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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上山上山爱》最后一楼txt下载 李敖

《上山上山爱》最后一楼txt下载 李敖

前言
  1920年1月24日,在巴黎。一位穷困的三十六岁画家,发了高烧,昏倒在画室
里。被发现后,立刻送到慈善医院,晚上八点五十分,他死了。
  第二天,二十五日,小他二十二岁的模特儿妻子珍妮·海布特(Jeanne Hebuterne)赶来看他,凝视、凝视、凝视了许久许久,静静的向后退着,向他告别。十几个小时后,这位女士从五楼跳了下来,殉情而死。还怀了九个月的身孕。
  直到三年以后,模特儿妻子的家人才同意,让他们同穴而葬,墓碑上写着:“他们终于长眠一起。”
  画家死时,每幅画价仅售一百五十法郎;十年以后,涨到五十万法郎;七十年后,已经涨到和他朋友毕加索(Picasso)一样的数字。
  画家是意大利人,他去国而不怀乡,但临终遗言却是: “我永远的意大利。”他有了永远的祖国、永远的情侣,和永远的名字。
  而“莫迪里亚尼”(Modiglian5)就是他的名字。

第一部  三十年前
                              第一节
  她是一个酷爱莫迪里亚尼创作的小女人。她的小脸清瘦,就像莫迪里亚尼在19
16年画的那张“露妮” (Renee lablonde)的脸,或是1917年那张“结领带的女郎”
(Femme a 1acravate Rotire),或是那张“罗洛蒂” (Lolotte)。不对,“罗治蒂”
那张稍胖了一点,她却是标准的清瘦型的,清瘦而苍白。
  她酷爱莫迪里亚尼的画,她家的客厅里,挂了一幅画家朋友画她的速写像,笔
触不见匠气、不见俗气、很成熟,尤其右眼和左眼不在一条直线上,与莫迪里亚尼
1915年的“基斯林”(MoiseKisling),或1916年的“史丁像” (Chaim Soutine),
属于同一梯次。当然,她比莫迪里亚尼所有的画中人物都美得太多了:她的头不那
样斜、脖子不那样长、眼睛不那样核桃,并且在眼睛深处,有一对晶莹黑亮像六岁
小女孩的瞳孔,而莫迪里亚尼的画像,许多却有眼无珠。
  所以,可以这么说:她是一个活的艺术品,一个莫迪里亚尼终生都没遇到的模
特儿。如果莫迪里亚尼遇到了她,遇到了东方美女、中国美女,一定会修正自己的
审美观念,世界艺术便会改写,莫迪里亚尼的传记也会改写,我真的这样想。
  这小女人留的是中分长发,两边直垂下来,更衬出她长形小脸的清瘦与苍白。
我望着这幅速写像,望着、望着,一股奇异的反应从我身上涌起。我是信仰开明思
想与科学的人,我不信任何玄虚的事。但这幅速写传给我的感觉,却颇有玄虚情味。
怪怪的,不像平常欣赏绘画的那种,望着这幅画像,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种
宿缘、一种情业、一种未了待了的事似的,我为之心动。我决定不再看她。
  客厅是十分雅致的,一看就是艺术工作者的手笔,但不是那种邋遢的艺术工作
者的。全部的布置一点也不豪华,可说没有一样东西是值钱的,但每样东西都是有
特色的:一片红砖墙、一方角窗、一座陶击、一块几何图案的草席、一排矮得近地
的沙发,处处都现出主人的水准。客厅里植物特多,是另一种特色,有吊着的葛郁
金、吊着的波斯顿肾蕨蔗……这盆蕨跋类植物养得这么好,可见是行家。颜类植物
对自来水中的漂白粉敏感,必须先将水贮放一天,让氯气散掉,才好浇它,这盆蕨
类植物,显然是经过这种体贴手续的。
  这是幢老旧的平房。迟到房里,地板都要咿哑作响。房子是木质的,更增加了
老旧的情调。置身其中,仿佛置身在一条大木船里,如果把“诺亚方舟”(Noah’s
Ark)现代化、艺术化,我想就该这样。最不诺亚的,是没有动物,不过,这样老
旧的房子,天花板上必然有老鼠,地板下必然有蟑螂,所以也不能说没有动物——
如果你从“三度空间”去想像的话。当然动物没有诺亚齐全,并月,尤其不同的是:
诺亚的动物都是一雄一雌的,这座现代方舟的中层,有的却只是雌性。
  这幢房子本来还不算小,但是左边新开了一条街,房子碰到都市计划的侧刀,
就像一块魔鬼蛋糕似的,一下子被斜切掉三分之二。被切部分和保留部分之间,新
砌了一道红砖墙,对外对内都一样,并没有再加粉饰。因为内外一致,使你觉得墙
不再那么讨厌,至少这一道墙不讨厌。
  房子被铡以后,在墙的转角,居然还劫后余生了一个小院子。小院子上搭了雨
棚,就成了速写像模特儿的工作间。所谓工作间,也是一间教室,里面用粗木板搭
了架、做了台,上面放着形形色色的陶器和土坯。墙脚是一座小电窑,寒酸得好像
正在被大窑烧出的墙上红砖取笑。在大火里定型出来的这些红色队伍,一定奇怪它
们保卫的这块小天地。它们看到在这块小天地里,一个可爱的小女人,在“手拉”
出她的作品,也“手拉”出她的学徒。
  陶艺是人类最原始又最创新的艺术,又最绵延不断。不论时代怎么变,人类中
总有极少数的陶艺工作者,在宇宙轮回他们的成就。做为陶艺的教学者,本来就不
容易大量招收学生,进入今天这种时代里,当然于今为烈。肯学这行业的人太少了,
所以有人来学,都是个别的,个别的开学、个别的结业,不能大量生产学生,一如
不能大量生产陶器一样。每个学生,像每件陶器一样,都有它独有的特质,因为是
“手拉”的。“手拉”的陶器绝对没有两个完全相同,这也就是陶艺之所以成为艺
术和它迷人的所在。就因为这样富于特质,这个地方是私塾,不是学校,也不是训
练班。学校和训练班教出的任何学生,都有匠气与俗气,那是艺术的致命伤。
  正在从客厅研究到这工作间兼教室的时候,方舟中 层的一位雌性正在沏茶。我
说一位雌性,因为还有一位——速写像的模特儿——也是这方舟的女主人之一。她
们是一对姊妹,同住在这座旧宅中。分工的方式是:姊姊只管自己的卧房,其他客
厅、教室、厨房、浴室,都由妹妹管。大概就是这样管的结果,客厅墙上挂的是妹
妹的速写像而非姊姊的。想到这里,我又看了 这幅速写像。这时候,她姊姊已经端
茶站在我身边了。
  ※ ※ ※ ※ ※ ※ ※ ※ ※ ※ 
  “如果,”她姊姊把茶放下。“如果这幅画像都能令阁下看得如此出神,等下
她回来,看到她本人,阁下可能会看得发呆成一座大理石塑像了。”女主人之一半
开玩笑的说着,请我坐下来。
  我笑了一下。“不会是大理石塑像吧?如果发呆,也是一座陶器土俑。”
  “谁是‘始作俑者’呢?”
  “该是你吧?”
  “我吗?我可不是做陶器的啊!做陶器的,可别有其人啊!”
  “不错,你不是做陶器的,可是你是说‘淘气’的话的。”
  “可是,我不是说着玩的,我真感觉出这幅画像迷住‘了你,我早就跟你提过
了我家的装修情况,其中包括了这幅画像,你记忆之好,天下皆知,你一定不会忘
记的。”
  真的跟我提过,真的我没忘记。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提的。
  她姊姊是非常优秀的作家,虽然只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却已是两本专书的作
者了。半个月前,这位作家大学生有些写作上的问题要问我,我答应见她,她到我
家来,谈得不错。她顺便谈到她的家庭,引起我的兴趣。她爸爸做小规模的西药进
口生意,是一个整齐规律的白壁德(Babbitt)型人物。此公对金钱的态度,非常有趣,
他对女儿们的教育费用, 一分钱也不少出,但当他认为女儿们可以赚钱的时候,他
会非常关切他分多少,当然是很斯文的关切,不是恶形恶状的。照中国旧规矩,子
女是要“无私财”的,子女赚到的钱,要原封交给父母,自己如有需用,再回头向
父母要,绝不可以先行扣留,更绝不可以分文不给父母。但是,时代愈来愈变了,
变得子女对薪水袋的观点与父母对同一薪水袋的观点有了“袋沟”。这种“袋沟”,
一旦发生在这位作家大学生身上的时候,显然两代同吃一惊。有一次,她在一家报
社、兼差,第一次领回薪水袋的时候,她拿出三分之二,装入漂亮的信封,上写
“感谢父母亲大人养育之恩”,然后,非常兴奋的,在午饭过后,偷偷放在爸爸的
书桌上,准备奉送三分之二的薪水外,再奉送一项惊喜。不料,晚饭过后,她在自
己 的书桌上,得到奉送与惊喜的回报——信封回来了,钱不见了,信封上却有爸爸
的读后感,批以“感谢养育之恩,当然不是一次,请看右上角”。右上角赫然加批
了三个大字——“五月份”!
  至于作家大学生的妈妈,实在不该说妈妈,该说姊姊,因为长得太年轻、太漂
亮了。母女们走在一起,没有人相信那是妈妈,当然妈妈更不相信。这位妈妈少女
时代很穷,寄人篱下,吃了不少的苦。所以,一朝可能,她便想赶快嫁人,有自己
的家。她的婚,就这样的结得又快又早,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当然,最后有足
够的时间去后悔——像所有美人一样。其实,就遇人不淑观点看,也不算怎么不淑。
丈夫还不失为规矩人,不花天酒地、不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他除了革丈母娘的命
外,别无任何革命气质,在乱世中明哲保身、安全度甚高,这当然是世俗中理想丈
夫的重要条件。谈到革丈母娘的命,他做得极为彻底,彻底到结婚二十五年,他家
住哪里,他丈母娘都不知道!当然,丈母娘也花不到他一块钱。是不是一块钱的原因
使他如此保持距离,我们末便“丈量”,不过总是重要的原因吧?
  这幢老旧的平房,是他做公务员时向政府租来的。租金奇廉,所以就久租不退。
在这旧宅里,他一住二十一年。自从都市计划铡了这房子,他和大大就搬到新买的
公寓去住了 。旧宅留给了两个女儿,理论上是转租给她们,当然收租的情况颇不稳
定,两个女儿都是大学生,除兼差外,并没有固定的收人,就房东立场看,当然是
失计;但房客是他生的,不是他找的,一切就自当别论了。
  作家大学生的妈妈热爱艺术。她是室内设计专家,搬到公寓后,她的室内布置
被摄影家照了专辑,登在“当代家庭”杂志上。她的职业,除做美术设计外,是陶
艺教师,自己也做陶器出售。她这一气质、这一本领,给小女儿很深的影响。小女
儿热爱艺术,在艺术的深度和广度方面,很快的青出于蓝。她自己也做起陶艺教师
来,也自己做陶器,不过她不出售,别人要,得像请佛像请关公像一样的,把她的
陶器请走,至于有没有送香火钱、她姊姊说大概有。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ini)
用指挥棒敲一个水电工人的头,叫工人站好,工人问为什么,托斯卡尼尼说有音乐
的地方就是圣地。显然的,速写像的模特儿是以神圣的眼光来看她的艺术品,这一
点,她倒满敬业的。
  作家大学生还告诉我,这位妹妹,本是北一女中的学生,但她不喜欢所丧性灵
的学校教育,所以念完高二就不念了。当时全家反对她,但她不听,终于自动休了
学。她跑到南部乡下亲戚家里,在竹林和风声里独自住了几天。她自由自在的活着,
她有勇气这样做。她飘来飘去,但绝非不良少年,相反的,她程度好得很,她的知
识很渊博,这和她的聪明与用功有关,她有两书架的藏书,书架上从“拓扑学”到
拓本,从“板桥杂记”到版画,从“失乐园” (Paradise Lost)到“儿童的诗园”
(Child’s Gardon ofVerse),几乎一应俱全。 “当然,”作家大学生特别补了一
句。“你阁下写的书,也包括在内。”至于写作情形,不知道,只知道她常常写东
西,但写什么,发表不发表,都不知道。总之,她很神秘,她不太喜欢交朋友。
  当休学后,大家都以为她不会考大学的时候,她突然以同等学力的资格报了名,
随即在台大哲学系的新生榜中,赫然出现。如今暑假到了,她已经足足念了一年大
学了。
  “不能小看她。”作家大学生最后向我说。“她真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小女生。
她的潜力莫测,真希望你能认识她。她叫‘叶葇,,柔软的柔,上面加个草字头。”
  叶葇、叶葇,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名字。
  ※ ※ ※ ※ ※ ※ ※ ※ ※ ※ 
  这是一个跟我一样好的名字。我的名字叫“万劫”,也是两个字。二十六年前
我一出生,浩劫余生的父亲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用这个名字,给他艰辛的一生
做了终点,给我艰辛的一生做了起点。他把我叫做“万劫”,大概意味我在劫难逃
吧,但劫数难逃,却历万劫而依然存在,可见劫后余生的本事,也不在小。也许父
亲起这个名字,别有更积极的意思,他可能希望他儿子长大后能够“劫富济贫”吧,
那样也好。总之,“万劫”、“万劫”,这是一个响亮的名字。不俗气、有个性,
并且含义深长。如今“叶葇”这名字,也是如此。普通字典里找不到她名字,她名
字藏在古文字典中。看她名字,就想到她来自古典、穿过古典,飘进现代的时空。
  “这名字很古典,”我说。“但也很现代。植物学上有一种葇黄花,是穗状花
的一种,像柳絮等都是。英文叫catkin或ament,叶葇的名字,就是这种意思吧?”
  “你的博学真吓死人。”作家大学生吃惊了。“我们可没知道的那么多,我们
叫她‘小葇’,因为她真的蜜蜜柔柔的。很清秀可爱,不过有点怪。也许你会喜欢
她,不过我不知道你们该不该认识。人间有一些人,实在不该认识才好,你说呢?”
  “我在我书里已经说过了。有些人你跟他相见恨晚,有些人你跟他相见恨早,
有些人你跟他根本不该相见。你现在的意思,大概是指最后一种。”
  “我没这个意思,也有这个意思,我觉得小葇真该认识你,可是啊,像小葇这
样的女孩子,认识了你是多麻烦的事!”
  “你说哪一种麻烦?”
  “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感觉,只是预感。”
  “那她就不要认识我吧,——让我来认识她吧。”
  作家大学生笑了。她是敏感的、善解人意的,我想她感觉到我对小葇有了好奇
的反应。从作家大学生的眼中,我也感觉到她已知道我知道她有了这种感觉,她暖
昧的回了我一笑。最后站起来,告辞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回过头来,伸出手,同
我握手,用会意的眼神轻轻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半个月后,她电话来了,轻描淡写的,约我到她家里看看她瞄画。 “定要来噢!”
她特别叮嘱 了 一句,于是,在第二天下午,我就进了这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速写
像。
  “我觉得,”作家大学生一边喝茶一边说。“这张画像不如她本人好看。”
  “你是说,叶葇比艺术品还艺术品?”
  “可以这么说。这该怎么形容呢?这该叫——”
  “该叫艺术的平方吧。何况,叶葇是立体的,画像是平面的。这不但是平方,
甚至该叫艺术的立体几何了。”
  “艺术已经够复杂了,你还滚进数学来!”
  “该滚进来的,Artis I;mathematic is we.艺术是我,数学是我们。你别忘
了这句话。”.
  “这是谁的话?”
  “这是我的话。”
  “原来是你造的。”
  “也不尽然。十九世纪克劳代·伯纳德(claude Bemard)说Art is I;Science
is we.艺术是我,科学是我们。如今数学滚进艺术里,艺术就不再挂单了。”
  “在你的书里,你好像不大谈艺术,我想,你的艺术观点一定与众不同。”
  “的确与众不同,因为群众的艺术水平是很可疑的。我深信这里面有百分之多
少是骗局。对许多所谓艺术家,我真的怀疑他们是艺术家还是骗子,尤其在绘画和
雕塑方面,更是如此。”
  “对叶葇的作品,你怎么看呢?你认为她是艺术家呢?还是骗子?”
  “陶艺是比较具体而有规范的艺术,它不像抽象画、抽象雕塑,它很难行骗。
所以,在这方面想行骗也不太成。并且,女人要行骗不必假手于艺术,几滴眼泪就
够了。”
  “你看,你又来了。你对女人的成见,真不可救药!我请问你,你到底怎么解释
女人与艺术?”
  “There are but two boons in life: the love of art and the art of l
ove.人生有二幸:艺术的爱与爱的艺术。我想,艺术的爱和爱的艺术,就是全部答
案了。一个优秀女人一生中,所追求的艺术应该不外这两种。”
  这时候,电话响了。作家大学生跑去接了,又回来坐下。她说:“本来小葇说
今晚一同与我吃晚饭的,刚才来电话说有别的事,不回来了。这说明了一件事,就
是今天好像不是你们该认识的日子。”
  “噢, ”我内心一阵失望,但很快就平复下来。“没想到今天原来是这样的大
日子,其实,我已经认识了她。”
  “你认识了她?”
