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上山上山爱》最后一楼txt下载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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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上山上山爱》最后一楼txt下载 李敖

回复:《上山上山爱》最后一楼txt下载 李敖

“一毛是毛手毛脚,一毛是用毛笔写诗。”
  “你用毛笔写诗干什么?”
  “干什么?证明给这个岛上的所谓‘诗人’和‘书法家’看,我的诗比你们好一
万倍,字也比你们好一万倍。”
  “你的诗,明白如水,在他们眼中,不算诗。”
  “在骗子眼中,诚实的人,不算骗子。”
  “你说他们是骗子?”
  “他们当然是骗子!他们什么都不会,就会写诗,但是那叫什么诗,只是把一大
堆连他们也不清楚的抽象名词用代数游戏加工,加以排列组合而已。他们也不知道
他们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些鬼画符而已。满纸画符而不知所云、满纸滥情而无病
呻吟,但谁也不敢拆穿谁,此非骗子而何?”
  “也许,他们说你太理智了,你不懂诗。”
  “也许,我不懂诗,但我所懂的,却是什么不是诗、什么是诗的赝品,我懂得
什么不是真的诗、什么是狗屁的诗、什么是狗屁又狗屁的诗。对诗的看法、对此地
的所谓诗的看法,我深信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此地所谓的诗人,其实就是骗子!四行
的诗人就是四行的骗子、十四行的诗人就是十四行的骗子。”
  “因此你就说他们是狗屁。”
  “岂止狗屁,还是狗屎呢!我讲一段几年前‘余姓大诗人’跟我的对话给你。有
一天,我嘲笑他只有无病呻吟,没有动作、没有反抗。他说:你说我们没有动作是
不公平的,我们也在动,只不过方式跟你不一样,我们也在写诗反抗。我说:你们
那叫什么诗!那叫什么反抗!你们的诗,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它在说什么,谁又知道
你们在说什么?谁又知道你们在反抗什么?压迫人的看不出来你们在反抗他们,被压
迫的也看不出来那是在反抗,也看不出来一点安慰或鼓舞,而你们现在竞说那是反
抗、那是动作,真是胡扯。我现在以诗对诗,把你们的诗一炮打死——虽然根本就
是死的,我的诗的题目叫(你的诗是很狗屁的),全诗如下:
  你呀 诗人的 狗屁的 诗呀
  我啊 请你们 拿回去 搽狗屎吧
  这就是我对你们全部的批评。他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诗人?
什么狗屁狗屎的?我说:我告诉你,诗人啊我的诗人,为什么要狗屁啊狗屎的,我给
你用一个笑话来说明:有一个又糊涂又凶得要命的县大爷,一天在县政府大礼堂训
话,正好跑来一只狗,那只狗在礼堂门口先拉了一堆屎,然后跑进礼堂,跑上讲台,
当众放了一个屁。县太爷一下子没有弄清,问这是什么?左右说:是屁。县太爷大为
震怒,桌子一拍,大叫来人啊,给我把屁抓起来!这狗一听,拔腿就跑,左右的人去
追,当然追不上狗,于是垂头丧气,把门口的狗屎包了一包,带了回来。县大爷说:
抓到没有?左右说:主犯逃掉了,现在拿得家属在此!——懂了吧,诗人啊我的诗人,
我叫你把狗屁的诗拿回去搽狗屎,这就是答案。他说:你太刻薄了,你这种态度也
不是正视问题,你总不能因为你不借诗,就说我们的诗不是反抗、不是行动。我说:
反抗?行动?你又放狗屁了。我刚才说过,你们根本不知所云,压迫人的和被压迫的
也都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压迫人的只要看到你没反抗他,他也愿意把你拉
到身边,算做统战的战果,这也就是你们的狗屁诗都被他们选到‘战斗文艺,里面
的缘故。他们要知道你们是反抗,还会这样选来印去吗?所以你说你是反抗,正好相
反,他们看来却是合作。至少把你们拉到文艺大会来,一起大合唱。你们说你们那
些是行动,我看那种行动大概是小规模的吧!再来·一个笑话:有个卖木材的商人,
一天碰到一个长得像你诗人啊诗人样子的人,他问木材商是干那行的?木材商说我是
卖木材的。木材商反问说你是干那行的?他说我跟你先生同行,只是小规模的。木材
商问他怎么小规模法。他说:我是卖牙签的;——懂了吧,诗人啊xxx,如果你
们那种居然也叫反抗、也叫行动,那只好说是卖牙签式的小规模的吧?你们的反抗、
你们的行动,已经小规模到变成一具棒棒型的按摩器了,震在压迫人的要害上,可
真舒服得很哪!因此之故,如果我是国税局局长,要抽三种税:一医生写文章,抽税;
工、画家写文章,抽税;三、诗人写诗,抽税。抽前两种人的税,为了医生和画家
不务正业;抽后一种人的税,为了诗人专务正业。诗人实在不是一种正业,因为照
爱默生和梭罗等的说法——人人内心深处都是诗人,人人可以成为诗人。既然大家
都:是,为什么有人却专门以诗人自居,整天摇头皮尾,写那不知所云的狗屁?他们
除了只会将一些抽象名词排列组合一阵外,弄出来的,全无丝毫意义。从这种观点
来过滤,他们不但不是诗人,愿倒是前面所说的骗子。甚至还不如骗子,骗子至少
知道他持以行骗的内容是什么,可是要命的诗人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你既然用这么轻快洒脱的态度面对爱情,又这么无情,又自称你是诗人,罚
你立刻写首诗来描写吧,给你十分钟,够不够?”
  “十分钟写好诗不够,写烂诗可以。”我低着头说。
  “那就写烂诗。”说着,她推出纸笔。
  “那烂诗就问世了。”我拿起笔来,随手写着‘:
  不爱那么久,只爱这七天。
  计时正倒数,无时不寻欢。
  携手水之调,分手山之颠。
  余晖山和水,永远不孤单。
  不爱那么久,只爱这七天。
  秋来比人早!夏去在客先。
  花落春犹在,路尽鸟还喧。
  余情我和你,永远不孤单。
  写好了,递给小葇。她念了一遍,抬头看着我。“你的文思可真快,又押韵呢。
很多诗人的诗不押韵。”
  “既然叫做诗,当然以押韵为上,不押韵的诗,只证明了掌握中文能力的不足。
台湾的所谓诗人和译诗家,既不诗又不韵,像性无能者一般,是‘诗无能者’,却
整天以阳痿行骗,我看真是笑话。”
  “你又骂人了,难怪诗人们,不论新旧,好像都不承认你是诗人。”
  “我根本不屑于这小岛上对我的承认。”
  “可是,你好像承认他们,不然你花这么多时间骂他们干什么?”
  “我骂他们,并不是承认他们,只是觉得他们是拦路的老鼠而已。你当然不以
鼠辈为敌人,可是它们拦在那儿,你只好打鼠辈,把它们打开。”
  小葇笑着,笑得好开心。“你呀!你真缺德,难怪你有这么多仇人,因为你到处
拆穿别人,从老鼠到鸽子,你一一拆穿,一个也不放过。其实至少你该放过诗人,
因为这里的诗人只是鸽子。”
  “我拆穿他们,只为了他们不是真鸽子,而是pluck a pigeon。真正的诗人绝
不是这样子的。真的诗人是不把诗当‘嘲风雪、弄花草’的,这是白居易的话。白
居易说诗是该‘救济人病,裨补时阙’的。他曾编《讽渝集》,收诗一百七十二首
批评时政,他要求统治者‘欲开壅蔽达人情,先向歌诗求讽刺’,结果诗一发表,
‘权豪贵近者相目色变、执政柄者扼腕、握军要者切齿。’白居易是唐朝创作最丰
富的诗人,写诗三千首,他要求诗要能‘老妪能解’,老太太都能听得懂,他的诗,,
当时流传各地,很受欢迎。有的妓女甚至以会背‘长恨歌’而增加身价。他‘自长
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乡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他诗的、背他诗的
各阶层人士,他之受人欢迎,由此可见。这才是真诗人啊!即使他是鸽子,也是真的
鸽子!”
  “所以,你就不断的挖苦这里的诗人,你说他们是狗屁、狗屎,无病呻吟。”
  “真是无病呻吟。清朝的。梁鼎芬,有一封给朋友的信,说他唾觉睡不着,就
躺在床上呻吟,‘往往哼之达旦。’他的仆人半夜惊醒,不知道老爷在吟诗,以为
老爷病重了,就爬起来,迷迷糊糊跑去照顾他,他气得‘喝之乃悟’,要把仆人骂
跑,才能‘天空多么中国,,你说多有趣!这就是无病呻吟故事中最妙的一个。”
  “梁鼎芬的诗狗屁、狗屎吗?”
  “这个人是很真诚的保皇党,他的大脑是浆糊、诗也是浆糊,尚非狗屁狗屎。
他临死前说:‘人心打死尽,我辈不可死,尽一分算一分。’他的精神可嘉。
  “在这里的诗人精神不可嘉吗?”
  “他们有什么精神!用一句台湾阿婆的话:‘没这么大的xxx,呷那么多泻药!’
他们的精神,只是放狗屁、拉狗屎而已!没屁没屎又强吃泻药,真辛苦了他们的xxx!”
  小葇捣住我的嘴。“不许你老说这么多不雅的话。你说这些话,最有精神。你
每天做这么多的工作,还有精神挖苦别人,你真精神可嘉!”
  “我在做预备军官的时候,听到一个国民党老粗总司令的笑话。老粗总司令在
司令台上训话完毕,带头喊口号,糊里糊涂,把口号‘国父精神不死!’喊错了,喊
成了‘国父不死!’他背后的政治部主任赶忙抢前一步,提醒他:‘还有精神!’他
吓坏了,随口就接着喊‘还有精神!’”
  小葇笑着,她用柔细的手指捏我的脸、用晶莹的眼睛端详着我,像是幼稚园女
老师疼爱一个小顽童。我对她注视着、注视着,享受她那纯真、可爱的神情。几十
年后,“也信美人终作土,”她的纯真与可爱都将化为尘土,但是,在后一代的眼
中,她是不是“还有精神”呢?更令人可惜的,是谁有资格和能力来记录她的精神呢?
大概只有我有,可是,那时我早就不在了。所以,趁我还在的时候,我要记录小葇,
不一定记录在笔底,我会记录在水中、在床上。在那令人灵魂飞扬的时候,做记录
的,不再是笔、不会是笔、也不该是笔;那时的记录工具,是跋扈的它、洋溢着坚
挺,一次又一次的,让被记录者死去活来、活来死去,倒不是不管情人死活,而是
当它进入情人的时候,在死活线上,情人宁愿欲仙欲死。宁愿死去,在你身上;宁
愿死去,在坚挺的蹂躏里。
第十六节
  我跟小葇说:“古代的庄周,就是哲学家庄子,有次做梦,梦到自己是只蝴蝶,
开心无比,根本不知他庄周是老几。忽然梦醒了,发现自己不是蝴蝶,分明是实实
在在的庄周。他下结论是:‘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不知道是庄
周做梦化为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化为庄周呢?他顺着提出哲学问题,他说庄周与蝴
蝶必定是有所分别的,这种形象的转变,叫做‘物化’。战国时宋大夫韩凭,有个
漂亮的太太何氏,被康王看中,抢去了,还把韩凭关起来、罚他筑长城。韩凭就自
杀了。何氏私下穿了用药水腐蚀过的衣服,在与康王登台时候,从台上向下跳,左
右赶忙去抓住她,可是被腐蚀过的衣服立刻碎了,化为蝴蝶,抓不住,何氏就摔死
了。但在衣服里留下遗书,愿与韩凭合葬。康王大怒,故意把他们分开葬,使两个
坟可望而不可即。但是,一夜之间,两座坟各有树木生出,根连于下、校连于上,
有两只鸟像鸳鸯,常站在上面,早晚悲呜。后代的人说这是韩凭、何氏的精魂所在。
宋朝王安石有首诗写这段故事,名字叫《蝶》,他的诗是:
  翅轻于粉薄于缯,
  长被花牵不自胜。
  若信庄周尚非我,
  岂能投死为韩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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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诗把两个有关蝴蝶的掌故,那么贴切的融合在一起,写得非常出色。王安石
是有大境界大怀抱的文学家兼政治家,在这首诗中,他以怀疑主义者的眼光、以非
我之说,质疑何氏的投死行动。在哲理上,这种怀疑固有所本;但在情理上,却未
免抹杀了人间浪漫主义的气质。——纵在哲理上人可能是蝶梦一场,但做了蝴蝶,
比翼不成,又何妨为情人投死呢?庄子以庄周与蝴蝶必定有所分别而言‘物化,,其
实,纵有所分别,也可以‘理化’。——做为蝴蝶,也可以殉情啊!也有资格殉情啊!
我读了王安石的诗后,把它后两句给改写了:
  翅轻于粉薄于缯,
  长被花牵不自胜。
  纵信庄周原非我,
  何妨投死为韩凭?
  你觉得怎么样?”
  “好动人的故事,好动人的诗。”小葇扇起两手,做蝴蝶状。“韩凭和何氏的
殉倩故事虽短,看来比‘罗密欧和茱丽叶,那悲剧还凄凉。不论长短,都‘教人以
生死相许’,这种爱情,可真爱到顶点了,而顶点就是一死。除了一死,他们能有
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有时候的确没有。尤其像韩凭和何氏这种遭到外力的压迫,硬把他们拆散的
暴力情况,殉情不失为一种解脱。不过有人是不殉情的,但也不能说那种爱情故事
不动人。最有名的例子是清朝冒辟疆与董小宛的故事。冒辟疆就是冒巢民,是明朝
的有名文人,他在明朝亡国以后,跟清朝不合作,周旋了五十多年。他们那个时代
都讨姨太大,有一个女孩子童小宛,十八岁就嫁给他当姨太大,此后九年之间,他
们在乱世中逃难、在乱世中图存、在乱世中寻欢xxx、在乱世中琴韵书声,他们形
影不离,才子佳人,一直是人们眼中的神仙画面,有一次他们一起到山中远足,两
人都穿着薄纱的轻衫,被游客们发现了,他们走到那里,游客们就跟到那里,指说
他们是神仙,你说多有趣?多动人?这一对情人,不但在山中是神仙,在家中也是。
他们住在水绘园艳月楼,两个人一起看书,一起画画,完成了不少艺术品,我就收
藏过一件,我拿给你看。”
  我从柜中拿出一件锦盒,锦盒打开,一股樟脑的气味随着出来。锦盒四面都是
缎子包的软垫,保护其中的一件手卷,手卷边上有一斑驳的字条,上面工笔写着:
“冒巢民董小宛夫妇合壁卷真迹神品”。我小心翼翼的拿出来,放在桌上,慢慢拉
开手卷给叶葇看。手卷前面裱的是冒辟疆的兰花枯石,画笔生动,再看下去,就是
董小宛的七只小鸟,个个画得娇憨可爱。我看叶葇全神贯注,显然的,这件焦黄的
古物引起她的兴趣。
  “在你眼前的,至少已经三百五十年了。”我提示。“这是一件二合一的手卷,
非常罕见,我已经收藏十多年了。”
  “我想,这对情人生前死后都在一起,再加上在艺术作品上也在一起,真可说
是永不分离了。”
  一你错了。他们生前只在一起九年,死后也没听说埋在一起。”
  “只九年?”
