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综合娱乐区Rising茶馆 《上山上山爱》最后一楼txt下载 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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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侃谈天下] 《上山上山爱》最后一楼txt下载 李敖

回复:《上山上山爱》最后一楼txt下载 李敖

“在信陵吃晚餐时,知道你戒了烟酒是为了抗议烟酒公卖。戒咖啡又抗议什么?”
  “戒咖啡不是抗议,是比赛。当我知道‘民族救星’、那xxx蒋介石只喝白开
水的时候,我想我该也有意志去做到这一点。不过,咖啡究竟是咖啡,不是酒,你
这日一定要喝,不要陪我不喝。好不好?”
  小葇笑起来。我把咖啡杯在她面前轻推了一下,她点点头。
  我又把一盘小甜点在她面前轻推了一下,她拿起一片。“这个,”她问。“不
在你好多好多的‘不不不’之列吧?”
  我笑着。“这个不在《不下不》之列,如果你喂我的话。”
  小葇把这片拿到我眼前,.我点点头,她喂过来,我趁机咬上她的小手,她叫
起来。我左手握住她的小手,给她揉着。“你为什么咬它?它对你这么好。”小葇因
情生怨。
  “我咬它,为了它使你不暴露。它帮你穿上了衣服,是不是?是不是它?”
  “还有它。”小葇伸出左手。我立刻咬上去,她叫着躲开了。
  “其实你穿了衣服,我反而看到你的裸体。”
  “这是什么逻辑?这话怎么说?”
  “我先讲一个故事。你知道,庙里和尚看来四大皆空、看破一切,其实是很势
利眼的。有一个穷书生,到庙里去,庙里老和尚看他穷,对他很冷落。一会来了一
个大官,老和尚立刻上去巴结,大加招待。大官走后,穷书生就质问老和尚,说你
怎么这么势利服,招待大官却冷落我?老和尚大概是哲学博士,会辩证法,他回答说:
我们出家人,不招待就是招待、招待就是不招待。穷书生一听,一个耳光就打在老
和尚脸上,理由是:我们读书人,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现在,亲爱的小葇,
明白了吧,衣服不穿就是穿、穿就是不穿。所以,你穿了,等于没穿,我还是看到
你漂亮的肉体。”
  “你胡说,你的精神太不纯洁了。”小葇冲到我身上,用四指包住拇指的小拳
头,轻打着我。我抱她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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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救我,救我于精神不纯洁之中?”
  “不是,我想救我自己,救回我被你脱光的肉体,拿回衣服。否则——”
  “否则什么?”我笑着问。
  “否则死了都难为情。”她笑着说。
  “请注意,你可不能死,——死反倒真没衣服穿了。”
  “什么?”
  “你死了变成女鬼,但你有没有注意,女鬼是不穿衣服的,逻辑上,并且是不
能穿衣服的。”
  “证据何在?”
  “汉朝的王充提到一个论证,他说鬼是‘死人之精神’,“形体虽朽,精神尚
在。”所以鬼出现了。但衣服却不一样,衣服没有精神,所以衣服不能同鬼一起出
现。因此,有理由出现裸体的鬼,但没理由出现穿衣服的鬼。到了晋朝的阮修,更
进一步否定‘人死者有鬼,的说法。他的论证是:‘今见鬼者云着生时衣服,若人
死有鬼,衣服有鬼邪?’所以,你死了,要全身裸体给我看到才算数。你活着,在我
面前还有半脱半穿若隐若现的机会,你死了,就永远裸体在我眼前了。”
  “你好坏,人家死了都不放过。你老是用一大堆学问来宣传你的xxx一言论,
使人难以消受,却又无法驳倒。你真不好。照你和你的汉朝晋朝一大票人这样说,
我和我的衣服死后就完全分开了?”
  “死后当然完全分开,这也就是汉朝高明人士要求死后要光着屁股裸葬的原因。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就是莎士比亚带来的。莎士比亚《皆大欢喜》 (A11’s Wel
l That Ends Well)剧本有灵魂就是一套衣服的比喻,可见衣服也有精神,可以与鬼
相伴。不过,那是指男人说的,女人嘛,还是照旧光着。现在,结论出来了,就是
衣服穿就是不穿,你活的时候,穿比不穿还严重;你死的时候,穿了反证你不是女
鬼,是冒充的。所以,不论生死,你必须脱下来,光着漂亮的肉体给我看,当然,
有时候不止于看。”
  听了我的话,小葇充满了无奈与愁容。最后,她屈服了,说:“好吧,我可以
脱掉一分钟做为实验,但是有就是无、色即是空,你要保证你没有没有看到。”
  “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没有看到。但我要先讲一个文法的故事。有个小男孩对老
师说:“我没有没有铅笔。”老师纠正他说,否定只能用一次,不能连用两次。你
应说:“我没有铅笔。你们没有铅笔。我们没有铅笔。他们没有铅笔。”这下子小
男孩糊涂了,他问老师:“那铅笔都到哪里去了呢?”现在你说要我保证没有没有看
到,那我要问,漂亮的肉体哪里去了呢?”
  小葇哈哈笑了起来。“你要‘视而不见’、你要‘目中无色’、你要完全漠视
它们、你要修改文法学上的否定式,没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干脆把我当做隐形人好
不好?”
  “可以,我高兴你这么说,反正对我最有利,以后当我模你、亲你的时候,你
不要怪我,因为你不能怪我接触没有没有的东西。”
  “那怎么可以。我要修正一下。你‘视而不见“是因为你根本看不见。这样修
正好了,我变成隐形人了,你不可能看见隐形人的肉体。0K,你不可能看到。”
  “隐形人的肉体固然看不到,还是可以模到、亲到呀!”我抗议。
  “那——”小葇想了一下。“那要你抓到隐形人才算。抓不到,我的理论就成
立了。”
  “好的,就这么办。现在你要脱掉衣服了,来,我帮你脱。”“不,我自己会
脱。”
  “可是,脱漂亮女生上衣和裤子是一种荣誉,请给我这一荣誉,好不好?你说好
嘛。”
  小葇为难的笑了一下。我拉住她的手,带她走进卧室,她任我脱光她,并看着
时钟计时一分钟。可是一分钟过去了,十个二十个一分钟过去了,她隐形人没做成,
反倒被有形人按在床上,又不可避免的强她做了一次。当我从她肉体上起来,我补
了一句:“我们有形人,有形就是隐形、做了就是没做。所以,我现在虽然赤身露
体在你面前,其实你什么都没看见,不是吗?”说着,我跪着向前,直把那雄伟的对
准她,贴上她的脸。“不是吗?你若看到我,请问你看到的是什么?”
  小葇脸红了。她急着说:“快移开它!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你说对了,快移开它。”
  我坐起来,拉她进了浴室,我们一起洗了淋浴,我特别要她洗着她看不见的。
小葇说:“你是一个可怕的清教徒,最可怕的清教徒,你虽有好多的‘不下不’的
戒律,可是,一项更该‘不’的戒律,你却毫不实行,害得别人要一次又一次服侍
你,你说你多不对。”
  “我没有不对,”我抗议。“不对的是你正在为它洗的。我发现你特别疼它,
我全身所有的器官,其实你最疼它,对不对?”
  正两手洗着它的小葇一手放开它,一手搂住我脖子,淋浴的水从头流下,她凑
到我耳边,小声的说:“我承认一件事,我只特别疼它,可是别让它听到,不然它
要得更多、索求无度得更多了。我发现我上山以来,把它给惯坏了,可是,只要它
不太坏,我甘愿惯坏它,人会溺爱任何即将远离他的,不是吗?啊,我真的疼它。”
她边说边洗着,我好高兴听她说了真话。可是,当我追问她的时候,她忽然翻了翻
眼,对我否认了一切。“记着,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你的手在洗——”
  “什么都没洗,别忘了我是隐形人。我没有没有我自己,我也没有没有它。”
突然她抱住我。“我只有只有你,我的万劫先生。有了你,我不但有了有了它,也
有了有了我自己,我们真的三位一体,我们不正这样在洗淋浴吗?”
  “说得真好,小葇。”我紧紧抱住她。“我真的真的疼了你!”
  ※ ※ ※ ※ ※ ※ ※ ※ ※ ※ 
  小葇坐在沙发上,我又做了一个我喜欢的动作,躺下来,枕在她大腿上。
  小葇摸着我的耳朵。“你的耳朵不算大。他们说耳朵大的有福气。”
  “兔子耳朵最大,狼耳朵小,可是免于碰到狼,福气在那儿?驴耳朵大,人耳朵
小,可是驴碰到人,福气在那儿?”
  小葇笑着,改摸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不算大。他们说眼睛大的聪明。”
  “牛眼睛最大,我也没看到它聪明到那里去。”
  “我说大小是与人相比,你怎么老是跟动物相比?”
  “只要动物不抗议,一比何伤?”
  “如果动物抗议呢?”
  “我会道歉,并且书面道歉。”
  “书面7动物认识字?”
  “至少有人这样认为。唐朝的韩愈到潮州,看到鲜鱼为患,他居然写了一篇
《祭鳄鱼文》,给鲜鱼一只羊一只猪,要鳄鱼搬家,‘其率尔丑类,南徙于海!’如
果‘冥顽不灵’,人类就要把你们杀光,你们不要后悔啊!据说鲜鱼看了他的文章,
就都搬走了。这真是千古妙文!”
  “怎么有韩愈这种妙人?”