  “认识一个人,不一定直接从她本人啊,从她的客厅里、从她的工作间里、从
她的画像里,你就可以认识啊。”
  “唤,我还不知道你是大侦探。”
  “我是大侦探,你信不信?要不要我背一段给你听?一叶葇 ,安徽当涂人,195
0年7月25日生,台北市复兴幼稚园毕业、复兴小学、初中毕业、北一女中高二卒业,
身高一六七、体重四十四……够不够,要不要再说?”
  “天啊!”作家大学生把右手模在头上,惊叫起来。“你真的是大侦探!你真的
是!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你怎么可以知道那么多?你还知道什么?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不肯告诉我的。”
  作家大学生脸一沉。看着我,半天不说话。她用眼睛搜索我的眼睛,像要搜出
我究竟知道多少?我的表情也转成严肃,从我严肃的表情里,我想她真的以为我是无
所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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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离开方舟后第二天,作家大学生出了意外—— 出了车祸,住到医院里。她右
腿上了石膏,一段长时间,是下不了病床了。我一直不知道这个消息,直到三个星
期后的一天,一个记者顺便同我谈起,我才知道。我去看她一次,她正在睡觉,我
就出来了。我寄了几本书给她,附上一信:
  作家大学生:
  别说我不来看你吧, 当有一天,我可以向你描绘出病房的窗帘帘左下角有一个
小洞的时候,你就知道“文化大侦探”来过了。 寄上一些书给你,其中有一本我的
新作——“蓝色魔鬼岛”,这书还没出装订厂,就给查禁没收了。幸亏我过去碰到
此类手段已多,故已预为抢藏N册,特分一册给你。别忘了说要打断双腿的比我大一
百岁的美国幽默作家无异没有腿,你目前有一条腿,我盼望我有四条腿,可以离开
这个“蓝色魔鬼岛”,但他们仍旧不让我出去,不但不让出去,并且还设计要我进
去。你等着看吧!
  欲求离乡背井而不可得的写1970年7月4日
  “蓝色魔鬼岛”被查禁是意料中事,这是我被查禁的第十三本书,其实不看内
容,光看书名就犯了天条。xxx蒋介石被共xxx赶到台湾“岛”上,从他的特务机
关蓝衣社到他的国民党党旗全是“蓝色”的,祸国殃民的他和他的党羽又与“魔鬼”
无异,组合起来不正是“蓝色魔鬼岛”的书名吗?
  1949年,xxx蒋介石被共xxx赶到台湾的时候,有两三百万大陆人,跟他或被
迫跟他同来这个岛上,我的父母身在其中,当时我十四岁,没有选择权,也一起来
了。对一个从十四岁成长的少年,那真是漫漫长夜,从初中到高中,从大学到军队,
到处那是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令人窒息。人们都走了屈从的、逃避的、同流合
污的顺民之路,我却不甘如此。我把人生设定了一个主轴,那个主轴就是我要做一
个伟大的知识分子,博学多闻、特立独行,并且要经世致用,有利国家和人民。我
从在北京念小学时候,就受了左派书刊的鼓舞,加深了这一怀抱。但我因为好学深
思,思想上并不像左派那样褊狭。十四岁到台湾,我脱离了大陆的狂飙,却坐困在
海岛的高压,从中学而大学,我一直在这一主轴上锻炼我自己、期勉我自己。我遭
遇了许多困难的经验,其中最大的,是我缺乏真正使我五体投地的师承与榜样;而
在同辈中,我又因自己过分超群而变得难以向朋友学到什么;而与我同行的女朋友
们,也都“中道崩殂”、劳燕分飞;再加上早年的穷困,使我在这一主轴上,做得
非常孤独而吃力。直到我历经军队、办刊物等鲜明的转捩点以后,我才慢慢更能熟
练的做一个异端、孤独的异端。我深知自处之道,并且知道为这一主轴所必须付的
代价。没有白发前辈、没有黑头朋友、没有红颜知己,我都不以为异,在这一主轴
上,我清楚知道只有靠自己,也只有自己一个人走下去。我走下去的方式其实只有
一种,就是以言论冲决网罗。我开始写文章、写书,前后四年,直到官方封了我的
杂志、禁了我的著作为止。可是,官方动手究竟太迟了,当他们判定我必须出局的
时候,我已经盗了无数次垒了——对这个岛,我已经为思想上的灌输工作打下基础。
当“纽约时报” (The NdwYork Time)登出我是这个岛的fire brand的时候,官方除
了报复 ,已经没有任何法子了。
  这个政府控制了三十一家报纸,也就是全部的报纸,它不服异己办报。它所控
制的报纸,可以毫无忌惮的造谣生事,诽谤官方所要斗臭或打击的人。想告它诽谤
吗?绝对没有成功的希望,因为法院又是官方控制的。我就告过两家,可是法院连传
都不传他们,就判他们无罪。所以,同他们在新闻上和法律上缠斗,异己绝无希望,
除了呕气以外,一无所得。当德国的艾德诺(Adenauer),在纳粹势力如日中天的时
候、在全国人都向纳粹低眉俯首的时候,他曾表现了“虽千万人,吾住矣”的气概,
但换得的,却是被极权政府整得灰头土脸——法庭上诬陷他诈欺背信、监狱中折磨
他夜不安枕、名誉被破坏、财产被没收、自由无缘、家庭破碎。他当时在新闻上和
法律上若与纳粹缠斗,绝无希望,他只有在监狱中等待、在修道院的玫瑰花丛中等
待,等待有朝一日,海晏河清。他六十八岁时候,集中营主管对他说: “好啦,请
你不要自杀,只有你老是给我惹麻烦。您老六十八岁了,总之,也活不了太久了。”
可笑这集中营主管狗眼看人低,他没想到这老囚犯活了下来,并且在一党独大垮台
后,以清白之身,出任西德总理,一做十四年,从七十三岁做到八十七岁,成了有
史以来,最难能可贵的也最坚苦卓绝的一个伟大身教。一般人只看到他七十三岁到
八十七岁的十四年“走老运”,却忽略厂他五十七岁到七十二岁的十五年困顿生涯。
这十五年的困顿中,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坐看自己的敌人张牙舞爪、坐看自己的生
命垂垂老去,但是他甘愿牺牲一切,他就是不要同他看不起的政权合作。这种清白
记录,使他在灰头土脸时候,干不成地方首长;却使他在扬眉吐气时候,干上了国
家总理!当然艾德诺不是我,我也不是艾德诺,但是独自一人,挺身与xxx相抗,不
对一党独大低头的大丈夫作风,则是一样的。我的家中有一个小镜框,中有艾德诺
人像,我喜欢看到他,他给我一种鼓舞与信念。不过,按照艾德诺的标准,我大年
轻了,我还有监狱一关要面对。监狱的阴影,对我说来,是愈来愈浓了。
  ※ ※ ※ ※ ※ ※ ※ ※ ※ ※ ※ ※ ※ ※ 
  我来自白山黑水的祖国,到了玉山浊水的岛上,虽然岛是祖国的一部分、我是
祖国的一部分,但因政治的缘故,我只能局限在千分之三的中国领土上做战士,虽
然在比例上,我的努力会因岛的狭小而使自己“与之偕小”,限制了躯壳,但努力
的精神和成果并不受它限制,也限制不了,就像《湖滨散记》 (Walden)的作者梭罗
(Thoreau)坐牢的时候,他说他“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高墙实在等于浪费材
料……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他们总以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墙外面。每
在我沉思的时候,看守那种紧张样子,真教人好笑。他们那里知道才一转身,我就
毫无阻挡的跟着出去了……。梭罗当然不会小说中穿墙透壁的功夫,他这种来去自
如,是指观念上的解脱,观念上“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他虽然身在斗室
之内,但却心在六合之外,神游四海、志驰八方,就像拉夫瑞斯(Richard lovelac
e)在牢里写诗给情人所描写的一样。
  虽然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使台湾小岛活像一座监狱,但真实的监狱,毕
竞还是具体得多、狭小得多,因此,我清楚感到我不能免于到那个具体而狭小的地
方,我早有心理准备。海明威(Heming Way)那篇《杀人者》(The killer)描写等他
们来杀他的那个老安德森(Anderson),他坦然面对不能免的死亡处境;而我呢,也
坦然面对不能免的被捕处境,随时等他们到来。
  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做为异端,最好就是你一个,因此,我就把住所
远离了市区,迁到了山上。
  像隐士一样,我喜欢在山上,讨厌山下的红尘。除非有特别的事,我是很少下
山的。朋友们知道我这种隐士的性格,他们也不轻易找我。我虽是一个战斗的人,
但我对人际很厌倦,我认为现代技术的统治,已使人愈来愈软弱,使个人抵抗政府
与环境的能力愈来愈小,所以个人就变得不可靠也不可爱。“我认识人愈多,我愈
喜欢狗。”这句巴斯噶(Blaise Pascal)的名言,是我最欣赏的。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也欣赏这句话,大概强者在历经万劫以后,都会如此洞彻人际。但这并
非说自己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而是仍旧努力、不灰心、不停止;仍旧要说自己
的、写自己的、表现自己的。
  在山上,我孤独而有效率的生活着。戴高乐在做第五共和总统前,他住在巴黎
郊外最后的一幢房子里,保持自我,远离群众的吵闹,但他并非遁世,而是在培养
浩然之气——大丈夫的浩然之气、“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的浩然之气。
戴高乐是我最欣赏的法国人,他给我平地上突起一座山的感觉。而阳明山,正是这
样——座山。
  ※ ※ ※ ※ ※ ※ ※ ※ ※ ※ 
  阳明山本来叫“草山”,它在二十多年前,被一个喜欢改名的xxx蒋介石给改
成这种名字。我不喜欢原始的地名这样被污染,但污染已久,已经很少人知道它原
叫“草山”了。约定俗成以后,我只好把阳明山加以特别解释。四百六十多年前,
明朝王阳明曾被xxx腐败的政权迫害过,他在牢里的时候,曾写“深夜黠鼠忽登床”
的诗句,阳明山对于我,显然只有这种受难的意义,并没有喜欢改名的xxx蒋介石
所说哲学的意义。——这些不学无知的xxx,他们还提倡王阳明的哲学哪!我想,思
想家应该在遗嘱中来一条但书,严格规定什么样的人,禁止他们提倡他的哲学,免
得使思想家死后哭笑不得。我很少同情古人,但我真的同情起王阳明来。
  王阳明和我不同的是,他是先坐了牢,再跟朋友分离的,而我却先跟朋友分离,
才准备坐牢的,因为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一个人的坐牢,使他亲人和朋友软
弱的可能,远比坚强多。别说什么“真金不怕火炼”了,不炼倒也更好。一般人大
脆弱了,是纯金是包金是镀金,若一一全靠火炼来考验真假和纯度,是太残忍、太
强人所难的事。最好的发展,还是不炼他们。没有火炼,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
的事也会不少。也许有人会提出异议,说不炼他们,那么漂亮的人中,岂不羼 了假?
答案是:羼了假也没什么关系。很多人没遭到火炼,他们会漂亮下去,就算是镀金
的还是很漂亮啊!虽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这金粉世界里,冒充久了,也就弄假成真。
很多漂亮的事,都是弄假成真的。如果不避免火炼,硬要炼他们,他们就会原形毕
现,一点残余的金色都没有了。这就是说,他们变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这时候,
自己会被逼得除了痛苦的割断戈登结(Cordian Knot)外,别无他法。对入狱的人说
来,入狱的确给亲人、朋友一次火炼,这是很“不道德”的事。因此,我要特别在
这方面准备,准备得愈使他们跟我不相干, 愈好。亲人、朋友的关系,是一幅已完
成的绘画,不要想再变动它;愈变动,愈失掉本来的和谐、均衡与基调。
  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人,不会了解这种看法的实际意义。这种人没有饱更忧患,
他们的道德观念是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像一个鸡蛋。但是乱世是什么世界呢?乱世是
到处是石头的世界,鸡蛋在石头里滚动,结果必然是安有完卵。这种人一旦破灭,
反倒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只有像我这种先把世道人心打折扣接受的人,才会在“百
尺竿头站脚,千层浪里翻身”。所以,既然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坐牢的阴
影愈来愈逼近了,我决定跟朋友愈来愈疏远了。我反锁房门,孤独的整理文件与稿
件,不想见任何人了。有几个朋友来找过我,我在门眼里看到是谁,可是我没开门。
朋友们知道我的怪癖,他们知道我知道谁来了,只是不开门而已,他们一点也不见
怪。晋朝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在大雪初停的月色里,忽然想起朋友戴逵,当晚坐了
小船便去找这朋友,走了一晚,到了戴逵家门口,就转身回去,人家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种潇洒,一千五百年后,被新时
代的戴逵反过来强加在朋友身上了,我使他们想见也见不到我了。
  我想,对朋友说来,我是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才更好。十字架上的那位传说死
过一次就复活了,复活是多么好的感觉。我觉得要给人死厂的感觉,再给人复活的
感觉,两者要交替推出,如能这样,自我的修练和与人的关系,将会不断的变得新
鲜而进取。我假设我已埋在一座阳明山的大坟里,朋友来看我,只是上坟而已;朋
友也不妨以这种心情上山一游——我想这些吃闭门羹的家伙里,一定有人欣欣悟及
如此,或恨恨顿觉如此,这样他们才不觉得扫兴。扫墓的人是不会扫兴的,不是吗?
难道他还希望墓门开开,死人来接客助兴吗?
  这样幽明异路的一想、一假设,我对他们,一点也没有歉然了。
第二节
  就这样的,在我反锁房门后,两个星期过去了。
  七月二十五口的下午三点,又有人按门铃厂。从门眼望出去,像一个进入魔镜
里的阿丽思(Alice),在朝门眼这边看。门眼的弧度虽然使人变形,但仍可看出,这
个漫游奇境的,是个中分长发的女孩子,长形的脸、背心式T恤、牛仔裤、背袋、典
型的大学生打扮。“是谁呢?”我心里奇怪,但我没有开门。
  她走近门边,又按了一次门铃。看了一下手表。她等了一下,东张西望的朝我
的山居研究着。第三次,她又按了门铃,这次时间较长。又等了一下。她开始敲门,
敲得很轻,前后敲了两次。她又看了表。最后她打开背包,拿出一包东西,放在门
下,转身走了。
  我等了一下,开了门,一包东西原来是作家大学生送的两本书。我恍然大悟,
这个送书来的,还会是谁呢?我穿上了鞋,立刻走出山居。
  这是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阳明山仰德大道上,别有一番情味。到处是一片绿,
绿得使人充满了生机。在绿的前面四十‘多公尺,我看到了她。她孤单的走着,走
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研究路边的植物,所以,我也放慢厂脚步,在四十公尺的距
离上,维持恒定。
  最后,车站到了。车站旁边有一幢洋房,她停在那边,好奇的望着。这时候,
我已经走到她的背后了。
  她的背心式T恤白底红花,伸出的两臂又嫩又白。牛仔裤是新的,紧裹在她修长
的大腿上,在牛仔裤和身体之间,甚至看不到xxx的边痕,在我眼里,像是没穿内
裤一样。再看下去,她穿着露出全脚的平底拖鞋,脚清秀而小巧,使我有一种想轻
咬的冲动。这样漂亮的脚不该止于看,该咬咬看。
  因为身材太好,她比她一六七的身高,看来更高一点。看到这种身材,我才想
到那幅她家中的速写像是太不够了的。那个画家叫什么来着,他真该杀。
  公共汽车来了,远处的一声喇叭,使她立刻发现了,于是,她结束了洋房研究,
准备上车。在车快停下来的时候,我向前,从后凑到她耳边,说了我向她说的第一
句话——
  “搭下一班车吧,叶葇。”
  她突然侧过头来,看到了我、认出了我、闪出了惊喜的笑。公车来得很猛,我
赶快用右手抓住她的左臂,把她从站牌向后拉。公车停下,司机开了门,看着我们,
我向他摇着左手,表示不上车了,他摇一下头,车开走了。
  我的右手还在她的臂上,她的臂,一条白嫩而下,瘦得几乎露骨,接触起来,
兴奋之感,立刻传遍我的全身。对女人,这种不经意间接触到的一小部分肉体,和
刻意遍摸肉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界,从看蜻蜓点水和看选手跳水上,可以感觉
这种不同。点水的点,特色就是不经意间短暂的、不预期的、意想不到的接触,它
别有一种意趣、一种情致、一种含蓄、一种保留、一种余味。怎想得到,在我跟叶
葇说了第一句话后三秒钟,我就抓住了她的裸臂,并且,一直抓着,直到公车开走
了,我还忘情的保持原状。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样近距离,我终于仔细看到了速写像的女主人。
  她的小脸瘦长而清秀,非常好看,好看之中,另有一股忧郁与苍白,更显得楚
楚动人。她的眼睛极美,如水而含情,纯洁得像漂亮修女,她真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我凝视着她,慢慢放开我的手。
  我笑着说: “你运气真好,别人上山看不到我,你一上山,就看到了万劫先生。”
  她慧黠的——笑。 “这么好运气,该感谢上帝,使我在劫难逃。”
  “你真会讲话,小朋友,你真会讲话。”
  她抿嘴笑了一下。
  “既然运气这么好,就顺便到我家坐一下吧?”