  “只九年。董小宛在二十七岁时神秘的死去了,冒辟疆写了一本《影梅底忆语》
的书来怀念他的情人,书中一一描述他们生活的细节,可是最后涉及董小宛死的情
形,却用奇怪的行文一笔带过。后来有人研究,发现董小宛是被北方的军人给抢走
了,辗转送进皇宫里,冒辟疆无计可施,也有口难言,只好托言董小宛死了。这一
佳人生离死别、才子讳莫如深的悲剧,就这么演出了。虽然如此,冒辟疆本人,从
四十岁起到八十三岁止,在董小宛死后这四十三年间,他一直怀念他们两人这九年
的神仙岁月,他说他‘一生清福’都在这‘九年占尽,九年折尽’,这是很动人的
说词。古人诗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正因为人生清福,已在沧
海之上、巫山之顶,有过登峰造极的美好经验,所以,一旦沧海过尽、巫山归来,
看别的水也不够看、看别的云也不够看,结果倒不如不再寻求新欢了,因为旧爱永
远是他的新欢。冒辟疆以九年享尽‘一生清福’,再以余生的四十三年回味那九年
神仙情侣,人生至此,于愿已足了。”
  “如果,”小葇停了一下。“如果你是冒辟疆,你也这样吗?”
  “第一那要看我遇到的是不是董小宛。”我说了,就停下来。
  “第二呢?”小葇追问。
  “第二,就便是董小宛,但当董小宛消失了,除非我也消失了,否则既然活着,
或许不该排除有缘再见到另一个董小宛的可能。因为,像董小宛那样可爱的女人不
应该只有她一个。人生既活着,就要多采多姿啊!”
  “我知道你了,万劫先生!”小美有点幽怨的样子。“你不会做冒辟疆第二的,
因为你要找董小宛第二!”
  “我说过,除非自己也死了,否则,冒辟疆式的固然可圈可点,万劫式的其实
也可喜可贺。毕竟,人生不一定要自绝于人——自绝于可爱的女人。处境既然是
‘无可奈何花落去’,未来就该是‘似曾相识燕归来’,除了董小宛第二,谁会
‘似曾相识’董小宛呢?记得汉朝苏武吗?他出使匈奴,自知此去凶多吉少,他留下
凄凉的五言诗,其中一段对他的情人大太说: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
来归,死当长相思。’结果呢,他到了匈奴,就被扣留,一留十九年,他的情人太
太改嫁了。并不是当年他们爱得不够,而是人生碰到了生死劫难、碰到了生离死别,
最后爱情发生移位,其实不能责怪那一方。当董小宛消失的时候、当苏武消失的时
候,人应该学会不用悲剧处理遭遇的能力。”
  “不过,董小宛死没死、有没有被抢走,毕竟是一个传奇,事实到底怎么日事,
永永远是一个谜团。”
  “有历史家考证董小宛并不是清官里的董鄂纪。事实往往可信不可爱、传奇往
往可爱不可信,甚至非常荒谬。但有一种哲学观点是: “因为它荒谬,所以我相信。”
——这不是求真派的态度,却是唯美派。求真的人有时也许该网开一面,让人荒谬
一下,甚至让自己荒谬一下。对董小宛的下落,连当事人冒辟疆都含糊而过了,历
史家再把这一传奇追杀清楚,推翻为止,多扫兴啊!”
  “你说得也是,但关键在董小宛到底是二十七岁死了呢?还是被抢走后没死呢?
两种情况,是两种根本不同的结局——虽然都是悲剧形式的结局。不过,对冒辟疆
而言,不论死别或生离,都是情缘已尽。如果属于死别,比较单纯,心上人因病而
死,谁也没办法;如果属于生离,被抢走了,则他能够把生离视同死别,把被抢走
的心上人当作病死的人,照样写书怀念,对被抢走后的一切一律按下不表,这种作
风、这种解释、这种断代,也真别开生面也别开死面了。”
  “如果董小宛当时根本没死,冒辟疆无奈之下,只好把她写得将生作死;如果
当时死了,冒辟疆回忆之下,又把她写得虽死犹生。总之,从生死线上到生死线外,
这都是一个两难式。唉,小葇啊,我们也生逢乱世,从生死线上到生死线外,什么
结局,也都茫然不晓。我们无法避免悲剧,只是勉强用喜剧的眼睛去看悲剧而已。
冒辟疆和董小宛的悲剧,谁知道会不会大同小异的历史重演呢?”
  “也许会重演,”小葇说。“只是不会演在我们身上吧?”
  “谁知道呢?”我轻轻拍了她一下。“江山各有悲剧出,也许我们的演出,比他
们的更动人呢。”
  ※ ※ ※ ※ ※ ※ ※ ※ ※ ※ 
  阳明山沿仰德大道而上,就有警察局三座,德还没仰到,就先仰到警察。国民
党说“国民党永远和民众在一起”,这话有一段省略式,全文该是“国民党永远和
警察在一起,警察永远和民众在一起”。如此代为补正,意思才告完整。警察以外,
阳明山上还有“比警察更亲爱的”一票人,那就是神秘的特工人员。他们穿的,总
是便衣,从外表上,你很难分辨他们与一般人有何不同,但从小动作上和眼神上,
如果你眼尖,你还是可以假定他是。小动作总是鬼鬼祟祟的、眼神总是闪闪烁烁的。
并且,倒真是典型“陶渊明式”的斜眼呢,当你发现他正斜眼看你而逼视他的时候,
他的闪闪烁烁,便立刻转换成鬼鬼祟祟。
  阳明山上除了警察外,这种神秘的特工人员也无所不在,不过,他们是按照密
度普遍分布的,并不是特定地点的专案锁定。一旦他们锁定了特定地点,就可知道,
这一地点,一定有专案发生了。而特色就是,针对一幢房子,开始有形迹可疑的人
出现,他们先接班监视着房子,再根据情况,展开对房子中出入的人跟踪监视。这
种跟踪监视,他们还有术语呢,叫做“跟监”。
  这一阵子外面可是风声鹤唳。虽然我早已预感到这个被称为“警察国家”的小
朝廷不会放过我,但我认为他们动手抓我前,为了给他们美国主子看,不大会用言
论上的罪名;换句话说,明明是我在言论上面开罪了他们,但他们抓我的理由,却
不愿背上打压言论、干涉言论自由的黑锅,他们要酝酿出其他罪名,而这一酝酿,
会使他们的抓人行动有以延缓。不过,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愁找不到罪名吗?
而这一阵子风声鹤映,却又与“xxx运动”不无关系。xxx运动者非常盼望找
到一位有头有脸的外省人支持他们,竞从行驶中的火车里,散发出“欢迎万劫先生
加入我们行列”等传单,这下子给了特务头子们好藉口。他们也乐得相信,因为万
劫加入xxx成真,他们可真升官发财了,以万劫的知名度,他们当然破的是大案子。
大案一破,调整职务,此之谓升官;散发奖金,此之谓发财。所以,罗织万劫这个
罪名,是符合xxx分子和特务头子们的双方利益的。虽然把根本反对xxx的我罗织
成xxx分子,实在荒谬,但我会笑着迎接这一荒谬,就像那古代的豪杰人物岳飞,
当皇家特务来抓他的时候,他的反应竟是笑。为什么不笑呢?像我们这种豪杰人物,
要整我们,任何罪名其实都是可笑的,我们屑于争执罪名吗?岳飞后来被勒死在监狱
里,那时他比我大四岁,只有三十九岁,罪名是“指斥乘舆”,字面上的意义就是
骂了皇上的车队,罪名可笑吧?要上十字架的人,谁要讨论罪名荒不荒谬呢?所以,
反应只有笑最好。在十字架前,拘泥的人说出一切,洒脱的人笑出一切。
  在没认识小葇以前,我在山居出入时,便感到附近情况怪怪的了。我的书架上
有一本“美军犯罪侦查”的小册子,里面有许多实例,我用实例去核对,发现绝非
我疑神疑鬼,的确已有被专案锁定的迹象。我住的房子是一条死巷,死巷有几户人
家,我是最后一户,往往在巷口,尤其是白天,常常站着类似“比警察更亲爱的”
可疑人物,在朝巷里东张西望。也许太枯燥了,他们有时会躲在巷口转弯的小杂货
店里,我路过的时候偶尔瞄他们一下,回报我的,往往是头偏过去的斜眼。由于我
在大学毕业后做预备军官,有带部队的经验,我清楚知道老士官老班长们的习惯,
包括他们的“身体语言”。这种人穿起便衣来,就跟东张西望的这票人绝对神似,
一般总是黝黑、平头、结实;面有风霜,衣着不怎么合身,绝不看任何书,只是闲
在那儿。
  小葇来了以后,情况好像更怪异了。我跟她出来散步时,发现有人远远的走在
后面,我不动声色,当然也没告诉小葇有一次散步,忽然引起我的回忆。我指着一
排建筑说:
  “现在是一排丑丑的大楼房,以前这里可是几幢单门独院的花园平房,其中一
幢,是我一位姓罗的好朋友的家。一天晚上,大队人马包围了他的家,进去搜查,
原因是有人检举他,说他午夜在家打电报,非‘匪谍’而何?结果查明之下,原来是
我这好朋友在练习打字,打字机竟变成‘通匪’工具了。白色恐怖多厉害!还有更妙
的呢!苗栗地区,有个地方也叫阳明山庄,也发生‘匪谍’事件,一户人家,也被检
举,说屋里的人在打电报,于是大队人马也一拥而入。结果查来查去,连打字机都
没有,后来细查之下,发现远远的果然有类似打电报的声音,循声追过去,原来是
屋外草堆中传出的,照明之下,原来‘匪谍’不是张三李四,而是一只蚱蜢。基督
教《旧约》里‘传道书’上说:‘蚱蜢成为重担。’现在我可印证出‘重担’的真
正意义了。这又是白色恐怖,你说厉不厉害!不过,检举‘匪谍’的人多,惹来麻烦
也不少。检举‘匪谋一的,糊里糊涂,弄得同‘匪谍,一起坐了牢,也大有人在。
‘国特’们办案,你不知道他们心理,他们是被告宁滥毋缺、宁多毋少的。他们
‘闻过则喜’——闻别人的过,也‘毁人不倦’——毁灭人的毁,他们办案,觉得
被告人数不足时候,就会把检举人一并拉进来充数,所以啊,你检举了‘匪谍’,
你可能同时也变成了一匪谍’!在检举‘匪谍’以外,还有一种同类的检举,就是检
举反动传单;反动标语。 ‘国特’们鼓励检举这些,声称检举者有赏,不检举者有
罚。于是,小民领命,在地上捡到了传单,或在公厕里看到了粉笔字,就直奔官府
报告。不料‘国特’们收到这些,破案为难,可是不破又不成,于是干脆就地取材,
把检举人横加罪名,说发传单者即阁下、在毛房门后写‘打倒蒋××’者亦阁下,
阁下以检举人始,以谎报人终,他领奖金你坐牢,一幕xxx抗俄大戏,最后以鼻青
眼肿收场。还有一种检举,是跟以上检举别异其趣的。以上检举是检举别人,这种
检举却是检举自己,这就是所谓‘匪谍自首’。‘国特’们号召‘匪谍自首’,信
誓旦旦,保证自首以后既往不咎,有些人弄不清白已是不是‘匪谍’,为了安全,
先‘自首’了。这下子麻烦大了。因为你一‘自首’,‘国特’们就如获珍宝,以
为你是中共地下工作负责人,一切唯你是问。结果一问三不知,‘国特’们不高兴
了,遂赐阁下以最新罪名——‘自首不实’,就是虽然‘自首’,可是有所保留,
不老老实实交出关系。结果阁下‘自首’未成,反倒罪加一等。他领奖金你坐牢,”
幕弃暗投明大戏,最后也以鼻青眼肿收场。”
  又有一次小葇和我散步,经过丑丑的‘中山楼’,又引发我的白色恐怖故事群。
我对小葇说:“白色恐怖抓的人,十九是冤狱,并且冤得令人哭笑不得,这座‘中
山楼’就是一件。它的建造人的丈夫姓傅,叫傅积宽,是个傻呼呼的胖子,在一公
家机关做事。xxx的上午,被派公差到总统府前面做庆祝代表,当天烈日高照,
大家站得不耐烦,同事开玩笑说:老傅,等一下蒋总统出来,喊万岁时你敢不敢不
喊‘蒋总统万岁’而改喊‘傅积宽万岁’?傅积宽开玩笑说:‘有什么不敢!等下子
喊给你看。’他说话算话,真在众口一声时喊了自己万岁,结果被比老百姓还多的
治安人员发现,抓到牢里,判了五年。牢里有一个笑话。一天囚犯放封时,在小院
中散步,一个新来的囚犯哭哭啼啼,管理员班长问他判了几年,他说:‘判了十年,
真冤枉啊!’班长冷笑说:‘一点没罪的,判五年;你判了十年,多少有一点罪。’
傅积宽的五年,就是‘一点没罪的’喊了自己万岁,自己喊自己万岁是不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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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不能喊,可以喊‘万劫’吗?”小葇问。
  “‘万劫’我只许你喊,并且在卧室那个时候喊。”
  小葇脸红了。你真不好,万劫先生,谈什么你都扯到那个时候的事。”
  我搂住她肩胳。“我喜欢你喊我的名字。自杀在浴缸里的美国女诗人莎拉.替
滋代尔(Sara Teasdale)有一首诗描写情人在海边呼唤死去情人的名字,在床上抱着
情人喊他名字总比一个人去海边喊好一点吧?”
  “还是不好,还是不如在‘中山楼’这里喊比较好。”
  “0K。可是拜托你,只喊‘万劫’就好了,可别喊‘万劫万岁’啊,虽然我希
望你这样喊,因为一喊,你就和我一起坐牢了。”
  “我也是‘匪谍”吗?”
  “谁说‘匪谍’才坐牢的?我中学的一位老师,他声言不交任何朋友,为了伯交
到的朋友是‘匪谍’。当时我十几岁,颇怪此公交友门槛大严了。后来我从十几岁
活到三十几岁,才恍然大悟,觉得这位老师的门槛不是大严而是大宽了。因为朋友
不全是‘匪谍’,有些朋友虽非‘匪谍’,但其可伯有过乎‘匪谍’者。——‘匪
谋’充其量只吓破你的胆,但朋友呢,却伤了你的心。”
  “你指朋友是谁?”
  “是xxx分子。”
  “你是xxx分子?”
  “我才不是,正相反的,我是反对xxx的。但是xxx分子是我朋友,在他们受
难时候,我帮助过他们,不是政治上的帮助,是人道上、友情上的帮助。”
  “他们伤了你的心?”
  “可以这么说吧。他们恩将仇报,把我咬成xxx分子以壮声势。在政治上对他
们没什么好责怪的,但从友情上,他们太菜了。他们阴谋咬我坐牢。”
  “那官方会查清楚,知道你不是。”
  “官方查不清楚,也不想查清楚。大家其实都盼我坐牢。我过去干的跟官方过
不去的事也大多了,早该坐牢,什么罪名,都不重要了。并且,我愈来愈感到,有
一天,会有辆大黑轿车来接走我,那一天并非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可以到海边喊我名字。”
  “去海边总可以喊‘万劫万岁’了吧?”
  “海边有海防大队,他们会突然冒出来,像沙滩上一个个冒出来的螃蟹,把你
抓到牢里。”
  “到牢里可以看到你吗?”
  “男女是分开关的,当然看不到。”
  “看不到你,那还喊‘万岁’干嘛?”
  “‘万岁’还是不妨喊。你可以喊‘螃蟹万岁’,它们就会互相抓起对方来,
你就趁机逃掉了。”
  “谢谢你救我一命,你真好。”小葇笑了,倒在我怀里。
  ※ ※ ※ ※ ※ ※ ※ ※ ※ ※ 
  为了多了解一下外面的动静,又不愿叶葇担心,我会找藉口出去一下,只留她
一人在家。藉口总会找到一二的,到巷口转角小店买日用品就是最好的,而在买东
西的时候,最能观察“他们”的动态。
  七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后,我到小店去了一趟,气氛有点肃杀了,“比警察更
亲爱的”似乎更密集了一点。在我朝小店货架浏览的时候,一个又高又黑像老士官
一样的人走过来,叫我一声“万排长”。“万排长”是我做预备军官服役的职务,
很久没听到这种称呼了。我仔细看他,十分眼熟。
  “万排长大概不记得我了。在十七师,有一次临时编组组成搜索大队,共分三
个中队,排长你在第一中队,我在第三中队,并且是队长。那时见过排乓”
  “噢,难怪看你面熟。你贵姓?”