  “其实韩愈这样干,是有中国文化做背景的。古代中国人有时候会发伟大的奇
想,这种伟大的奇想,想入非非,使人怎么也想不透人为什么要这样想、能这样想,
这样想又何苦来。中国人怎样想什么,七想八想,其中妙的很多。最妙的一则是,
中国人相信‘人事感天’,相信自然现象有时是受了人的感动而生,感动到火候十
足的时候,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可以‘天雨栗,乌白头’,天上下雨下的是
米粒,乌鸦会生出白头发,可以‘天地含悲,风云动色’。并且, ‘人事感天’的
所谓‘天’,要从广xxx释,上自老天爷,下至一条猪、一条鱼,都无一不可以感
动,最早的感动文献是‘易经’。易经里有一封说:‘脉鱼吉。,意思是说,人类
的诚信所及,那伯像猪那样蠢的、像鱼那样冷血的,都可以一一感化,这种感化,
有专门成语,叫‘信及脉鱼’。既然猪也可以、鱼也可以,理论上,什么动物都应
有‘同感’。于是,感动的范围就扩大到无所不包。自然包括韩愈的鲜鱼在内,于
是,就出来鼎鼎大名的‘祭鳄鱼文”。”
  “这样看来,了解中国还真麻烦,韩愈的想法是这么源远流长的,你不这样分
析,我们还以为是韩愈的个人行为、个人发神经。”
  “这就是我的功德之一。我这么多年来写文章,就是帮助中国人了解中国,帮
助非中国人,包括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别再误解中国。中国人不了解中国。
为什么?中国太难了解了。中国是一个庞然大物,在世界古国中,它是唯一香火不断
的金身。巴比伦古国、埃及古国,早就亡于波斯;印度古国,早就亡于回回。只有
中国寿比南山,没有间断。没有间断,就有累积。有累积,就愈累积愈多,就愈难
了解。从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远在五十万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山顶
洞人》起算,已远在两万五千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远在四千五
百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远在三千五百年以前。这时候,已经跟
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龙,史实开始明确;从纪元前八四一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
年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从纪元前七二二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来的记录。
中国人有排排坐的文字历史,已长达两千八百多年。在长达两千一百多年的时候,
宋朝亡国远相文天样被带到元朝巫相博罗面前,他告诉博罗:‘自古有兴有废,帝
王将相,挨杀的多了,请你早点杀我算了。’博罗说:‘你说有兴有废,请问从盘
古开天辟地到今天,有几帝几王?我弄不清楚,你给我说说看。’文天样说:‘一部
十七史,从何处说起?’三百多年过去了,十七史变成二十一史,明未清初的大思想
家黄宗羲回忆说:‘我十九、二十岁的时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两
年。可是我很笨,常常一篇还没看完,已经搞不清那些人名了。’三百多年又过去
了,二十一史变成了二十五史。书更多了,人更忙了,历史更长了,一部二十五史,
从何处说起?何况,中国历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部书中的正史。正史
以外,还有其他十四类历史书。最有名的《资治通鉴》,就是一个例子。司马光写
《资治通鉴》,参考正史以外,还参考了三百二十二种其他的历史书,写成二百九
十四卷,前后花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后,他回忆,只有他一个朋友王胜之看了一
遍,别的人看了一页,就爱困了。为什么别人爱困了?因为太多了,太多了。何况,
古书不只什么二十五史,它们只不过占二十五种。古书远超过这些,超过十倍一百
倍一千倍,也超过两千倍,而是三千倍,古书有——十万种!吓人吧?这还是客气的。
本来有二十五万种呢!幸亏历代战乱,把五分之三的古书给弄丢了,不然的话,更给
中国人好看!又何况,还不止于古书呢!还有古物和古迹,有书本以外的大量考古出
土……要了解中国,更难上加难了。又何况,一个人想一辈子献身从事这种‘自首
穷经’的工作,也不见得有好成绩。多少学究花一辈子时间在古书里打滚,写出来
的,不过是‘断烂朝报’;了解的,不过是‘瞎子摸象’。中国太难了解了。古人
实在不能了解中国,因为他们缺乏方法训练,笨头笨脑的。明末清初第一流的大学
者顾炎武,他翻破了古书,找了一百六十二条证据来证明衣服的‘服’字古音念逼
迫人的‘逼’字,但他空忙了一场,他始终没弄清‘逼’字到底怎么念,也不知道
问问吃狗肉的老广怎么念。顾炎武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
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学者俞正燮,他研究了中国文化好多年,
竟下结论中国人肺有六叶,洋鬼子四叶,中国人,心有七窍;洋鬼子四窍;中国人
肝在心左边,洋鬼子肝在右边;中国人xxx有两个,洋鬼子xxx有四个……并且,
中国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内脏数目不全的缘故!俞正勰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
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二十世纪以后,中国第一流的知识分子,
在了解中国方面,有没有新的进度与境界呢?有。他们的方法比较讲究了,头脑比较
新派了,他们从象鼻子、象腿、象尾巴开始朝上模了。最后写出来的成绩如何呢?很
糟。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们只是一群新学究。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其实天知道
他们通了多少西学,天知道他们看了多少中学。他们是群居动物,很会垄断学术,
专卖学术,和拙劣宣传他们定义下‘中央研究院’式的学术。于是,在他们多年的
乌烟瘴气下,中国的真面目,还是土脸与灰头。中国这个庞然大物,还在雾里。至
于中国人以外,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他们就更别提了。所谓中国通、所
谓汉学家,他们基本上是一群‘斜眼派’……”我说着,把眼睛一斜,从左斜做到
右斜。
  “什么‘斜眼派’……”小葇笑着好奇。
  “洋鬼子研究中国,因为理解中文的困难,又没有早期瑞典汉学家高本汉下的
那种硬功夫,所以闹出很多笑话的结论。例如一个汉学家断言陶渊明在生理上是斜
眼,证据是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既然在东边的篱笆下来菊
花时眼睛能同时向南山看,足证只有斜眼才办得到。这种洋鬼子,自以为了解中国,
我把他们定为‘斜眼派’,当然,斜眼也表示是偏见。总之,要了解中国,斜眼看
是不行的,要正视它才成,正视要从它长远的历史开始。美国人向法国人开玩笑,
说你们法国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就数不下去了,为什么?法
国人私生子大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国人也回敬美国人,说你们美国
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也数不下去了,为什么?美国人历史
大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这个笑话,说明了解历史大短的国家,直接了
解,就可一览无余。了解只有两百年历史的美国,固然要·了解英国;但了解英国,
只要精通北欧海盗史,就可以大体完工,绝不像了解中国这么麻烦。总之,要·了
解中国,一要硬功夫,二要好头脑,我有这些条件,所以没人比我写得更好。大体
上的结论是:中国人谈不上全面的·了解中国,而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更
不了解中国。我绝不护短,我也论断中国,但看到别人胡乱论断中国时,我就忍不
住要纠正,尤其对有偏见的所谓中国通与汉学家。”
  “你不觉得你也有偏见吗?”
  “你骂我斜眼吗?”我假装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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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骂你,”小葇赶忙解释。“我只是好奇你不以为自己有点偏激吗?”
  “当然有,偏激使我不能笔直的走向主要方向,有一点误差。但误差不会荒腔
走板,大方向上是正确的;但那些看来不偏激的,其实在大方向上就南辕北辙了,
他们大方向根本错了,不偏激又怎样?还不是照错?”
  “听你讲话真有趣,长篇大论,‘黄河之水天上来,,一讲就是上天下地,我
只不过谈到你的耳朵不算大、眼睛不算大,就惹来你的嘴巴大。你大嘴巴说你要对
鳄鱼,不,对动物道歉,书面道歉。然后就说你最了解中国。别人,尤其是外国人,
不了解中国。最后,你眼睛斜了……”
  “你胡说,”我笑着。“你乱下结论,我要掐死你。”我作势要掐她,她吓得
尖叫,我扑过去,轻轻掐住她,把她掐到床边,把她压在床上。随着,我撑起上身,
侧过头去,用斜眼盯着她,她笑起来了。
  “陶渊明先生,”她打趣。“请别用斜眼看我,可不可以?你看错人了,我不是
‘南山’。”
  “我知道你不是‘南山’,可是不论你是什么,我都要斜眼看你。”
  “那不公平,如果你再这样看下去,我也要以斜眼回敬了。”小葇一边说着,
一边笑得好欢。
  “好,”我坐起来,面对着她。一你就用斜眼回敬我吧。好,立刻开始,一、
二、三。”
  小葇突然把头朝我侧头相反方向侧过去,也斜了眼,笑着。
  “你这样斜,我看不到。”我笑说。“我是朝南斜,你是朝北斜。这样子目光
没有交集。”
  “目不斜视才有交集,目有斜视就表示不看也罢。”
  “不可以不看。我要你斜眼看我。”我帮她把头扭向同我一边,两人面面相对
却斜眼相向,滑稽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好了,”我说。“我们以斜对斜,扯平了,谁都不许有偏见了。”
  “可是,有人宁愿斜眼,也就是说,宁愿有偏见。因为这样才可以不正视现实。
不肯正视现实,其实对他们自己并不坏。”
  “为什么?”
  “以靠幻想维生的人,正视现实对他们并不健康。对他们而苦口,现实是要逃
避的,要逃避都来不及,怎么还正视?因为逃避现实对他们最愉快,所以你逃避我逃
避,大家都把现实丢到脑袋后面去。在这时候,如果还有人肯扭过头来斜眼斜视一
下现实,依我看,他们还算是有良知的,你该鼓励他们,不要骂跑他们。”
  “照你这么说,我要对肯斜视现实的人称赞称赞才成?”
  “正是如此。”
  “那照你说来,长得嘴歪眼斜的才最可取。”
  “至少看比萨斜塔时可取。”小葇理屈了,开始胡扯。
  “你真破坏了我这种相信眼睛的人的信念。我生平的习惯是信眼睛,不信耳朵。
眼睛和耳朵两种器官,其实代表着两种人生态度,眼睛只相信自己,耳朵却相信别
人。也就是说,相信自己耳朵就是相信别人的眼睛。但这有一个例外,就是和你在
一起的时候。”说到这里,我停下不说了。
  “什么例外?”小葇感觉我有一个陷阱,她小心的问。
  “天机不可泄漏,我要在床上,蒙着薄被告诉你。来,我们到卧室去。”我站
起来,拉她的手。一听到床字,她好像全无反抗意见了。
  我先把薄被披在我背后,然后要她趴在床上,我压在她身上,在耳边说:“眼
睛看的、耳朵听的,都令我相信,尤其、尤其、尤其、尤其当那种时候,我眼睛看
到你的挣扎、耳朵听到你的叫声和哀求,它们带给我有点轻微虐待狂的享受、满足
和快乐,绝对是人生最高境界的、无与伦比的、身心合一的。只有那时候,我全身
的每一部分器官都是协同的,协同做一件伟大的事。当我知道我不可以做的时候,
仿佛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除了它以外,都协力约束它不可以做;当我知道我可
以做的时候,也就是说,当我知道你会答应它并且慰劳它的时候,仿佛我全身的每
一部分器官,都协力配合它去做。整体的观察起来,做与不做之间,我全身的每一
部分器官仿佛都为它而活似的,至少被它闹得团团转,多有趣,它变成中心、变成
主轴。对我如此,对你,我的小情人,又何尝能置身事外呢?又何尝能置身它以外呢?
它不是同样的使你因它含笑、因它皱眉吗?你明明知道它多么坏、多么残忍的一次一
次又一次‘xxx’你,可是你还是不怪它、原谅它、疼它、服侍它、满足它。对我
说来,它做为中心和主轴是抽象的,但对你说来,当它蹂躏你的时候,那中心那主
轴,都是具体的了、活生生、硬邦邦的了。”说着,我朝她小屁股顶着。
  “你看你,好讨厌,谈什么事最后都扯到这种事上面。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
的习惯是信眼睛,我的习惯是怕你看我的眼睛。你想来想去,想什么,都从你眼睛
中泄漏出来。我觉得,每次你做的时候,绝不是做的时候那一次,你早在眼神中做
了一次两次三次。所以,每次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好紧张,总觉得被你一做再做的
做了好多好多次。”
  “这样说来,你怕我做的理由,倒不是因为事实上做了那么多,而是因为你想
像中被做了那么多。对不对?”
  “大概是吧?”
  “你还说你真的有点怕我想呢!我倒真的有点怕你想了!你这样胡思乱想,对我
太不公平了。你说说看,公平吗?”
  “谁让你眼睛盯着人家乱想,你乱想,自然也得配合你。不配合行吗?”
  “啊,你配合了,你在想中,接纳了我的想了,我们在想中交会、在想中合在
一起了。我们在想中做了最美的合作。是不是?”
  “未必是吧?法律上的‘想像竞合’怎么说?我不懂法律,这是我乱用的名词。
你可别忘了,可能做的,不是最美的合作,而是最可怕的犯罪呀!”
  “说说看,你小小的叶葇小姐,能够跟我犯什么罪?”
  “比如说,犯一起打家劫舍的罪,做‘雌雄大盗’。”
  “‘雌雄大盗’中的女主角是最令人佩服的。女人为了爱情,会跟她的男人浪
迹天涯海角、万死不辞。爱情是女人的全部,由此可见。”
  “是男人的一部?”
  “对我这种男人确是一部,不是全部。”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约你打家劫舍,做‘雌雄大盗’,你不会跟我一起?你
还说你爱我呢!你的爱情好像一点都不盲目。”
  “对了,睁着眼睛的男人才配谈恋爱!能睁一小时眼睛就可谈一小时恋爱,能睁
二十四小时眼睛就可谈二十四小时恋爱。同样的,不能睁开眼睛的人就不配谈恋爱。
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其实盲目的人是不配谈恋爱的,因为他们不会谈恋爱。
盲目的人根本不懂爱情,他们只是迷信爱情。迷信爱情的人才会陪女人做强盗,那
是‘卡门’ (Carnen)中的混男人,我是不干的。”
  “你干什么?”
  “我干警察,把你抓起来。”
  “然后呢,我坐了牢。”
  “我爱你,我会帮你越狱,然后亡命天没。”
  “两个通缉犯,在天涯怎么生活呀?”
  “做强盗呀!”我笑着。
  小葇大笑起来。“原来还是‘雌雄大盗’,何必让我多坐一次牢?”
  “坐牢是小事,甚至不失为一段好的人生经历。”
  “那你为什么这么神经,又抓我又陪我亡命?”
  “想想《孟子》书里的一个讨论吧,孟子被人间说,虞舜的父亲杀了人,虞舜
的处境该怎么样?依孟子的说法,虞舜本人,一方面应该尊重法律,由司法人员去抓
他父亲;一方面又该重视亲情,偷偷地把老子背跑,潜逃到海边去,皇帝也不做,
天下也不管,陪老子玩一辈子。”
  “两人去做强盗?”
  “强盗要一雌一雄做,两个雄的做起来太没意思。何况,虞舜的爸爸太老了。”
  “那怎么生活?”