  她笑着,点厂点头。
  “不过,我可能要先检查检查你身上——”我故意停’了一下,她好奇的注意
我。“看看有没有带武器,到我家把我洗劫一空。”
  “会洗劫一空吗?搞不好洗劫的人被万劫先生给万劫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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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也是。万劫先生的厉害是有名的,从长远看,站在他对面的人都没奸下
场。”
  “上帝保佑我,让我站在你的背后。”
  “你已经提了两次上帝了,你信教吗?”
  “我不信,我是学哲学的。”
  “那你为什么老是上帝上帝?”
  “只是好玩吧,上帝象征安全和好运而已。”
  “上帝最好玩的地方在多妻吧?那么多修女嫁给他,真荒谬。噢,对了,提到修
女,我一看你就觉得你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为什么?”
  “又纯洁又漂亮,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修女专找这种人。”
  “那我可要躲起来。”
  “怎么样,躲到我家里?”
  “你一个人在山上隐居,其实你家就像修道院。逃犯怎么能躲在监狱里?”
  “我这个修道院快倒闭了,你可以躲一阵就逃出来了。”
  “逃出来不会被抓回去吗?”
  不会,因为抓逃犯要画影图形、要有照片c大家都没有你的照片,只有我有一幅
在我记忆里的你的速写像。”
  “速写像?”
  “在我没看到你本人以前,我很喜欢你家客厅中那幅速写像,一直在我记忆里。”
  “噢,你见过那幅速写像?”她惊喜的望了我。“那是我的一位画家朋友画的。”
  “是谁?是不是姓莫,叫迪里亚尼的家伙?”
  她笑了。“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你真是神出鬼没的人。”
  “但我有的也不知道,比如说,我就不知道今天有人要上阳明山来神出鬼没。”
  “我按电铃的时候,你想到是我吗?”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这一生中能认识你。我想我大概只认识了速写像中的女
主人。”
  “你大概认为,这样就够了。”
  “那也不是,只是觉得有些缘分。还要听自然发展,不要太努力才好。”
  “听说,你的女朋友很多,都编了号的,这大概也是你不太努力的原因吧?”
  “但对号外的,我还是该努力啊!比如说,我努力去了一个人的家去参观了她做
的陶艺。你大概听说过,我是极难得去别人家的,我去了一个人的家,表示我已经
努力了。”
  “你的努力、好像大深奥了,可能很多人都领悟不到。”
  “领悟不到的就让这机会失去也好。你不能教别人如何去领悟。那样就大杀风
景了。”
  “所以,你的女朋友,应该个个都是聪明的,不然的话,就失去了机会。是不
是?”
  “你最聪明。”
  “我不是吧?我不是号内或号外的吧!”
  “那你是谁呢?”
  “我?我吗?”叶葇笑了一下。“忘了我是谁了。”
  “忘了你是谁吗?很好,但别忘了阳明山有forget—me—not,你喜欢这种紫草
科的‘勿忘我”吗?”
  “在阳明山上,有许多都是令人难以忘记的。它跟台北不同。台北倒有许多没
格调的、不值得一记的。”
  “这样说来,比照希腊‘忘川” (Lcthe)神话,阳明山该叫‘忘山’才好,到
了这山上,把山下的都忘了,那该多好!”
  “可是我的家在台北啊!我不能忘了自己的家啊!”
  “你怎么知道你的家不在阳明山呢?”
  叶葇似有所悟,她好像浑然若忘,不说话了。
  ※ ※ ※ ※ ※ ※ ※ ※ ※ ※ ※ ※ ※ ※ 
  回到了山居门口。
  叶葇注意着门前的小花园,高兴的看着。抬起头,看到了大椰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啊?”
  “我笑这棵大椰树,它好像最欢迎我,它在上面,头点得最凶。”山风吹在她
脸上,她右手掠着飘逸的长发,左手指着这棵树。
  “欢迎你的,不只这棵树。”
  “如果我没吃过闭门羹,我会相信你这话。”
  “我真该向你抱歉,因为我不知道来的是你。”
  “如你知道是我,你会开门?”
  “如我知道是你,我门不会关。如果关的话,我愿一同和你关在门里头,或一
同关在门外面。不要用门隔开你我、分别你我,你我永远在门的一边。”
  “照你这么说,我们可能是一对门神了。”
  “当然我是门神中黑脸的那一位,你知道,我喜欢扮黑脸。”我笑着,拿出钥
匙,开了锁,可是没朝前推,我敲了敲门。“你不喜欢过这扇门,是吧?”
  “现在不会了。”她轻轻的说,伸手摸了门一下。“做了门神,你必然喜欢门。”
  我推开了门,请她进了山居。
  ※ ※ ※ ※ ※ ※ ※ ※ ※ ※ ※ ※ ※ ※ ※ ※ 
  我的家是阳明山上的一幢小洋房。原有的四房两厅被我敲掉,改成了两个大间,
一大间是书房兼卧室,一大间是书房兼客厅,我的客厅不是接见客人的,实际上,
是另一大间有长沙发的书房而已。客厅旁边是一间厨房兼餐厅,也布置了许多书。
总之,这是一个到处都是书的家。这个家极有特色,没有任何家像它,一如没有任
何人像它的主人一样。
  没有心理难备的人,进了我的屋里,会有完全意想不到的惊讶与惊叹。首先,
在一般人的家里,绝对看不到那么多的书。书不是一架两架三架五架,书是成排的
墙,我的墙就是书,书就是墙。书架中有龛,大小不同的龛,龛中就配上大小不同
的绘画、拓本与照片。我的藏书很精,旧版本的书占了大比例,所以整个书墙的感
觉是古朴的、精致的,而不是图书馆式的。图书馆是通俗的、冷冷的、没有个性的,
真正第一流的大思想家的工作地点是自己的书房,而不是图书馆。我从来不在图书
馆做研究工作,因为它远不如在自己家里有效率。在自己家里,我有一面又一面的
大书桌、有复印机、有各种文具、有多样的设备、有音乐、有拖鞋……在图书馆中,
那有这么全?这么周到?这么自在?何况,在我做专题写作的时候,我的书桌,总是堆
了满满的材料,在写作过程中,如同时进行其他的专题,我就无法搬下这批满满的
材料而换上另一批,我只有用不同的书桌来同时写作,只换桌子,不换人,我用了
舞女的术语——“转抬子”——来描写这一情况,我真的活在“转抬子”之中!没有
心理准备的人,看到我这种“写作工厂”,一定忍不住不断的惊讶与惊叹。另一件
引起惊讶与惊,叹的,是屋里出奇的清治、整齐,乍看起来,好像是一两个以上佣
人的例行整理结果、维护结果,其实没有佣人,只有我自己,全部的清洁、整齐工
作,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外面传说我的生活水准是美国式的、很阔,但他们不知道,
不请佣人、没有中国主人的臭架子、没有四体不勤的懒惰,这才真是美国式的。
  据我所知,十个单身汉,九个的家里是狗窝。我很看不起把家里搞成狗窝的人,
我认为这种人不及格。我并无洁癖,但我认为基本的清洁整齐是打一个人分数的重
要项目。一个以“文化美容”号召的女星,津津乐道她日常生活的邋遢,说她房里
如何蟑螂满地、脏衣服成堆,这个岛的新闻界还大力代为宣扬,我真不知道这是什
么品质。
  单身汉家里有这么多东西,又不是狗窝,当然是令人惊讶惊叹的。
  叶葇走进屋里的时候,她晶莹的眼睛告诉我她心里的一切。她来,不是全没心
理准备的,因为她该听说过我家里的种种。但是,我敢说,不论怎么心理准备,都
无法抵御突然的现场目击。思想家的家毕竟与世俗不同,它没有金玉满堂的庸俗装
饰、没有酒柜、没有水晶灯。它有的,是世俗没有的;世俗有的,这里又少之又少。
叶葇显然全看在眼里,我带她参观了整个房子,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我问她要不
要洗洗手,她点了头。“你用卧室的洗手间吧。”我说,把她带入了我专用的洗手
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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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 ※ ※ ※ ※ ※ 
  她望着墙上一幅裸体的少女像,那是一幅华特·奥图(WaltOtLo)的“夏日即景”
(SummerldYll)油画复制品,画着一个美丽的少女在湖边,张开两手,用左脚尖试着
水的温度。那幅画是我在十五年前的一家书店发现的。那时我正念大学,穷得买不
起。六年以后,我有了钱,特别请这家书店为我订购一张。书店职员在采购目录里
翻了好一阵,才找到六年前的底卷,他们奇怪我有这样好的记忆力,我说我会记得
我想要的任何女人,如果她青春永驻的话。叶葇望着这幅画,她不会知道,那是我
十五年前就从画上“认识”了的漂亮女人。
  四十多天前,我从画上“认识”了叶葇,现在,四十多天以后,她本人竟坐在
这里,简单的衣服里面就是她的裸体。叶葇亲自来为我做她具体的画像,——她是
有生命的艺术品。
  ※ ※ ※ ※ ※ ※ ※ ※ ※ ※
  叶葇和我,分别坐在摆成直角的沙发里。她看着我,喝着饮料,最后,她一声
叹息。
  “是不是该恭喜我自己?为了我终于见到了你?”
  “该恭喜的,是见到了我,你却没买门票。”
  “我会买门票的,如果卖门票的话。”
  “你会买门票看什么呢?——看稀有动物?”
  “如果不冒犯的话,你真是稀有动物。我恭喜我又没花钱,又见到了稀有动物。”
  “我劝你别恭喜得太早。见了稀有动物,对人不一定好。”
  “为什么?”
  “会感伤。”
  “感伤?”
  “感伤。孔夫子七十一岁时候,见到了稀有动物——麒麟。
  麒麟戴鳞在传说里是太平之兽,有圣人的象征。孔夫子见到麒麟在不太平的乱
世里出现,并且被打猎打到,感伤的说: ‘吾道穷矣!’我们的使命完成不了了!他
从此绝笔,不写东西了,不久就死了。”
  “噢,那我真要恭喜我不是稀有动物,否则你今天见到了我,你的使命也完成
不了了,你停笔不写东西,那就大可惜了,那我可罪该万死了。”
  “你可以不必这样有罪恶感,因为大有可能的是,我自从见了你,我真正的使
命方才开始。”
  说到这里,我用两眼对她凝神看着,精神上,她显然被捏了一下,她脸红了,
但她显然没有躲避,她用含情的眼睛看着我。
  “这样说,我不会罪该万死了。”
  “罪该万死免了,不过难逃一死。”
  “什么?还是活不成?”
  “怎么活得成呢?你看到了稀有动物,你知道了孔夫子看到了的结果。”
  “噢唤,”她把右手放在胸前,轻拍了两下。“原来如此!”她笑起来。她的笑,
动人无比。“我不是孔夫子,不会死的。万死不会,一死也不会。万一死了?”她自
问了一下。“也不会。”她又笑了。她那么可爱,我真想搂她一下。
  “好吧,我同意你万死不会,一死也不会。不但同意这些,我还同意你是一个
不死的孔夫子。”
  “那可不敢当吧?人家是圣人呀!”
  “‘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圣人是叫我们也变成圣人的。
圣人是叫我们做孔夫子,而不是做凡夫俗子。所以,你不是别的,你是孔夫子。我
说你是孔夫子,你就是孔夫子。”
  “可是,孔夫子不是看不起女人的吗?他不是说女人难养吗?女人也能做孔夫子
吗?”
  “‘有为者亦若是。’你可以立志做个好养的女人啊!比如说,你可以立志做—
—做、做个‘养女’。”
  她笑了起来,用赞美又责备的眼神看我。“现在我慢慢感到见了稀有动物的害
处了。进门不到十分钟,我已经万死一生,已经从圣人变成养女了。”
  “你总算领教了稀有动物不是好见的。”
  “领教了。”
  “怎么样?还要见下去吗?”
  “你下逐客令了?”
  “不让客人进门,比进门再请他出去聪明。——我要笨得把客逐出去,我早就
聪明得不让客人进来了。”
  “那你还是欢迎我做你的客人?”
  “当然,如果你也欢迎做我的主人的话。”
  “我不敢做你的主人。因为我自己做不了主。”
  “那我替你做主。”
  “替我做主干什么事?你不会把我卖掉吧?”
  “如果我把你卖掉,我带你去数钱,你都不会知道。”
  “早就听说你很厉害,但对我,你不会吧?”
  “对你我舍不得,所以不卖了。,留着自己用。”
  “照这样说,你是我的主人,可是我不是你的客人了,我成了你的财产。”
  “或奴隶、女奴。”
  “好可怕。”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随手取下一本黄色封面的小书,走向沙发旁边,跟她并
排坐在长沙发上。那是 “本保罗·赖丰丹内(Paul Lefontenay)的“女奴研究”(S
lavc to Sin:The Trade in Women’s Flesh),是摩洛哥丹吉尔的一个前任警探写
的专著,迎面有女奴的图片,我翻给她看。一张是一排女奴站在街上,另三张都是
在妓院里。叶菜看了每张图片的说明,神情肃穆,把书还了给我。她看书的时候,
我仔细看了—她的小手,修长而白细,梁嫩得惹人想握住它,并且要它握想要它握
的。
  “真可怕。你,你真的不是女奴贩子吧?”
  “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女奴主人。”
  “天哪!说了半天,你还是我的主人。”
  “谁说不是啊?我是你的主人,我替你做主。”
  “替我做主干什么事?”
  “替你做主决定做圣人呢,还是做养女。”
  “你决定好了?”她好像认命了似的。“做哪一个呢?”
  “哪一个都不要做,哪一个都做,做圣人的头,做养女的尾,你去做‘圣女’。”
  “我能做到吗?”
  “你能做到。你觉得你是圣女,你就先圣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慢慢的圣。”
  她笑了起来,她的牙齿白白的、小小的,整齐得叫牙医失业。
  “那另一半在没慢慢的圣以前,是什么呢?”
  “是什么?你要是什么呢?”
  “我要?我有选择权吗?女奴也有选择权吗?”
  “当女奴太可爱的时候,主人会让她选择一次。”
  “那要谢谢主人了。我选——我选是什么呢?”她右手托着下巴,右肘撑在膝上,
想了半天。“我选不出来,你说呢?”
  “你要我做主了?”
  “你做做看,看你怎么说?”
  “要我做主,得先看从哪一个观点看这另一半。要是从上下观点看,这另一半
大概是美人鱼的下半身;要是从左右观点看,这另一半大概是毕加索抽象画的左半
身;要是从前后观点看,这另一半大概是《聊斋》画皮的后半身——当女鬼的画皮
在墙上的时候,她的后半身是空白的。”
  “天啊!你的‘二分法’好特别啊!还以为你是从抽象的部分看这另一半呢!原来
你是从具体部分来分的。”
  “这是哲学吧?但没有具体,那来抽象?我可不要那么玄。”
  “哼,还说不玄呢?你说我是女鬼,还说不玄!”
  “也许你指摘得对,玄了一点。不过从你的造型里,全无人间烟火气,这不是
女鬼,又是什么?”
  “噢,”她有点发愁的说。“我记得你刚才在路上说我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女
的,怎么一下子又变成女鬼了?”
  “应该改一下,修女是人,女鬼是鬼,做鬼比做人幸福。”
  “可是,你怎么不说我是天使呢?‘全无人间烟火气’也可能是天使啊,”
  “你不是天使,你是女鬼,因为女鬼比天使妩媚动人。”
  “女鬼也有不妩媚的啊,也有披头散发的。”
  “那是旧式的女鬼造型,太落伍了。现代的女鬼造型绝不是叫人恐怖的那一种,
现代一切都漂亮了,包括女鬼在内。现代女鬼是高高的、白白的、瘦瘦的、清秀冷
艳、才华照人,有一副好头脑,一对修长漂亮的腿,穿上午仔裤,像你一样。”
  “你不觉得你把女鬼太固定在一种造型上面了吗?”
  “我只固定在最完美的一种上面。最完美的造型只有—种。”
  “没有第二种?”
  “没有第二种。最完美的文章只有一种写法,最完美的雕塑只有一种刀法,最
完美的绘画只有一种笔法,最完美的女人只有一种长法。中国以前描写美人,说
‘增一分则太肥,减—分则太瘦’,这就是恰到好处,美人如此,文章、雕塑、绘
画也如此,人间万事,其实莫不如此。高手之所以为高手、美人之所以为美人,就
在他们能够呈现得那么巧妙——既无以复加,也不能稍减。这种呈现,因为是最完
美,所以只有—种,没有第二种。”
  “你把美人司文章、雕塑、绘画相提并论,但是文章可以改到完美、雕塑可以
刻到完美、绘画可以修到完美,但是美人生来什么样就什么样啊!”