  “敝姓刘,卯金刀刘。”
  “刘队长你好。”我伸出手来。
  “排长好。”他握我的手。
  “你还没退伍吗?”
  “退伍还早。我已经离开十七师了,现在调到别的单位了。”
  “怎么在这里幸会了队长?”
  “正好上山看看朋友。想不到这里碰到排长,多年不见了。排长是我们佩服的
人,请多保重。我有事,要到后面去一下,排长,后会有期。”
  他说完,就匆匆走了。
  我买了一些用品,正结帐的时候,背后有人走过,忽然地上掉下几个铜钱,那
人蹲下去捡钱,有的钱掉在我脚下,我也蹲下来帮他捡。突然间,一只手掌在我眼
前固定了一下,上面赫然写了七个字:“今晚八点,要准备。”手掌立刻缩回去了,
我一看,蹲下来的正是“刘队长”。他向我使了一个眼神,捡了钱,说了一声“谢
谢”就走了。
  我完全明白了。
  ※ ※ ※ ※ ※ ※ ※ ※ ※ ※ 
  从巷口小店回来,我知道过不了今夜了。今天是1970年7月31日,现在是下午两
点半,距离八点,只剩五个半小时与小葇在一起了,分别,就在眼前了。
  还有五个半小时,我要对她说话,不断的说话,用嘴巴对她说话,用身体对她
说话,要疯狂一点说话,要世纪末一点说话。我也要叫她疯狂一点、世纪末一点,
我要她为我做出每一种姿势、要她从每种姿势里享受深度和角度、长度和硬度,我
要她清清楚楚知道她是为它而生的、为它而活的,并且每一次都是为它而死的、暂
时死的,我要她呼唤它的名字、描写它的形状、叙述它的动作,并且用呼唤、描写、
叙述它的小嘴巴,吮吸它、惹它、逗它、舔它、轻咬它,像吹口琴、吹长笛一样的
引起它的回响与绝响。我决定了,不需要其他的千言万语了,一切交给它、归于它,
由它凌驾千言万语、代替千言万语,它本身就是千言万语。言语对它只是附丽,它
是基础的、稳定的、强悍的、侵略的、伸缩自如也来去自如的,言语对它只是配音、
只是伴奏、只是欢呼、只是赞美,像一个出场的格斗武士,他诉诸的,只是肌肉、
暴力与征服。至于有没有垂怜,要看弱者取悦我的程度,事实上,我无法不垂怜小
葇,在我面前,她永远是弱者。
第十七节
  在不知变化了多少种姿势以后,我最后回归基本面,回归到那最基本的姿势。
  “我们在做什么?”我停下来,左手支起上身,右手分别抚摸她的小奶。
  “不是我们,我没做什么,是你做什么。”小葇喘息方定,立刻慧黠的说。
  “我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不罚你是不行了。你知道什么是‘九浅一深’吗?”
  小葇摇摇头。
  “这是中国房中术的一种,我教你,让你知道,让你说知道。”说着,我开始
默数,用极慢动作的浅入,一次又一次的重新进入她身体,每次进入都是用巨大的
顶端撑开、撑开,以交合点为中心点,正反做一百度以上的旋转,正转、反转、反
转、正转……一次又一次的,使她陷入无奈、无助、呻吟,而又渴望的状态,当漫
长的“九浅”过去以后,“一深”在突然间插入,那种突来的快速、那种突来的深
度、那种粗大、那种残忍,逼得小差尖叫起来,她双手推着我的肩膀、抓着我的肩
膀,哀求着。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求你不能这样。”
  “好的,”我以胜利的口气说: “说你知道,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好的好的,知道知道。”小葇气急败坏的。
  “你说。”
  “我知道。”
  “我要你说。”
  “我说我知道。”
  “我要你说出你知道什么?”
  “‘人贵自知’,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我笑起来,她真聪明乖巧。到这步田地,她还歪曲真理。我赞美她:
  “你可爱死了,在这种情形下,在快被男人‘xxx’死之前,你还这样。”
  她羞涩的笑了一下,立刻轻锁双眉,摇头求我:
  “我让你做了,你看我已这个样子了,我觉得好狼狈、好难为情,求你不要再
让我说了。我答应你下次说,下次一定说,说两遍。”
  “你有一万个下次,过去你骗了我一万次,最后一次‘下次’在上次已经用光
了,这次没有了。”
  “嗯……还有嘛,还有一次。”
  “一次都没有了。”
  “那就这样好不好,这次不说,下次连说两遍,加倍奉还,总成了吧?”
  “下次说两遍,可是其中有欠了这次的一遍,所以两遍只不过是还清旧欠而已,
怎么叫加倍奉还一.你又想骗我是不是?”说着,我又动了一下。
  “不敢不敢,我答应下次付利息。”
  “什么利息?”
  “三分利。”
  “怎么付法?”
  “请去查利率表。”
  “我不要听你又在耍花样,我要你说出来三分利是什么?”
  “三分利是除说两遍外,再说百分之三遍。”
  “百分之三遍怎么说法?”
  “下次还你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我在床上是开当铺的,利息都是先扣,看你这样可怜,我饶你下次再说,可
是利息得先扣,并且追加到六分利。”
  她听我饶她,高兴起来,眼泪还在脸上,可是破涕为笑。
  “合法的生意都是连本带利一起还,你先扣,并且要高利,你在搞地下钱庄。”
  “我就是地下钱庄。你不接受,就算了。”我又动了一下,威胁一直在里面,
并且一次又上次颤动着,保持坚硬与满足。
  “我接受!我接受!先扣就先扣!六分就六分!”
  “好,你先说给我听。我们在做什么。”
  “不是我们,是你。”
  “好,是我,我在做什么?”
  “你…!”她侧过头,窘迫不堪。
  “我在等你说。”
  “你在……”她闭上眼睛。
  “眼睛睁开,看着我说。我在做什么?”
  “你在做‘残忍的伏地挺身’。”
  “真会说话!真会逃避!真会躲!我承认这七个字够得上是六分利了,我承认这七
个字是我的小女人给我的最聪明最巧妙的利息。好了,我不为难你了。这次你说够
了,本钱下次再还。”
  “下次再说。”
  “‘下次再说?’你又用双关语。这四个字的意思可做肯定解释,就是下次说给
我听,也可做含混解释,就是说不说下次再决定,你到底指那一种?”
  她笑了。伸出食指,轻触了一下我鼻尖。“你这聪明过分的,我怎么骗得了你,”
  “看你也骗不过。”
  “可是,”小葇哀求。“可不可以放过我,让我起来,太久了、太多了,你的
身体!”
  “可以,但你总要具体向我描写一点,描写它的感觉,只说一句就好。”
  “好,说一句,就说好像是什么东西在xxx吧?”
  我连顶她两下,她叫着。
  “好像!是好像吗?”我问。
  “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好像!不是好像!”她赶忙更正。
  “是什么东西?叫出它的名字!”
  “我不知道。”
  我又猛xxx一下。她叫起来。
  “知道!知道!”
  “是什么东西?”我又问。
  “是什么东西?”她答。
  “我是问你。”
  “我是问你。”她故意在学我说话。
  “这次可不饶你了!我这次可要……”我突然狠狠的插了下去,她尖叫着,我快
速抽出,又猛然插入……
  “啊啊啊……啊啊,疼死了,我要死了……快停,快停住,我说我说…!”她哀
求着。
  “好,你说,你说它叫什么?”我顶住她,追问。
  “好,我说、我说,可是你不要顶我。”
  “你可以选择答我:一你什么东西在被欺负?二、什么东西在欺负你?这两题你
一定得答一题,你再拖,我要你两题全都得答。”我说着,并做着就要进一步欺负
她的姿态。
  “好,我答、我答。”她半哭着哀求着。“但我求你等下让我书面答覆,不要
遏我当你面说,或者关上灯说,或者你闭上眼睛,我再说。”
  “为什么要我闭眼睛?”
  “我怕我说的时候你在看着我。”
  “我就是要看着你。那是我最大的享受。”
  “那请让我闭上眼睛。”
  “也不行。”
  “至少让我戴上大阳眼镜,不要这个样子,我好难为情。”
  我同意了,把床头的太阳眼镜递给她。她戴好了。我又来了。
  “你该说了,两题你一定得答一题。”
  “你可以代我回答,用你的心代我回答,不要用嘴说出来。你心里答的,就是
我的答案。你满意了吧,那就是我的答案。现在,你让它满足了吧,我有点疼它了,
它一定胀得很不安了。我要为它向你求情,让它流掉。”
  调情做得很久了,胀在那儿的,一直听命等待,真如小葇所关心的,也该让它
满足了。事实上,我对它能够有所约束,就因为我守信,告诉它忍耐之后必有报偿。
它是我的斯巴达式(Sparcan)军人,我的军纪训练是严格的,充满了抑制与忍耐,但
在战胜的时候,我也放纵它,让它任性残忍,尽情享受屈服在它暴力下的一切。
  当然,这一次不是战争,而是运动。她既定位成“伏地挺身”,就暂算运动吧。
运动原理指出身体不该从静止状态突然进入高速动作,但我这次却要推开这一原理。
在我的斯巴达式军人又一次的耸动后,我两臂仍旧直撑着,一声不响全神贯注的望
着她,她羞涩而好奇的回看着我,仿佛已感到这是一小段不寻常的宁静;我紧紧的
抓住她,开始一紧一松的做着一如瑜伽术中的亚苏伊尼.摩德拉(Asuini mudra),
据说这是一种中心力量对排泄系统的点阅,一种身心统一行动的前奏,每一次收放
之间,都有一次耸动。我不信这种瑜伽有什么玄虚,它们只是不同的体操动作而已,
不过,我也好玩一次,姑妄试之。显然的,从她开始转为惊恐的表情中,我领悟到
她已一次一次的感受到这一耸动。在这一情景下,她大概并不相信我,但她显然知
道:当斯巴达式的军人在对她狂暴的时候,我是唯一能够约束——稍稍约束的力量,
至少是在她被摧残时的一个安慰者、同情者。她当然警觉到,当那一任性、那一残
忍到来的时候,她是孤立的、无助的、疼痛的、嘶喊的,在那一时候,任何同情和
安慰,任何可能约束狂暴的力量,她都要哀求,而那种哀求,对我是无与伦比的满
足与欣喜。斯巴达式军人蹂躏小女生的时候,小女生向总司令乞怜,总司令能做什
么呢?能做多少呢?实际上,总司令不是指挥者么?不是帮凶么?当然,总司令可以防
范于先。但是,当斯巴达式军人追随你那么多年,你能不酬庸他吗?当酬庸开始的时
候,你还能约束多少呢?那是一个没有军纪的状态。他已经在里面,已经不耐的在等
总司令和小女生谈话,但是,不管你们谈多少、谈多久,最后对他应该都是一样的,
就是,他的权益不得禁止,也禁止不了。他要xxx小女生,xxx小女生的裸体与下
体、xxx小女生在xxx丛中,它要听到哀求、听到呻吟、感到阻力、感到湿润、感
到滑润、享受滋润……最后,在进出的交替中、在一次又一次的塞进与拔出中、在
一次又一次的挺进与抽出中,它完成了发射、发泄、蹂躏、征服、摧毁,最后,当
它既满足又满意以后,它又踌躇满志流连在战利品上,它仿佛说,善后与安慰,是
总司令的事,我只负责奸淫。评心说来,它是一条十足的无赖、十足的坏东西,可
是,奇怪的是,往往它是被纵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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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向小葇分析。“一旦它要你的时候,你呀,除了你聪明的小头
脑一贯反对外,其他器官都背叛了你,你的两手洗净了它、嘴巴吸硬了它、大腿不
再为它紧并在一起、小阴部更以一片滑润迎接了它,当它‘xxx’你的时候,你的
眼神、你的呻吟,全都屈从了它、顺从了它、会合了它、配合了它,这证明了它们
全都喜欢它。”
  “你乱说,”小葇嘟起小嘴。“不许你再说了。”
  “你用嘴巴否认,其实你这性感的小嘴巴是所有器官里最背叛你的,因为它把
它吸硬,硬得要爆炸似的,就因为那么硬,所以它才能‘xxx’你,所以呀,你这
双重人格的、口非心是的小嘴巴、小叛徒、小共犯,还敢由它来否认!现在,我要惩
罚你这小嘴巴、小叛徒、小共犯,我要紧紧亲着它,才流掉,流到你里面。”
  她听了,立刻头左右闪开,表示拒绝。可是,我快速俯身下去,近距离的凝视
着她,她两眼闭着,泪珠在脸上滑落。我舐上她的脸,循着泪痕,直吻到她的眼睛,
吻着、吻着,我逼近了她的小嘴唇,将往复旋的、似来又去的,展开了探索。她轻
轻呻吟着,但当下面开始起动后,她的呻吟,立刻放出了音量,明显的,当深度和
角度、长度和硬度出现的时候,一切都无与伦比了。最后,在眼泪、挣扎、呻吟、
汗水、哀求、迎拒、屈从、喘.息过后,一切慢慢静下来、冷下来。我躺在她身上,
头侧过去,用手摸着她的小脸。 “它还在里面,一定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我
说。
  “它是永远不会满足的。”小葇说。“可是,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我好满足,
对它好满足。我要脸红的告诉你,它好有好有威力,它有能力使我要死要活、欲仙
欲死,它不但巨大,而且伟大。”
  “真高兴你这样赞美它,有一天我们分离了,你能为我证明一件事吗?”
  “我们认识一回,无论如何,至少我要为你证明一件事,你说,你说说看,我
为你证明些什么?”
  “你能证明的,可能你反倒最难证明。”
  “我不信,你说说看。我一定能证明。你说说看。”
  “好,说说看。你知道外面造我的谣吗,五花八门、种类繁多,有一种是,一
个大胡子画家居然逢人便说,说我性能力不行了。他们造我形而上的话,我可以原
谅他们,但造我形而下的,我就很难原谅,因为,他们冒犯了我的宗教、你的宗教、
我们的宗教、你的教主、教宗、教皇。不是吗?”
  小葇的小脸红了,她本能的低下了头。她刚才的“我一定能证明”,突然之间,
好像泄了气,她那种热心、那种争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难关给卡住了。她真聪明,
从她的表情里,我感到我说到一半,她就领悟到我要她证明的是什么、她能为我证
明的是什么了。我用右臂搂过她的肩,轻捏着。最后,她恢复过来,像一只被吓住
不动后又开始动作的小兔,侧过头,含情的、会心的望着我,然后,把头投入我的
胸前,她放宽拇指食指,像一对平行的笔,在我左右胸前面上下来回画着、画着,
然后,抬头望着我,看到我正在用赞美的笑意领悟她在画什么,她又低下了头,更
紧的朝我胸前挤进,像一头跳到身上的小猫,她绝不一下子就躺在你怀里,她要躺
好,然后挤进,挤进到她身上的每一点都同你密合为止。
  我凑到她耳边,轻声的。“怎么样,小证人?”又摇着她的肩膀。“决定为我作
证吗?”
  终于,她又抬起了头,严肃的、一本正经的告诉我:“我是不会为你作证的。”
看到我的惊愕,她突然笑起来,她凑到我耳边。“作证多间接啊,我们去表演给他
们看!看你多伟大!”