  “虞老爸年纪够大,可以做台湾国民党的民意代表,领干薪领到死。”
  “不谈虞舜他们两个了,还是谈我和你。我们亡命天涯,怎么生活,难道真做
强盗?”
  “我不忍心你这么可爱的人做强盗,我愿自我牺牲救你。”
  “怎么牺牲法?”
  “美国文学家休伍德,写那个穷苦文人斯魁尔,甘愿请强盗杀死他,为了死后
可领五千保险金,送给他心爱的女人,帮她离开沙漠,去过好日子。当我们亡命天
涯的时候,我就找个强盗把我干掉,你就领了保险金,远走高飞。”
  “你真好。”小叶红了眼圈。“虽然难以置信,不过听起来还是动人。”
  “可是不能碰到斜眼的强盗。斜眼的瞄准我开枪,事实上可能打到你。那时候,
对不起,领保险金远走高飞的,就是我了。”
  “说的也是。所以你对强盗要仔细看清楚,如果你爱我的话。”
  “要看清强盗,必须先培养好的视力,好的视力培养方法,只有不断的‘养眼’。
‘养眼’方法,只有看裸体的小情人。所以,现在就让我开始‘养眼’吧。”说着,
我快速撑起上身,骑着她,开始脱她衣服。小葇笑着叫起来,连说不要,可是我坚
定而坚硬,她也半推半就的让我脱光了。当我也脱自己衣服的时候,从她茫然的眼
神里,我看到惧怕、无奈与任凭。我从她背后“xxx”着她,除了享受肉体的接触
与厮磨,骑在她身上,我尽情的前后看遍她的背影:她翘起来的小屁股、她紧夹在
一起的大腿、她修长细嫩的小腿、她用脚趾抵住床的双脚。最后,我俯下身来,扳
住她的头,侧面向上,把她性感的嘴唇朝向我,我再亲吻上去。她全身被我压住,
又被迫向右扭着脖子,近乎窒息的被紧紧吻住,只能发出惹人怜爱的喉音。更可怜
的是,她身体的另一部分,不但要翘起小屁股来迎接、来服侍,还得以娇嫩的、紧
紧的、滑润的“性服务”,一任那令她陌生的、疼痛的粗长硬大躁踊不已。直熬到
从接吻中,突然传来了巨大颤动与喘息,她才被放开。这时候,她已经瘫痪了。
第十三节
  小葇基本上,尤其在若有所思的冥想时候,是一个表情庄严的少女,纯洁、冷
艳、灵气,像一座女神,看着她,使我有被震慑的感觉、被洗净的感觉, 自然会压
抑了xxx,跟她提升了灵修。当然,这种压抑不会很久,当我继续看下去,一切的
庄严、一切的纯洁、冷艳和灵气,都可被我转化成更吸引我想躁瞒她的条件,我想
亵渎的对象,不只是美女了,想亵渎的,根本是女神了。蹂躏一位美的女神,该多
么令人通身欢畅!对小葇而言,当她的具想境界被我侵入以后,在我的鼓舞下,她也
有说有笑、也半推半就。可是她那基本上的庄严神情,还是时而一闪,好像把一切
与我的熟悉与亲密,顿时都给归零。我必须从零再次鼓舞。除了女神之感外,小葇
给我的印象是三位一体式的,三位就是真、善、美。她像是真、善、美的具体化身。
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一旦你要具体化,一如在问什么是风?风你看不到抓
不到,只能感受到,真善美也如此,本来对它们只能抽象思考,但一旦小葇出现,
就不再抽象了,而是血色鲜红的具体化身,你感受到了。小葇是风。
  我向小葇赞美她的三位一体后,又宏论大发:
  “我们通常爱说真、善、美,粗糙说来,真是科学哲学的问题,善是伦理学经
济学社会学的问题,美是美学艺术的问题。人的一生,面对万象,难免有所选、有
所不选,选与不选之间,大致说来,属于形象方面,是美的范围;属于非形象方面,
则属真、善的范围。在美的范围内,观点重在美丑,但在真、善范围内,观点就重
在真假善恶。我始终相信,涉及美丑范围,人的一生,可以只见美的部分,而对丑
的部分视而不见;但涉及真伪善恶范围,人的一生,就不能这样逍遥了,在道德上,
将逼使我们在真伪上面要去假存真;在善恶上面要扬善抑恶,我们如果在真、善范
围,也采取美的观点,视而不见,对假和恶视而不见,我们将发生道德上的过失。
因此,对人间真、善范围的任何虚假和罪恶,我们必须去面对、去扒粪、去发掘、
去揪出、去打倒……在这种认真下,我们眼之所见,不能逃避。不过,在与美逍遥
的时候,倒算是可以自解的一种逃避,毕竟人不能每一小时都关注在真假善恶上,
那样会得胃溃疡啊。但一进入美的境界,你就面对了女人和艺术。很要命的是,女
人在追校真、善上面,似乎不能跟美相安无事。有的女人要在爱情上追求真、善、
美,我认为这种人大贪心了。凡是涉及真和善的问题,我认为女人都不适合追求。
你只要做一次选择法就够了。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
一我看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除了德瑞莎修女(Mother Teresa)外,大概都会宁愿不做
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个美的女人。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
是个美的女人。这就是说,女人的本质是唯美的,女人实在不适合求真,不适合责
善,女人常常把感觉当做证据,这种人,怎么求真?女人常常把坏人当成好人,这种
人,怎么责善?所以女人追求真相,真相愈追愈远;女人择善固执,善恶愈择愈近。
女人只能追求美,女人若在追求美以外,还要追求真和善,还要替天行道、还要大
义灭亲,会发生可怕的错误。因此,我相信男女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是唯美的关系,
恋爱应该如此,分手应该如此,结婚应该如此,离婚应该如此。男女之间除了美以
外,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别的一混进来,套子就乱了。”
  “真是长篇大论的《傲慢与偏见》!人家一定说你是雄辩滔滔的大男人主义者。”
  “你也这样以为吗?”
  “我似乎也要这样以为一下吧,不然我念什么哲学系呢?如果我不能求真求善的
话。”
  “哲学系也有美学的课呀,你可以专门追求美呀。”我打趣。
  “好像说得也是。”小葇温和的附和着。
  “其实,你何必上什么美学的课呢?上美学的课不如做唯美的事。我看你不如整
天照镜子,像左拉笔下那个镜子前面自我欣赏的女人,你自恋算了,你本身就是美,
去xxx美学!”
  “谈美学,不该讲粗话。”小葇提醒我。
  “别忘了有时候粗话也是一种美。好吧,不讲‘去xxx’,改用‘远离美学’
吧。记得西班牙籍的美国哲学家桑塔耶那吗?他是美学权威,在大学教了二十三年,
但他却非常厌恶学院传统,五十岁那年,一天上课,一只小鸟飞到教室窗外,桑塔
耶那忽然若有所悟,他说了一句:‘我与阳春有约。’就离开美国了。此后在欧洲
浪迹三十年,八十九岁死在罗马。多美啊!”
  “真的美,有这种故事,美学又算什么呢? ‘去他××的美学!”’小葇也学着
说粗话。她边说边笑。
  “对,去他××的美学!我们要活生生的美学,不要死板板的美学!”我兴高采
烈,两手握拳高举,做抗议状。
  “我记得,”小葇想着。 “有一个什么吃鲈鱼归故乡的故事,好像跟桑塔耶那
的很像。”
  “噢,你指的是晋朝张翰的故事,张翰在外面做大官,一天秋风吹到脸上,他
想到家乡的鲈鱼,忽然若有所悟,感到人生‘贵得适志’,怎么可以奔波几千里外
去寻什么爵禄富贵,立刻就不干了。这位老兄没有阳春有约,是与秋风有约。也可
说是与鲈鱼有约,但鲈鱼一定反对,哪有约好了你来吃我的道理。”
  小葇笑起来,笑得好开心。“与秋风有约,就美了;与鲈鱼有约,就焚琴煮鹤
了。现在得到一条美学定律了,就是‘要美,就不要大贪吃’。”
  “对,”我鼓着掌。“完全原案。这样才洒脱。人就要活得洒脱,脱身得洒脱。
还有,进一步,脱衣得洒脱!”
  “不许你又扩大‘脱’的范围!刚才你说一进入美的境界,你就面对了女人和艺
术。你刻薄了半天女人,真善美三样只给了女人三分之一,那艺术呢?”
  “艺术倒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境界,基本上也是美的境界。但逃避得太过分,每
一小时都关注在美的问题上,像明朝大艺术家董其昌一样,在乱世里他老兄什么都
不管,只管艺术,这也未免太没心肝。不过,大艺术家倒是乱世中的尊严幸存者,
即便是碰到xxx,他也可以逍遥在自己的世界,xxx也随他逍遥,不去管他。从齐
白石到毕加索,都是如此。xxx所以对他们网开一面,因为他们搞的是美的问题,
不是真、善的问题。当然有的比较伟大,把美的问题跟真、善问题申在一起。像画
《流民图》的中国画家、像画《行刑图》的西方寻家,他们的艺术作品,已经在山
水、花鸟、人物之外,另有轮廓深沈的视野,这是应令一般画家惭愧的。”
  ※ ※ ※ ※ ※ ※ ※ ※ ※ ※ 
  “有时候,”小葇说。“我常常觉得,把美用在感情上、用在人与人关系上,
似乎比用在艺术上更有味、更富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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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得没错,我看把美用在感情上、用在人与人关系上,全在能不能在‘奇
情’与‘俗情’上表现出高下。‘奇情’是超乎‘俗情’的表现,‘俗情’本身,
有时并非一定要不得,但是‘奇情’,却更是要得。也就是说:‘俗情’本身,有
时并不一定不好,但是若不来‘俗情’而来‘奇情’,那就更好。人间很多事,看
起来完了,其实没完;看起来没完,其实常常完了。用诗来说,前者是‘山重水复
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后者是‘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因此,智者和
达者看人生,多能不斤斤于盛衰荣枯,他们是失马的塞翁,不以得为得,也不以失
为失,因为在许多方面,得就是失,失就是得。这种得失之间的哲理,汉朝贾谊说
得深刻,他说:‘祸今福所倚,福分祸所伏。忧喜同门今,吉凶同域。’意思是说,
一切祸中都有福分、一切福里都藏祸根,归根起来,忧喜吉凶,都是一窝里的东西,
实在难以保证纯度。所以,智者达者从祸中看到福分的一面,或从福中看到祸根的
一面,而不患得患失。智者达者以外,另有一种颇富这种色彩的‘美者’——兼具
智者达者的唯美主义者,他们能从另一角度,抢眼人生。他们认为:人生不但有祸
福相倚的一面,也有丑八怪的一面、不漂亮的一面,人过一辈子,不该把自己或自
己跟人的关系弄成这一面。人不该在这一面上发展下去、浪费下去,而该尽量追求
相反的另一面。这另一面,就是唯美的一面。唯美一面的开花结果,就是‘奇情’。
‘奇情’是一种异乎‘俗情’的表现方式,一般人的举手投足、喜怒哀乐,按照人
情之常,大家都差不多,做得差不多,反应得也差不多,但是‘奇情’就做得、反
应得不一样。我举汉武帝的李夫人为例。中国人描写女人的美,用‘倾国倾城’,
最早就是对汉武帝的李夫人说的。李夫人被形容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
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成为绝代佳人、成为美的偶像。可惜红颜薄命,得了要
命的病,最后缠绵病床,眼看就死了。汉武帝跑去看她,想见最后一面,可是李夫
人却拒绝了。——为了给情人留下一个艳光照人的好回忆,而不是一个风姿憔悴坏
印象,她拒绝了‘人情之常’的诀别。从‘俗情’观点看生离死别,大家见最后一
面乃情所必至、理所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唯美主义观点看,却不见更好,‘相见
争如不见”更好,不见更美、更要得、更漂亮,这就是‘奇情’。几年前,我看过
一场电视剧,描写一个中年男人,一天收到老情人的电话,说要路过他住的这个小
镇。这个小镇正是他们当年旧游之地,如今男婚女嫁,颇思旧梦重温,于是相约一
见。不料那天到来,两人却阴错阳差,老是碰不到:男的到甲处,女的竞刚离开;
女的到乙处,男的又方才走。最后交错了一下午,也绿怪一面。到了晚上,男的收
到老情人留下的一封信,大意说,虽没碰到,她自己一个人却一下午把旧游之地一
一重临,见景生情,有不少美的回忆。最后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两人如果不再鸳
梦重温,永远保留‘记得当时年纪小’的印象,岂不更好?于是老情人留书而去,走