  “谁说美人不能修改来的?只要有美人基础,是可以改造的、整型的、加工的。
你看萧伯纳(Grorge Bemand Shaw)写的《卖花女》(Pygmalion),那个语言学家,
可以把一个有美人基础地础的乡下姑娘,有计划有柯步骤有方法的,高速训练成窈
窕淑女,使她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完全脱胎换骨。可见只要有美人基础,
从单纯到复杂、从单眼皮到双眼皮,全没问题呢。”
  “你一再说只要有基础,基础指什么?当然不是指所有女人吧?”
  “当然不是。我用的是有美人基础,特指以美人为先决条件。斜眼啦、歪嘴啦、
兔唇啦、麻子啦……恐怕不能包括在内。但没有斜眼、歪嘴、免唇、麻子还不够,
还得有积极条件才成。积极条件要高高的、白白的、瘦瘦的、清秀冷艳的。要有这
些基础,才能改造、整型、加工,才有从单纯到复杂、从单眼皮到双眼皮的余地,
否则也是徒然!”
  “噢,原来如此!原来所谓改造、整型、加工,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并且
也无非从单纯到复杂、从单眼皮到双眼皮之类,毕竟还得全靠天工、靠生来就有的
条件。”
  “没错,但有一点,是无法得自先天的,那就是她的高水难。很多女人够得上
是美人条件,但是只是像电脑做的美人,没有水准可言,更谈不到高水准了。结果
呢,她们的美与她们的水准绝不相配,看到她们,你就觉得好可惜。至于我刚才说
的萧伯纳《卖花女》例子,也只是剧本而已,人是没有那样容易被脱胎换骨的,所
谓改造、整型、加工,也只是皮毛而已,真正高水准的美人,还是太少了太少了,
尤其在才华与头脑方面,在人间更是少有。大概这也就是在我碰到以后,我要把她
当做女鬼的原因。你说呢?”
  “叫我怎么说呢?我是你口中完整的女鬼、一半的圣女,都是你乱说的,你不能
证明。你不能证明我是。”
  “你是不证自明的。像1776年7月4日《美国独立宣言》第二段第一行所说的Self evident一样。”
  “我不是,我要你证明。”
  “我能证明你是。先证明你是半个圣女。”
  “你怎么证明?像烧贞德Jeanne d’Are一样,用火来烧是不是?”
  “用火来烧的结果,不一定烧出圣女,搞不好烧出个女巫来。”
  “你说我是女巫。”她慧黠的鼓起小嘴,假装生气。
  “你不是,没有可爱到这样子的还会是女巫。”
  “可是你说我是,并且你烧我。”
  “我没这样说,我这里也严禁烟火。”
  “可是,我还是认为你说我是女巫,只是可爱一点就是了。”
  “好吧,如果你是女巫,我就是男巫,这样总公平了吧?”
  “当然不公平。本来是圣灵级的圣女的,怎么一下子就大降级变成魔鬼级的女
巫了?”
  “你看,都怪你怕火,才有这种下场。”
  “如果女人是水做的,应该怕火啊!”
  “照中国说法,女人不是水做的,不但不是水做的,其中一个,还当了火神呢。”
  “噢,原来女人也玩火。”
  我走到书架,取下一本残破的线装书,封面上有张红条,上印“西药略释”,
右下方盖上一个大印——“叶德辉”,拿给她看。“这是你们本家叶德辉的藏书,
现在流落到我手里来了。叶德辉是中国近代最有名的藏书家,他对书的爱护,无微
不至。他最怕书被火烧到,所以他在每部书里,都夹入一种照片,他说火神是女神,
看了这种照片会不好意思,所以就不会来烧了!”
  叶葇没讲话。她显然知道我在说那种照片,所以她不讲话。
  “不过我的藏书里没夹这种照片。”我决定补了一句。“你可以放心看我书架
上的书。”
  叶葇把《西药略释》推了一下。“可是我不要看这一本。我要你把它烧掉。”
  “可是,书是我命的一部分,你要烧书就是烧我。噢,我抓到你了,”我突然
用手抓住她的肩。“原来你也烧我!”
  叶葇躲着、笑着。“没有啊!我这里也严禁烟火。”
  “你禁什么烟火?”
  “你说我全无人间烟火气!我岂不不食人间烟火了?”
  “不食人间烟火,你又升到圣灵级了。”
  “又升回去了。”
  “可是我呢?”我放开了她,装作无奈的样子。
  “你啊,你还是留级好。”她用右手食指指着我的鼻尖。“你还是做魔鬼好。”
  我伸出左掌,用右手食指点着掌心。“可是,想想看,我若是魔鬼,而你是圣
女,我们同在一幢房子里,这房子又是魔鬼的家,你看会发生什么事?”
  叶葇用信任的眼神望着我,她一点也没有不安,她笑着说:
  “我看呀,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如果发生呢?”
  “不会如果。”
  “只发生一件吧,总要发生一件啊!你说说看。”
  “好吧,说说看要发生一件什么?我看可能发生‘魔窠圣占’吧?”
  “‘魔窠圣占’造成一个结果,你知道?”
  “什么结果?”
  “那时候,你就变成我的主人了。”
  “我不敢做你的主人,我说过。”
  “那不就矛盾了?”
  “那我宁愿把占领的退还给你。”
  “可是,太迟了。门锁住了,你走不掉了怎么办?”
  “那等门开了再走。”
  “万一,门像神话里的一样,不开了怎么办?比如说,门有定时开关,从现在起
一连七天,门都开不开,你说怎么办?”
  “七个白天还好,七个晚上可不太好。”
  “你的意思是说,圣女和魔鬼可以共处七个白天,是不是?”
  “理论上,也许可以这样说吧。”
  “好,白天讲定了。依此类推,圣女和魔鬼当然也可以共处七个晚上,是不是?”
  “晚上可不太好。”
  “照你刚才所说,‘魔窠圣占’,可见魔高一尺,圣高一丈,才有这种效果。
圣既比魔占上风,又有什么不大好呢?”
  “那可不敢说。”
  “怎么不敢说我知道。圣女再圣,也是女人。女人容易被魔鬼引诱,这从人类
第一个女人就开始了,是不是?”
  “就算是吧,所以晚上不行。”
  “那如果在南极日夜都是白天的时候,是不是就行了?”
  “也许可以这样说吧。”
  “那我们就假设是在南极。”
  “怎么能假设?我们事实上是在阳明山啊,是在亚热带。”
  “你不知道,其实这个岛是很冷的,冷得像在南极。我想起探险家理查·拜尔
德(Richard Byrd)独自在南极渡过冬天的事,他一个人活在南极。我觉得我真像他,
虽然我在这个亚热带的岛上,我觉得我真的在南极,不是假设。”
  “我听说你很能过孤独的生活,听说你有把自己关在屋里五个多月的记录,原
来你是以在南极的心情过的。”
  “也不一定是南极。”
  “那是哪里?”
  “北极也一样。”
  叶葇又笑起来。
  我说:“讲定了啊!”
  “讲定了什么?”
  “讲定了圣女和魔鬼共处七个白天,也共处七个南北极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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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葇又笑了。“我是说,理论上,圣女和魔鬼可以共处,不是说你和我。”
  “何妨是你和我呢?”
  “好把,让我想想看,等一下再说。”
  “好的,我让你喘口气。” 
第三节
  在巴哈(Bach)的音乐中,我们闲聊着,已近黄昏。
  “叶葇,怎么样?刚才提到的圣女和魔鬼共处七个白天和七个南北极的晚上,你
答应想想看的,就这样讲定了吧?”
  “我看——”叶葇犹豫着。“不要吧?”
  她望着我,笑了一下。
  我轻拍了她的肩。“就这样讲定了,好不好?你说,好不好?你知道你在我这里
是安全的,它不会发生你不同意的任何事,你知道。”
  “我知道。”
  “可是,你还是不答应表示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我自己。”
  “你怎会失掉了自信呢?”
  “也许,”叶葇笑了一下。 “你太强了。你会摧毁别人的自信。”
  “我保证不摧毁你的。”
  “问题不在你,问题在有人信心丧失后,愿意被摧毁。”
  “叶葇,记着,只是七天,不是七个月,也不是七年。只不过暑假中的一段,
很快你就自由了。”
  “可是,不行。”叶葇若有所悟。“我没有换洗的衣服啊。”
  我听了,为之惊喜,她竞答应了!她竞答应了! “这哪里是问题。我看这样吧,
我陪你下山一趟,准备一点你需要的,顺便在台北吃一顿晚饭,好不好?”
  叶葇想了一下。“也好,那我就先回家去拿吧。”
  “就这样讲定了。”
  我把右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柔软、细嫩,握起来令我兴奋,直传
到全身。很快的,我放开了,我要自行设限,使她知道我是一个有信用的、有分寸
的。使她知道这次握手只代表一言为定,似乎还不是别的。
  ※ ※ ※ ※ ※ ※ ※ ※ ※ ※ 
  坐进我车里以后,我说:“你要不要开车?我给你开。”
  她笑了,她说:“跟我同归于尽有一百个方法,这是最坏的一个。”
  “我不会在下山时与人同归于尽。下山时最好一个人死。”
  “那你要我开车,为什么啊?”
  “为了不守rules。”
  “你是不守rules的?”
  “Rules?Rules are made to be broken.规则是订来给人破坏的呀!”
  “至少这一次例外吧,看台北市交通警察的面上。”
  “好啊,这一次例外。”
  在下山的路上,车稳稳的开着,这是八缸的凯迪拉克(Cadillac),坐起来舒服
无比。这辆车变成我有钱的一个谣言。其实这辆车很便宜,一般人坐不起这种车,
因为它太费油。但对我说来,我既然很少开,所以不发生太多油钱的开支。它是四
年前的老爷车,因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很新。我以低于普通三级新车的价钱,买
了这二手货。谣言只注意我坐凯迪拉克,却忽略了我的精打细算。——笨蛋只会嫉
妒比他高的人,却不知道高的内幕。
  “这车坐起来稳稳的。”叶葇说:“有种可靠的感觉。”
  “这是万劫先生的车啊!万劫先生已经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的男人,应该给人
凯迪拉克的感觉。那句谚语怎么说的——He thaL is not handsome at 20, nor
storng at 30, nor rich at 40, nor wise at 50,will never be handsome,strong, rich or wise. 二十而不美、三十而不壮、四十而不富、五十而不智,此
公就永远不美不壮不富不智了。”
  “那你正在壮和有钱之间啊!”
  “壮则有之,有钱则未必。不过,我的确很早就重视一个人应当有一点钱,尤
其在极权国家里。极权国家没有自由,但没钱更没有自由。这种国家的特色之一是
政府权力跟你的胃成一直线,它往往直接控制了你的胃,你要吃饭,就要靠它,就
得听话。或者你不靠它,但你要靠个老板,但它会威胁你老板,使你丢掉饭碗,还
是一样;所以,在极权国家尚承认私有财产的情况下,有一点私有财产,不靠政府
吃饭、不靠老板吃饭,这就象征出你还能掌握到部分自由。既然金钱象征自由,所
以,我就藏了,一点钱,并且,给外界一种满有点钱的形象,不要看起来那么‘衰’,
那么穷酸与穷途。就这样的,我坐上了二手货的凯迪拉克。对好朋友说来,万劫坐
不坐上美国特级名牌汽车,那是万劫,都一样;但在银行经理眼巾,就不一样,可
见‘充阔’比‘装穷’更容易得到银行贷款,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亦经济上看来老是
很老神在在的原因。叶葇,你是学哲学的,这就是万劫先生的金钱哲学、理财哲学,
怎么样?神气活现吧?这种哲学,你们学院里是学不到的。我是man of action,虽然
跟极权政府过不去,可是在斗争上务实得很,也不是不重视理论,但理论要禁得住
实践的检验,理论仅供参考而已。”
  一路下坡,快到山脚下了,眼看丁字路口红灯出现了,我的车速也减缓了,突
然间,左边自后窜出一辆黑车,高速开过红灯而去。
  “你看,”叶葇说。 “这才是真正不守rules的,闯起红灯来了,比起这个驾
驶来,你万劫先生不守规则好像差一点。”
  我不守的,是大规则,我犯的是xxx,不是小法,小法有什么好犯?这个政府迟
早要抓我,抓我的罪名至少是‘二条三’,就是所谓‘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三
项,就是预备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而着手实行,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我闯的那
个红灯,可要坐十年牢呢。”
  说着,我侧过头来看她,享受她皱起双眉的表情,十年牢?
  她显然被吓到了。她不安的看着我,轻轻问起:
  “那么严重吗?你真的要颠覆政府吗?”
  “话该这么说,不是我要颠覆政府,而是政府以为我要颠覆它。狗叼住一根骨
头的时候,你走到它身旁,它会喉咙发出吓吓恫吓的警告,因为它以为你要抢它骨
头。”
  “那你对政府并没构成颠覆?”
  “我没颠覆政府,我只颠覆了世道人心。也许可以这么说,我没抢狗骨头,我
只是在乳头里下毒而已。”
  “那还不该抓你吗?”
  “不该,因为以狗的程度,狗并不知道我下毒。狗的错误,在疑神疑鬼怀疑人
要抢它骨头,人会屑于抢骨头吗?台湾的面积只是中国的千分三,志向远大的人会抢
中国千分之三的地盘吗?”
  “那你安全了?”
  “不安全,因为你的敌人不是正常的、够水准的敌人,你的敌人是疑神疑鬼的
神经狗,所以,被它吓吓恫吓、被它咬到,未免冤哉枉也!”
  “你所谓被它咬到,是指坐牢吗?”
  “咬到是广义的,从干扰你、打击你、查禁你的书,在媒体上一面封锁你,一
面发动御用文人把你斗倒斗臭……都算被它咬到的范围,最后一道才是抓你,叫你
坐牢。目前的情况大概是,我的牢狱之灾也为期不远了。这也就是我住在阳明山、
更不想见朋友的一个原因,因为红灯就在那里,朋友最好不要来。说到这里,有一
个笑话,是说台北市民不守交通规则的。说一个人开车,碰到红灯就闯过去,不料
安全岛树后藏个警察跳出来把他拦住。警察问他:‘没看到红灯吗?’他说:‘看到
了。’‘看到了为什么闯红灯?’答案竟是:‘我没看到警察。’这笑话的结论是,
红灯仅供参考,因为仅供参考,所以不妨一闯。对政府这红灯而言,我这犯xxx的
人是闯红灯者,不过,交通上的红灯,是不该闯的;政治上的红灯,可就另当别论
了。因为人间所以有革命、所以要推翻现有的政权,就是革命家绝不尊重那个政府
的红灯,革命家是不信邪的。毛xxx说:‘蒋介石认为天无二日,我就不信邪,要
打出两个太阳给他看。’最后蒋介石的红灯被闯了,我们在台湾看到夕阳。谈到夕
阳,叶葇,你注意到没有,我们一路下山,都是夕阳晚照,美极了!”
  “真的很美。”叶葇凝视着窗外。
  “有一天,我会看不到了,请你代我看夕阳之美。”
  “噢,”叶葇讶异着。“别这么说吧,夕阳也许不喜欢一个人看它。”
  “说得真好!”我侧过头来赞美她,她正在看着我。她的背后就是夕阳,夕阳正
在看着她和我。
  ※ ※ ※ ※ ※ ※ ※ ※ ※ ※ ※ ※ ※ ※ 
  终于在交通很乱的台北市,我把车开到她家的墙外。“你车开得是第一流的。”
她说。
  “在台北市开车的没有第二流的。——第二流的都躺在医院里。”
  她又笑了,笑得好美。“可能稍微久一点,你就在外面等吧。等得愈久就愈第
一流。”
  我开了车门先下车,绕过来替她开了车门。 “如果你1940年,我会扶你出来;
如果你1960年,我会抱你出来。可是你t950年,我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你这话使1950年次的有挫折感。”
  “如果能使1950年次的有挫折感,那也是1935年次的成功。”
  “我希望1950永远使一九三五成功,因我觉得1950活得不比1935好。我真希望
——”她停了一下,伸出右手,用拇指贴着食指。 “真希望这两个时代能够密合在
一起。我希望没有1950,1935就是1935加1950。”
  “叶葇,你说得真好,我真喜欢你这么说。”我伸出右手,轻摸了她的小脸。
她深情的望着我,从车里把手伸给我,我拉她出来。她说:“可能稍微久一点,1935已等了十五年了,就再等一下吧。”
  ※ ※ ※ ※ ※ ※ ※ ※ ※ ※ 
  她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个手提袋,我赶快接过来,放在行李厢里。
  “这行李厢真大。”她说。
  “真大,大得可以藏两个通缉犯。”
  “唉,万劫先生,你的思路老是跟犯法有关。装通缉犯犯的是xxx吧?”
  “要看装的是什么样的通缉犯。”
  “像万劫先生?”