  “真的,你们这些走狗:”我大喊一声,小葇吓了一跳。“这些长舌的、造谣
的、不义的、谄媚权贵与当道的文化狗,老子真想表演给你们看!可是,不行啊!老
子的给你们看没关系,我的小美怎么能给你们这些俗人俗眼看,美丽的叶葇的身体
是给我一个人看的,所以表演取消了,说我不行,就不行吧,反正老子又不要搞你
们的丑老婆!”
  小葇笑起来,快速捣住我的嘴。“又来了,你的不文雅又来了,答应我,再也
不要不文雅。”
  . “好的,我同意改正。最后一句改为‘反正我又不要跟阁下的美丽的夫人们
有婚外的性行为’,这样可好?”
  小葇笑着问:“她们美丽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们都在搽法国香水。不过,走在路上,
  香水是香水,她是她。我只知道这一点。”
  小葇说:“这样吧,把‘阁下美丽的夫人们’改成‘阁下搽法国香水的夫人们’
吧。”
  “好的,我同意,就这么改,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香水何辜啊!”
  小葇大笑起来,我说你这么可爱,笑得这么好,我要好好叫你笑一笑。说着,
我浑身痒·j—她。她笑得在床上打滚,喊救命。我说等下洗澡时你为我做泰国浴,
她问什么是泰国浴。我说浑身涂了肥皂,搂在一起用皮肤接触的方法来洗就是泰国
浴。她笑着说行行行,千万别再痒我,我怕痒,不痒我,洗什么浴都行,洗非洲浴
都行。我又痒她,说你骗我,非洲人洗澡吗?她说,至少北非的洗、南非的洗。我说
那就泰国加非洲吧。她同意了,我才住了手。住了又痒她,她笑说都答应了,怎么
还痒?我说要加一项?她说加那项一,我说洗澡时候,你不但要洗它,还要再用嘴巴
做“性服务”。她面有难色,我作势要痒她。她连说我会做我会做,不要痒我。我
笑着同意了:
  ※ ※ ※ ※ ※ ※ ※ ※ ※ ※ 
  晚餐时候,在和风里、在烛光下,小葇说了一段话:
  “我仿佛觉得,从出生到现在,正好二十年。我成为我,都是这二十年来一个
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完成的、成熟的。我的完成和成熟,都在奔向一个目标,
都在为一个目的,那就是,我将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把我献身给他,我成为
我,并非为我而生、而是为他而生、为他而完成、为他而成熟,没有他,没有他最
后成就了我、进入了我,我觉得我再完美、再成熟、再活下去,也是假的、也是虚
度的、也是浪费的。当我在山上见到了你,我立刻感到,‘那一天,就在眼前。不
会让我过了二十岁才发生,结果,果然在我梦想的时间、梦想的地点,看到了梦想
的你。”
  “当你来以前,你就这样想了、这样准备了?”我问。
  “我几乎是这样的,虽然不那样明确,但确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种强烈而模
糊的就要发生的预感。”
  “你这样有把握吗?你这样驾定我喜欢你?”
  “我从不怀疑。我知道我是可爱的,我知道你会欣赏我的可爱、享受我的可爱,
不是吗?”
  “是的,你真的可爱,只可惜我能享受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别这么说,还是想想天长地久的,比如我们结了婚。不过,如果结婚,那我
可不要做你太太,而要做姨太太。”
  “为什么?”
  “因为你喜新厌旧,讨了太太,会再讨姨太太,而我根本就做姨太太,占住空
缺,你自然就不会讨姨太太了!”
  “你知道清朝的规矩吗?清朝皇帝娶皇后前,都按祖制先讨好几个妃子进宫,这
叫先纳妾、后娶妻。为什么?为的是保障皇后的权益。你皇上不是喜新厌旧吗?旧的
是姨太太,新的是太大,这样一颠倒,喜新厌旧的被害人,反倒是姨太大了。所以
啊,你做姨太太也没用,我只要一实行清制,你就完了。结果斗了半天心机,反把
自己斗成了姨太太!”
  “啊!”小葇佯做生气,嘲起嘴来。“你真不可靠!连人家甘心做姨太大降格以
求,都求不到你,看这样,姨大太也别做了,只好做别人的太太去也!”“做别人的
太太最好!只要记得,一旦你想红杏出墙,我就在墙外面。你这样迷人的女人,使我
宁愿夜以继日,立于岩墙之下等你。孟子说‘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他老先
生不是伯等xxx,而是伯被要倒的墙压死,这种怕被压死的胆小鬼,是不足以语偷
情的,这种家伙,居然还是圣人呢!在这方面,我看他老先生一点也不圣。圣之极者
是做情圣,做情圣,就要放得开,为了迷人的女人,甘愿在墙下冒险。”
  “我看,”小葇想了一下。“夜以继日为一个女人这样在墙外苦等,这种人也
放开放得实在不敢恭维。”
  “谁说要那样笨、那样痴痴的等了?事实上,真正的情圣才不那样呢:真正的情
圣自己不等的,只是找个替身去等。晋朝大画家顾恺之在月下向他好朋友谢瞻吟诗,
谢瞻跟他保持距离,坐在远处称赞,顾俏之吟诗吟个不停,浑然忘我、浑然忘人,
也浑然忘了睡眠,谢瞻吃不消了,偷着找人替他坐在那儿称赞,可是顾俏之不觉有
异,照样吟得高兴。所以啊,你红杏出墙时,要清醒一点,因为墙外面的,可能是
情圣花钱雇来的。而情圣自己,却在许多墙外巡回查哨呢!”
  小葇笑得好开心。“这样啊,可见你非但不像一个好丈夫,也不像一个好情夫,
只是一个会查哨的好警察局长。”
  “嘘!”我把食指直贴在唇上。“别提警察了,‘比警察更亲爱的’东西,今晚
就可能找上门来了。”
  “什么!”小葇惊讶了。
  我看看挂钟,已经七点半了。我拉住小葇的手,把她抱坐在我腿上,轻松的跟
她说出了下午去小店的“奇遇”。我说:“如果是真的,八点钟也快到了,他们可
能派车来,接我下山去,我们要有一点心理准备。”
  小葇呆住了。她望着我,眼泪在眼眶打转。最后,她虚弱地说:“这意思是不
是就是说,我们不能在一起了,要长远的分开了。”
  我紧握着她的手,点点头。
  “这一天这一刻终于要来了,并且比想像中的还要快。”小葇看着我的手,失
神的说。
  “其实,来得比想像中的快也不错呀,你会分手得更不可知、更有余味。你看
天边的彩云,那就正如人生。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是美好的,令人神往、令人形释、
令人欢笑、令人欣喜、令人放浪、令人颠狂……但有聚必有散、有合必有离,人与
情境都不断的生出变数,你既活在变数中,你必须面对,面对易散的彩云。彩云易
散,如果抱着不散,则其为彩也,也就不值得珍惜、也就久而乏味了。人生最美至
乐之事,其所以多采多姿、其所以魂牵梦萦,都是基于它得之不易而散之每速,而
它们在漫长人生的比例中,又来如春梦、去似朝云、随缘而生、缘尽而灭,来去生
灭的变化中,必须认清比例,那就是‘有’的状态其实是偶发的、短暂的、变动不
居的、或戛止或淡出的、出现和消逝都不可测的,你随时会归于常态,归于‘无’
的状态,那就是一个人‘孤独的愉悦’。爱情‘有’固欣然,‘无’亦可喜;情人
‘得’固欣然,‘失’亦可喜。人基本上不是连体婴,基本上是孤独的。对大干世
界而一言,大干世界中进入了你的生命,你本是过客,而进入你的生命中的人,又
是你的过客。有谁能与你终生厮守呢?你有八十年的亲人吗?有六十年的友人吗?有四
十年的敌人吗?有二十年的情人吗?都不大可能有,甚至你活得愈久愈没有。所以,
你的过去,其实也是你的过客,每一阶段过去,就是每一阶段过客。过客走了,你
又日到孤独。你永远是现在,你无法跟过去长相厮守。对不对?小葇,你说对不对?
想想看,你六天前上山以前,你不就是孤独的吗?现在,挖掉这六天,我也就是过去
了。”
  她咬住下嘴唇,上面一排的小小白牙齿不完全的露出四个,在红嫩的上嘴唇下,
紧张的咬白了下唇。她的两眼茫然的远看,泪水盈盈,惹得我又怜又爱,我捧着她
的小脸,让她的眼神正对着我。
  “听好,小葇,听我说。人生会遭遇多种困难,如何面对易散的彩云,就是其
中之一在彩云过后,古今中外,多用负面的感情做为基调,从萦怀到悲伦、从苦忆
到感伤、从‘黯然销魂’到‘感慨系之’……都是一分悲调、三分凄凉。小葇,我
告诉你,这种以悲调和凄凉处理的态度是错误的,是我反对的。我要一念之转,转
成不悲调、不凄凉,我要你也跟我这样转,这样才像个哲学家。……”
  “我不要做哲学家。”小葇打断我。
  “好,不做哲学家,但做‘情人哲学家’。要做‘情人哲学家’,你就得首先
知道:生老病死本是常情,你可以面对、可以适应、可以听其自然,但是,唯独在
爱情上,你不要听其自然,你要提前一点。如果你不能提前,有人,比如说‘比警
察更亲爱的’那种人帮着提前,也不是坏事。爱情是什么?爱情的关系好像一起上一
座山,上山时候,可以在一起,到了山顶,就该离开,不要一起下山,不要一起走
下坡路。男女之间最高的技巧是不一起走下坡路,应该在感情有余味的时候,先把
关系结束。不要搞到山穷水尽、疲惫不堪。在爱情里的人,尤其热恋中的人,没有
人愿意看到感情在变,但是感情明明在变,不承认感情在变的人,是不了解爱情的。
很多人不了解这一点,拼命用各种保证与手段去防止情变,用海誓山盟、礼教、金
钱、道德、法律、戒指、结婚证书、儿女,乃至于刀枪和盐酸来想使感情不变,我
认为这些都不是第一流人的态度。第一流的态度是潇洒的、洒脱的、来去自如的、
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
  既然没有办法!
  让我们接吻来分离!
  Since there’s no help.
  Colme let us kiss and Part.
  这才是第一流人的态度。当然,我们分离前做得更丰富,我们不止于接吻。你
到山上来,也有阴错阳差意想不到的另一层面的象征意义,好像你不止来爱我,也
是慰劳我。”
  “你是战土,上战场前,我来慰劳你。只是,似乎该是打完了仗回来再慰劳的……”
  “错了,”我打断她。“对我过去的战绩,你就该慰劳的,对我未来的,也该
先慰劳的,不然上战场打死了,回来只能享受猪腿而非人腿了。祭典中上供的,是
冷猪肉,吃冷猪肉何如摸热大腿?所以,要及时行乐,不能等他日来,等他回来,常
常要演悲剧。我总觉得,爱情不宜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爱情不该是有大多等待的艺
术,爱情有点像是平行的车子,它总是前进着,谁也不要等谁,大家可以前后交会、
可以同站小停、可以林中小驻,可是,这些都是偶然的,没有竞争、没有比赛、没
有拖泥带水的怜悯,一旦一方在前进上发生迟延、发生故障、发生意外,不要要求
别的车等自己。一如非洲、亚洲的象群,一旦你老了、病了,你就脱队自己死去,
别的象也让它这样洒脱而去。象也许不知道什么叫洒脱,但它的行为表现出来的,
却正是如此。像惠特曼(whitman)诗中的对动物的礼赞一样。”
  “也许我该等你回来。”
  “我不要你等我,绝对不可以,绝对不要做‘鲎鱼’。鲎鱼是一种五六十公分
长的节肢动物,外面有硬甲壳,尾部伸出一根长剑式的造型。这种鱼出现时,雄鱼
常趴在雌鱼背上。渔夫抓到雄鱼,雌鱼往往不逃;但如抓到雌鱼,背上的雄鱼会逃
掉,但逃掉以后,没有了伴侣,也活不久。这种动物生态告诉我们,大难来时,这
种鱼没有应变的能力,只在雌雄逃与不逃之间,看出两者作风的有趣差异。”
  “是不是太无情了?”
  “某种程度的无情,其实未尝不是深情的升华。何况,没有禁止有情啊,只是
不是有得失有悲哀有痛苦那种,回想这六天来我们的神仙生活,那一分钟不是快乐
的!这六天本身快乐毫无问题,如果为了分手而悲哀、而痛苦,那与这六天无关,是
六天以后的事,是六天以后的错事,因为根本不该悲哀、不该痛苦。所以,从现在
开始,你要一路对我笑,笑容满面,我也尽情的笑,笑个够,因为监狱里面,不会
有这么开心的笑声。来,叶葇,笑给我看,为什么要受‘比警察更亲爱的’人干扰,
不要理他们,就像你不知道八点以后要发生的事一样。相反的,愈被恶势力干扰,
我们愈要欢天喜地、欢乐满人间。我们绝不被它打倒,我们还要笑。小葇,请记住,
这是你和我的‘我们的哲学’。‘我们的哲学’可以重新认定悲剧。悲剧的认定,
往往不在悲剧的本身,而在你的观点。很多时候,你以为你演了悲剧,但从长远的
观点看,你却因而不再演出大悲剧,所以这种悲剧,也无宁是自嘲式的喜剧。另一
方面,有些悲剧实在也有它‘黑云的白边’,Evervcloud has a silve lining.有
它塞翁失马的一面,有它潜伏的喜剧成分。这种情形,尤其在会演悲剧的人,常能
感到。会演悲剧的人不在会哭,而在会笑。你有没有注意到在小葇场买菜时,我一
直看着鸡笼子笑,你知道我笑什么吗?我笑一个对比的画面,我看到笼子里的公鸡,
趴在母鸡身上,在交配。它们不知死期待至,照样欢天喜地;或者知道死期将至,
照样欢天喜地,外面是危机四伏,但它们若无其事。别以为那是低等动物,它们处
变不惊、苦中作乐的本领,比志士仁人还高明多多呢。公鸡交配完了后,它还咕咕
咕的长叫一声呢。可惜鸡不会笑,会笑,它一定笑。”
  “你不是公鸡,你怎么那么了解公鸡?”
  “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公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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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你不是公鸡,你也不知道公鸡。”“但我知道公鸡
对搞母鸡一定感兴趣,不然,为什么一天那么多次?”
  “你举例说明一种现象,不能用文雅一点的例子吗?”