了。从‘俗情’观点看,大家好了一回,情缘未了,见上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
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唯美主义观点看,却不见更好,‘相见争如不见’更好,不
见更美、更要得、更漂亮,这就是‘奇情’。‘奇情’论者的价值判断,是绝世的、
是独立的,它对得失的衡量与鉴定,与‘俗情’标准不同。‘俗情’的标准是一尽
一字,‘奇情’标准却是‘舍’字。‘尽’是一切事情都随波逐流的做,做到胃口
倒尽、感情用光、你烦死我、我烦死你为止,一切都‘赶尽杀绝’的干法,不留余
地,也不留余情。市井小民在男女情变或婚姻破裂时候,最容易犯缺乏节制的‘尽’
字,最后经常是和平开始、战争结束,‘赶尽杀绝’,一切反目相向,丑八怪已极、
不漂亮已极。这是‘俗情’标准。相对的,‘奇情’标准却高杆得多,因为它能
‘舍’。‘舍’是一种智慧、达观、艺术、决断的结合,它的特色之一是常把‘进
行式’转变成‘过去式’,它常在‘俗情’标准的中点上,中间的中,做为终点,
终结的终,在‘看起来还没完’的节骨眼上,夏然而止,宣告完了。‘舍’是速决、
是早退、是慧剑斩情、是壮士断臂、是为而不有、是功成弗居、是浓抹处淡妆、是
无情处有情……介之推不言禄,是一种‘舍’;鲁仲连不受酬,是一种‘舍’,以
他们的功德,‘言禄’‘受酬’,按‘俗情’标准,也是应该的,可是按‘奇情’
标准,他们进一步表现了‘舍’却是神来之笔、点睛之妙,益见其高。在人类历史
上,有大多大多‘舍’得动人的奇情故事,我最欣赏的一个,是唐太宗李世民的。
唐太宗是历史上最有‘奇情’气质的英雄人物,柔情侠骨,一应俱全。在打天下的
政治斗争中,当然他有和人一样的霹雷手段,但在这些政治性的‘俗情’以外,他
有许多‘奇情’,使江山多彩、为人类增辉。在打高丽那一次,他因补给困难,必
须退兵。退兵前,却送礼物给敌人,表示对他们守城不降的欣赏,这种对敌人的心
胸,绝不是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干得出来的!唐太宗这种‘奇情’,最精彩的
一次,是表现在他对‘朋友变成敌人’的心胸上。唐太宗肝胆照人,成功的一大本
领是大度‘化敌为友’,在群雄并起中,一统天下。天下一统后,他为了特别感谢
杜如晦、魏征、房玄龄、李靖、李积、秦叔宝、侯君集等二十四位功臣,叫阎立本
为他们一一画像,挂在凌烟阁,表示崇德报功,不忘革命情感。不料后来侯君集造
了反、被抓住,依法非杀头不可,唐太宗对这位‘朋友变成敌人,的老同志,非常
痛苦。他哭了,他哭着向侯君集说:你造了反,非杀你不可,但你是我老同志,我
不能不想起你、怀念你,我再上凌烟阁,看到你的画像,教我情何以堪?你死了,
‘吾为卿,不复上凌烟阁矣!’我为了你,再也不上凌烟阁了!这种心胸,也绝不是
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干得出来的!——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他们对凌烟
阁,怎么也‘舍’不得!怎么会为你不上呢?现代小鼻子小眼的政治人物,他们实在
俗不可耐,毫无趣味,不但做他们朋友没趣味,甚至做他们的敌人都没趣味,他们
连做敌人都不够料。他们今天跟你是‘亲密战友,肝胆相照’,明天就把你从百科
全书或机关刊物中挖出来,一桶黑漆,把你革命勋业全部抹杀,打成‘敌我矛盾’,
于是,你变成了‘懦夫’、变成了‘叛徒”、变成了‘汉奸’、变成了‘大骗子’、
变成了‘脱离革命队伍的反对派’……,你变得一无是处,你的功绩全不提了,天
下变成他们打的,你若有画像在凌烟阁里,早就拉下来,撕毁、斗臭。天下是他们
的了!什么?你是二十四分之一?笑话!滚!——以理想主义起义的人,最后抛弃理想不
谈,反倒连事实都抹杀,见权力起意,这是现代人物最大的‘俗情’、最大的反
‘奇情’的悲剧。我清楚知道,随着时代的‘进步’,早年人类的一些动人品质,
已经花果飘零、消磨将尽。但对我说来,我仍忍不住一种内心的呐喊,使我在俗不
可耐的现代,追寻‘今之古人’。可是,暮色苍茫、苍茫,又苍茫。我失望。小葇
你呢,你失望不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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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失望,让我们多做一些‘奇情’的事。”
  “对。做什么呢?”
  “什么都好,你举个例给我听。”
  “刚才说‘奇情’的标准之一在能‘舍’,还有一种情况也算‘舍’的一种。
比如说,一件事情或一段感情该发展到尽头,可是你不要它发展到尽头,故意让它
没做完。一般习惯总是把一件事情做完,做得毫无保留、毫无弹性、毫无余味,他
们习惯上认为事事一定要有个结果,有个明白清楚的结果,才算告一段落。我却觉
得,许多事固然该这样,可是有许多事,如果没有做完,就停了、断了、突然结束
了、虽然而止了,似乎也别有情味、也不错。”
  “如果感觉不是不错而是难过,那倒不如根本不做。”
  “根本不做不行,不但要做,并且要做到个八成九成九成半,那时候,就要画
龙而不点睛,功亏在一笛上面,才别有情味。”
  “这好像有一点点被虐待狂似的。”
  “好像有那么一点。至少是悲剧味道。”
  “龙画好了却不点睛、功快成了却一蒉而败,这种悲剧感太强了,不要做到八
成九成九成半吧,八成九成九成半才没完成,太残忍·了,还是做到一半就好了。”
  “古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意思指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其实只走了
一半,因为昂后十里最辛苦、最难走。照这种哲学,做到八成九成九成半也才一半
而已。”
  “难怪你按摩我时,整个身体的一半、整个身体的背面给你按摩了,你还不算,
你还要身体正面那一半。”
  “你真聪明,小葇。你知道要从许多角度看什么叫一半。我做预备军官的时候,
有一个军方术语,叫‘机会教育’,那是利用一种情况发生的机会,趁机施行教育,
那种教育效果最深刻。现在,我们何不来一次‘机会教育’?”
  “什么‘机会教育’?”
  “来,”我伸出了手。“到卧室来,我告诉你。”
  小葇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是卧室!可怕的卧室!”
  ※ ※ ※ ※ ※ ※ ※ ※ ※ ※ 
  “配合做还是被迫做,告诉我你要选那一种?”我拉小葇坐床上,问她。
  “我都不要!”她知道又要做那种事了,吓得两眼含泪,倒向我的怀里。“请你
不要这样。”
  “你必须选。”我抚着她的肩,但不肯通融。
  “我不要!请不要逼我。”她摇着头。
  “好,不逼你,让陀螺来决定。”我身体前倾,从小桌上拿起一个白陀螺又拿
了文笔。
  “这是一个四面陀螺,在两面上写‘配合做’、‘被迫做,,现在再加上两个,
一个上面写‘不做’,一个上面写‘做一半’。你看你有四个机会了,你该高兴才
对。来,坐起来,我们一起写。”
  我扶她半坐起来,她头靠在我胸前,我把陀螺和铅笔分放在她无力去接的左右
手里,然后用两手分别握在她的两手,把着她写字和握陀螺。
  “先从最轻的写起好不好?”我低头征求她意见。她泪眼无奈,点了点头。我们
一同写了“不做”。
  陀螺转了一面。我把着她手刚要写,她忽然停住,轻轻用手一指说:“换另一
面,对面那一面。”当“做一半”三字写完的时候,她补上理由:“这一面运气好
一点。”
  第三面是“配合做”,她写得一点也不用力了,她的手软软的,等于是我写的。
到第四面“被迫做”的时候,她要求折衷一下,改换多写一次“不做”代替,我当
然不肯,她自知无望,也就不再说了。写的时候,她用了点气力抵抗,可是我紧紧
握住她;她只好轻轻要求“写小一点”,我笑着同意了。
  我把铅笔放回,取了陀螺盘,放在床上。“好啦,”我说。
  “现在看你的运气了!”
  她低着头,双手握住陀螺,放到嘴边,自言自语:“耶稣基督、释迦牟尼(sak
yamuni)、穆罕默德,不知道临时信那一位最灵。”
  我笑出声来,搂住她。鼻子埋到她头发里,深吸了两次她的发香。“你可爱透
了,小葇,凭你这么可爱,耶稣基督、释迎牟尼、穆罕默德都会保佑你,使你我如
愿以偿。”
  “使‘我’如愿以偿。”她清楚的更正。“没有你。”
  “有我的,小葇。在静止的时候,陀螺每一面都好像表示你我之间的冲突,但
当它动作的时候,你就看不到任何一面了,在天旋地转中,它浑然融合成一体,没
有了你,也没有了我,只有我和你。我的部分进到你里面,我们整个的连在一起,
我们不是四个方面,我们是一个整个的陀螺。”
  小葇让我搂着,静静的,不说一句话,但我感觉到她胸前起伏,心跳加快。过
了一会,她终于说:‘‘让我试试看。”
  陀螺在盘里转动了,转得很稳定,然后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摇摆,小葇紧张得
赶忙把头藏在我的怀里,不敢再看。陀螺最后摇摇晃晃,停止了,答案是我的特奖
“配合做”。
  “是什么?”小葇仍把头埋在我怀里问。
  “你自己看。”
  她坐起来,蓦然然看到三个小字,脸色立刻变了。她立刻又扑回我的怀里,拥
挤着、颤抖着,哭起来了。
  我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我看,耶酥基督、释迦牟尼、穆罕默德,他们三
人都不可靠,还是得靠我了。小葇别哭,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答应你再转一
次。”
  “这次不算?”她仰起头来。
  “也不能说不算。只是你刚才在转以前先说‘试试看’,既然是试试的,大概
可以先不算再说。”
  小葇望着我,泪眼迷茫中闪露着意外的喜悦。“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好!对我这么
好!现在我才知道你多爱我疼我,为了爱我疼我,你肯把你最想做的已经到手的机会
放弃,我能认识你,我好高兴。”她慢慢把头侧靠在我胸前,右手的食指轻轻在我
左胸上打圈圈,好像那快揭晓的陀螺。
  “你真比耶稣基督他们可靠。”她补了一句。“也许,你是我的耶酥。有一天,
我说不定会像彼得一样在危难时离弃你,三次不认你,可是,在你上了十字架以后,
我仍旧回头做你的使徒。我不敢想将来,因为我不知道将来你我会变得怎样。还是
你说说看。”她又仰起头来望着我,严肃的。“你说说将来你我会变得怎样?”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三十五岁,和死掉的耶酥差不多。我们两人萧条异代,
相差一千九百七十年,但我知道时间虽隔了这么久,做殉道者的情况却没有变,十
字架的造型虽不一样,可是还是一样的钉人。在一个不进步的群体里做先知、做异
端,是很少有好下场的。不过,我比他幸运多了,在最后紧要关头,我还可以同美
女玩转陀螺。好吧,别谈这些扫人兴的屋子外面的事了,我们还是在屋里玩吧。现
在,你有重新转一次的机会,开始吧。”
  我把陀螺递给她,她转了开去。陀螺停的时候,答案出现了“做一半”。
  小葇元奈的摇了头,但在四个答案中,它比“配合做”、“被迫做”都好,所
以,小葇虽摇了头,但也露出未尝不庆幸的喜悦。
  ※ ※ ※ ※ ※ ※ ※ ※ ※ ※ 
  “什么是一半?这可有得解释哟。《解人颐)书里有一首《半半歌》,整篇哲学
都是对‘半’字的礼赞。在‘看破浮生过半’的时候,诗人以歌声礼赞‘半中岁月
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又礼赞‘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一半还之
天地,让将一半人间。半思后代与沧田,半想阎罗怎见。最后是‘酒饮半酣正好,
花开半吐偏妍,帆张半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整篇诗境哲学都是礼赞中道
的。不过,许多事做到”半,其实也就很可观、很有余味了。洞山和尚是云崖和尚
的大弟子,有人间洞山和尚说:‘你肯先师也无?’你赞成你老师云崖和尚的话吗?