  “像万劫先生。”我同意。 “不过,万劫先生虽然没被通缉,其实比通缉犯还
被注意。据我所知,机场海关都有我的画影图形,这个政府明的是不给我出境证,
暗的是你想偷渡也休想。不过,他们全搞错了,他们不知道我根本就不要离开,有
的人根本不屑做亡命者,以他们的程度,他们不知道。不要理他们吧,我(Calileo)
提出地动说的时候,他所面对的,可说是全世界的众口一声、全教会的一党独大、
全社会的一面倒,全体认为他的真理是胡说,可是伽利略那时候,却找不到一个能
从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的立场为他声援的人,真理就会遭到埋没。所以,
我认为,第一流的知识分子,他必须以不随波逐流为职守、以不谄媚权贵为职守、
以不与当道合作合拍子为职守。他的职守就是反对反对反对反对反对,一如魔鬼的
辩护士和公设辩护人的职守是辩护、医生的职守是救人、刽子手的职守是杀人、厨
子的职守是做饭;知识分子若不这样做,反而与当道同一步调、替当道护航,这叫
曲学阿世,这叫只见其小不见其大。他们虽然也是知识分子,但绝对都是二流或二
流以下的货色。苏联作家说第一流的文人是‘第二个政府’,就是清楚指出知识分
子的职守而说的。而这个岛上的知识分子,不但不是‘第二个政府’,反倒是第一
个政府的应声虫,这是我最看不起的。所以我说,这个岛上的多数和成群结队都要
不得,知识分子们尤其耍不得。——他们不知道他们的onions!”
  “还是知道你的吧,万劫先生。”叶葇说。“你再不喝洋葱汤,洋葱汤就不知
道你了。”
  我赶快喝了汤。“我真不对,”我说。“在信陵餐厅说了这么多不信陵的话。”
  “不信陵的话?”她好奇的问。
  “一代英雄信陵君,一生中最后四年是在美人与美酒中度过的。人也该轻松一
下,不该老是谈大问题。”
  “我很喜欢听你谈大问题,你知道,我是学哲学的,哲学问题没有小的。”
  “那真好,”我说。“现在轮到你来谈点大问题给我听。”
  “大问题吗?”叶葇笑着。“大问题我还没有学到,我要等‘第二个政府’教我。”
  牛排来了,很香很香的牛排。“在牛排面前,”我说。“所有
  的大问题都是小问题。所有的哲学家都忍受不了牙疼,所有的女‘哲学家都忍
受不了不吃这块牛排。”
  叶葇笑着把刀叉一放,说:“我可以忍受不吃这块牛“排。——我吃你那一块。”
  我高兴的笑着,切了一块喂她,她张了嘴,露出嘴里整齐的
  牙齿。“给了我,你够不够呢?”她问。
  “我愿因你而有所不够。”
  “但我不要因你而有所多余。”她切了一大块给我。“我不要因你而保留什么,
这样才比较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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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你这样拥护政府——‘第二个政府’。”
  “我不能不拥护,因为我没钱付帐。”
  “听说你的陶艺品销路很不错。你一定有存款。”
  “两手离泥土近的人,一定离银行很远。”
  “真希望寻金的和盗墓的,能听到我们女哲学家的这句话。”
  “我真粗心,我忘了找还有这样两类离泥土很近的司行。”
  “从哲学观点看,他们不是你的同行。老子说:‘三十辐,共
  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垣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
  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毅是车轮中间穿轴的部分,,辐是车轮中
直的木条,三十条辐接在毂上,成为车轮,因为毂的
  部分是空无的,所以车轮才能转动;埏是以水和土,垣是黏土,
  埏垣以为器就是做陶器,因为陶器的中间部分是空无的,所以才
  能有用;户是单扇的门,双扇的叫门,单扇的叫户,牖是窗,因
  为房子门窗部分是空无的,所以才能进出透气。老子说造车的、
  做陶艺的、盖房子的,都知道空无之处有最大的妙谛,拉丁谚语
  说‘自然憎恶空无’(Natura vacuum abhorret./abture abhovrs a vacvum.),这话后来被傅会成斯宾诺莎(Spinoza)说的,指的就是
  这一妙谛。在女人身体上,更感到这一自然的妙谛。从哲学观点看,造车的和
盖房子的才是你的同行,因为都是以空无得到意义。寻金的和盗墓的,只是后天的
化实体为空无,不是先天的以空无得妙谛,他们是不配做你同行的。”
  叶葇举起酒杯来。“谢谢你为我换了同行,用现代名词,我的同行是汽车大亨
和建筑银子,有这些同行,我发现银行离我愈来愈近了。”她喝了酒,我却没喝。
  “你怎么不喝酒?”叶葇轻轻的问。
  “我禁7.酒。不但禁了酒,烟也不抽了。已经十年了。”
  “你真有意志力,你不喝酒,又何必点了洒呢?”
  “在精神上,我今晚同你一起喝酒。我要酒在我眼前,虽然我不喝它。”
  “你为什么戒了烟酒?为了健康还是别的?”
  “为了抗议烟酒公卖。也为了健康、为了训练自己的意志力,要自己不做灰烟
和黄汤的奴隶。”
  “那我一个人也不要喝了。”叶葇放下了酒杯,把酒杯朝前推了一下。“你不
陪我喝,我就陪你不喝。好不好?”
  “你真好,那我们就改喝果汁吧。”
  “可是,我真弄不明白,是你为我开一次戒好呢,还是你不为我开戒好;你陪
我喝好呢,还是我陪你不喝好。”
  “我可以帮你弄明白:一、我不为你开戒好;二、你陪我不喝好。因为:一、
我是男子汉;二、你是可爱的女人。”
  “你点了酒,是你的体贴;你不喝酒,是你的性格,你真是又体贴又有性格的
人,至少在处理喝不喝酒这一大问题上,你真是男子汉。”
  “我高兴你这样了解大问题,足见你的哲学无所不在。你真是可爱的女人。我
高兴今天我进入你的生命里,你也进入我的。
  1970年7月25日,1970年7月25日,我从今天开始知道这一天,知道它对我有太
特殊的意义。为了证明它多特殊,我订做了一件礼物给你,你看——”
  远远的,侍者推了小车过来、过来,直推到我们的桌子旁边。一个大玻璃罩底
下,一小块精美的生日蛋糕,静静的在那儿。玻璃罩揭开,生日蛋糕摆上了桌子,
蛋糕上面,有三个字——“给小葇”。
  我一直注意着小葇的神情,她显然太感意外了。她惊喜的看着蛋糕、看着我,
又看了蛋糕,又看看我。突然间,她埋头在我怀里,我抚摸她的头发,等她再抬起
头的时候,她两眼含泪。侍者递给我一根小红蜡烛。我插在蛋糕上,点了起来。不
知什么时候,一大堆侍者已经围在桌子旁边,突然合唱起“生日快乐”来。叶葇又
惊喜又窘,我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握住她的手。最后,“生日快乐”总算唱
完了,侍者中居然有个戴厨师大白帽子的。我谢谢他们,把一卷钞票塞给了领班的,
他们道谢而去,世界又剩下她和我。
  “你太伟大了!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叶葇恨着我。“一天之中,你一再做使我
想不到的事。你竟知道今天是我二十岁生日!可是一下午,你一个字都不提!”
  “你也没提啊!”
  “可是,我就要提的,在你说了两遍1970年7月25日,我就要告诉你的。可是,
这时候蛋糕就来了。你没离开桌子一步,你怎么订做的蛋糕?”
  “我有办法。”
  “我要你告诉我,我要你告诉我。”
  “我在你家门口等你的时候,写好了条子,一进餐厅,我就交给侍者。可是有
一点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们跑来唱歌,更没想到男低音中还有厨子!这厨子不在厨
房做饭,却跑出来唱歌,显然和这个岛的知识分子一样,有亏职守!”
  “不要骂他,他是我们的朋友。”
  “oK,他是我们的朋友。有个朋友是厨子,我们不怕荒年。”
  “你看,蛋糕的蜡烛我还没吹熄,我给这一连串的突如其来弄昏了。”
  “让它蜡炬成灰吧,不要吹它了。”
  “好,让它蜡炬成灰。——‘任从蛛网任从灰’的灰。”
  “虽然明知人生最后一次成灰,但是还是忍不住去燃烧。活了二十年,我终于
决定要燃烧了,不是吗?我该在二十岁生日庆祝我自己,为了我终于见到了你。”
  “你错了,该庆祝的,是你终于给我见到。”我紧搂着她,摸着她的小手,柔
细得令我兴奋,并且,勃起’了。
  “为什么?”
  “为了一只稀有的花蝴蝶,终于给昆虫学家见到。花蝴蝶长得那么好,可是却
没碰到真正欣赏它、研究它的人。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它真飞到了好地方。”
  “是吗?也可能不是花蝴蝶,只是一只小飞蛾,为了投奔光明,飞到了蜡烛上。”
  “飞到了—生日蛋糕的蜡烛上。”
  “如果都是飞蛾扑火,飞到什么上面,有分别吗?”
  “有,至少后者不会变成饿死鬼。并且,别人的生日就是它的死期。它把死重
合在别人的生上,它没有死,它只是托生而已。”
  “你又做了一次福尔摩斯,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当然知道。”
  “我要你告诉我。因为不可能是我姊姊告诉你的。”
  “我问了一位女士。”
  “问谁?”
  “问注生娘娘。注生娘娘在登记簿上一查,就告诉了我。可是她用的是阴历,
我换算出阳历,就是七月二十五日。注生娘娘大落伍了,她应该用阳历。
  “注生娘娘根本就是旧式的神,她本该用阴历。”
  “未必吧。注生娘娘前面的蜡烛台你注意到了吗?造型上,是一对蜡烛,但在顶
上,却装着一对火焰状的尖形灯泡,是用电的,用电比烧蜡烛又省钱又方便,所以
注生娘娘也现代化了,蜡烛都可以用电,生日为什么不能用阳历?”
  “也许,蜡烛用电,可能是怕飞蛾扑火被烧死,这是注生娘娘的好生之德。”
  “但你怎么解释蜡烛电灯以前,千千万万被烧死的飞蛾呢?难道它们都该死?”
  “也许,这不能怪蜡烛,这该怪飞蛾。谁让它们过早追求光明!追求光明,当然
要付代价呀!”
  “可是,也别忘了,自己就是光明,再给出光明的、也付了代价呀!我那首《蜡
烛的命运》的诗,最后一段是——
  它愈烧愈短,
  直到一点不剩。
  它给了别人光明!
  却赔上自己的命。
  最后和追求光明的,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怎么回事,本来是庆祝生日的,怎么谈到同归于尽了?”
  “都怪你。”叶葇假装生了气,把小手抽回,不让我摸了。
  “我认为潜意识中,可能你希望我早点死掉,那样才美。”
  “最美的死法是情人的同归于尽,一起殉情。所有的死法里,我最欣赏这一种,
我最向往这一种,死得那么从容、安详、美,这是最好的。即使不同一天同归于尽,
第二天补死也行。三十六岁的莫迪里亚尼死后第二天,他的心上人不是跳楼了吗?”
  “一起永远活下去,也是最好的。”
  “一起永远活下去?变成两个老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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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老嘛,一起永远年轻的活下去。”
  “至少我不行,我会老、会死。你一个人去不老不死吧。”
  “男人老一点比较好。你会老就好了,不必会死。”
  “那变成了什么?那不是真成了老不死了?”
  “没说那么老啊!只老到中年而有风度的那种,不要再老下去。”
  “1935年那种?”
  “1935年那种。”
  “那得先喝到旁斯·得·雷昂(Ponce Dc Leon)的那种‘青春泉’(Fountain o
f Youth)才成。还是你一个人去不老不死吧。”
  “我知道这不可能。纵使能,也变成哈葛德(HenrY RiderHaggard)小说《常春
恨》 (SHE)中那千年不老的女人,一代一代,别人全死了,她还活着,这不是千古
同悲,而是千古独悲了,那太可怜了,还是死了好。”
  “这么说,你想殉情了?”
  “只是先放弃长生不老。至于砌情,的确死得从容、安详、美,可是,对我还
不发生这种问题。”
  “如果一个男人爱你爱到单方面殉情而死,你怎么说?”
  “那要看我爱不爱他。我不爱他,他这样死了,死得未免太痴;我若爱他,就
不致发生这种问题,他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为了你并非不爱他。记得唐朝张籍那首《节扫吟》吗?诗里写一个有
夫之妇,碰到另一个男人,那男人送她一副珠子,她动了情,收了,挂在腰带上。
挂上以后,想到自己家庭也不错、丈夫也不错,明知那男人送她礼物,‘用心如日
月’,只是单纯的爱,但她还是解下来,把珠子退回给那男人了。——‘还君明珠
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如果你碰到这种处境,你怎么办?你爱你丈夫,可是更
爱那个他,也退回珠子吧,可是他爱你爱得要死,最后决定自杀,像少年维特(Wer
ther)一样,你怎么解释这种殉情,总不能再说‘我若爱他,就不致发生这种问题,
他为什么要自杀?’的话了吧?因为人已死了。你怎么办?”
  “我真不知道怎么办,这的确是难题。”
  “这种难题还是有三角关系的。如果不是三角关系而是两个人的,难题就更上
层楼。《庄子》里记尾生同情人约会,情人没来,洪水来了,他不肯走,抱着柱子
淹死了。你是这情人,你怎么办?”
  “他们是约会一起殉情的吗?”
  “书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当然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如果约会一起殉情,
女的临时可真‘放了水’。”
  “男的临时不放水吗?”
  “谁说不放!大大的有放。二十多年前,淡水河边就有这么一幕。两人约会在河
边一起上吊,不料男的暗将绊在石墩上的绳子拉脱墩外,结果少女殉情了,男的以
‘杀人处有期徒刑七年’。”
  “样看来,殉情者为了安全起见,得预先立下‘保证一定死’的保证书才行。
不然的话,恕难奉陪。”
  “那也不然,魂断梅耶林(Mayerling)的奥国王子和他情人,还不是说死就一起
死了。死法是女的先睡,男的枪杀了睡美人后再自杀,程序如此,如果男的放了枪
后放了水,保证书一撕,一切也都没有约束。重要的,殉情还是得找对‘死对头’
才成,若找错了,就变殉情独脚戏了。”
  “真想不到殉情还有这么多学问。”
  “真的好多。魂断梅耶林事件,影响之大,谁也想不到。男主角死了,才轮到
奥太子斐迪南(Archduke Ferdinand)候补。斐迪南被刺,就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
可见殉情不是一男一女两人的私事,原来可以有这么大的余波。”
  “看你这样大谈殉情,好像你已准备选择了这种死法似的。”
  “不会吧!对殉情而言,我太老了一点。罗密欧(Romeo)该是二十几岁才好。不
过你的年纪倒正好参加这种活动。”
  “殉情如果没有你参加,那一定很乏味。”叶葇用指尖触着我鼻子。
  “我真希望时光倒流,倒流到十五年前,听你对我说这样的话。如果那时候听
到,我宁愿不活这十五年。”
  “你不活这十五年,那我今晚的生日同谁说话啊?”
  “咦,十五年前我们一起死了,你怎么又独自活到今天?”
  “怎么不可以?你怎么知道十五年前,死的不是那男的一个人的独脚戏?”
  我笑起来,不再搂她、不再摸她的手。我假装生气,捏了她的小脸蛋。 “认识
你六个小时,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多不可靠。”
  “可是你可靠——”她靠到我身上,我再搂住她、摸她的小手。
  蛋糕上的蜡烛已愈来愈接近成灰,桌上的蜡烛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侍者换成
新的。叶葇偎着我,听着音乐。这真是一种又兴奋又恬静的感觉。我闻着她的发香,
想到卢照邻的那首《长安古意》:“……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那不
是首成功的诗,但却有着不朽的句子。它给我一种殉情的启示:一种得到人间爱情
的快乐、大可一死的超脱。人生最难得的一种感觉是:你在某一点时空交会的时刻,
你甘愿“何辞死”。孔夫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这种“超脱点”,就是一个
显例。叶葇在我身边,她几乎带给我这种“超脱点”,我真的觉得,如果和这样可
爱的人一起殉情,倒也大可一死了。
第四节
  九点钟到了。
  “邱吉尔(Winston I.S.Churchill)说:‘酒店关门时,我就
  走。’11eave whcnthe Pub closcs.我们保留余味吧,趁他们没关门
  前,我们上山吧!”我在她耳边轻轻说。
  叶葇点点头。“蛋糕留一半给我们的朋友们,”她说。“好不
  好?”
  “你真好,你就切一半下来吧。要切得齐,就像市政府切你家的房子一样。”
  “我可能切不齐,我不是政府。”
  “切不齐也没关系,反正大的一块留给‘第二个政府’。”
  “你总是分大的一块吗?”