  “要文雅的有,神仙总算文雅了吧?希腊天神宙斯(zeus)是个第一风流鬼,和他
有一手的名女人,上榜的有十六位,生的小孩有二十三个,其中私生子一说十八个、
一说十五个。他化身天鹅强奸了丽达(Leda)以后,丽达怀了孕,却下了两个蛋,私
生子女都成了卵生的。中国神话记商朝祖奶奶简狄,也是和丽达一样,出来洗澡,
就怀了孕。但不同的是,古书《史记》只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
生契。’‘玄鸟’就是燕子,东方燕子究竟比较客气,只是‘下蛋你呷’而已,而
西方的天鹅却野蛮得不成体统,竞要‘卵叫你呷’了。你知道,我这里‘卵叫你呷’,
是台语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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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葇瞪了我一眼。“这个例子也不怎么文雅,还不如公鸡那个。”
  “所以我才说人不如公鸡。人在危机四伏时、在笼子里不自由时,要做公鸡。
对我说来,只要我能伏在情人身上,谁又在乎危机四伏呢?我好像是‘太原五百完人’,
自己被敌人包围,可是临被敌人解决前,还可强虏城中美女一起世纪末。跟他们那
种人不同的是,我倒没强虏城中美女,我的美女是自愿的。”
  小葇用指尖触了一下我的鼻尖,像是责备,又像是赞许。
  “这六天的神仙岁月后,”我笑着说。“我想我可以六十年不再需要女人了。”
  “有效期间这么长、这么有效吗?你说看过一次斑马后可以十年不必再看斑马。
我觉得我好像是——”她慧黠的看着我,同时把拇指、食指平行着,作势在身上一
条一条画开。
  “你不能以斑马论,因为我的余生不会为斑马手淫。可是为了你却会,我会想
到你,为你手淫,就像小说中呼唤女鬼的名字,她就无言出现,让情人温存她一次
一样。”
  小葇满眼含泪,搂住我脖子。这时,门铃响了。小葇斗了一下,搂得我更紧了。
我拍拍她的背,轻轻扶她起来。
  ※ ※ ※ ※ ※ ※ ※ ※ ※ ※ 
  大门开处,三个便衣人员站在门口,为首的不别人,就是“刘队长”。他向我
做陌生状,点了一下头,出示了一张警备总部的证件。我看都没看,就问他:“有
什么贵干吗?”“我们总部想请万先生走一起。万先生如方便,带点牙刷牙膏和换洗
的衣服也好。”“好的。既然来了,你们就请进来坐吧。”“不麻烦了,万先生,
我们在门口等你就可以了。”
  我没有关大门,转身准备东西。小葇一直跟着我、帮着我。我对小葇说:“小
葇,听好,四件事情:第一你立刻搭公车回家,记得要带走裸照,不要给别人看到,
我怕他们搜查我房间看到。第二,你明天通知我弟弟,叫他把我的书和东西打包放
仓库,房子出租给外国人。第三,我已经从邮局电汇了相当一万美金的台币,到你
的帐户里,这是我的私房钱,对我没用了,送你做留学的费用。钱已经到你帐户了,
你不收也不行,不要做过多的解释,任何解释都大俗气了。第四,永远爱你、永远
怀念你、永远记住‘我们的哲学’,但也记住,不要同我联络,也不要写信。上面
这四件,都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
  “小葇,你曾笑我患有‘万氏学问肿’,爱‘掉书袋’,在别人临去秋波时,
我还是临去‘掉’一次‘书袋’。当年宋朝真宗时候,寻找天下隐士,找到了怪诗
人杨朴。找来以后,皇上问杨朴说:‘你临去前,有人写诗向你告别吗?’杨朴说:
“朋友都吓跑了。只有我老婆写了一首诗给我,诗全文是:‘更休落魄贪杯酒,亦
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提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宋真宗听了大笑,就把他放
掉了。所以,小葇啊,赶紧去做诗人,写屁诗给总统大人;好放我回来。”说完了,
我一笑而手提着小袋子,走出卧室。小葇跟上来,呆立在卧室门口,看我朝大门走
去。
  突然,她追上来,一手擦开眼泪,一手抓住我,低声说:
  “可是、可是,可是你答应我在一起一星期的……”
  我笑起来,右臂紧搂住她的腰,左手为她轻拭泪痕后,轻捏住她的小下巴,抬
起一点,要她看定我。“小情人,讲好的,不许哭,不许再哭,哭是违反‘我们的
哲学’的。笑一下给我看。笑一下……”
  像是疆梦中被摇醒,小葇似乎想起“我们的哲学”,她交替反射式的笑了一下,
显然的,她从噩梦中醒来,可是醒后的是更真实的噩梦。虽然是噩梦,哲学还是让
我们笑了一下。
  笑脸贴住笑脸,我快速紧抱了她,快速放开了。我回头看了一下“刘队长”,
知趣的他,正背对着我们。是时候了,我右手紧抓住小葇的左手,两条手臂先是平
行的,再由平行变成直线,再由直线变成分离,日望着小葇,我要带上大门了。在
门缝中,我学公鸡,咕咕咕的长叫了一声,叶葇惊讶的笑了一下,大门,在笑容中
带上了。再见了,情人,最后分别你我的,不是悲情世界的荆棘;分别你我的,是
我们自己的——大门。
第二部  二十年前
                              第十八节  
  1980年,我出狱了。
  出狱后,重回山居,有一个重要的插曲。
  房子原来是租给外国房客的,因为租给本地人,会被官方怀疑,房客会被戴上
“支援万劫”的帽子。在我出狱前三个月,外国房客回国了,房子收回了,我的藏
书和用品,也就运回了山上。我回来的时候,山居已无复当年,房里堆满了上百的
纸箱,等待我开启整顿,恢复旧观。
  我是按照十年前的室内原样恢复的,每一本书籍、每一件艺品,都尘封了十年、
都阔别了十年,也都跟我一样老了十年。虽然如此,每一箱打开,都有一种莫可名
状的熟悉、印证,乃至惊喜,像一件件小钩子,勾起你的记忆。开到最后一箱的时
候,一件意外的惊喜出现了,在箱里的一个角落,夹在书中的,出现了一个布偶猫
头鹰。啊!不就是它吗?那整整十年前同我一起演布袋戏的,不就是它吗?我们唯一的
观众,也是报幕人,不是为了这一演出,笑得前仰后台吗?我立刻停止了整理,双手
把它捧在眼前,仔细端详着它,端详着这件小葇留下的礼物。看着看着,理智的我,
眼前也有点模糊了。走到镜子前面,想看看我们十年前同台给小葇看的模样,我照
例把手伸到它的胖肚子里,突然感到里面有东西,察看之下,原来是一个牛皮纸包,
封得紧紧的,上有四个字:“万劫亲启。”一看就是小葇的笔迹。我惊讶莫名,小
心打开了,一个信封露出来,另一个白纸包夹在其中,信封和白纸包是用胶条黏在
一起的,但年深日久,胶条已经干裂,只残留了相黏的痕迹,紧密的与小包贴在”
起。
  信封上又有字出现:“万劫,亲爱的情人,亲启。”信封得紧紧的,我不忍撕
开,用剪刀沿边剪下,娟秀的、熟悉的字体重来我的眼前:
  万劫,亲爱的情人:
  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到你手里,不知道这封信何年何月到你手里,你打开它一
定会怪我,怪你的小葇Sentimental,你是含着笑和我分手的!你不会喜欢我再写信,
尤其含泪写的信。你喜欢我的眼泪,那是在特定的、被你疼爱时流的,那眼泪不是
真的痛苦,而是取悦与欢欣。但为恶势力的打压而流泪,你一定不喜欢,因为你是
强者,你不喜欢“大哥的女人”在外流泪。但我告诉你,告诉你我不Sentimental,
一点也不,顶多我只给你看到我流泪,我自己都看不到我流泪。——我有办法,我
藏起了镜子。
  亲爱的情人,我已照你嘱咐,通知了你弟弟!把藏书和用品装箱库存,把房子租
掉。我也照你嘱咐,带走你为我照的“不能给别人看到的照片”。你偷偷电汇到我
银行帐户那笔送我留学的巨款,的确吓了我,虽然金钱不是我们之间的评量单位,
但你的细心、体贴、神秘、慷慨和多情,将使我永生难忘——惊喜中的难忘。
  那刻画“悲惨世界”的作者,反抗xxx,自我放逐到小岛!说自由回来时,他将
回来。有一天,你会使小岛自由回来!你也会回来,回到山上。但是啊,我恐怕不再
回来。眼前的我,虽然可以随时在山上,不过, 山上没有你,只是漫长的冬季,夕
阳虽美,毕竟不是一个人的。啊,亲爱的情人,最美好的夕阳已同你看过,还要我
代你看吗?对下山的情人而言!她无心留恋夕阳,在山路的下坡里,她自己就是夕阳。
  陪伴你虽短短六天,但它至少透支了我六年的青春岁月、我全部的青春岁月,
占尽、并且折尽我一生的福分与情缘。和你在一起,在你怀里、在你身上、在你身
下,有着大多的欢笑、有欢笑的眼泪、有智慧、有生命、有自然、有潇洒、有纵浪
大化、有欲仙欲死、有真正男人的活力、汗水和喘息。最后,有永恒、和永恒的怀
念、和你传染给我“掉书袋”的坏习惯。噢,亲爱的情人,让我也掉一次好吗?我想
起卡莱尔隔海翻译哥德的
  who never ate his bread in Sorrow.
  who never sPent the midnight hours.
  weeping and waiting for the morron.
  He kPows you not,ye heavenly powers.
  谁不曾心苦难过咽着饭?
  谁不曾半夜难眠以泪洗?
  等待着黑暗的复旦,
  无语的苍天啊!他不认得你。
  虽然天道蒙昧,不认得伟大的你和藐小的我,不知道何时才是黑暗的复旦。可
是,亲爱的情人,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实现你的愿望,心里难过时候我不咽饭,半
夜难眠时候我不流泪,我要轮流擦干每一只眼睛,用笑容、那怕是强颜欢笑的笑容,
来面对回忆、面对现在与未来。一如你所说的,我们不怕危机四伏、我们还会笑、
我们不被完全打倒、我们有“我们的哲学”。
  你要我,你知道我不会拒绝,可是六天之间要得这么多,你疼我了,合不得叫
我不胜负荷。但现在想来,我悔恨没有帮你要得更多,在可以想像的冰凉岁月里,
你必然斗室独居,得不到温暖,那对你是漫长的ordeal,我会心痛。我多么愿望我
是那“聊斋”中的女鬼,分手以后,每当情人抱她的衣服、叫她名字,她就依稀出
现。啊,亲爱的情人,要我,就尽情的想吧,一如六天来你想做的一切。我最喜欢
看你的贯注与迷茫,在那一刹那,你是那样的本色相倾,全部的真,没有任何保留
的要我、要着我、需要我,从倾耳到倾诉、从倾心到倾注,我是那么唯一、那么重
要、那么使你快乐,我也因你快乐而快乐。我满足,也骄傲!因为只有我!才能慰劳
你的过去,变成一枚勋章!挂在你身上;只有我,才能陪伴你的现在和未来,不断派
出叮过我的蚊子,飞向遥远的地方,落在你身上。
  亲爱的情人,我很会写信,不是吗?我从悲情写起,直写到派出蚊子大队找你!
说明了“我们的哲学”发了酵、发了笑,最后成功的驱逐了悲情、送来了礼物。爱
默生说珠宝戒指不算礼物,只是礼物的代用品,唯有情人本身才是礼物。随信送你
的,正是情人本身的礼物,因为“陶斜眼”曾愿变成情人的腰带,人与礼物已经合
一。亲爱的情人,回来的时候,要记得“我们的哲学”还可增订,那就是“心物合
一”,物不在心外,心不在物外,一切都在物内、在心底。亲爱的情人,信写到这
里,应该已近尾声,是神伤?是梦醒?是再会?还是、永诀?万劫啊,你和我同样不晓。
  永远你的小葇1970年8月1日
  因为今天要把钥匙交给你弟弟,并示范他如何开你家里的一些怪锁,约好下午
上山来“点交”,我特别写了这封信,想法留在你家里。
  小葇又及
  忍泪把信看完了,我望着远方、望着蓝天白云、望着白纸包……最后,我小心
打开了它。一条干干净净的xxx,白白的、静静的、没有一点生机的,躺在那里。
十年大狱,我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眼泪,对我陌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让
它从脸上滑落、滑落,滑落到地上、滑落到尘土,滑落到小葇和我的尘土。泪尽时
分,让我重回理智的世界,在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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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三十年后
第十九节
  和小葇相聚在1970年,失散也在1970年。现在是2000年了,三十年过去了。
  失散,是因为我被捕入狱。
  十年监狱的生涯,再加上出狱以后二十年,三十年过去了。
  ※ ※ ※ ※ ※ ※ ※ ※ ※ ※ 
  二十世纪接近尾声这几年,我在大学做了几场演讲。1997年在清华大学讲了
“清华生与死”、1998年在淡水工商讲了“淡水深与浅”、1999年在师范大学讲了
“师大新与旧”。本来想去辅仁大学讲“辅仁神与鬼”的,大概风闻我这恶客话没
好话,所以这天主教的大学没有邀请我。但是,中兴大学看中了我,要我去讲,我
决定讲“中兴兴兴亡”。这场演讲,早在几个月前,就由对方跟我这边的朋友约好
了。到了上个月,对方要我去讲了,我却意兴阑珊了。我这边的朋友设法,乃又通
电话又传电传又写快信,表示歉意,告诉他们万劫先生不能来演讲了。
  1999年12月4日晚上,朋友转来一封快信,是中兴大学学生活动中心学术部长陈
壁君写给我的。信中说:11月您之未能莅技演讲,同学们均深表遗憾,一致要求再
度邀约……您的拨冗光临,将令我们的活动更形生色。”我拿着信,深感自己不对,
上次约得好好的,竞不去讲,这次一定要补过。于是我亲自挂电话到台中。在电话
中,陈壁君声音轻微而平静,她细腻的向我说明了演讲活动的细节,非常动听。她
的说明使我愿意前往。她由我选时间,我选了12月21日。
  陈壁君再来快信,对我表示感谢,并寄来我要的校方资料,“如有不详尽处,
我们可以再补寄进一步的资料。”并告诉我:“12月21日下午约3点半,本校同学吴
先生会至您处接您至中兴。”随后又打电话过来,改为三点,以便可以有较多的时
间请我吃饭,并参观校园。我对这位小朋友办事的周到、细心,有了很好的印象。
  我厌倦繁华世界,我的凯迪拉克轿车早就卖掉了,我很少出门,出门大都健步。
去台中对我说来是出远门,只好等他们来接。本以为吴先生一到,就出发。但是当
天下午三点到我家,坐在客厅中沙发上的,却不只是吴先生,还有一位小女生,就
是陈壁君自己。
  看到这位大学女生,我内心为之一震。世界上,怎会有和三十年前的叶葇这么
相像的女人!发型、眉宇、眼神、鼻梁、嘴角、耳根、双手……凡是能看到的、能列
举的,无一不像,这可真怪了!我压抑住内心的起伏,一边寻思如此奇遇,一边不动
声色,和他们谈着话。从谈话中,知道陈壁君是广东人、1980年生、外文系一年级、
身高168cm、是篮球校队的一员。但看她修长白瘦的身体,怎么想也想不出她是运动
高手。她说她们不久会有一场校际的大比赛,他校会“落花流水”,她们会“中兴
在望”。
  我的习惯是,凡是我同意来到我家的人,我都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反倒友善
的带他参政我的书房兼客厅。两位小朋友看到的,大概是中国人藏书藏资料的冠军
之家,自然免不了好奇与惊异。
  从书架上,我取下“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给她看,我说:“汪精卫的太太也
叫陈壁君,你一定知道。”她说:“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合。”她的
话,使我感到她对跟她同名的前辈女士并不陌生,她也不回避这件事。
  我把那位“陈壁君”放回书架上,这位陈壁君站在我的背后,我觉得我正夹在
两代的陈壁君里,我的时间感、我的历史感、我的现代感、我的“水平思考”……”
时都云集在我的思绪里。两百年前一个退出情场的单身汉爱德华.吉朋(Edward Gibbon),在罗马做芜城之吊,在一片死寂之中,他走入教堂,发现他背后的钟摆,是
静止中的唯一动态,那动态带来了古今时间的连锁,也带来了生命。深刻的对比,
使他发愤写下一代名着“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Declime and Fall of the Koman
Empire)。对第一流的历史家说来,那种深刻的对比是多么重要,没有那种强烈的
感觉,历史将没有生命,而过去只是枯骨。
  没有人知道我在两代陈壁君之间,正云游日来,包括我背后的陈壁君自己。我
们一起走出山居,坐吴先生开的车,前往台中。在车里聊了许多天。细雨中到达兴
大,夜幕已垂。小朋友们摆了一桌酒席招待我。陈壁君发现我不喝非自然的果汁,
特地陪我去找白开水。她待人细心亲切。唯一的小女生,被许多小男生包围着,是
一幅令人神往的画面。如果我晚生四十年,置身中兴,我想我也会追随她,并且把
小男生们一个个撂倒。
  演讲前,在细雨和夜幕中,她陪我走在校园中兴湖湖边的路上,对我说:“万
先生,这条路有一样特色,就是它是循环的。你走下去,会又走回原点。”我回答
她:“这样也好,你永远循环,永远不会迷路。”
  演讲的情况还不错,为了答覆问题,两个小时外,又延长了二十五分钟,前后
都由陈壁君主持。在演讲中,我带听众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但我始终在两个世界。
陈壁君坐在左边第一排,我几次称她做“陈部长”。她的笑容是优雅的,我想,
“阿丽思漫游奇境记” (Alice in wonderland)中那只猫如果看到,一定剽窃她的
笑容。
  回到台北,已近子夜时分,我站在书架旁,又回到了原始的“陈壁君”。那位
陈壁君生在一百年前,死在1959年,她死后21年,这位陈壁君才出生,她们两位除
了同名、除了同乡、除了同是优异的女性,萧条异代,其实无一相同。但在我的思
绪里,却从下午三点以后,一直把她们联想在一起。在书房里、在汽车里、在餐厅
里、在贵宾室里、在演讲时的思绪起伏里,这种联想,都间歇末断。把她们联想在
一起,比拟或属不伦,那位陈壁君已作古,这一位陈壁君却在世;那位陈壁君平平,
这位陈壁君却可爱;那位陈壁君死于忧患,这位陈壁君却生于安乐……她们乍看起
来,没有相同的基点,但在历史家思想家的透视里,在苍茫之间、在生死线外,基
点却是一个。那位陈壁君是中华xxx的建国者之一在波谲云诡的变化中,中华xxx
对她有了奇特的对待,把她关进牢里。当中华xxx在大陆先亡,中华人民共和国接
替了牢狱的钥匙,要她悔过,就放她出来。她说她无过可悔,终以70之年,老死狱
中。那一代的革命先行者,为了理想,她之死靡它、甘心殉道;而新一代的陈壁君,
她却把青春朝向着新的理想。前后的理想,容有不同,但在两代交织之间,她们的
优异与执着,又岂不是一种冥冥中的重叠?这位陈壁君早生百年,也许正是革命先行
者;那位陈壁君迟生百年,也许正是兴大学生。这种重叠,恰像那西方名着“常春
恨”中的千年女王,一旦法术失灵,她本人由红颜到白发,即在指顾之间。这种玄
黄乍变,又岂浅人所能觉察?