洞山说:‘半肯半不肯。’人又问:‘为何不全肯?’洞山说:‘若全肯,即辜负先
师也!’所以,学生不必百分之百肯定老师,一半一半,不盲目师从,也就是为生之
道。还有把‘半’字哲学用到更玄的境界的。人问金圣叹说,农历初七的月亮只看
到一半,那一半那里去了?金圣叹答道:你看到的就是那一半,这一半在那里我不知
道。这就是更玄的哲学论辩。现在陀螺转出结果,‘做一半’,你怎么解释呢?”
  “我想,”小葇寻思着。“该是时间减半吧?该是动作减半吧?我不知道。反正
‘做一半’一定做起来对我有一半好处才对。哦,我想起来了……”她停下来,不
说了。
  “想起什么?”
  “想起‘做一半’的正确解释。可是——”
  “可是怎么?”
  “可是我不好意思讲。我可以在你耳边小声告诉你。”
  “好的,你坐在我腿上,在我耳边讲。”我把她抱坐过来。小葇凑到我耳边,
用极小的声音说了。我听不清楚,要她重说一次,她重说了,原来是“‘做一半’
的意思是如果做,只插进一半”!我听了,笑起来了。
  “同意照你的解释做,”我阴谋的说。“并且,我建议用你在上面的坐姿,这
样的话,你在上面,可以控制深度,对不对?”
  对我说来,每一种姿势都有它独特的欣喜,但对她说来,每一种姿势她都胆怯,
最令她胆怯的,我发现是她在上面面对我的那种坐姿。其他姿势或在肉体上接触面
多,或在床垫上有所倚重,使她感觉有所分担,可是坐姿就太集中了。当那一姿势
开始的时候,她被迫要用身体接触集中凸起的暴力,那种庞大、那种雄伟、那种粗
长、那种坚挺,所有男性的表征都集中在那一接触点上,不再怜惜她,要进入她的
身体,那种进入,不是插进,而是撑进,要把紧的撑开、把窄的撑开、把细嫩的撑
开,要边撑开边进入,撑进的暴力是不胜负荷的,在接触点上,她感到她完整的身
体被撕裂,她用撕裂的声音表达了这种撕裂,用闪躲冀图躲避这种撕裂。但当暴力
的两手从她腰部自上而下把她压住,而集中凸起的暴力由下而上朝她挺进的时候,
任何问躲,都变成更多的可爱和诱因,反倒使她更狼狈更无奈。所幸因为暴力要享
受过程,要慢慢占有眼看就属于它的一切,在这一慢慢享受中,她有了一点喘息的
空间,她知道什么事一定在她身体内发生,她无所逃避,她必须屈从,但情急之下,
她央求让她自己做,不要“xxx”她。这种怜悯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我还是怕那种姿势。”小葇紧皱着眉说。
  “我要你详细说出为什么最怕坐姿。”
  “最怕一个人坐在你身上那一种姿势。什么原因,还用说吗?”
  “我知道你为什么怕,让我来形容给你听。那种姿势使你整个的上身没有任何
倚靠、任何支援,整个的垂直暴露在空气中,感到孤立无援。更可怕的是,又全部
在我的视野之下,每当看到我的眼睛,就看到眼睛在欺凌着你,为了急着躲开我的
视野,你俯下身来,但我的两臂推起了你,不许贴在我胸上,而在我推开时,更趁
机蹂躏了你的一对小奶,我伸直两臂,两手各自抚摸了你可爱的小奶。最最可怕的,
是那种姿势使它的蹂躏更为集中在那里,尤其我以突落突起的向上打桩式的深入,
使你躲无从躲、防不胜防。除了哀求我和两手遮住我的眼睛,你已全无能力。所以,
你最怕那种姿势,对不对?”
  小葇边听边摇手。“别讲了!讲这种事,真难为情。”
  “可是,有一点奇怪的是,那种姿势你在上面,你的两腿跪坐在我身上,那时
候,只见你哀求,却从不见你抽身,你只要抬起身体,自然就滑脱了。明明姿势对
你有利,你在上面,为什么不脱离呢?”
  小葇羞红了脸。“我不敢让它滑脱出来,因为它需要我。”
  “你也需要它吧?”
  小葇温柔的瞪我一眼。
  “好了,现在你有陀螺护符了,护符说只‘做一半’,我们就照你解释做好吗?”
  小葇点点头,补了一句。“一定要照我的解释哟。”
  ※ ※ ※ ※ ※ ※ ※ ※ 
  当一切前奏的过程过去后,小葇面临了必须“套住暴力”的阶段,以整个身体,
从上向下,套住挺进而来的暴力,套住庞大、雄伟、粗长、坚挺的深入者,但小葇
这回却有了决定深度的全权。当她试着“套住暴力”的时候,我不必凭感觉,光从
她变化的表情上,就测量到深度了。当她从上缓缓向下,做“套住暴力”的动作时,
本该用眼测度,用手帮助抓定、对准的,但小葇显然怕看那一可怕的,也显然避免
用手碰到那可怕的,所以直接由上而下,单凭感觉就朝下套去,像是盲目降落的特
技表演,每一次误触、每一次相接,都在她脸上反应出好奇与微痛,但整体上,她
仍一贯保持着尊严与庄严,像一座裸体的年轻美丽女神在凌空而降,只不过不是定
点着陆,而是定点着落在可怕的上面。现在,由于“做一半”的新款条件,使她在
“套住暴力”时增加了深入的测量问题。当我提醒她,提醒她根本不到一半的时候,
她不得不用手轻触、测量在外面的长度,以取信于我。可是,当她在上面律动时候,
每次抽送都以“一半”为度,也未尝不困扰了她,使她小心翼翼,减缓了速度。
  在多次默数和欣赏以后,我终于推翻了她的解释,在她每次向下的时候,我挺
身向上,试着更深入一点、更深入一点。一开始她尚放任我,可是,当我突然像最
后冲刺的选手,直接全部插入的时候,小葇尖叫起来。她急着想脱离,但是,大迟
了,我的两手用力把她的小屁股朝下压,配合长“躯”直入的动作,造成了彻底的
两个一半的深入。小葇一边尖叫,一边向我抗议:“你赖皮,陀螺讲好是‘做一半’
的,你怎么可以这样?”
  “是一半啊,”我笑着安慰她。“不过指的不是前面一半,而是后面一半。”
  小葇无奈的笑起来,她俯身向下,贴在我胸前,把脸也贴住我,轻轻说:“我
就知道你不会守信。”然后,一任我从下向上对她一次一次“施暴”着;她的尖叫
已和缓,她用喉音配合了每一次的插入,像声声赞美我的解释取代了她的,因为
“半半歌”的哲学不适合那长长的,洞山和尚的辜负论要从头修正,长长的是整体
的哲学,讲一半,就辜负了它。孔夫子说: “吾道一以贯之。”圣人都没说一半、
没说“‘半’以贯之”啊。
  当云过去、雨过去,一切都过去了,我拉小葇走向浴室。小葇说:“等一下。”
她赤裸着跑过去,拿起白陀螺,拿起红笔,把“做一半”那一面订个大X字,递给了
我。我们相视一笑,携手进了浴室。
  ※ ※ ※ ※ ※ ※ ※ ※ 
  “我忽然想起,我们可以做一种游戏。”小葇忽发奇想。“方法是我用手点在
你身上什么地方,你要三秒钟内,就这块地方说句成语、或背句诗、或说段故事给
我听。共做十次,若有一次答不出,我就罚你,怎么罚,到时候再说。你敢不敢接
受?”
  “为什么不敢?但我十次全都答得出,你得给我奖品才成,这样才公平。”
  “我看看给你什么奖品……”她用右手食指尖,抵住下唇。“唉,有了,我的
奖品就是就是——‘不罚你’,寓奖于不罚之中,这不是很公平吗?”她睁着眼睛,
狡猾的说。
  “这是什么逻辑!这是你们漂亮女人的逻辑!”我抗议。
  “好,开始!”她伸过食指来。
  “不行、不行,要先说清楚!”我叫着,躲着。“一定要说清楚你给的是什么奖
品,不然不来。”
  “好好好,如果十次你全答出来,我让你自行决定我该怎么给你奖品就是了。”
  “真的?”我兴奋起来。
  “真的。”
  “若是你不守信呢?”
  “不守信你可以罚我呀!”
  “怎么罚?”
  “跟我罚你一样,到时候再说。”
  “这还差不多。”我自言自语。
  “想通了吧?好,开始!”她又伸过食指来。
  “好,开始。”我正襟危坐,看着她的食指。
  她把食指朝上绕了好几圈,嘴里嗡嗡作响。突然问,食指自上而下,直按到我
的食指上,’停住了。她两眼望着我,忍着笑。
  “食指大动。”我轻松的说。
  “好,很快。”她说。
  她伸过食指,在我每个指头上点了一下。然后,笑着望着我。
  “……敢将十指夸缄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针线,为他人做嫁衣裳。”
我背出了秦韬玉的诗。
  她拍着手。“好,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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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把手指直指我的心。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梁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是李商隐的。”小葇说。
  “这是跟小尼姑谈恋爱的大情人写的。”
  “他诗里‘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神女’、‘小姑’,都指
的是小尼姑吗?”小葇问。
  “当然是啦!指的不是尼姑还指谁?”
  “他爱小尼姑吗?”
  “他爱。”
  “你爱吗?”
  “我爱——”我慢吞吞的说着,打量着她。她脸色一沈,我又补上一句: “如
果你是小尼姑的话。”她满意了,笑了。突然间,她把左手掌心向下,右手指尖成
九十度抵住左手掌心,做了篮球教练“暂停”的手势。“我要做小尼姑,你得先做
老和尚,现在暂停游戏,给你五分钟,你立刻做首‘老和尚和小尼姑’的诗。这里
是纸笔。”她推过纸笔。“你要快写,还要写得比李商隐好。”
  “这个容易,”我说:“说写就写:
  我不再烦恼,
  我要把你怎。
  我手敲木鱼,
  去做老和尚。
  你没有讲话,
  你也没有哭,
  你跟在身后,
  当了小尼姑。”
  “真好!真好,”小葇看了又读了,直拍手。 “写得这么好,要气死李商隐了。
可惜的是,你的诗不够含蓄。”
  “才含蓄呢。就拿这首诗来论吧,短短四十个字,就含蓄了一个重要的情境,
就是女人不可理喻、只会赌气那一面。人家都被你烦得要出家做和尚了,你还不挽
救、阻止,反倒一言不发不吵不闹,也跟着剃度了事,这不气人吗?真气人呀!”
  小葇大笑起来。“好嘛,不做尼姑就是了。我才不要做小尼姑,小尼姑只会数
念珠、小尼姑只会敲木鱼、只会释迎牟尼阿弥陀佛,并且,小尼姑没头发——喂,
游戏又开始了。”她伸过食指来,左右拨着我的头发,等我答话。
  “你是问没头发那种,还是有头发那种?”
  “没头发那种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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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头秃脑。”
  “有头发的呢?”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不错,有没有又秃又有头发的?”
  “有,那就是清朝的小辫儿。清朝做官的戴倒盆式的帽子,留着小辫儿,难看
死了。xxx以后,居然还有一些老怪物拖着不肯剪,你说多恶心。”
  “这回你该被考倒了,xxx以后,老怪物这种小辫儿该怎么说?”
  “我说了,算不算一次?”
  “当然算,你已说对了四次,这是第五次。”
  “好,你记不记得苏东坡的《冬景》诗,末两句是:
  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仿霜枝。
  前一句正好指清朝时候的倒盆式帽子,后一句正指的是那条猪尾巴!”