  “是啊,the loon’s share。你可以什么都忘记,但是永远别忘
  了我是狮子。”
  ※ ※ ※ ※ ※ ※ ※ ※ ※ ※ 
  九点钟后的台北,车已经不多了。我们从仁爱路转到敦化南路,先在面包店买
了一些咖啡等食品,就上车转到敦化北路、民权东路,快到了圆山饭店山脚,我忽
然提议: “既然路过这里,去圆山走走吧。”叶葇说:“好的。你喜欢这里吗?”
我说:“这里是台北最讨人喜欢的地方,但却有着最讨厌的一群人。”说了不久,
就到了山顶,我把车沿山边停下,台北的夜景,露了出来。
  圆山虽然一点也不高,但是看起台北夜景来,倒也有气象一新的迥异。这种迥
异,一上山就立刻显出来了,它使你立刻感到你已不在台北,虽然事实上,你还在
台北,我满喜欢这种立刻脱离台北的错觉。尤其上山前经过“太原五百完人”招魂
家,宫殿式建筑的阴影,更增加“了你立刻坠入“时光隧道”的气氛。“太原五百
完人”是国民党在大陆撤退前的一批死难者,但他们不是国民党嫡系,而是阎锡山
的人。他们在山西太原,在城陷以前,自知逃不掉,共xxx也不会饶过他们,乃在
太原城中最高的山头死守、其中有的还强掳城中美女一起世纪末,最后一起死了。
国民党嫡系精于逃难,死难非其所长,以致烈士缺货,缺货之下,就只好挖阎锡山
的死人来充数,一网兜收,唤做“太原五百完人”。我小时候,曾在太原这山头玩
过,那时太原正被日本鬼子占领,“太原五百完人”并未为死守国土做完人,做完
人显然是以后“想通了”才做的。如今他们魂兮归来,从太原最高山头到台北最高
山头了,我也幸逢其会,也从太原而台北,恍惚之间,我好像是一个大历史的小证
人,冷眼看尽国民党的洋相。我每次路过圆山,在坠入“时光隧道”之余,常常浑
忘台北,反倒想起太原,为之在生死线外,别有所思一番。
  我握着叶葇的手,一起看台北的夜色,我讲了“太原五百完人”的故事给她听,
最后说:“你看圆山上下这两座宫殿式建筑,上面的是圆山饭店,金碧辉煌,里面
全是热烘烘的活人;下面是‘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冢,凄凉失色,里面全是冷冰冰
的死鬼。多么有含义的对比!”
  叶葇抬头看着圆山饭店,看了一阵,她若有所失。“从下面看这饭店,它对人
好像有点压迫感。”
  “我觉得台北大挤了,圆山饭店给我一种开阔的感觉,至少在停车上,就毫无
困难,这一点使我非常喜欢它。但是,它的布尔乔亚味道、高等华人味道,真叫人
讨厌,我实在不喜欢看到他们。还有,这饭店因为被皇亲国戚掌握,侍者身分都很
特殊,前几个月,一些建筑界大亨在这里聚餐,有人慷慨激昂之下,不小心批评了
国民党政府建筑政策,不料侍者立刻亮出派司,宣布把他们全体扣留。幸亏其中有
一个三星上将之子,好说歹说,才算改以登记每人名字的方式,把人放回家。你说
可怕不可怕?这才是真的‘有点压迫感’呢!”
  “真可怕,”叶葇说着,突然握住我的右臂。“我看我们还是回家吧!我怕他们
把你抓走。”
  “也好,我们早一点回去。”我伸出左手,拍拍她的手背。
  “回到属于我们自己的阳明山去,——去xxx圆山!”
  、 车开到阳明山脚下的时候,整个都市气氛都甩掉了。我关了冷气,开了窗子,
使晚风吹进来。
  “冷吗?小朋友?”我问。
  “一点也不,并且舒服得很。山上真好。真高兴我今天又朝了山,又朝了在山
上的穆罕默德(Mahomet)。”
  “你真会说话,但我相信,你多少有一点朝圣的心情上山的。”
  “真的有耶,有你在,我真觉得这座山是圣山。我真的有一股宗教的情绪来看
你的,或者说,来瞻仰你的。你知道吗?我从初中一年级就读你的书了。七年来,你
对于我,真的是一座山、一座圣山。今天下午我上山来,我多么希望见到你,私下
做我二十岁生日的纪念。但我也没存奢望,听说你是不见人的。但是,从你在车站
叫我‘叶葇’开始,所有的发展都超过我所能梦想的。想想看,命运是多么料想不
到啊!今天是多么丰富啊,我好快乐。”
  “记得预言家对凯撒Caesar说的一句话吗?‘今天还没有过去呢!’今天的料想
不到、今天的丰富,还没有过去呢!”
  “我知道。所以我把我交给了你。”
  “你要我把它‘过去’?”
  “我要你把我‘现在’、把我‘未来’。”
  车经过下午她等车的车站,我停下。 “这是我第一次叫你‘叶葇’的地方。以
后我不叫你‘叶葇’了——”我严肃的看着她,她惊惶的看着我。“我叫你‘小葇’。”
  小葇的小脸在路灯下,冷艳而迷茫,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等待即将发生的一
切。我伸出右臂,从她背后搂住她,用右手抚摸她右边的小耳朵,顺着耳轮,用指
头内外轻揉着。我吻上她左边的小耳朵,轻吻着、轻咬着。用舌尖顺着耳轮内外探
索着。我的左手握住她的右臂,左臂成V形压在她的小乳房上。我感觉到她的喘息,
我把嘴从她左边的小耳朵滑动,我的脸紧贴住她的,在紧贴中,移到了她的唇边。
我先在她的唇边滑动,又回来,又滑过。她的嘴唇显然已经轻轻张着,我感受到热
度与湿润。最后,我终于吻上她。我用嘴唇占有了她、包围了她、蹂躏了她,在占
有、包围和蹂躏中,我用舌尖做了每一项的恣意怜爱。我吮吸着她,轻咬着她的上
唇、下唇,我又把舌尖抵进去,撑开了她的牙齿,直压在她的舌头上,挑动着、吮
吸着,直到她屈服,顺从着我,直到她不再惧怕,配合着我,也不知做了多少、过
了多久,我才在满足中,把她放开。
  小葇瘫痪在我身下,她的眼睛闭着,泪水从眼角上滑落,她的嘴唇微张着,湿
润而有变化,显然是我长时间占有、包围、蹂躏的结果。我享受着她的瘫痪,用舌
尖舐去了她的眼泪,静静的望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你看,同样的车站,几
个小时后,叶葇变成了小葇。属于你的叶葇变成了属于我的小葇。”我用手帕为她
轻擦了小脸,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发动了车子。
  小葇以朝圣的心情上了山,但在圣山半途,她就开始付出了。小葇切蛋糕时说
过:“我不要因你而保留什么。”——她随我吻了她,这是不保留的开始。
  ※ ※ ※ ※ ※ ※ ※ ※ ※ ※ 
  又回到了山居门口。
  我把车停好。“等一下,”我说。我绕过来,给她开了车门。
  “我要抱你出来。”我的语气是坚定的、不由分说的。她笑了一
  下,无奈的让我抱起。这是我第一次捧着她的大腿,她的大腿柔
  软而紧密。她的小腿伸出我的右臂,从小腿裤管往下看,是她漂
  亮的脚。她右手搂着我的肩,左手握着背袋,益在身上,她看到
  我在凝视她的腿,她拉下背袋,仿佛在说:“你看得大多了、大
  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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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她抱在大椰树下,晚风吹动了树叶,树叶又点头了。小
  美仰看着大椰树,露出了笑容。
  “欢迎你的,不止这棵树,”我说。“但它站在最高的地方欢
  迎你。你知道吗?”
  小葇看着树,不说一句话。从我吻了她,她不说话了。
  我抱她到门口,抱她抵在门上,掏出了钥匙,门开得很吃
  力,可是我不肯放她—下来。门一开的时候,我再抱稳了她。我又
  吃力的开了灯,客厅中一片光亮。小葇又闭起眼睛,偎在我肩
  上。我把她抱到长沙发上,轻轻的放她下来。我为她解下背袋、
  替她脱了鞋,她的脚真美,我趁机不路痕迹的接触了她的脚。我
  拿了绒拖鞋给她。“你休息一下,”我俯在她耳边说。“我去把车
  里东西拿进来。不,抱进来。我先抱你,再抱你的东西。别忘了
  凡是跟你有关的,我就是想抱。”
  小葇轻皱了一下眉毛,显得很无奈——顺从的无奈。我把卧
  室、浴室的灯开了,音乐也开了,就走出了房门。
  ※ ※ ※ ※ ※ ※ ※ ※ ※ ※ 
  我把手提袋直接抱进卧室里,打开衣柜,挪出一片空间。
  “这片空间留给你放东西,要不要帮你打开手提袋?”
  “不要,”小葇说。“那里面有你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反倒好奇了。”
  “比如说,我的存摺。”
  “我实在好奇,可以看看你的存摺吗?”
  小葇奇怪的看了我一下。“给你看一下也可以,实在没什么好看。存款少得可
怜。是我教家教的一点积蓄,只是开始积蓄,准备毕业后留学用的。”她从手提袋
中拿出存摺,随手递了给我。
  “是中国农民银行的存摺,好奇怪,”我说。“你怎么会到这家银行开户?”
  “我觉得这家银行的名字很滑稽,我正好经过,就看上了它。它标榜‘中国农
民’,其实既不‘中国’, 也不‘农民’,不是吗?”
  “你说的对,就好像台湾国民党小朝廷标榜他们是‘自由中国”一样,其实既
不‘自由’,也不‘中国’。也如同法国哲人所挖苦的‘神圣罗马帝国’一样,说
‘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亦不‘罗马’,也不‘帝国’。一我一边说着,
一边翻看了她的存款,真如同她说的,实在少得可怜。我递还给她,默记了存摺上
的帐号。
  “现在快十点半了,在台北尘土中跑了一趟,要不要先洗个澡?淋浴还是盆浴,
我替你放水?”我问。
  “我都洗淋浴。我住的地方也只有淋浴设备。”
  “今天要不要改变一下洗法,今天你二十岁。”
  “二十岁就要洗盆浴吗?”
  “因为你是以朝圣的心情上山的,刚才上山的时候,你说朝到了穆罕默德。你
知道吗?回教朝圣与其他宗教不同。回教有一定的朝圣日期,叫做‘正朝’’一定的
日期以外,只叫‘副朝’,不算正式朝圣。我们阳明山的规矩是:正朝日期从七月
二十五日开始。”
  小葇笑起来。“是我生日啊!”
  “是你生日,又是朝圣,所以要斋戒沐浴,你刚才吃了牛排,没斋戒,所以要
用彻底的休浴赎罪。彻底的沐浴是该洗盆浴,并且由另一朝圣者帮你洗。”
  “这里并没有另一朝圣者。”
  “有,就是我。”
  “你?”
  “我。我也朝到圣——朝到圣女。”
  “照下午的谈话标难,如你朝到了圣女,只是‘圣了一半’的,另一半还要
‘慢慢的圣’,你忘了?”
  “我没忘。因为你大好了,所以圣得很快,现在已圣了四分之三了,只差四分
之一,你就百分之百成圣了。”
  “听你讲话,我觉得我像故宫博物院里那块鲤鱼变形中的玉,我觉得我似圣非
圣、似人非人,好可怕。”
  “其实成圣的东西,都是二合一的。中国神话《山海经》里头,有‘人而兽身’、
‘人面蛇身,、‘人面鱼身’。‘人面鱼身’就是美人鱼呀,只不知道是不是鲤鱼。
更理想的是鲶鱼——是玻璃鲶。”
  “什么玻璃鲶?”
  “凡是爱克斯光,只能透过人肉等软物质的,就叫软性爱克斯光;若能透过人
骨等硬物质的,就叫硬性爱克斯光。它的软性硬性分别,全靠仑琴管(Rontgen tuk
e)的真空度。真空度不高的时候,电子时常与空气分子冲突,速度减小,诱起的爱
克斯光变软;相对的,真空度高的时候就变硬。所以软性爱克斯光,是一种透肉不
透骨的辐射线。”
  “噢,原来如此。人类真伟大,人类竞能发明出这种东西。”
  “我倒不觉得呢,如果你看到一种‘玻璃鲶’那种鱼的话,你就会觉得:1901
年因发明爱克斯光而给出来的诺贝尔奖,实在不该给德国人而该给玻璃鲶才公平。
你晓得鲶鱼吗?这种鱼嘴边有像猫嘴巴一样的须,俗称猫鱼,就是鲶,也叫鲇。就是
左边一个鱼字旁,右边一个占有你的占字。中国有一句成语,叫‘鲶鱼上竹’,传
说鲶鱼没有鳞,身上又黏又滑,上竹竿是困难的,‘鲶鱼上竹’就表示力排万难不
成功也要成功的意思。鲶鱼中有一种玻璃鲶,产在印尼和印度,它的身体好像老是
在照爱克斯光似的,在阳光下或灯光下,它全身骨头不但全部透出来,甚至身上的
器官,也一览无余。所以可以这么说:玻璃鲶不照爱克斯光,却把自己爱克斯光化,
小葇你评评理看,它该不该得诺贝尔奖?”
  小葇笑了,她坚决的说:“该。”
  “但已经给了德国人,怎么办?”
  “怎么办,想想看。”小葇假装想了一下。“有了,我们到德国去,替玻璃鲶
行道,去把诺贝尔奖抢回来。”
  “可是我怎么去呢?你知道我不准出境,这个政府不放我走。”
  “按照宪法不是人民有迁徙的自由吗?”
  “你这话,使我想起一个故事。这个政府喜欢抓人,不分老少,有一次抓到一
个十六岁的小朋友,也算政治犯,人间他怎么这么小就抓进来了,他说他上公民课,
公民书中写按照宪法,人民有集会结社的自由,他就找同学们大家想集会结社,结
果就给抓来了。 ‘我以为公民书里写的是真的。’——这就是他的结论。这小朋友
很好玩,他说他是‘天生革命家’。后来查出,原来他只能白天革命,一到晚上,
他就有点怕鬼。牢房的阴气很重,很多死刑犯都住过,都从里面被拖出去枪毙,所
以这小朋友很害怕。后来他被判感化三年。感化后一出狱,他就自杀了,听说为了
一个女朋友。”
  “殉情派?”
  “殉情派。”
  “这样说来,你在十六岁时就不相信公民课本了?”
  “我不相信的历史很久,所以我不能出境,我不以为异。几年前美国大使请我
去美国访问四个月,由美国国务院请客,可是这个政府不准我出境,没有走成。如
今不但出不去,反倒又要进去了。我的迁徙自由是朗监狱迁徙的自由。”
  “真惨。”小葇惋惜的说。
  “真惨。”我补了一句。“不过,更惨的是朝圣者,朝圣者没有一个人洗澡的
自由。”
  “你说什么?”
  “我说你我都是朝圣者。可能要一起洗。”
  “怎么可以?”小葇有点急了。
  “怎么不可以?你的困难在那里?告诉我。”
  “那多难为情,把身体给男人看。”
  “问题是你现在穿了牛仔裤,还不是给我看吗?”
  “可是看到的是牛仔裤啊。”
  “牛仔裤有用吗?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种半爱克斯光透视力?用爱克斯光看人,
一看就看到骷髅一具,看得太深了;不用爱克斯光看人,又只看到衣服外表,看得
又太浅了。这两种看法,一种是过,一种是不及,都不行的。只有我的半爱克斯光
透视力,可以透过衣服,只看到肉体,而看不到骨头。”
  “你真有这种本领?”小葇紧张的看着我。
  “有。”我打量着她。
  “那你太可怕了!”她突然用柔软的手盖住我的眼睛。“真没想到你长了一对黄
色的眼睛。那每个人在你面前,岂不都变成那样了?”
  “谁说不是啊?一般人要到天体营、要到日本的公共浴池风吕屋才能看到裸体,
可是我却不需要,我走到哪儿,那儿就是天体营或风吕屋。”
  “那样的话,怎么在你面前呢?我在你面前成了什么呢?”
  “成了圣灵般裸体女人。所以我说,你是圣女。”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两手
放下来。
  “那你先抬着头看天花板同我讲话,我们要先弄清楚。”
  “好,我拾着头讲话。”
  “圣女难道得先从身体来证明?你弄错了,要先从灵的一面来证明才对。”
  “从灵的一面来证明是一种程序上的错误。没有肉,那有灵?一定向在灵光。六
世纪范缜主张‘神灭论’,他说精神之于形体,就好像刀刃之于刀子,从没听说过
刀子没有了还有刀刃的,怎可能形体不见了还有精神呢?这才是正确的;十八世纪莱
布尼兹(Leibniz)在‘单子论’ (Monadologia)里说没有肉就没有灵,但上帝不在此
限。他说得也对,但‘但’得不好。他忘了看米开朗基罗(Miche langdo)的壁画,
在壁画里,上帝也有肉身的。”
  “所以,你就先从皮肉着眼。”
  “一点不错。”
  “这算不算皮肉之见?”