  如今,书架里的陈壁君,百年孤寂,身陷黑历史中,尘封于过去;而校园里的
陈壁君,青春鲜活,身穿白夹克,在胸前红蓝交错的图案中,开展她的未来。
  既伤逝者,行念人也。我庆幸历史不再循环,那令人痛苦的循环啊,使人迷路。
  ※ ※ ※ ※ ※ ※ ※ ※ ※ ※ 
  台中归来后,我陆续收到一些中兴大学学生的信,称道我演讲的成功,2000年
2月2日,我写了一封信给陈壁君,信中附了一支我收藏的雕一钢笔。
  演讲一别后,陆续收到兴大方面的一些信,影本寄上,聊证部长“提拔”之功。
从你两封信中,发现你用的钢笔似乎该换了,我久已罕用钢笔写字,存有钢笔一支,
奉上以为答谢,望勿以“行贿”视之。如目前已有他笔,就请留着考研究所吧。19
天后,我收到她2月18日的回信。她写着:
  接到您寄的包裹,真的很兴奋,同时也佩服您的细心;不过,钢笔实在太昂贵
了,却之不恭,受之有愧,真该好好答谢您才是。又写着:
  此际的兴大校园正逐渐进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状态,因为对外的比赛就要
开锣了。身为选手之一肩负的压力,恐怕就不比看戏的单纯。比赛预定3月3日在兴
大校园举行!届时欢迎您来观战,我们将合力接待您。
  收到信后,我犹豫一阵,最后决定:还是暂时不要回信罢。但我做了一件离奇
的事,在3月4日的清早,我搭第一班车到了台中,漫步走进中兴大学,走到那天夜
里,陈壁君带我仁立的中兴湖畔,一窥这个湖的晨景。
  中兴湖的造型以中国地图为蓝本,千分之九百九十七的大陆,配上千分之三的
台湾,隔“陆”挖空,各注以水,形成完整的中国。乍看起来,神州不是陆沈而是
水没,休目惊心,令悲观者不无沧桑之慨;但是,对乐观者说来,当他站在台湾
“陆”峡,左顾右盼,又何尝不起地质学上三叠纪的遇思?遥想那一年代,台湾与大
陆根本尚未分割,台湾海峡根本就是陆地,中国早就统一于地理之内。如今,当你
站在中兴湖的台湾“陆”峡上,举目虽有河山之异,但异中求同、同中求远,你不
妨从悲观转为乐观,发现中国本就是如此。自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观之,多少陆沈、
多少水没、多少聚散、多少分合,岂不正是亿万年来正常的表象?自地质学看来,天
大人小,人世的沧桑,在宇宙的沧桑面前,已经藐小得不算什么,变得“曾不能以
一瞬”;但是,宇宙的沧桑却是雄伟的、瑰丽的、多彩的,苏东坡说“曾日月之几
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这正是宇宙沧桑的气魄。对比之下,人世沧桑的变局,
就显得卑下而猥琐,出将人相、江山易主、百年世事、长安奔棋,实在不值得那么
悲观,反倒是宇宙的万象,令人终起乐观之想。在造化眼中,人世虚幻,终归空无;
但宇宙不灭,.得涤万染。造化弄人,岂不值天帝一晒、如来一笑?晒笑之间,乐观
在焉。
  八百多年前,朱熹与陆象山于江西铅山县有“鹅湖之会”,在鹅湖之滨,做宇
宙哲理的重大辩论。陆象山说朱烹思想支离,不能直指本心;朱烹说陆象山自信大
深,不能客观察物。两人不欢而散。但是,“鹅湖之会”的底子,在六年后还是拉
近了两位哲人,陆象山在江西星子县白鹿洞应邀为朱熹的学生讲课。陆象山口才过
人,讲得朱烹的学生为之泪下。后来陆象山死了,朱熹带学生去吊祭他,成为“鹅
湖之会”后的一幕绝响。
  从中国的鹅湖到外国的天鹅湖,湖滨的美丽总要有白鹅来陪衬。中兴湖的景色,
不能跟世上许许多多名湖相比,但是白鹅在兹,却又使一切改观。从白鹅身上,看
到了美丽、优游、安稳、认真而原始。这些特色,岂不正是古今哲人所向往的境界?
这种境界的动物,长守湖边,恰为中兴生出无穷颜色。你以为白鹅何知,但白鹅又
何须有知?白鹅本身与宇宙合为一体,合得比“天人合一”还来得斧凿无痕,在湖边
看它们、看它们,我们会变得相形自惭。古人写诗说:“输与仙都吉居士,一帘山
雨听鹅经。”在白鹅面前,人类是输家、是失败者。人类要中兴在望,方能自足,
但白鹅呢,它以中兴为湖一中兴不须远望,中兴就在它家里,它就在中兴家里。白
鹅在兹、中兴在兹,人们只是中兴湖的过客,真的主人,原来正在那里。
  我从沿湖漫步看人看鹅的层次,退思到探索宇宙观的层次,因湖寄情、因情交
感,而别有所托,在湖滨之外,那就是陈壁君的身影,每每出现在我眼前。我特别
走到篮球场,遥想就在昨天、就在此处,陈壁君不正驰骋在球场之上,把敌方打得
“落花流水”吗?不正以她的青春、美丽与活力,在接受人们的欢呼吗?可是,十几
个小时过后,一切都云散烟消,观者是选手的过客、选手又是场地的过客,一切只
不过是大千宇宙中的一小切片而已。而我呢,风云际会,得受邀请而不至,却事过
境迁,不受邀请而自来。我又想起古人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故事,我忽然觉得,
古人是我、我是古人了。
  ※ ※ ※ ※ ※ ※ ※ ※ ※ ※ 
  自台中再次回来后,叶葇的影子、陈壁君的影子,间歇的重叠出现在我眼前,
一而二又二合一像是美丽的婷蟒生态,将往复旋,自由来去,一旦阴阳交合,它就
朝生夕死,至少在“跟叶葇有关的一切”上,我要把美丽的孵懈生态冻结。冻结也
不是不面对,而是以不求解决的方式去面对。面对女人,恰像面对食品,冻结可以
长保新鲜、维持原状,让美丽的蛭螺生态冻结罢。我决定不回信了,在日记里,我
以“把她放在遥远”为题,留下十六行只给自己看的小诗:
  爱是一种方法,
  方法就是暂停。
  把她放在遥远,
  享受一片空灵。
  爱是一种技巧,
  技巧就是不浓。
  把她放在遥远,
  制造一片朦胧。
  爱是一种余味,
  余味就是忘情。
  把她放在遥远,
  绝不魂牵梦萦。
  爱是一种无为,
  无为就是永恒。
  永恒不见落叶,
  只见两片浮萍。
  我决定不回信给陈壁君,就是要美丽的冻结“跟叶葇有关的一切”,不错,陈
壁君不是叶葇,但她的造型太叶葇了,因此,我把她归入一切之列。这并不是说,
我远离了其他女人,我只是在“叶葇——陈壁君”一线上远离而已,原因一定很多,
可是我不要去想了。
  就这样的,我把陈壁君的来信,夹在“Cone with the wind”,那本书里,以
随风而去的方法,“飘”走”切。
  ※ ※ ※ ※ ※ ※ ※ ※ ※ ※ 
  五个月过去了。
  2000年7月24日,一个晴天的早晨,九点钟,忽然门铃响了。我很奇怪,因为我
在山上住,几乎没有什么客人来,这是谁呢?我心里疑惑。从门眼望出去,原来是个
女孩子,长发中分,长形的脸、背心式T恤、牛仔裤、背袋,那是一副熟悉造型,突
然使我想起三十年前小葇按电铃那一幕。很快的,我认出她是谁了,不是请我演讲
的那个陈壁君吗?我一阵惊喜!
  开了门,果然是她,那个可爱的大学女生。
  “记得我吗?万先生。”陈壁君小声说着,有一点脸红。
  “当然记得你,你是陈壁君。好久不见你了。”我打量她,活像当年的小葇,
像极了,连穿的衣服都像。她也穿着露出全脚的平底拖鞋,脚清秀而小巧。 。
  很冒昧变成不速之客,本来应该先通知你的。可是我一想,不通知有不通知的
好处,虽然不够礼貌。”
  “不通知有什么好处?”我好奇了。
  “不通知可以突然见到万劫先生,使万劫先生毫无心理准备,我喜欢那种突然
看到的感觉。虽然对你不够公平,我大自私了。n
  我笑起来。“你一见面就自责‘不够礼貌’、自责‘大自私了’,你太客气了。
来,请进来坐。”我做了邀请的手势,她走进来。
  在玄关她脱鞋,我细看了她的脚,白净而性感的脚。
  “好久没来这最有特色的大书房了,”她坐在沙发上说。“有七个月了。”
  “有七个月了。这个暑假过后,你就二年级了。”
  我问她喝点什么,她只要冰水,我为她倒来一大杯。
  “你一定很热了,你怎么上山来的?”我问。
  “我一早搭第一班车从台中出发,到台北车站再转公车上来。我伯太早,特别
在前两站下车,慢慢走过来,山上吸空气、看风景都好,看到你万劫先生,更好了。
因为吸到文化,看到文化。我好喜欢这里。我一直想重来这书房,今天如愿以偿了,
希望没过分打扰到你。”
  “一点都没有,并且非常欢迎你来。”
  “真伯占了你的写作时间。”
  “和你在一起,也是写作啊。心理学家说夏天学溜冰、冬天学游泳,表面上没
做什么,事实上,至少潜意识里,还是无异在做啊。你想不到你坐在这里,我其实
也在写,你仿佛是我的模特儿,我仿佛写在水里,像英国诗人济慈‘Keats’写他的
墓志铭一样。”
  “墓志铭?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死了?”
  “我是泛指人会死亡。就如同现在房间放的音乐,你听得出来吗?”
  “不是爱尔兰的Danny Boy(丹尼少年)吗?”
  “你的耳朵真好。”我举了一下拇指。
  “我不能不好.因为我进到这屋里,已经连续听了两遍了。你一定按到了叫repest I键上,所以同样的一首歌,放个不停。我想你一定非常喜欢这首歌.不然为什么周而复始的听它?”
  “原因有二。第一,我喜欢以终点带回起点,像是那天晚上在中兴湖边对你说
的:‘你永远循环,永远不会迷路。’第二,我现在正翻译这首Danny Boy,唱这首
歌的,名家辈出,我手边的CD,从安迪·威廉斯(Andy Wiliams)到罗杰·惠台克(Rogerwhittaker)唱的,其实只唱了前面一半,把后面的精华都给唱漏了,真是杀风
景。我现在放的是‘塞尔特竖琴天韵’中由黛博拉·韩生柯南的演奏曲。塞尔特竖
琴比一般音乐会的竖琴来得小,但音色更轻盈圆润,这种竖琴制造时,会加上制造
者与演奏者的传承特色,所以更有韵味。至于唱这首歌的,我认为汤姆·琼斯(Tom Jones)的变调唱法最动所。可是他唱的我只有唱片、没有CD,周而复始的听起来大麻烦,所以我用竖琴演奏来培养气氛,一边听一边翻译它,刚翻译好,就听见门铃,你来了。”
  “如果不觉得唐突,我可以拜读你的翻译吗?你不怪我一进门就要索东西看,像
个治安人员吧?”
  “还有谁比我更有被治安人员看的经验呢?何况翻译出来,就是想给人看的,第
一次被你这样迷人的治安人员看到,会更有意义。”我走到书桌边,拿了译稿和原
文一并递给她。“如果你觉得可以,把中英文都诗歌朗诵一遍吧”
  “您真的要我朗诵?朗诵不好!要挨罚吗。朗诵得好,有奖品吗?”
  “万劫先生信赏必罚,你放心好了。”
  “好的,那我就试着朗诵了。我先朗诵英文原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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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NY BOY
  oh Danny Boy,the pipes are calling
  From glen to glen and down the mountainsede
  The sunmer’s gone and all roses are falling
  It’s you, it’s you must go and I,I mustt bide,
  But C0me ye back when summer is in the meadow
  And when the valley is hushed and white with snow
  Then I’ll be here in sunshine or in shadow
  0h anny,Danny Boy,oh Danny Boy,I love you so
  But come to me,my anny, Danny,oh you love me
  if I am dead as dead I well mav be
  You come and find a Place where I’ll lie
  And kneed and kneel and say,yes,and say my an Ave,an Ave
  You’ll find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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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鼓了掌。“没想到你英文发音这么好!你的声音又这么听!“多谢夸奖,等下
一起领奖品吧。现在我就朗诵您的译文
  墓中人语
  哦。Danny Boy,
  当风笛呼唤,幽谷成排,
  当夏日已尽,玫瑰难怀。
  你,你天涯远引,
  而我!我在此长埋。
  当草原尽夏,
  当雪地全白。
  任晴空万里,
  任四处阴霾。
  哦,Danny Boy,
  我如此爱你,等你徘徊。
  哦!说你爱我,你将前来,
  纵逝者如斯,
  死者初裁。
  谢皇天后土,
  在荒坟家上,
  请把我找到,找到,
  寻我遗骸。
  我刚要鼓掌的时候,她摇了手。我鼓不出来了。突然问,她却鼓起掌来。“翻
得太好了,太好了!轮到我为你鼓掌了。为什么翻得这么好?并且还押着韵呢,翻这
诗还能押韵是高难度的,你的中文真是出神入化了。”
  “多谢夸奖。”我学她刚才的口气。“等一下把你领的奖品送我吧!”