  “哈哈,苏东坡真有先见之明!你这一次说得真好,该算两次。一共你对了六次
了。”
  “多谢开恩。”
  “男人留辫子,多难看啊!”
  “可不是,有的中国人最没审美观,以男人留辫子为美、以女人缠小脚为美,
还说文明,这真是王八蛋文明。中国知识分了谈了一千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
立命’,可是却听不到小女孩缠小脚时硬把骨头折碎、把肉压烂的哭声,你说王八
蛋不王八蛋?”
  “这真不可思议!”她感慨的说。
  “还有一种也是中国人干的事:明朝末年张献忠杀人,把女人小脚砍下来,堆
成风小山一样高。——”
  小葇突然用小手捣住我的嘴,“快不要说了!”她叫着。“好吓人啊!你别再说
了!”她皱着眉,摇着头,请求着。
  “好、好,不说了。怎么,你不愿正视事实?”我故意问她。“人间有许多事实
是不能正视的。”她反驳。 “难道你不承认?”
  “我承认。”
  “我在外国书报上看过一张漫画,”小葇用手指比了一个方块。“一个大富翁
在家里山珍海味的大吃大喝,抬头一看,看到窗外一个穷人在眼巴巴的望着他,他
心有不忍了,于是,你猜他怎么着?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了起来。于是他回到桌子
旁边,又大吃大喝起来了。这种不正视现实,有时甚至是必要的,孟子叫人‘君子
远庖厨’,因为你看到猪牛羊是怎么被屠宰的,你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了。过度的
正视现实,人就活不下去了,因为太紧张了。你说是不是?”
  我笑而不答。她急了,“你说呀,”她摇了一下我肩膀。“你说是不是,你说
是呀。”她俯身向前,侧过头,看我表情。
  “我说是。”我点了头。
  “是就好。既然你说是,为什么你老是那么犀利,那么对现实不肯逃避?”
  “谁说我不肯逃避了,别忘了我都做了老和尚了。”
  “你就便做了和尚,也是和尚中的异端,像济公一类吧?”
  “声明在先,我可是清洁的济公,那个济公老是脏兮兮的、臭烘烘的,真吃不
消。”
  “那没关系,”小葇握拳、伸出拇指向浴室一指。“你有这么干净的浴室设备,
保证可洗出个干净的济公。”
  “可是,”我补上一句。“我要一个可爱的人为我洗,我才干净。”
  “不必了,我会请来济公替你洗。”
第十四节
  我和小葇的神仙生活,很快便形成基本规则。像一起洗澡,总是在浴缸中,我
为她洗遍全身,她再为我洗全身,但她至少会三次为我特别加洗它,第一次我坐在
浴缸边,她仰卧用她的脚.她有非常秀气的脚;第二次我仰卧,她坐着,用双手;
第三次跪着,上半身俯在浴缸边,背对着她,她从后自我大腿中间伸手过来,从睾
丸洗起,一直洗到坚挺的全部。这时我特别低头欣赏,看她的手在颤抖中胆怯中慢
慢动作,这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一幕。我幻想一个可爱的小处女在为我做这件事,
对她说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接触到男人这种东西,并且,等一下过后,我就会
“xxx”她——我兴奋死了。
  这一次洗澡时,我舒服的躺在水里,张开两腿,让小葇仔细洗着它。当它勃起
着、坚挺着,像寻找特定目标似的大势所趋时,小葇一面好奇的凝视、一面泛出了
一脸愁容。她说:“我想起看海明威《战地春梦》最后一章,女主角临死以前,微
笑的对男主角说:‘你不会跟别的女孩子做我们之间做的事,或说同样的话吧?’男
朋友承诺‘绝不会’。我忽发奇想,我真忍不住要说:我真的愿望我们分开了,它
不要再同别人做。这不是要谁承诺,这只是我的愿望。”她慢慢洗着它,抬起头来,
眼却望向别处。
  我轻拍着她的头。“我也同此愿望。在我一生中,让它有这么完美、这么甜蜜
的结局,它真的永远满足了。我想,它应该提前退休。——为了怀念一个心爱的女
人而提前退休。”我抬起她的下巴,笑看着她,叫她看着我的笑。“这不是承诺,
我愿望它从此‘金盆手洗’之后,永远封存,此后除了小便,不做第二种用途。”
  带着肥皂沫,小葇的食指涂在我嘴上,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太大胆了
吧?不征求它同意,怎可代它决定未来?你不怕它叛变?何况,不一定没有第二种用途;
它还是会不甘雄伏的。比如说——”
  “比如说?”我也凑到她耳边。
  “比如说它忍不住,叛变了你,将来变成暴露狂,说不定要展示给别人看。只
是看,没有别的,这也算是第二种用途吧?”她一边轻捏着它,一边轻声细语。
  “这倒真是有点麻烦。”我小声说。“那么就放宽一点,干脆许它暴露给别人
看,但不能做了,因为已经退休了。”
  叶葇笑起来,又抿着嘴。“人家好好一个愿望,被你一搅,搅乱了。”
  我握住她双肩,摇着。“不要失望、不要这么快就失望。我承诺它如果忍不住,
一定要暴露的话,我会让它只向你暴露。”
  “可是,我们分开了。”
  “分开了吗?永远没有、永远不会。我身心俱存、你音容宛在。当它忍不住,它
会以你为对象,做为指针。你在南方,它就指南;你在北方,它就指北;你坐上飞
机,它就指向天。但,拜托,你不要下地狱或进隧道或进阴沟,那样对勃起者就不
大方便了。”
  “奇怪啊!”叶葇笑起来。“我进阴沟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你去自杀吧?孟子说‘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就是那样
死法。”
  “要自杀,也得找个干净一点的地方啊!”
  “这世界只是阴沟,没有净土。”
  “佛经说有。”
  “佛经胡说。”
  “佛经真的说有。”
  “佛经真的胡说。”
  “嗅,我想起来了,世界真正的净土只有一个地方,就是——就是——你家里。
你家里真的干净,我刚来那天,看你家里一尘不染,以为你有洁癖。”
  “我只是清洁整齐,没有洁癖。我讨厌那些狗窝式的家。大多的男人女人的家
都是狗窝。尤其是文艺圈中的那些什么什么家,出来人模人样,回来狗头狗脑。—
—出门即人,回家即狗。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狗男女,还自以为有文学、艺术气质。
其中有的吃喝膘赌全来,抽烟不停、借书不还、借钱不还,尤其讨厌。跟他们交上
朋友,你真想自杀。想‘自经于沟渎’。”
  . “所以我才看中你的家。如果‘自经于沟渎’,倒不如死在你床上。也许有
一天,我不想活了,我被人烟熏了、书被借去不还了、钱被借去不还了,我想不开
了,我会溜进你的家, ‘自经于沟渎’在阁下床上。”
  “对不起,我的床不做‘自经于沟渎’之用,但可供‘自渎’之用。如果阁下
在敝床上手淫,鄙人乐于出借并偷看……”
  小葇叫起来,捣住我的嘴。“你老是说不雅的话。不许你再说。”
  “答应到时候许我看,我就不说。”
  “看什么?”
  “看你自杀,或自渎。”
  “我从不自渎。并且,这字眼可真不好。我不认为那是渎。”
  “我同意。你在我服里,是一个不会自渎的女人。我不喜欢女人自渎。像你这
样纯洁的女人,手淫是难以想像的不搭调。你纯洁得像玛利亚(Maria),玛利亚会手
淫吗?总之,圣灵般的女人应该有点性冷淡。我看你性冷淡,我喜欢纯洁的女人性冷
淡。”
  小美的手放开了它。用浴巾遮盖了脸。“可是,”她停了一阵,陷入沉思。
“可是,认识你以后,我还纯洁吗?和男人这样在一起还算纯洁吗?”
  我转过她的身,从背后搂住她。“这才是真的纯洁,纯洁不是空谷幽兰、纯洁
不是孤芳自赏,真的纯洁是要献出、要献身,像以处女献神一般的,要做为牺牲才
能彰显出来。晋巴。”physical contact with meis tantamount to spiricual P
urification像是一支漂亮的腊烛,它要燃烧才有用。处女献神就是一种燃烧,否则
变成老处女,有纯洁何用?要记得,云雨中的纯洁才是真的纯洁,不论你心上的男人
怎么蹂躏你,你仍旧此心不染、超尘脱俗、一清如洗,并且把蹂躏你的男人一起提
升,这才是真的菩萨功夫。佛教里有一种欢喜佛,它是偶像崇拜中最怪异的偶像,
偶像上不是一个佛,而是男女两个,不但抱在一起,并且还性交着。在《大圣欢喜
供养法》中有一段说明,我会背,背给你听:
  大圣自在天,乌摩女为妇。所生有三千子:其左千五百,昆那夜迎王为第一,
行诸恶事;右千五百,扇那夜迎持善天下为第二修一切善利。此扇那夜迦王,则观
音之化身也。为调和彼昆那夜迎恶行,同生一类,成兄弟夫妇,示现相抱同体之形,
基本因缘,具在《大明咒贼经》。
  主要意思就是说:为了调和一千五百个做恶事的,才以一千五百个做善事的来
配合‘兄弟夫妇’,这一千五百个调和派,又是‘观音之化身’,由观音出面,做
为女的,以性交的方法,来软化男人的恶行,这种设计,真绝透了,但也伟大极了。
你看观音这样献身给男人,不还是一个纯洁的佛吗?难道如你所忧虑的:‘和男人这
样在一起还算纯洁吗?’当然算啊,观音就是证人。”
  “真不可思议,还有这种佛,这种欢喜佛。”小葇惊叹。
  “还有不可思议的呢!欢喜佛是佛与佛发生性行为,还有佛与人发生的呢,那就
更实际、更人性化了。有本书叫《西湖二集》,有一个故事说,唐朝廷州有位妓女,
‘不接钱钞’、不要钱,让人白膘,原来这妓女是在‘舍身菩萨化身,以济贫人之
欲’!以自己肉体做布施,真是菩萨心肠。目的只是满足穷人的性欲,最单纯。其实
这个故事该修改一下,专门布施给穷人,太便宜穷人了,应该布施给义人才好,给
因义受难的人,像——”
  “像万劫先生。”小葇会心的手向我一指。
  “像万劫先生。”
  “这怎么可以,还有我在呀,你怎么爱上菩萨了?”
  “我爱上菩萨了,但那菩萨不是别人,就是你呀!”
  “你要我做妓女?”
  “做菩萨化身的妓女,专给我用的妓女。”
  “那还好,”小葇放心了。“我还以为菩萨是我情敌呢?”
  “你是你自己的敌人。”
  “这个故事不如头一个好。头一个有教化作用,可以用献身方法感化坏人。你
太坏了,应该感化。”
  “你别愁我不被感化。这个政府就有名叫《生产教育实验所》的单位,专门感
化政治犯的。我一旦坐牢,早晚会去那个地方,就是给你‘洗脑’,像我这种顽强
的大头脑,他们永远洗不了的,除非给像你这样的菩萨洗。”
  “菩萨也洗人脑吗?”
  “听我讲第三个菩萨故事,你就明白了。有一部书叫《观音感应传》,记载唐
朝时候,陕右金沙滩地方忽然来了一个漂亮的卖鱼女人,许多人都打她主意,想讨
她为妻。她的择偶条件很怪,就是男方须能在一夜之间背得出一部叫《普门品》的
佛经才成,结果有二十个人背得出来。这漂亮女人说:我一个人怎么能嫁这么多丈
夫?再换一部难背的,背《金刚经》吧。结果你背我背,仍有十八个人背得出来。这
又不行,于是又改背《法华经》,结果只有一个姓马的年轻人能背得出来。漂亮女
人就答应嫁给他。可是结婚之日,一迎进门,她就死了,并且尸体立刻烂光。后来
来了一个和尚,姓马的年轻人带他上坟,和尚开棺,不见尸体,只见到一堆黄金色
的锁子骨。和尚说: ‘此观音菩萨,悯汝等以化现耳!’可见人信了佛,不一定搞
得到观音,可能空忙一场!但观音摆人一道,却提升了人的信佛程度,这是佛门的一
大收获。总之,这第三个故事吊足了男人胃口,张三李四哇哩哇啦背了一晚上佛经,
结果漂亮女人还是处女、观音菩萨还是处女,多妙啊!”