  “不算,这样的皮肉之见才是真皮肉之见。”
  “但是,撇开米开朗基罗的上帝造型不谈,上帝恐怕还是以纯灵的无形存在着
的。”
  “不对。《创世记》第一章记上帝说: ‘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
样式造人。’可见上帝是有形存在着的,并且长得跟我一样。学哲学的人,从莱布
尼兹直到你,都没有好好细看《创世记》。当然也没有好好细看宋郊的《元宪集》。
《元宪集》中有‘才作仙家守厕人’的诗,仙家既有厕所,可见上帝不但有肉身,
还会拉屎撒尿呢!”
  小葇笑起来。“那么,到底有没有纯灵的无形存在呢?”
  “也许佛教的观音有那么一点儿。理论上观音是无形的,他要靠‘现众身’—
—在大众身上显现——来表示自己。所以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要男就
男、要女就女。不但如此男女自如、雌雄随意,他还可以化为飞禽走兽、化为青龙
白虎、化为你和我。他的无形,必须寄在有形上面,所以即使是观音,也没办法纯
灵的无形存在。”
  “这样说来,无形存在只是理论?”
  “甚至只是理论都有人不同意呢!庄子就有‘道’在大小便中的话,可见‘道’
也要有形的展示自己,不管多骚多臭。只不过不是借尸还魂,而是借屎还魂而已。”
  “你的理论最后是‘借肉还灵’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我用半爱克斯光透视了你。在你的圣灵般的裸体身上,我告诉
我自己说: ‘这是个小圣女!”’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拾着的头早已恢复常态,
我又浑身上下打量着她。
  小葇发现了,她扳着我。 “你背转过去,背对着我说话吧,我不要你看我。”
  “好的,我就背着你说话。——你在背后听我说你好话。”
  “但是,我总觉得,你好像过于注意了肉一点,你好像不觉得灵比肉高。”
  “为什么灵要比肉高呢?灵比肉高的做法是有问题的,我要好好给你洗一次脑。
想想看:人类本是动物出身,他在原始竞争中,肉体的本钱并不足:游不过解放、
缠不过巨蟒、跑不过豺狼、打不过狮熊虎豹。一场混战下来,结局常是‘人为万物
之肉’。这时候,人类站起身来,开始头脑体操,最后自败部转入胜部冠军,成为
万物之灵。灵呀灵的,到头来却发现不够灵,因为解决不了灵与肉的多边关系问题。
最早闹出这种问题来的,是西方中古前期的基督教。基督教的理论家和‘文字警察’
们,认为人类灵魂的永生,有赖于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对肉的控制。对肉的控制,
本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一个老题目,但到了中古教棍手里,却变得走火入魔。中古
教棍提出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叫做‘唯灵论’,或叫‘灵魂至上论’、或叫‘祟
灵贬肉论’。这种怪论,不论怎么巧立名目、怎么叠床架屋、怎么演绎,它的基本
论调,不外‘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
下发展的颠峰,可以达到肉的行为足可全被灵给架空的魔术程度。一个学者型的教
棍有次发为妙论,宣布只要在灵的方面不怀邪念,甚至可以摸修女的大奶奶或小奶
奶,而毫不犯淫罪。这就是说,肉的行为,只要一滴灵,就可以一点也不肉了!这种
灵肉分离的摸奶奶功夫,这种日中有色、手中有肉、心中无色的言论,进一步发展
就更精彩了。 《教会史》 (HistoriaEcclesiasticus)里记巴力斯坦的洋和尚,能
过‘百分之百的高明而神圣的生活’,能够‘完全克服他们的情欲’,火候可达到
‘与女人一起洗澡,也无所谓’的程度,因为他们的道性,‘不论看也好、不论摸
也罢、不论搂也成,不论怎么动作,他们都不能恢复自然状态与反应。’换句话说,
他们都是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极了!真这么柳派吗?恐怕大有问题。
这种‘目中有色,心中无色’的不近人情的唯灵论,它在灵的方面,成色如何、纯
度如何,一细查教棍们狗屁倒灶的历史,便恍然大悟。经查自教皇以下,衮衮诸公,
都不乏有私生子的记录。私生子生下来,他们纷纷谎报,说这些小朋友是自己的侄
儿或外甥(nepew),进而大加提拔,形成标准的‘引用亲戚’ (nepotism)现象。演
变到跟他们没有生殖器关系的非公子哥儿,就难得出人头地。这种局度唯灵论的低
级趣味,把他们一海底捞,就原形毕露。所谓唯灵之灵,其实一点也不灵。虽然这
样,唯灵论者还是作怪不已。有些洋和尚坚持与处女同床,但要秋毫无犯,这种故
意用来考验自己的女人,专有名词叫mulieres subintroducate私养的女人。一本
《爱尔兰圣徒传》(LVives of lrish Saints)里,曾记录两个圣徒,都自信通过了
同床异梦的考验,而比赛谁最坐怀不乱。别人争短长是争雄,唯灵论者争短长却是
争不雄,真是所争非她了!这种公然不雄赳赳的气昂昂,毕竞非常人所能堪,所以道
性低的唯灵论者,只好釜底抽薪,采取根本隔离的办法,他们坚持‘不见可欲,其
心不乱’。莫里哀(Moliere),在《塔土夫》(Tartuffe)一剧里,描写塔土夫一见陶
丽茵(Dollne),就赶忙掏出一条毛巾给这女人,理由是:若不用毛巾挡住大奶奶或
小奶奶,看到的人的灵魂将会受伤!像塔土夫这种鲁男子,还算是见到肉才不能自制
的。另有一种尚没见肉只见女人就不行的,就更惨不忍暗。宗教史里有太多的‘拒
见女人’的故事,来科波利斯(Lycoplis)地方的圣徒,有四十八年之久没见过女人,
为了深信只有这样彻底的不见肉,人才能够只见灵。唯灵唯到这种落荒而走的境界,
他们的灵也真太见不得人啊!上面所说唯灵论的种种怪象,它的基本魔障,就在将人
‘灵’‘肉’二分。误信灵肉二分的人,他们在生理构造上,奸像多了一‘层‘道
德的横隔膜’。隔膜以上,是仁义道德、是上帝;隔膜以下,是男盗女娼、是魔鬼。
他们认为,灵是清洁的,肉是肮脏的,因而祟灵贬肉。这种祟灵贬肉一蔓延,即使
教棍以外,许多知识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绝对的灵上肉下起来。这个岛上,一位狂
热拥护中国文化的大学教授,在课堂上,总用上部讲精神文明‘存天理,去人欲’
的经典文化;可是课堂下来,他却常用下部去反对经典中‘采封采菲,无以xxx’
的训示,而买肉青楼。不过可为这类教授开脱的是:灵肉的二分,倒不乏时代的背
景,不能独责于他。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他们真正灵肉一致的焦点,不是老婆,
而是旧艺综合体——窑姐儿。这些日本艺妓的前身,她们不但会饮酒赋诗、小红低
唱,同时还会柳腰款摆,‘教君您意怜。’不料后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身亦
不古,并且身心不再合一。女人‘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
‘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江山楼的妓院的‘卡紧卡紧’(快快)派,以致心物二元
起来:形而上者有灵无肉,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分,后者泄欲太多,两
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不灵不肉之人。目前我们眼之所见的现代人,十九都是
不灵不肉的,而不是‘灵肉合一,的,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我这里说现代人失
败,并非说老祖宗们‘灵肉合一’的成功,而是觉得:以现代人的进步和头脑清楚,
理应比老祖宗们处理得高明、处理得漂亮、处理得达生近情、处理得和谐有致,可
是细看之下,显然并不如此。现代人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结果只
好在‘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迷宫里打转,在仟情与罪恶感之中周而复始。
现代人一方面迫寻琼瑶《窗外》的纯情派十七岁,一方面浪迹宝斗里巷内的人肉市
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真正的灵肉一致者,绝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
书中‘心凝形释’的境界,他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扬州二十四桥的
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该是因妓谈情,因灵生肉。他若是花钱xxx的
粗汉,也不会‘赢得青楼薄幸名’了。现代买肉青楼的知识分子,实在无幸可薄,
他们只是一团俗物,俗得连‘摸修女的奶’的伪善都不配,——只该吃奶嘴!如今我
这种灵中有肉、肉中有灵,既有灵感、也有肉感的人被人罚,一定得背对着女人说
话,才能不犯罪,你说多不公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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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公平!可是谁叫你有这种半爱克斯光的本领呢?这本领一定使你所见无非
是肉,当然灵就少了!所以,我倒建议你四十八年不见女人,这样比较减少肉感、增
加灵感。”
  “你别忘了,那么多年的坐牢日子在等着我,我不愁过没有女人的日子,但要
预习我在牢中变成‘唯灵论’者,先不见女人是无效的,还是要在战场上练兵——
比如说摸修女乳房、比如说与女人一起洗澡、比如说与处女同床。可能这才是培灵
的正道!”
  小葇在背后打我一下。“你看,你这样被罚还想入非非!我本来想叫你背转过来
的,这样说,我又不肯了。”
  “请不要这样罚我,我人格担保,取消半爱克斯光。保证从现在开始,你在我
眼中,永远是穿衣服的,即使你真的裸体,我也会朗诵《国王的新衣》童话,我也
会在灵上给你穿上衣服,至少穿比基尼!”
  小葇笑出声来。“你好可爱!”她从我背后,小脸贴在我的耳边。“那就说定了,
我许你转过身来。”
  我转过身来,贪婪的望着她,拉着她的小手。
  “人格担保,”她注视着我。“不说谎,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既非二分之一,也非四分之三的圣女,看到了一个百分之百
的圣女。”
  “她穿的什么?”
  “她上身穿背心式T恤;下身穿一xxx!”
  “什么!你——她扑到我怀里,握起拳头要打我,又放弃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使我跟你在一起,觉得我身上没有保留!多难为情啊!你真不好!”
  “有保留,我给你留下了T恤和xxx。”
  “这样怎么够!”小葇严肃的、忧愁的说。
  “我实在忍不住,在灵上、精神上,我脱掉了你的牛仔裤。我知道你不会怪我,
因为你把你交给了我,你不会拒绝我,你知道我会对你做对你最好的事。所以,我
这样做了——假想这样做了,我认为这样对你是最好的事。不要再说我‘过于注意
了肉一点’,我这样做,你说是灵呢?还是肉呢?这是很高层次的灵,不是吗?我痛恨
花钱买风月场合的女人身体,没有灵的肉,我是完全反对的。在这一点上,我是灵
肉合一论者。我不相信灵肉可以二分,像一般知识分子或女孩子相信的‘灵魂纯洁’
‘肉体肮脏’,这样的二分法,我是不信的,我相信肉体一样纯洁,我最喜欢一句
勃朗宁(Robert Browning)的诗,他说:
  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 (Nor soul helps nesh more,non than nes
h helps soul.)
  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提示!这诗人又指出:肉乃是‘愉快’(PLEASANT)的象
征,是可以给灵做漂亮的‘玫瑰网眼’
  (rose-mesh)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
  体不纯洁’的卫道者反省。懂得爱情的人,绝不忽略灵肉任何一
  方面。说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
  灵上肉下的思想,是错误的。灵肉其实是对等的、平均的、均衡
  的,灵中有肉、肉中有灵。噢,小葇,你不也是这样相信吗?你
  要的我,不是纯灵的‘柏拉图式恋爱’(Platonice Love)吧?也不
  是纯肉的xxx你的发泄吧?你要的我,当然是灵肉一致的,是不
  是?”我把她从我怀里扶开,捧着她的小脸,逼问她。“是不是?
  你说是不是?难道你真的只要‘伯拉图式恋爱’?那样也可以,
  我们就在这房里‘精神恋爱’吧,我保证我不碰你,你可以放
  心;还是你要我把你当做人肉贩子转运来的小女奴,由我一次又
  一次的xxx你?”
  听了我的长篇大论,小葇茫然的望着我,脸色凝重。我轻拍
  —了两下她的小脸,站了起来,也脸色凝重。
  “小葇,你选,你要那一种?”
  沈默了好一会,小葇轻轻的问:
  “如果我不选,由你选,你选哪一种呢?”
  “真是学哲学的,真是学哲学的,把底来摸(dileMna)、把
  两难式留给别人。”我假装生气,隐含责任的盯着她。
  “我现在知道你了,你好可怕,你说你要xxx我。”小葇弄清
  我没生她的气,有点赖皮起来了。
  “你诬赖我,xxx还让你选吗?我由你选,你由我选,还算
  xxx吗?”
  “还算。”小葇更赖皮了。
  “好吧,如果你这样不安,我愿让步,让你一个人在浴室洗。
  可是,轮到我在浴室洗的时候,我要你陪我,替我洗背。可以
  吗?”
  小葇低下头,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 “如果关灯,也许考虑陪你一分钟。”
  “我好高兴你肯陪我,”我轻拍一下她的头。“不要‘也许考虑’,就说定了
吧。”她没答话,只是深情的看我一眼。
第五节
  “既然你先洗,我替你放水好吗?”我问。
  “谢谢你。我去拿衣服。”
  “你喜欢热一点的水还是凉一点?”我在浴室问。
  “我想我的冷暖,你会猜到。”她拿着衣服走进来,神秘的说。
  “你真会出难题。我倒要问你,你换穿什么衣服?”
  她朝拿进来的衣服一指。“睡衣。”
  “睡衣多难看。如果你喜欢的话。还有,衣橱中有我的许多衬衫,你可以穿。
几年前,有三位美国模特儿到这岛上来表演时装。最后一场是:穿着男朋友的衬衫,
卷起四分之一袖子,下身只穿xxx,在我眼前走道,我真喜欢。我想,可爱的女孩
子,当她上身穿了男朋友的衬衫,下面除了xxx,实在不该再穿什么,穿什么都是
多余的。怎么样,要不要不穿睡衣,试试我的衬衫?”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模特儿?”
  “做只为我一个人表演的模特儿。”
  “可是,听说模特儿要换衣服换得很快,到了后台,立刻转变情绪表情,一切
端庄都没有广,只是拼命的大脱大穿,然后,再立刻转变情绪表情、再出台表演。
这样子忽进忽出、忽穿忽脱,而情绪表情忽松忽紧,不受影响,我恐怕没有那种本
领。”
  “你说脱衣服脱得没她们快?”
  “恐怕比不上。”
  “那没关系,你去跳脱衣舞好了!跳脱衣舞得愈慢愈见功夫。模特儿靠脱得快吃
饭,脱衣舞女靠脱得慢吃饭。你可以只为我一个人跳脱衣舞。”
  小葇笑起来。她在眉宇之间,笑出了一股慧黠。“你喜欢看脱衣舞?”
  “这个岛什么都管制,包括脱衣舞,我没看过。不知道喜不喜欢。不过一定喜
欢你为我跳的。”
  “你要大学女生为你跳脱衣舞?”
  “有什么不可以?《花花公子》(PLAYBOY)杂志登过漂亮的瑞典大学女生拍春宫
照片呢,她们多前进。跳脱衣舞算什么。”
  “愈说愈严重了,还是做模特儿比较好。”
  “那就先从穿我衬衫开始,好不好?”
  “不要吧?”
  “我去拿一件来,何妨试试看。”说着,我就到衣柜拿了一件白衬衫,递给小
葇看。她接过去,看了一下,笑起来了。
  “你要我穿它睡觉?”
  “并且穿它在屋里走来走去。在这个屋里,你平常穿的,永远是我的衬衫和你
的xxx,看起来多漂亮、多诱人啊。”
  “可是,那样的话,xxx就会常被看到。”
  “只被万劫先生看到、只给万劫先生看到,让我常常享受这一画面,有什么不
好?”
  小葇有点为难,我伸手拿起她的睡衣。 “好了,睡衣作废了。”我转身把睡衣
带出浴室。
  我再转回来,小葇正要关浴室的门。我说:
  “小葇,等一下,让我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帮你脱牛仔裤。”
  “不要,”她赶忙说。“我自己会脱。”
  “可是,为了表示你对我的信任、对我的好,让我帮你脱下它,我觉得我做了
一件伟大的事。”
  “你说什么,”小葇两手紧张得抓住裤腰。“脱女生裤子是伟大的事?”
  “对我来说,脱我葇心爱女生的裤子的的确确是伟大的事,其伟大程度,不次
于救国救民救人类。你知道吗?爱女人和爱人是我生命两大贯注所在。脱裤子当然是
爱女人中的一项。人生还有比这更令人心向往之的可爱的事吗?我总觉得这是一件神
圣的事,是圣人赞同的杰作。孔夫子说:‘唯女子之裤子为宜脱也’其理在此。”
  “孔夫子哪里说过这种话!”