  “没想到万劫先生是Indin将礼物送人后又索回的人。”
  “你还不知道我送什么呢。”
  “送什么?”
  “先不告诉你。你先等一下。”
  “好的。我先忍住我的好奇心。可是,我倒好奇为什么你这
  么喜欢这首Danny Boy?”
  “照爱尔兰民歌的原始意味,这首歌是写父子之情,Danny Boy
  最后寻找到的,是父子之爱。我这里意译,当然别有延伸,
  我觉得把它延伸成男女之间生离死别的情歌,会比写父子之情更
  动人。这首歌十八世纪时原是老父送别出征的儿子的,认为儿子
  即使作战生还,他老先生也墓草久宿了,所以才有‘你天涯远
  引’、‘我在此长埋’的伤感,最后盼儿子找到他坟上,两人在生
  死线上,相聚一回,真是很动人的布局。可是,把这一幕移到男
  女之情上,不是更好吗?”
  “的确更好。”她说。“只是不知道谁该做‘墓中人语’,男的
  呢,还是女的?”
  “那要看谁先死,谁早死。早死也是很重要的,不要太老才
  死。爱情是年轻人的事。”
  “你不认为是你的事了?看起来,你还这么年轻。”
  “看起来不够,事实上绝不年轻了,虽然在健康上,我比跟
  我同年龄的人全年轻,人家问我看起来年轻的秘密,我说:‘坐
  牢的时间,上帝不算。”’
  “坐了十年牢?”
  “十年牢。三十五岁就开始坐牢了。”
  “出狱的时候四十五岁,还年轻嘛。”
  “可是这二十年下来,我毕竟老了,开始老了。”
  “伤感年华老去?”
  “不是伤感,而是无奈。我已经四十年不喝酒了,但我藉酒
  写了首诗,虽没喝,但诗中颇有酒味,题目是(可措的是我已难
  醉),要朗诵吗?我拿给你看。”
  我走到书桌背后,自架上拿出一个黑夹子,找出了这首诗。
  她接过去,朗诵起来:
  四季里总有秋天,
  秋天是一种感喟:
  正因你难以寻春,
  对夏日你无法插队。
  ——别伤感黄叶凋零,
  又珍惜仅有的青翠。
  人生里总有中年,
  中年是一种狼狈:
  正因你不再童真.
  对青年你不属一类。
  ——别回首旧日光华,
  又留恋残梦的未碎。
  逼近的是冬天的娇阳,
  逼近的是老去的彩给,
  逼近的是处处美酒,
  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她朗诵完了,我没有鼓掌,她也没有鼓掌。她把诗放在膝
  上,似乎有点难过。
  “我没为你鼓掌,朗诵得虽好,可是太不搭调了。年轻轻的
  漂亮大学女生,竞朗诵起老去的男人的诗来,是不是有点不搭
  调?”
  “好像有一点,可是,有许多年轻女生却愿意不搭调呢。她们觉得,年轻男生
太嫩了,懂的有限,可是中年以后的男人却有味道。”
  “别忘了我最后写的什么了:‘逼近的是处处美酒,可惜的是我已难醉。”’
  “难醉固然好,有何妨一醉的时候,似乎也可以旧梦重温呀!”
  “提到旧梦重温,我还有一首没喝酒的醉酒诗呢,题目就叫《难的是旧梦重温》,
我找给你看。”说着,我随手从黑夹子拿出这首诗来。“这回,还是让我自己来朗
诵吧,你一进门,喝了我一口水,却免费朗诵三首诗了,被人知道了,一定追究我
虐待未成年少女。”
  “大概万先生不知道,明天我就成年了。”
  “明天你二十岁生日?”
  “明天我二十岁生日。”
  “真要祝贺你,祝贺你的四季都是春天。”
  “谢谢你叫来春天,让它包围了我。”
  “怎么庆祝生日快乐呢?”
  “没有庆祝,我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你的家人呢?”
  她低下头来,手指紧捏在一起。又抬起头来,望着我,又望了窗外。“你大概
不知道,我其实没有什么家人。我出生后死了母亲,十岁时候死了父亲,像极了孤
儿。跟我最亲的是外婆,我由外婆带大。我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姊妹,严格的说,
我也没有家。中学以前,以外婆家为家,念大学后,就住在宿舍里,以宿舍为家。
外婆老了,跟大阿姨住了,房子不大,大阿姨小孩也大了,我也大了,很不方便,
念大学后,我就变得有点无家可归,几乎变成《流浪一匹狼》了。”
  “想不到你这么可怜!”我坐过去,拍拍她的肩。“可是,看你的样子,充满了
青春、乐观、独立和朝气,一点都没有消沉的样子,你不是‘流浪一匹狼’,你像
是车臣那种理想主义者,是‘骄傲的狼’。”
  “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不过,你比我情况好一点,你没有重温的旧梦,你的梦,都是新
的。”
  她转过头来,望着我,笑了一下。“还是检查检查你的旧梦吧,你的诗呢,来,
轮到你朗诵了。”
  “好的,诗人万劫就自我朗诵了。
  已忘了那多情的日子,
  也忘了悲秋伤春。
  记不起迷茫的旧梦,
  暖不了冷了的心。
  烫热杯中的醇酒,
  这已是子夜时分,
  旧梦在酒后一闪,
  分不清是幼是真。
  容易的是往事浮现,
  容易的是醉眼硫酸,
  客易的是引来旧梦,
  难的是旧梦重温。”
  朗诵完了,看她从失神转回来。 “朗诵比赛到此结束。”我说。“陈壁君第一
名,万劫第二名。”
  她笑了一下,神秘的笑了一下。“万先生,您的两首诗都写得很深沉,写得像
一个有点失意的老去的文人的语气,可是事实上,你明明是‘无病呻吟’,因为你
本人一点也看不出来有忧郁的气质,你也充满了乐观、独立、朝气,只是青春少了
一点。”
  “少了青春,其实就是忧郁的开始。纪元前六世纪,大运动家密罗(Milo)年老
的时候,一天看到操场上的年轻健儿大展身手,他竞忍不住望着自己老化的身体大
哭,他感叹、他不服气、他终于不自量力,狂劈橡木而死。我想,他一定死得很忧
郁。”
  “你说的也没错。可是,你的健康这么好,再等二十年再劈橡木不迟。”
  “多谢打气。可是,我宁愿不看二十年后的橡木长什么样子,我宁愿看眼前二
十年的漂亮可爱大学女生长什么样子,即使我提前死掉。”
  “对了,这就是万劫先生的作风啊!这样才像你,把那两首假装喝酒的假诗烧掉
吧。走出去,继续去做一匹‘骄傲的狼’。”她说着,兴高采烈起来了。“你我都
去做‘骄傲的狼’,谁都不许‘孤独一匹狼’!”
  “对!陈壁君说得对!谁都不许‘孤独一匹狼’,快念一首诗给我们听,那诗是
‘鲁拜集’中后面的一首。”我快速从架上抓出“鲁拜集”。“好,你来朗诵这首,
这首十一、十二世纪的波斯诗人杰作。
  她接过书去,朗诵起来。
  Ah Love! could you and I with Him conspire
  To grasp this sorry Scheme of Yhinga entire,
  Would not we shatter it to bits—and then
  Re一mould it nearer to the Heart’s Desire!
  我鼓了掌。她说:“这是英译。也要为中译鼓一下掌呀,来,万先生,请你立
刻中文翻译一下。”她把书摊在桌上,我只好拿起了笔。
  愿上帝串通你和我,
  抓住这荒唐世界不放过,
  打碎它后再调和,
  照我们意思啊重新订做!
  陈壁君朗诵了,接着说:“万劫先生,你的文思可真又好又快,也该掌声鼓励。”
说着,她鼓了掌。
  “不过,照这诗里这么大的口气,反倒真像你我喝醉了的样子。要是不醉,怎
么糊涂到跟上帝串通?与上帝谋皮?”
  “你不相信上帝?”
  “我不相信他,但和他分工合作。我一生的计划是想整理所有人类的观念与行
为,做出智慧的结论。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种类太多了、太复杂了,我想一个个归纳
出细节,然后把一个个细节理清、研究、解释、结论,找出来龙去脉。这不像是一
个人做得了做得好的大工作,可是我却想一个人完成它。这是我一生留给人类留给
中国人的最大礼物,因为自有人类有中国人以来,还没有过一个人,能够穷一生一
力,专心整理所有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的每一问题。人类的观念与行为经过这样的一
番大清算,会变得清楚、清醒,对前途有大帮助。这些工作上帝做不好,只有我来。”
  “你做的,好像是最后审判?”
  “不一样,最后审判是人类的愚昧已经大功告成、已经无可挽回,只是最后由
上帝判决而已。我做的,却是一种期中结帐。期中结帐以后,人类变得清楚、清醒,
可以调整未来的方向和做法。所以我做的,跟上帝做的不一样,我们只是分工合作。
上帝从最初造人类开场,到最后审判落幕,他只管首尾两头,我却管中间,在人类
历史走到五千年的时候大声疾呼,要清清场,检讨一下上半场的一切。所以,上帝
最后可以审判我,但在最后没到以前,我要检讨一切,包括上帝先生在内。”
  “你这些话真有趣,可以证明你听我朗诵时没有醉,可是后来真醉了。”
  “是醉了,自我陶醉的醉了。”
  我们同时大笑起来。我忘情的搂住她的肩,她会心的看了我一眼。
第二十节
  “很高兴的奇怪你今天上山来看我。”我对陈壁君说。
  “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并当面谢谢你送我那么名贵的钢笔。”
  “钢笔好用吗?”
  “当然好用,可是有点舍不得用。后来我写了一封信给你,不知你收到没有?”
  “我收到了。”
  “你大概没回我吧?”
  “我的确没回,因为我想我太老了。”
  “太老了?好怪的一个不回信理由。”
  “我的意思是说,我可能老得不适合和年轻女孩子做朋友了。”
  “可是你的思路这么年轻,甚至比年轻人还前进。”
  “但做朋友可能还是困难重重。思路前进只能带头做抗议活动,像英国老哲学
家罗素(Russell)带头抗议美国在越南的帝国主义,我看到画面,一堆年轻人中间夹
坐个老头子,看来真有点滑稽。罗素的思路比年轻人新多了,可是人却太老了。罗
素一辈子跟女人的关系非常超越前进,不过一旦他老了,我怀疑他一定很不方便了。
法国老哲学家沙特(Sartre)也有同样的困境吧,不过他的红颜知己波娃(Beauvoir)
倒很大方的帮他找了不少年轻女学生。坦白告诉你,看到年轻漂亮的女人,我会动
心,可是我不会一个个去‘勾引’,甚至我会有意错过她,像错过一条美丽的小鱼。
当我决定不再回信,就表示我要错过你。让你回到大海,是有特殊原因的。”
  什么原因呢?我自己也不想说清楚,当然我可以这么说:“可以告诉你,你太像
我三十年前的一位女朋友了。”或者说,“她太像你了。当半年前你第一次来我家
陪我去台中演讲,我一看到你,心里想到的就是:怎么会这么像!怎么会这么像!不
必列举什么地方像了,只找不像的地方做为区别吧,这女孩子比她高一点,约高一
公分,168cm左右,气质上似乎更新潮一点,毕竟是三十年后的新世代女孩子了。再
来就是这女孩子穿着冬天的衣服,而她只穿夏天的,我不知道她穿冬天的衣服是什
么样于,因为人间的冬天比季节的冬天来得早。可是,当你今天来了,穿着夏天的
衣服来了,穿着的方式,却又她像你你像她。我坦白告诉你,那天你来了,先在我
家里,再陪我去台中、陪我逛校园、陪我演讲、送我上车……在一起时,每一阶段
都使我波澜起落;分手以后,每一回忆都使我魂牵梦萦。后来送了钢笔给你,你再
来信,我想我该就此打住了。因为我不是在你身上寻找旧梦,而是我简直无法承受
新梦。因此,我没有回信了……”上面这些话,我会说出来吗?不会的,永远不会的。
英国诗人布雷克(Blake)有一首诗叫‘爱情的秘密’ (Love’s secret),里面提到
一种爱情哲学,那就是Silently,invisibly:/He took her with a sigh.用不
动声色只叹一口气的神秘,带走了他喜爱的女人,这就是爱情,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爱情不是向神父告解、爱情不是在斗争大会认罪,爱情要的是适度的神秘、适度的
信心与信任,爱情是技巧、是含蓄,不是坦白。
  陈壁君神秘的一笑,她不追问我的特殊原因是什么,她上山、上山,亲自来了,
我也开门欢迎她了,她不要回到大海,有山可上的时候,谁还需要海呢?世界有多少
山,当地质调查的时候,发现有海底生物的化石,可知山曾为海过。当沧海了、桑
田了、陵夷了、谷易了,一切都化为虚无与幻灭,何况一条美丽的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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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家里,或朋友问同学间,大家怎么叫你,不会老是叫陈壁君三个字吧?”
  “当然不是,大家叫我‘君君’。”
  “我也可以叫你君君吗?”
  “如果叫我君君算是特权的话,你可以比别人有更多的特权。”
  “什么特权呢?”
  “你可以命令我替你做一点事,比如说,修铅笔。”
  我听了心里一震,立刻想起小葇为我修铅笔那一幕,好像被回忆捏了一下。
  “你真好。谢谢你为我服务。暑假到了,你做些什么呢?会打工吗?”
  “一定得打工。那是我下学期学费的来源。”
  “打什么工确定了吗?”
  “还没有。我来台北,就是找比台中更多的机会。”
  “跟外婆住不方便,怎么住呢?”
  “不方便还是勉强可住,有时我住同学家。像今晚,我就打算住同学家。”
  “还没跟同学约好吗?”
  “还没约好。”
  “换句话说,你还没确定今天晚上睡在那里?”
  “还没。想来也真像《流浪一匹狼》。不过这样很有情调,使自己变成浮萍。”
  “浮萍还是有根的、固定的。我看倒像蜉蝣好。”
  “其实,我不如蜉蝣。我有一天随便翻‘诗经’,看到一句‘蚌游之羽,衣裳
楚楚’,我穿得大随便了。”
  “有‘衣裳楚楚,的流浪者吗?”
  君君笑了。“大概没有吧?对比起来,你万劫先生好像最不像流浪者,你好像只
守在阳明山的‘豪宅’里,那里也不去。”
  “蜘蛛也如此。唯一不同的是,蜘蛛是裸体的,没有‘衣裳楚楚’,也没有
‘豪宅,。噢,在你眼里,我的家是‘豪宅’吗?”我把食指指向天花扳,绕了一圈。
  “比起豪门有钱人的别墅来,当然你一点也不豪。但你的大书房,却是琳琅满
目,像所罗门王(Solomon)的宝藏,这是天下第一豪,要说此门不豪也难。”
  我笑了。“这也就是我身在宝山、那里都不去的缘故。”
  “看来你的游踪.只在阳明山?”
  “只在阳明山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
  “‘时有落花随我行’那一部分。我走到那里,那里有落花随我,我就流连到
那里。”
  “真美,只可惜落花白天才看得到,你看不到夜景了。”
  “夜景也不妨,你可以感觉花落谁家。”
  “你一个人在山里,接触大自然,你会不会觉得孤单?会不会有感伤?”