  “这个故事好!”小葇举起拇指。“最纯洁。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要用情
欲的方法来传教?”
  “佛门传教,有一奇怪的理论,叫做‘以欲止欲’,主张用风情万种的美女,
吸引好色之徒,以引你性欲为手段、以导你信佛为目的,这在《宗镜录》和《维摩
诘所说经》中,都公开宣扬过。而所谓观音者,也是舍身干这行的。因为观音的造
型之一就是纯洁的美女,像你一样。”
  “多谢赞美,你把我给观音化了。在佛教的所有神里,只有观音这个女神够看。”
  “你说观音是女神,也未必。一般善男信女,都以为观音是女的,正式的佛理
解释是观音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不但可男可女,并且可以‘现众身’,
上自飞禽,下至走兽,无一不可。因为观世音本身是‘无形’的,佛门弟子却枉费
心机为观音造像、画像,当然是可笑的。”
  “原来如此。”
  “事实上,有关观音男女的争执,我还是受害人。我写过一篇《观音不男不女》
的文章,后来做为书名,和其他杂文印成一本小册子,不料推出以后,蒋介石政府
还没查禁呢,却先被善男信女给查禁了。摆书摊的阿公阿婆拒绝代售这书,理由是
作者侮辱了观音。这一被禁书经验使我感到,你散布真理的时候,阻力绝不止于昏
君,还有愚民呢!再进一步推论,阻力绝不止于暴君,还有暴民呢!”
  “观音性别虽然值得讨论,但在你说的欢喜佛、妓女、卖鱼女人三个故事中,
观音都是女的。证明佛教认同女人和情欲。”
  “你说得对。关键在男人本身的弱点,他对女人有强烈的欲望。这种欲望,什
么理论其实也挡不住。薄伽丘(Boccaccio)《十日谈》中,有洋和尚自谓我虽是僧侣
也有男人欲望的话;莫里哀《塔土夫》中,也有我虽披上袈裟但我仍是一个男人的
话。洋和尚如此,中国和尚也一样。《西厢记》写和尚见了崔莺莺要‘贪看’;
《金瓶梅》写和尚见了潘金莲要‘昏迷了佛性禅心’、要‘七颠八倒,酥成一块’、
要.‘从前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至于《水济传》中写花和尚裴如海,更
是一绝:说他‘将善男瞒了、信女勾来,要她喜舍肉身,慈悲欢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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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葇以手指扶头。“我头部大了,你的书是怎么念的,你怎么一串一
串记得这些出中外和尚丑的文献!你真教人佩服,可是也缺德。说,你为什么这么缺
德?”
  “缺德?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不缺的仁义道德。你看佛经怎么看女人:按照佛门理
论,不论《杂阿含经》、不论《方广大庄严经》、不论《佛本行集经》,都记魔女
做六百种色、二十二种媚,用以惑佛。但是佛的反应却视女色女媚为‘尿屎囊袋’!
《四十二章经》记天神献玉女,用以试炼佛,但是佛的反应却视玉女为‘革囊众秽’!
‘后汉书’记天神遣好女给浮屠,但是浮屠的反应却视好女为‘革囊盛血’!大体上,
都把女人看做‘两脚水肥车’,只见其臭腐,不见其美丽。不过,这种见地,似乎
唯佛唯浮屠能办到,而其信徒和尚者,却夏更其难。所以,流精所及,玉通和尚五
十二年把持,最后功亏一篑,五戒禅师几十载辛苦,最后毁于一妓。——和尚愈大,
他两腿中间的‘小和尚’愈闹个没完,孔夫子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我却说
‘吾末见好佛经如好色者’。可见经典理论是一回事,事实行为是另一回事。他们
整天念佛经,可是狗屁倒灶的事,一样也不少做。”
  “照这样说来,把女人当做臭皮囊也好、水肥车也罢,好像都不灵呢,都挡不
住老和尚要变逐臭之夫了。”小葇说。
  “虽然挡不住,还是要挡呀!有一本叫《欲海回狂》的古书,特别收进‘四觉观’。
四觉就是四种警觉,第一叫‘睡起生党’,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刚睡醒时
什么样子,眼有眼屎、嘴有口臭、脂粉末施、十分丑陋,不是吗?第二叫‘醉后生觉’’
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喝醉酒时什么样子,杯盘狼藉,大吐满地,多丑啊!不
是吗?第三叫‘病时生觉’,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久病在床什么样子,面黄
肌瘦、形容枯槁,还生了一身癞疮,多丑啊!不是吗?……”
  “哎呀1”小葇皱起眉头。“别说了,恶心死了!”
  “再说最后的,第四叫‘见厕生觉’,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在厕所时
什么样子,屁滚尿流、臭气熏天、大便不通、脸像猪肝,多丑啊!不是吗?这第四党,
已和前面说的臭皮囊和水肥车接轨了。”
  小葇捣着鼻子,笑个不停。“真妙啊!太妙了。谁想出这些法子!这些法子可真
缺德。整个都臭成一片,为什么不想一点不虐待嗅觉的呢?”
  “有,有一个,一个宋朝和尚叫慈爱的,他写过一篇《枯骨颂》,后来引发出
一种‘枯骨想’的法子,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死后化为枯骨的样子,在她
‘皮肉尽’、‘骷髅干’的时候,还有什么可爱呢?既然是枯骨,臭味应该少一点了。
是不是?”
  “好像少一点。”
  “想女人是枯骨还不够。为了加强定力、扑灭欲火,还有一种‘九想观’,就
是用九种想法来扑灭欲火,不过这回重点不是把女人想成枯骨,而是把自己想成九
种死相,想到自己死时,尸体变冷、发青、生脓、流汁、虫咬、筋缠、骨散、火烧,
最后也是枯骨,这九种想法每一想,就立刻提醒自己将来我就是那副惨相,‘则淫
心淡矣!’如此这般控制情欲,虽生犹死,你说多妙呀:”
  “真好玩,明明双方都是活人,却把双方看成死人。”
  “另外还有一种不以死人吓唬自己的方法,就是警告男人会变成女人。《欲海
回狂》书里还谈到男人好色,下辈子会变成女人。照佛教的理论,变成女人是很倒
楣的事。佛经里挖苦女人的话,可以一举举一大堆。《巴利典小品》说女人本性像
‘取巧多智的贼,和她们同在一块儿,真理就很难找得着’;《毗奈耶杂事》说女
人‘作恶’、‘无恩’、‘刻毒’等像‘大黑蛇’;《增一阿含经》说女人‘不净
行’、‘妄语’、‘心不正’;‘正法念经’说女人‘自恃身色’、‘侨慢’、
‘如雹,能害善苗’;《智度论》说女人以‘着欲故,虽行福,不能得男身’;
《宝积经》说‘女人是大毒’;《大毗婆婆论)说女人‘是梵行垢’;《大般涅盘经》
说女人是‘大魔王,能食一切人’等等等等,简直说不完。不过,佛经里瞧不起女
人,但并不遗弃女人,而是仍要救她们,当然救女人也因为要救男人的缘故。《增
一阿合经》说佛出世为的是救女人和救男人脱离女人的羁绊,‘佛不出世时,女人
人地狱如春雨雹’;佛出世后,女人才能得救。而救女人之道无他,使女人先变成
男人而已。女人先变成男人,才能上天或成佛。正因为当女人这么倒楣,所以《欲
海回狂》这种书就吓唬男人,说你好色,下辈子会变成女人。”
  “这样说来,女人如果好色怎么办呢?同样的逻辑,该下辈子变成男人呀,那多
划得来,这辈子可随便好色,下辈子又变成男人。”
  “没错啊,《欲海回狂》这种书也防到这一点。因为男人下辈子变女人,是堕
落;女人下辈子变男人,是超生。怎可以同样好色,却女人何幸而男人何不幸?于是
出来解释,《欲海回狂)的解释是:比如两个人一起登山,张三朝下看,不小心失足
掉下去了;李四朝上看,也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结论是,李四虽向上看,但不能
因为失足就往天上掉,他和张三一样,还是堕落了。”
  ※ ※ ※ ※ ※ ※ ※ ※ ※ ※ 
  “不管怎么论证,”小葇峰回路转。“还是要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就是,我想
到《战地春梦)那临死前女主角,她最后要求她心上的人,不服别的女孩子‘做我们
之间做的事’。小说里男主角答应了,如果你是那男主角,你答应吗?”
  “这要看女主角是不是真死了。”
  “如果真死了呢?”
  “这要看女主角是不是你。”
  “如果是我,我死了呢?”
  “这要看我坐不坐牢?”
  “跟坐牢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坐牢期间,自然就等于答应了,因为牢里没有别的女孩子。”
  “那出狱以后呢?”
  “如果无期徒刑,就很难出狱。”
  “如果最后还是出狱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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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定老得有性欲无性能了,所以也等于答应了,因为有别的女孩子也没
用。”
  “如果那时还不老呢?”
  “那我就要努力追回并补偿我在坐牢期间的遗憾,天涯海角,找到第二个你。
整天整夜、日以继夜和你在一起,软硬兼施,做我人生最喜欢做的事。”
  “什么事?”
  “性交。”
  “做完以后做什么事?”
  “等待下一次性交。”
  小葇又气又笑,瞪我一眼,严肃起来。
  “我不懂你意思,我那时死了,怎么会有第二个我?”
  “我也不懂我意思,总觉得应有第二个你,与我重续前缘。”
  “那时我是女鬼了。”
  “我要的应该就是女鬼。像《聊斋》女鬼一样。”
  “会吗?不会了吧?《聊斋》中的女鬼,像荷花三娘子,在共
  处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后,总是突然要走了,说‘凤业偿满,请告别也’、说
‘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女鬼比男人还能参透人间离合。女鬼走了,不会再
回来了吧一,”
  “是那么决绝吗?好像也不是。你忘了荷花三娘子最后说的是:我走了,可是你
想要我的时候,你可以抱住我穿过的衣服、叫我名字,那时你也许会看到我。后来
荷花三娘子走了。那男的想要她的时候,就抱住她衣服、叫她名字,在仿佛之间,
荷花三娘子会依稀出现,让她的男人跟她做,但只露出可爱的笑脸,一句话都不说
了。——可见女鬼还会回来,慰劳她的情人,但只是慰劳而已。笑着不说一句话,
多美啊2所以啊,你就算变成了女鬼,我也扣住你的衣服、xxx,整天叫你名字,把
你叫来,一次又一次蹂躏你!”
  “哎呀,听起来真恐怖!这样我看我只好改名字,使你叫不到我了。”
  “改名字?谈何容易,政府不准啊!按照xxx蒋介石的国民党大有为政府的《姓
名条例》,要改名字,名字要与通缉犯同名才准改、名字要字义粗俗不雅者才准改、
名字要和尚尼姑还俗才能改……你呀,你没有一个条件符合,除非你先去做尼姑。”
  “你本来说我像修女的,怎么变成尼姑了?”
  “修女就是尼姑,洋尼姑。”
  “我出了家你还要同我做那种事?”
  “这样我才配做男主角啊,只跟你做。”
  “这就是你要找的第二个我吗?”
  “应该是才对,不然,什么又是第二个你呢?不过,照十一世纪中国神秘哲学家
邵尧夫的推算,人间万事,会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全部重演。所以,没有第二
个你,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第一个你还会回来,还会回到这里。”
  “是深情到来生?”叶葇极感兴趣。
  “不是来生,是重生,只是要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
  “太远了!”
  “的确大远了一点。”
  “还是做女鬼快,是不是?”