  “孔夫子没说过,不过我总是想他会这样说的。我读很多书,发现很多某甲的
话,其实该由某乙说出,才更够味儿。例如今天下午我说孔夫子说君子‘不立乎岩
墙之下’,其实这是盂子的话,但我总觉得它更像孔夫子的话,所以我就敢代圣人
搬家了。”
  “所以你兴之所至,就常常捏造圣人的话。”
  “不只我一个,像苏东坡他们,也一样,苏东坡就‘想当然耳’的捏造古圣先
贤的话。想想看,孔夫子活了七十三岁, 《论语》只有一万七百零五个字。其中还
包括孔夫子学生的插播。难道孔夫子一辈子只说了这么一万多字的话?当然不止。并
且《论语》的文字,也不可拘泥才对。《论语》传到西汉时候,已经有三种本子,
就是《古论语》、《齐论语》、《鲁论语》。后来前两种失传了,《鲁沦语》也残
缺了,最早的《论语》本子,已经如此,后代本子的失出失入,当然更不消说了。
《论语》既然不过是孔夫子的语录、孔门师徒的谈话录,所以它的形诸文字,就不
可只就字面上拘泥,而该想到谈话当.时的情况。当然那种情况我们不能深知、记
录也容有错误,所以我们读《论语》、研究《论语》,应该带着闲适的心情去看它
的真与伪、它的一致与矛盾,而不该抱着严重的读经态度,去想‘道贯’它。这样
才是真的‘为往圣继绝学’。能够真的体会到孔夫子的真意,而把它在一万字以外
的话,给说出来,这才真是孔夫子的知己呢,不但对人如此,对自然景象,也莫不
如此。郦道元写《水经注》,——给古代地理书《水经》作注,他参考古书四百三
十种,并根据实地调查的资料,为一千二百多条河,写了三十多万字文笔优美的注。
他说他这部书,‘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这表示一个人得山川真意,代
为形诸语言文字,这也是功德的一种,又有什么不好?”
  “可是,可是,孔夫子不论怎么语,都不会语出脱人家衣服那种话。”
  “不一定吧?子不语的只是怪力乱神。女生裤子既不怪也不力也不乱也不神,当
然不在于孔夫子不语之列。”
  “所以你就捏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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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上山上山爱》最后一楼txt下载 李敖

“不止捏造,我还代孔夫子实行呢。孔夫子其生也早,他无缘看到现代的美人
儿,所以由我这千古知己来代他。你看我多幸运!”
  “可是,你也有不幸的时候。比如说,你其生也晚,你无缘看到古代的美人儿,
你看你多不幸,说说看,如果你是今之古人,你最想看到的古代美人是谁?”
  “是谁?是谁?我也不知道是谁,中国人大混蛋,没有给古代美人留下塑像或像
样的画像,所以,实在想不透她们是怎么个美法?谁晓得燕怎么瘦?环怎么肥?”
  “我想你一定喜欢燕瘦,因为你喜欢‘瘦不露骨’的美女,所以你不会喜欢杨
玉环,你会喜欢赵飞燕。”
  “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喜欢赵飞燕,但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一定喜欢赵飞燕
的妹妹赵合德。”
  “为什么?”
  “伶玄《赵飞燕外传》记汉成帝每握住赵合德的脚,就会勃起,你想想看,赵
合德一定有一对全世界最性感的脚,——像你一样。你知道吗?你有一双性感的脚。
我今天在车站旁边看了你的脚,刚才抱你进来又看了你的脚,你的脚好可爱。我和
我的汉成帝都会喜欢。”
  小葇笑着。“你真有心理变态。”
  “这在性心理学上,叫做‘足恋’。美国文学家费滋杰罗(F.Scott Filiqera
ld)才有‘足恋’,他把女人的脚看成性器官,所以一个女人,在他眼中,有三个性
器官。比起他老兄来,我惭愧我在‘足恋’上是不足的,因为我只是观察入微而已,
我对美女全身都喜欢,并不止于脚,所以不是‘足恋’。为了证明我不是‘足恋’,
让我看看你的脚……”我蹲下去,小葇尖叫一声,赶忙也蹲下来,随即跪在地上,
把脚藏忙,我合抱她的大腿,从左右两边去摸她的脚,她边叫边求:“不要这样!不
要这样!人家怕痒!求你不要这样!”她用手推我,可是——点也推不动。
  “好吧,我不摸你的脚,可是你让我帮你脱牛仔裤。”
  情急之下,小葇无奈的点了头,并说:“好嘛,让你脱就是
  了。
  “那站起来,”我温柔命令着。慢慢的,她随我一起站起来。我伸手解开牛仔
裤的金属大钮扣,她的手抓着我的手,又像阻止,又像纵容,我再慢慢拉开拉链,
随着拉链,紧身的白色xxx倒三角形的露了出来。小葇开始向后闪躲,“可以了。”
她的声音近乎哀求。可是,我不理会,从拉链开处,慢慢伸进双手,沿着她的左右
小屁股伸进去。虽然撑开了牛仔裤,双手已落在小屁股上,轻轻擦过,小葇已放弃
了阻止我,她把双手放在我肩上,任我慢慢朝下脱她牛仔裤。我一边脱,一边欣赏
她裸出的大腿,修长、笔直、白嫩、细滑,最后,当牛仔裤脱到脚上,我分别握住
她匀称细嫩的小腿,帮着与裤子脱离。挡了近十个小时的牛仔裤,变成一团!失败的
瘫在浴室地上,小葇站在我面前,裸露着大腿、膝盖、小腿、脚给我,失掉了遮掩,
也不再遮掩。我跪下去,抱住她的大腿,把脸贴上去,用唇、用舌,轻轻亲着、亲
着,小葇有一点退缩,但还是让我有分寸的做了。我把手从她脚背抚摸,从脚踩到
小腿、到膝、到膝背后、到大腿、到xxx边缘。小葇轻拍我的头,仿佛在提醒我,
我强忍着、依恋着,慢慢站起来。
  “你的腿好美、好迷人。我不是看你的腿、摸你的腿,我是享受你的腿。”我
说着,手还隔着xxx放在她的小屁股上。
  她两手握住我的手,把头贴近我的耳边,轻轻说: “够了,让我洗澡吧。”
  “可是,”我有点赖皮了。“你还没脱光衣服。”
  “先生,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穿着衣服做不宜穿着衣服的事。”小葇在无奈被
脱被摸以后,慢慢恢复了清醒。 “让我洗澡吧。”小葇又说了一次,望着我,显然
等我离开。
  “既然你答应我替我洗背,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为你洗背好不好?”
  “我没答应你啊。”
  “但你答应我洗时陪我一分钟的。”
  “我只是说‘如果关灯,也许考虑陪你一分钟’,你故意曲解我,你赖皮。”
  “你看,我比你有决心,我毫不考虑就陪你,并且为你洗背。”
  “天哪,”小葇叫起来。“这是什么决心,你的决心内容太具侵略性了。”
  “我也答应关灯。这个浴室灯一关就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到。你放心。”
  “什么都看不到,你的视觉被剥削了,又看什么呢?”
  “谁要看呢?我有听觉啊,我可以听你洗澡,享受听的幸福。并且,我还可以洗
你的背,享受触觉的快乐。并且,又是并且,还可以从想像享受,享受一个我,竞
和一个可爱的迷人的裸体少女同在一间浴室里。”
  “听什么呢?”小葇忍不住好奇了。
  “听你洗澡时的水声,想像你洗到身体上哪一个部位了,多好玩!多刺激!”
  “你这位先生,你真的有点变态。”
  “我可以常态,常态得你恐怕不肯。”
  “为什么?常态是什么?”
  “常态是你和我一起共浴,想想看,如果有人看到你在夜里被我抱下车、抱进
我的家,看到我们那么亲密,按照常理,这人能相信在洗澡的时候,两人是分开的
吗?”
  “所以,”小葇说。“变态比常态还宽大,是不是?”
  “你说是不是?至少变态什么都看不到,至少变态只能模到你的背。比常态损失
少。”
  “哈!万劫先生呀,你真会搞障眼法,非常态即变态,让人中你的计。”
  “何必障眼法呢?浴室灯都关了,眼睛不必障就看不见了。”
  “你真坏。”小葇假装气起来了。
  “其实我很好,我每次提出的要求,都很小、都很卑微、都很有分寸。”我把
食指和拇指兜在一起,露了一段小缝。“你看,我只不过要求在黑暗中听一点水声
而已。”
  “你真可爱,”小葇笑起来。“可爱得使人难拒绝你。”
  “那你答应了?”
  “好吧,一分钟。”
  “一分钟。”
  “那我就关灯了。”我把灯关了,浴室立刻一片漆黑。
  “好黑啊!”小葇说。“黑得叫人有点怕。”
  “有万劫先生在你身旁,你什么都不用怕。何况,你们哲学家更不用伯,不是
有句话说哲学家吗,说什么是哲学家?哲学家就是一个人在全黑的房间里找一头根本
不存在的黑猫,一边找还一边大喊:‘找到了!找到了!”
  “我这个学哲学的,在黑暗中一定找光明,而不是黑猫。我怕黑暗,怕的一个
是黑,一个是暗中的你。”
  “那我可以开灯。”
  “不可以,你开了灯更可怕,我怕你的眼睛。好了,一分钟到了,你可以请便
了。”
  “那有这么快就一分钟,并且,我还没听到水声。”
  “你会听到。”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有了水声。
  “你听,听到了吧?”小葇说。友。”
  “哈哈,”小葇笑出声来。“你真聪明。你很难骗。”
  “因为水声有异。我根本没听到一个裸体女孩子坐进浴盆应有的声音。”
  “应有的是什么声音?”
  “我不告诉你,可是为了你骗我,你总该被罚一下,公平吧?”
  “你要怎么罚?”
  “我要替你脱衣服,送你下水。”
  “你刚才已经脱过了,好恐怖。”
  “刚才脱的只是牛仔裤,不够。”
  “够了。”
  “不够。”
  “够了。”
  “不够。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开灯让我脱呢,还是关灯让我脱?”
  “你的两难式又来了,先是就常态变态来选,现在又就开灯关灯来选。”
  “你可以不选,我替你选。”
  “我不要开灯。”
  “我没有选开灯,我替你选的根本就是关灯,在黑暗中让男人脱光你。”
  “你愈说愈可怕,别再说了,我求你。”
  “可是你必须挨罚,小小的罚一下。这样吧,我答应君子协定,我只是脱你衣
服,不趁机做以外的动作。”
  “我怎么相信你君子呢?”
  “因为我替你选的根本就是关灯,可见我多么君子。现在,你不被看到、不被
摸到,只是被君子脱光而已,孔夫子说:‘其脱也君子。’就是如此。”
  “你的孔夫子又来了,孔夫子没说过的又来了。”
  “孔夫子没来,来的是我,孔夫子若在这里,我会报警。”
  “那你在这里压,这样要脱女生的衣服,女生也要报警。”
  “可是,没用,因为——”我故意不说了。
  “因为什么?”小葇急着问。
  “因为警察来了,也要忍不住脱你。”
  “天哪!”小葇叫起来。
  “怎么样?还是接受小小的处罚、接受君子协定吧?再不接受,会愈罚愈重。”
  沉默了一会儿。“好吧,”小葇缓慢的说。“只是脱衣服吧。”
  我兴奋极了,我终于可以亲手把这小女生脱光了。在黑暗中,我轻轻摸过去,
先轻轻拍拍她的头,她惊悚了一下,我立刻用右臂搂住她的肩,用力搂住,稳定下
来,她突然主动把头靠向我、贴住我,埋在我身上,表示对我的信任,我环抱住她,
用力抱住她,把她紧贴在我胸前,她喘息着,我轻吻着她的小耳朵,以脸厮磨着她
的脸,右臂继续搂着她,左手开始解T恤的钮扣,一个、一个、一个、一个解开了,
解开了,我伸手进到衣服里,用手背慢慢撑开,用手背脱衣服,手指手掌自然就有
意无意间碰到她xxx上面的肩带,和那令我勃起的肉体。小葇非常配合的,扭转身
体,让我脱下T恤。黑暗中没有视觉,全靠嗅觉中的气息和触觉中的飘然,我享尽了
那种兴奋和满足。缓慢的,我两手摸索到她背部,为了君子协定,我不该恋栈大久,
我摸到xxx扣环,解开了它。当我把肩带分别从左右向下褪的时候,小葇喘息着,
张开两臂,配合我,让我脱掉她的xxx,我手拿xxx,清醒的知道在我前面的是什
么,不是那可爱的小乳房吗,那香馨的、柔软的、温暖的、怕羞的一对小乳房吗?我
看不到,虽然它们在我眼前,我不可以触模,因为那样不守协定,但看不到也摸不
到,它们却那样信任你,赤裸的朝向你、翘向你,你必须自制,在自制中享受那种
亲近却又自制的幸福。这种境界,也是幸福境界的一种啊。沉静了一会儿,我又紧
搂住她双肩,进而紧抱住她,我感到她同时抱紧了我,喘息得更深了。我将两手分
别根住她肩膀,然后,顺着她的臂,一路下滑,快到她腰部时候,两手放开了她,
轻轻的、慢慢的,两只男人的手摸向她细嫩的腰间,碰到xxx的边缘。小葇颤抖了
一下,她突然搂住我脖子,显然的,她的“形而上”要紧贴住我,要找倚靠和安全
感,为了让我在“形而下”为所欲为。非常缓慢的,我两手放在她腰间左右,把手
指贴着她,在xxx边插下去,同样的手法,我用手背撑开xxx,手掌直着她的肉体,
向下褪着,我时褪时停,尽量享受这一刻、尽量延长这一刻。终于,当我的手已摸
到她小屁股的两边时刻,我可以感应到xxx已褪到那里,并且,已经过那里,我蹲
下去、跪下去,全用嗅觉来感觉那里离我多么近,那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不正是
我梦寐的人生至乐部分吗?不正是我想看、想亲、想摸、想舐孤、疯狂到想一根报数
它数目的部分吗?不正是我想珍惜它、摩擦它、强迫它、xxx它、蹂躏它的部分吗?
在欣喜中、在幻想中、在呼吸中、在细嗅中,我不能失掉自制,我约束我,压迫自
己不可以碰它,我要使小葇信任我,我要享受这种不可望也不可即的境界,这种境
界,也是幸福境界的一种啊!显然的,我不可冻结这种享受,xxx总该脱下来了,不
是吗?xxx自己似乎都不再等我了,它自动下滑了一点,仿佛在提醒我适可而止、提
醒我要知足、提醒我不要太急了,她迟早全是你的。当然,当我褪下小葇xxx的时
候,我不会忘了两手沿着她光滑的大腿小腿下滑的触觉,最后,xxx褪到地上,我
握着小葇分别拾起的脚,终于在黑暗中,完成了全身赤裸的小葇,在我面前。我兴
奋的紧抱住她,“小葇,你真好,你终于让我把你全身脱光了,你终于全身赤裸给
我了,虽然我看不到,我还是好感动。”说着,我把一只手紧按了她的小屁股一下,
让她“形而下”朝前挺了一下,让她感觉一下那勃起的、那坚硬而庞大的,正在那
里。当我相对的也向前挺,顶了她几次,她在喘息中,迎接了,也闪躲了。
  “一分钟应该到了,早该到了。”小葇说。“让我洗吧?”
  “可是,”我继续赖皮了。“我还没替你洗背。”
  “我没答应让你洗背。”
  “你没答应,可是,背答应了。”我抚摸她的背,光滑而骨感,我用两手拇指
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的挤推下去。小葇舒服得抖了一下,不自觉的轻轻抱住我。
  “来,”我低声说着,扶住她。“进浴缸好吗?注意太黑了,不要撞到脚。”
  黑暗中小葇默默的迈进浴缸。
  “温度还可以吗?”我问。
  “正好。”
  “慢慢坐下来。”我还扶着她。感觉她慢慢坐到水里。
  “我好高兴,”我说。“我把这么迷人的、可爱的小女生摸黑送到我的浴缸里。
好,现在我为你洗背,只洗背,不要紧张。我一定遵守诺言。”
  “不要吧?”小葇说。
  “要吧。不要紧张,我只洗背。”
  我卷起袖子,开始为她洗背,不过,背的定义与范围可能要从字典中改写了,
当我打上肥皂,在她背上抚摸的时候,我一边约束自己,一边又偷偷扩张,在我沿
着背后,洗到左右两边时,两手的指尖,已经微微触摸到她小奶的底部,直到小葇
紧紧用两肘夹住我的指尖,我才慢慢抽回。最后,背洗完了,所有的藉口都没有了,
必须兑现诺言了。
  “好了,你看我多好。说洗背,洗的就是背。现在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好好
洗吧。”我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摸到毛巾,擦干我的手。
  “可是,”小葇说。“你要为我开开灯啊,太黑了。”
  “怎么能开呢?”我故意逗她。“一开灯,你的裸体就被男人看到了。”
  “开关不是在浴室门口吗?你只要开,不要回头,就好了。”
  “好吧,为了你,为了使你放心,我不回头。我就在浴室门口,有事可以叫我。”
  我走出浴室,立刻坐在地上,静听这裸体的小女人洗澡的水声,那是美妙的音
乐,乐章中的休止符似乎多了一点,但是,有声无声之间,都塞满了我的舒适、欣
喜与幻想。小葇正在代我洗她的裸体,没错,是代我,因为她的裸体是属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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