  “自然对人的意义,既不该是迷信宗教式的敬畏,也不该是骚人墨客式的感伤。
自然本身并没有任何种类的感情,更没有感伤。但有些人总错误的把感情赋给自然,
认为自然有情,于是天地为愁、草木含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些人先把自
然变成一个‘多情体’,再把自己的情绪随着这多情体转,于是悲从中来。——这
实在是一个很有问题的人生态度。至于‘黛玉葬花’之类,那更是病态了。自然对
人的意义,应该只有两点:第一点,自然本身是变化无穷的壮观,不论是朝晖夕阴、
不论是暴雨明霞、不论是飞絮满天或落叶满地……种种奇景,都值得人在恬静中或
快乐中赏心悦目。第二点,自然应带给人对宇宙的远大看法,物换星移、时序代谢……
都是使人了解宇宙真相的凭藉。西方的诗人从一粒沙中看世界,从一朵花中看天国;
东方的诗人从长江中看逝者如斯,从明月中看盈虚者如彼……这种种观察都可在赏
心悦目以外,别有妙悟:人与自然本是一体。基督教圣经上说:‘你是从土而出的,
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但说这话的先知并不了解这一现象的科学原理。现
在我们知道了‘氮化循环’等化学现象,知道了万物都要复归原始,人生只是过眼
云烟,自己乃是不断的在死亡中。有了这种达观的心胸,再回过头来看人世,人才
会觉悟到这辈子该怎么活才不虚此生、才会觉悟到此生已为错误的安排浪费许多,
实在不应该再浪费下去。这时候人会活得更积极起劲,肯定适合自己的,摆脱不适
合自己的,使自己的生命愈来愈发光,而不是愈来愈黯淡。这种炉火纯青的人生看
法与做法,人都可以从孤独的面对自然中学到。诗人华滋华斯说‘让自然做你的老
师’,我想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感伤一类的情绪,是对短暂生命的浪费,实在是
没有必要的。”
  “那你没有过吗?”
  “我有过。我记得我在你这年纪时候,很不喜欢一个人在月光之下,因为月光
是最令人动情的。后来我年纪渐大,自我训练也变多了、变强了,我练习能够以一
种欣然欣赏清光清境的心情,去看月亮了。八十多年前,一位优秀的中国哲人写过
一首《月诗》,我最喜欢,我背给你听:
  明月照我床,卧看不肯睡。窗上青藤影,随凤舞娟媚。
  我但玩明月,更不想什么,月可使人愁,定不能愁我。
  月冷寒江静,心头百念消。欲眠君照我,无梦到明朝。
  这首诗的境界,就是一种欣然欣赏清光清境的境界,对自然只有欢喜赞叹,没
有多愁善感,这样才是健康的人,尤其是健康的男人,否则一见花一见月即伤春悲
秋,这种人感情上大娘娘腔了,多讨厌呀!”
  “你在阳明山上有这些感觉,主要是看山、看云、看树、看花。如果不在山上,
你看到的是海、大海、沧海,你的感觉还一样吗?”
  “看海,我会比看山更神往。美国诗人弗洛斯特(RobeRTFrost)有首诗叫《不远
也不深》(Neither out Far Nor in Deep),最后一节是:他们望不到多远,他们望
不了多深。可是谁能挡住他们向沧海凝神?They cannot look farThey cannot look in deep.But when was that ever a barTo any Watch they keep?
  ‘向沧海凝神,,是一种浩瀚的心灵情怀,它最使人有‘天人合一’的博大感
觉。这种博大,会使随之而来的任何主题,即使本来很普通的,也跟着变为光彩夺
目、壮阔动人。梅尔维尔(Herman Melville)笔下的‘白鲸记’ (Moby Dick)主角
‘向沧海凝神’,意在寻仇;海明威笔下的《老人与海》(The Old Man andthe Sea)主角‘向沧海凝神’,意在不屈。这种寻仇与不屈,都因为寄情沧海,而变得使
心灵浩瀚.一切情怀,也就大不相同。在我个人方面,在,向沧海凝神’之际,寻
仇与不屈两种情怀.也就更形澎湃。我会随波而去,偶尔幻想是散仙、是海神、是
浪里白条、或是优力西斯(Ulysses)……这种幻想不是白日梦,而是一种‘天人合一’
带来的‘古今同调’。这种经验,只有寄情沧海,所获最多。所以,我喜欢‘向沧
海凝神’,如果真是沧海的话。”
  “你对自然不多愁善感,对人呢?尤其对情人呢?”
  “我想我也不会,或者降到最低。这种看来不太有情的漠然,其实是我取法奸
雄的。古往今来,恶人中有一种大奸巨恶,他们是恶人中出类拔萃的。他们之中,
有一种奸雄.最引起我的注意。奸雄的短处,不须我说了.但他们有两点长处,却
也值得学习。第二奸雄有一个大特色,就是永不泄气.永远战斗个没完。他们不论
多么失败,却不做失败主义者,不论处境多糟,却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他们
绝不灰心、绝不意做、绝不怀忧丧志、绝不‘不来了’。相对的,所谓一般的好人,
他们反倒是没有力量应付失败的。一旦失败,就泄气了,就丢下武器跑了。所以,
局面最后总是‘好人在家里叹气,恶人在台上唱戏’。但从有韧性、有斗志、有毅
力的观点看,恶人的成功其实也全非作恶,在性格上,的确具有着坚忍不拔、愈挫
愈奋的成功条件。这一点不可掩没,值得学习。第二,奸雄有另一大特色,就是永
不为女人烦恼,永远享受女人的快乐。他们从女人身上,只得其利,不受其害,女
人对他们,只是‘玩物,与‘助兴’而已。当然他们可能不解风情、不搓爱情,但
他们比起那些既解风情又懂爱情的多愁善感者、比起那些被女人整得死去活来的人
间情种,似乎略高一筹。我坚决相信,男女之间应该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可是女人
显然不以此为足,她们要闹人闹个不停,以大家痛苦为乐事,这又何苦来?世界上很
少有男人能够脱身于女人这种胡闹之外,但是奸雄显然能够做到这一点。由于奸雄
的强大、稳定与占上风,女人在他下面,有时候,也未始不是一种单纯的幸福。希
特勒、墨索里尼死的时候,都有xxx自愿陪死,这一现象,岂不也满爱情的吗?男女
之间,真该是男人强大、稳定、占上风的,奸雄在这一点的成功不可掩没,也值得
学习。中文谚语说,不以人废言’;英文谚语说Give the devil his Jue.不掩没
恶人的长处。英文这句谚语在十六世纪就有了,我认为它说得比中文细腻。因为
‘不以人废言’的重点,自该是指恶人说的,好人的话自然不会被废,唯有恶人的
话,即使说对了,也往往因出自恶人之门,而予作废,以致恶人的全部言行,都一
律遭到否决。这样全部否决,我总觉得漏了点什么。”
  ※ ※ ※ ※ ※ ※ ※ ※ ※ ※ 
  “你替恶人讲公道话,相对的,你对好人也会有意见吧?”君君问。
  “当然有。人们从小就被教育做好人、训练做好人,长大以后,有的自信是好
人、有的自许是好人、有的自命是好人,他们从少到老、从老到咽气,一直如此自
信、自许或自命,从来不疑有他,但是,好人、好人,他们真是好人吗7深究起来,
可不见得。事实上,世间所谓的好人,其实他们坏得真够瞧的。好人怎么会坏呢?会
坏,我举出三点主要的。好人的第一坏是:不敢与坏人争。他们怕坏人,因为怕,
所以不敢与坏人争。天下坏事的造成,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坏人做坏事;另外一个
是好人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结果呢?有能力或可能有能力的好人,在
有机会或可能有机会的时候,放弃了打击坏人、阻止坏人作恶的行动。于是天下的
坏事,也就一件一件的蔓延起来了。所以,不客气的说,壤事不全是坏人做出来的,
其实好人也有份。容忍、坐视、甚至默许坏人做坏事,乃是使坏事功德圆满的最后
一道手续,好人之罪,是不能免的。好人的第二坏是: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
好人最大的毛病,乃在消极有余,积极不足;叹气很多,悍气太少。结果他们所能
做的,充其量只是‘独善其身’而已,绝不是‘普渡众生’的好汉。但是最后,坏
人并不因为好人消极叹气就饶了他们,坏人们还是要欺负好人、强奸好人,使他们
连最起码的‘独善其身’也善不好、连佛教中最低级的‘自了汉’也做不成。最后
只得与坏人委蛇,相当程度的出卖灵魂,帮着坏人‘张其恶”或‘扶同为恶’。这
真是好人的悲哀,好人所以‘独善其身’,其实是一种相当成分的自欺。这种自欺,
原因在好人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人格的完成,其实,这一完成,还差得远哪!
为什么?因为好的完成,必须是向外性的,而不是向内性的。顾炎武说他不敢领教置
四海穷困而不吭气、反倒终日讲道德教条;林肯说他无法认同一半是奴隶一半是自
由人的长久存在,都在说明了道德上的向外性。老罗斯福打击财阀,推动反托辣斯
政策,坚信如不能使个个过得好,单独那个也过不好(This country will not be a really good Place for any of ust0 live in if it is not a really good place for all of us livein.)就是这种向外性的伟大实证。以‘独善其身’自欺的好人,他们自欺到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了,其实是大错特错的。因为坏人
是向外性的,好坏关系是一种此长彼消的互斥关系,自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好人
的,就好像踩在粪坑里而高叫自己不臭一样,这是不可能的。好人的第三坏是:以
为‘心存善念’便是好人。当‘独善其身’大行其道以后,伦理学上的‘动机派’
便成了好人的护身符。‘动机派’的走火入魔,判断一件事,不看事的本身,反倒
追踪虚无缘渺的动机,用动机来决定一切。孟子说: ‘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
乃所谓善也。’俞正勰直指孟子说的‘情’,就是‘事之实也’无异指动机就是事
实,一切要看你存心如何:存心好,那怕是为了恶,也‘虽恶不罚’;存心不好,
就便是为了善,也‘虽善不赏’。这样不看后果,全凭究其心迹的测量术,一发而
不可收拾,就会变得舍不该舍之末,而逐不该逐之本,以为人在这种本上下工夫,
就可得到正果。这真是胡扯!王阳明说:‘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他全
错了!善绝非一颗善心便可了事。善必须实践,必须把钱掏出来、把血输出来、把弱
小扶起来、把坏蛋打在地上,才叫善;反过来说,‘想’掏钱、 ‘准备’输血、
‘计划,抑强扶弱,都不叫做善。你动机好,没用,动机是最自欺欺人的藉口,十
七世纪的西方哲人就看出这点,所以他们点破,说Hell is paved with good intentions.善意铺成了到地狱之路。这就是说,有善意而无善行,照样下地狱,阎王老爷可不承认光说不练。可怜的是,好人在‘独善其身’之余,竞自欺到以为只要
‘心存善念’,便是行善了、就问心无愧了,其实这是不够的。问心无愧算什么!要
问的是行动。没有行动同步作业,空有一颗好心,只是自欺而已!’’
  ※ ※ ※ ※ ※ ※ ※ ※ ※ ※ 
  “好人既然有这么多毛病,用宗教力量来支撑好人是否会好一点呢?”君君问。
  “我看更糟。以佛教为例,今日佛教是最违反佛祖释迎牟尼精神的虚伪宗教。
最明显的是佛祖根本是无神论者,可是今天的佛教徒相信这么多的神,这不是挂羊
头卖狗肉吗?自古以来,圣徒的理想被俗化得荒腔走板,不以佛教为限,但佛教是被
俗化得最要命的一个显例。南北朝时候,官民比赛盖大庙,奢丽无比,以为功德,
当时大臣就感于这样乱搞, ‘无关神灵,有累人事。’到了宋明帝时候,他把故宅
改建为湘宫寺,说:‘我起此寺,是大功德。’当时虞愿在旁边,不肯乡愿,他反
驳皇帝说:‘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愁,罪高佛
图,有何功德?’佛教在中国,堕落到这种田地,真是可悲!信佛教信得一至于此,
所谓博爱众生,全是假的。到了唐朝,寺庙已经扩大到拥有大量的财产、庄田、奴
婢、庄户,在官佛勾结的局面下,造成了大量的社会问题。这种打着佛教旗号,藉
以盖庙敛财的‘功德,,距离真正的佛教精神,愈来愈远, ‘佛若有知,当悲哭哀
憨,’自不消说。宗教和政治这样化合的结果,演变的政治,就是和尚政治。和尚
出身的明太祖取得天下后,设立一种僧官叫‘砧基道人’,‘砧基’是登记土地财
产,在寺庙里驻守收税,这种和尚僧俗双修、吃斋念佛之外,兼干起税吏来了。和
尚政治的演变,荒唐至此, ‘佛若有知’,岂止‘悲哭哀愁’,恐怕气得进疯入院
了,正因为和尚政治的结果,是在官佛勾结下广事盖庙敛财,所以佛门财产在中国,
一直蔚为壮观。清朝末年张之洞试图没收各地的佛门财产来办教育,主张废产兴学
运动。他估计只要把佛门财产挖出十分之七,就可达到兴办各种学校的效果;一九
三一年时,有中央大学教授也提出打倒僧阀、解放憎众、划拨庙产、振兴教育的主
张,这都是很有见地的。事实上,真正的佛门信徒,当知真正的功德绝不在盖庙敛
财等谋求小集团的利益上,正相反的,真正的功德乃在舍弃这些,以利苍生。五代
时候周世宗废佛,下令毁掉天下铜佛像,用来铸钱。原因是天下钱不够用。不够用
的原因是,铸钱用的铜,都给佛教徒铸了佛像了。于是他下命令毁掉所有的铜佛像,
他用的理由很巧妙,他说佛以身体为妄,又要有利众生。现在是有利众生的时候了,
如果佛有真身尚在,都会为人牺牲,何况铜做的身子呢!他的理由,的确义正词严,
大家不敢不听。他三十九岁死后,佛教徒恨他,造他的谣,说他是乳部生病死的。
为什么乳部生病呢?因为毁铜像时候,伤了佛的乳部,所以佛给他报应,以奶还奶。
唉!幸亏没伤到佛那一部分,否则更惨。其实,周世宗才是真正知道佛教精神的人。
今天的所谓佛教徒,他们不知真正的佛教不在盖庙建寺,而在大悲救世;真正的和
尚不在古刹梵音,而在为生灵请命。真正的佛教不在泥塑木雕、不在涂金画紫、不
在暮鼓晨钟,不在什么道场,什么东来西来寺。真正的佛教主张无成见、无所住,
并非无头脑,头脑在那里?在智慧,故曰‘金刚般若波罗密’,言智慧如金刚,能摧
坏一切愚合烦恼,令人到达彼岸。所以,佛教徒不求智慧,只讲礼拜、烧香、祷告、
灌顶、做法事、数念珠、念阿弥陀佛的,·J5是佛教的大罪人,并非真正佛教徒。
他们倍的不是真佛教’只是邪教而已佛经中‘华严经’有,回向品,,主张已成
‘菩萨道’的人,还得‘回向’人间,由出世回到人世,为众生舍身。这才是真正
的佛教精神。 ‘回向’的先前步骤是,看破红尘’。‘看破红尘’是要悲观、要淡
泊、要宁静、要出世,要感到四’大皆空、要了解诸行无常。红尘看破了,是不是
就跑到山林里、古庙里,低眉合十,整天念念有词,了此残生,就算完了呢?是不是
人生如梦,既昭然若揭,就‘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一番,就算完了呢?不是,这样
就全错了。真正的解脱、真正的人生,绝不是这样的。这样做,只是做‘自了汉’
而已。自了汉,只是自私的家伙。从出世以后,再回到人世,就是从‘看破红尘’
以后,再回到红尘,就会‘以出世精神,做人世事业’。这时候,这种境界高人,
他努力救世,可是不在乎得失,他的进退疾徐,从容无比,这就是真的佛心。中国
伟大的特立独行者,大丈夫王安石,曾写过一首七绝小诗——《梦》,全诗是:
  知世如梦无所求,
  无所求心普空寂。
  还似梦中随梦境,
  成就河沙梦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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