  “是,还是做女鬼吧:”
  ※ ※ ※ ※ ※ ※ ※ ※ ※ ※ 
  小葇大概有点“战地春梦情结”,她念念不忘女主角临死前的叮咛和男主角的
承诺。她又谈到“聊斋”中女鬼荷花三娘子的事。
  “我跟你谈谈另一个女鬼的故事吧。清朝纪晓岚在他《阅微草堂笔记)里记有一
个故事:一位吴先生,喜欢找妓女。后来碰到一位鬼狐变的狐女——女狐仙,虽时
常xxx,但是意犹未足,仍去找妓女。女狐仙向他说:‘凡是你喜欢的妓女,其实
我一变就可变成她的模样。你只要一想到那个人,我就立刻变成她给你看,这样多
好,你何必花钱到外面找妓女呢?’这位吴先生听了女狐仙的话,乐意一试,一试之
下,果然想到那一位妓女,那位妓女就立刻出现在眼前,于是全由女狐仙包办,不
再找妓女了。可是过了不久,他向女狐仙抱怨说:“你变成她们,很令我快乐,可
惜这是幻化的,总觉得不是真的,总觉得不是真的在和她们xxx。”女狐仙回答他
说:“你说的不对。男欢女爱这种事,本就是像电光石火一样。不但我变成她们是
幻化的;就便是我自己,不变成别人,又何尝不是幻化的?即千百年来的美女们,那
个又不是幻化的?男女相遇,两情相悦,或者短到几小时、或者长到几年,终有离别
之时。到那时候,几年相处也好、几小时欢聚也罢,都归于春梦一场、转眼成空,
这难道不幻化吗?就便是两人永不分离,白头偕老,但是人只要老去,就跟原来不一
样了,当年的美女,变成了老妇,就便同是一人,走样到达步田地,这难道不幻化
吗?”吴先生听了这番女狐仙哲学家的话,为之大彻大悟。几年以后,女狐仙离开了,
吴先生也看透了,也不再找妓女了。——纪晓岚这个故事,真不错吧?”
  小葇听得入神。故事讲完了,她如梦方日,打量着我。“我看呀,这位吴先生
倒有几分像一位万先生呢。”
  “你错了。万先生对妓女可没有吴先生那么有兴趣。,’我声明。
  “不过,”叶葇狡黠的说。.“如果她们不是妓女而是女朋友们、是美女们,
这时候来个女狐仙哲学家,随君叫名点唱,摇身一变,以一当十,倒也省掉不少麻
烦,这样也不错呀!”
  “我同意!”我举起右手。“不过,先决条件是:这位女狐仙哲学家要绝不嫉妒,
她不但甘心忍受她情人的花心,并且甘愿一一变成别人的造型来满足情人的素愿。
她不嫉妒,一来是她深知她情人喜好美女的多样性,要从多样性满足他,才最妥当、
最安全;二来是她这样做,实际并投吃亏,精子不落外人田,这情人不论心在何处、
情归何处、‘极视听之娱’在何处,其实都不离开原处。”
  “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不过,你注意纪晓岚这个故事的最后是说几年以后,女
狐仙离开了,吴先生也不再找妓女了。这位吴先生为什么在和女狐仙分手后不再找
妓女了?原因你知道吗?我猜他对分别了的情人有了承诺。”
  “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位女狐仙哲学家真是迷人的、真的迷住了他。他
不再喜欢别人了。”
  “怎么可能?别忘了男人喜好美女的多样性。别人是多数,多数就千变万化,有
多样性:燕瘦、环肥,还有不肥不瘦的,光在肥瘦之间,就有那么多花样,何况脸
蛋呢?……”
  “当然可能!”我打断她的话。“当女狐仙哲学家真正可爱到千变万化时候,她
本身就具有独特的多样性。这时候,她变来变去,所变都是职业上的、服装上的,
就像一个女明星,一个人可以在不同的电影里演出不同的女人,但那种千变万化中
有一点绝对不变,就是她的脸蛋,那脸蛋独有的特色是永远迷人的。所以,那只是
一人多变,而不是变成多人。”
  “那同样的脸蛋不会看腻吗?”
  “看你这样迷人的就永远不会。”
  “那我好高兴。”
  “你高兴,就表示你接受了你要为我扮演不同的女人给我看、给我摸、给我享
有、给我顶礼、给我蹂躏、给我为所欲为,不是吗?”
  小葇笑而不答。但自此以后、出浴以后,真的在我的要求和点唱之下,她竟一
一为我演出,从修女到模特儿、从新娘到女秘书、从海伦(Helen)到赵飞燕、从女盲
人到昏迷中的未成年少女……每次我都把我疯狂的性幻想放纵的传给她,她都相与
挽仰、淋漓尽致,让我得意尽欢。真没想到她极有表演天才,演什么像什么。当然
也有“失败”的时候,有一次我要她扮演一位刚刚死去的情人,任我“尸奸”做为
告别,她最后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追问她为什么死人还能笑,她说死人看到你这么
性变态也会笑、也会起死回生。我听了,假装生气, “残忍”的以多种高难度的姿
势“惩罚”了她,她一路求饶、喊救命,并保证”定死给我看,绝不再活,把我挑
得花心怒放。最后,我说我来扮演死人,由你用嘴巴做,做为告别,她为我做了,
当温暖的、白色的、滑润的直喷上她的脸,她一言不发下了床,赤裸走出卧室。回
来的时候,手拿一张卡片,递给我,娟秀的五个字写在上面:‘做鬼也风流。”我
笑起来,她一脸严肃,凑到我耳边,低声警告:“人死了,不许笑。”我反问为什
么死了不能笑却可以看卡片,她把眼睁大,说:“因为你‘死不瞑目’。”——这
就是小葇,慧黠的、可爱的、’一派天真、一派纯情的小葇,你让她死了,她‘也
不让你活,但她帮你有”次欢乐的死,她让你死前还看到千千万万的你在她脸上,
她任你做出了一切。
第十五节
  小葇追究完了我跟不跟别的女孩子“做我们之间做的事”以后,她又转移重点,
关心到“忘情”的问题。
  “古人讲‘太太忘情’,”小葇一脸忧虑的说。“好像你就是那样吧?我发现:
除了你留在我身上那一刹那,你是完全动情的,’除此以外,你的眼神,老是闪出
理智的光辉,你不是百分之百动情的,这就是‘太上忘情’吧?,情一忘,你就没有
情了吧?”
  “古人讲‘太上忘情’,太上是最高明的人、是圣人。‘太上忘情’不是没有
情,而是有情,但把它放到好像忘了的层次。照原始的解释,忘情是寂焉不动情,
若遗忘之者。庄子说:‘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一言。’陶渊明说:‘此中有真
意,欲辩已忘言。’忘言不是说把要说的话给忘了,而是默默的体味它的意思,不
以说话来表达。忘情也是如此。忘情绝不是无情,而是有情的,可是有情却不为情
牵、不为情困,要把情处理得豁达洒脱。有情是好的,但是有情一有到沾滞、一有
到不洒脱的地步,就把情给弄得乌烟瘴气了。‘圣人’和‘太上’绝不这样把情给
弄糟了,甚至弄成恶形恶状化。晋朝王衍死了儿子,他悲不自胜。他的好朋友山涛
去看他,说何必如此。他回答说: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锤,正
在我辈。’这段话重点不但在‘圣人忘情’,更在‘最下不及于情’,‘最下’就
是三流的、不入流的人,这种人对情一片号陶,全无抑制、转化与升华的修养。结
果呢,情就沦为恶形恶状化。中国人在哭丧上,最能表现这种恶形恶状。王衍说
‘最下不及于情’,就是指这种水准的人,‘最下。是全无格调的,连情字都不足
语也。‘太上忘情,的范围是广义的,当然也包含男女的爱情在内。我总觉得,在
爱情的离合上,尤其在离别、在分手时所表现的,最能看出一个情人的水准。晋朝
王衍的镭情论,认为‘情之所锤,正在我辈’,有别于‘太上忘情’、‘圣人忘情’,
关键在王衍的儿子死了,他的反应有点镇牛角尖,我拿一位现代老祖母的故事一比,
就比出来了。一个老祖母死了小孙女,但她没有悲不自胜、没有一片号陶,反倒看
起来很平静。人们奇怪,问她为什么死了小孙女还如此达观。老祖母说: ‘我很老
了,我的生命不但指日可数了,并且指时可数了。每一小时对我都很重要,我对每
一小时都很重视。所以,同一个小时,我用来伤心难过,为我走了的小孙女流泪,
倒不如花同一小时,用来回忆我跟小孙女的快乐时光,回忆我们怎样在阳光下捉蚱
蜢、怎样在树丛中捉迷藏、怎样拍手高歌、怎样一人吃一个蛋卷冰淇淋……一小时
中,我有太多太多快乐的时光可以回忆,为什么我要那么想不开,在同一个小时里,
专想小孙女的死而制造痛苦呢?’这位现代老祖母,比起古代的晋朝王衍来,岂不高
明多了吗?老祖母的作风,只在一念之转,但那一转,就是‘太上忘情’。”
  小葇听得入神了。我讲完了,她朝我笑了一下。“讲得真好,‘太上忘情’做
得最好的,原来不是古人而是现代老祖母。老祖母的成功,好像是以情制情,以一
种感情来驱走另外一种感情。”
  “你说对了,老祖母的一小时中,她只塞满一种感情。”我两手一推。“就是
和小孙女甜蜜的、快乐的回忆,这种回忆一塞满,对死者的哀伤就挤不进来了。不
过,有一种比老祖母更别致的,是英国诗人华滋华斯(willian Wordsworh)那首(我
们七个)(WEARE SEVEN),诗中写他碰到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诗人问她说,你有几个
兄弟姊妹呀,她说七个。诗人问那七个,她说两个去航海了,两个住在别的地方,
一个姊姊一个哥哥埋在那小屋旁边。诗人说,活着的才算,应该只有五位才对。小
女孩说,婶妹哥哥坟上
  我常在那儿织袜子,
  我常在那儿缝手帕,
  我坐在那儿地上,
  对他们唱歌说话。
  我常在太阳下山!
  看天上又睛又亮。
  我端着我的小碗,
  在那儿把晚饭吃上。
  My stocking there I often knit,
  My kerchief there l hem;
  And therle upon the ground I sit,
  And sing song to them.
  And often after sunset,Sir,
  when it is light and fair,
  I take my little Porringer,
  And eat my supper there.
  诗人又写着:
  ‘那么还有几个?’
  ‘啊,先生,我们七个。’
  她回答,干净利落。
  ‘但他们死了,两个死了,
  他们的灵魂,上了天了!’
  这些话:是开边风,一说而过。
  小女孩执意她没错,
  小女孩照说:‘不对,我们七个!’
  “If thev two are in heaven?”
  Quick was the litle Mald’s reply,
  “O Master! we are seven.”
  “But theY are dead;those two are dead
  Their spirits are in heaven!”
  Twas throwing words away;for still
  The little Maid would have her will,
  And said,“Nay,we are seven!”
  华滋华斯这诗写这个纯真的小女孩,置姊姊哥哥死亡于度外,不论生死,手足
照算,视亲人虽死犹生、若亡实在。这种境界,看似童探,其实例真与参悟大化的
高人境界若合符节。高人的境界在能‘乐入哀不入’,在生死线外,把至情至乐结
合在一起。这种至情至乐是永恒的,不因生死而变质,纵情随事迁,并无感慨,反
倒只存余味。人生有了这种境界,自然不会生无谓的伤感、自然不会否定过去或逃
避过去、自然会真正达到‘所过者化,所存者神’的新水准。‘所过者化,所存者
神’在这里,‘化’字该解做化境,‘神’字该解做余味。达到这种水准,才是真
正正确的水限。相对的,轻易‘多愁善感’是没水准的, ‘哀乐不能入’也是没水
准的,高人的水准是‘乐人哀不入’,只有轻快,没有重忧;只有达观,没有闲愁,
这样的境界才是修养最高的境界,华滋华斯诗中小女孩的境界,恰恰是这种境界,
虽然小女孩一派天真,全无哲学与理论,但是她‘举重若轻’,
  每只手脚都充满了生命,
  她那管什么叫死。
  And feels its life in every limb,
  What should it know of death?
  这种境界,多么高明。我写过一首诗歌颂这种小女孩:
  虽生有死原非假,
  虽死犹生本是真。
  生生死死原一体,
  不以生死易童心。
  这就是我所歌颂的哲学,从老祖母哲学到小女孩哲学,都是那样的真纯、简单。
小葇叼,你在台大哲学系永远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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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上山上山爱》最后一楼txt下载 李敖

“是学不到。”小葇点点头,有点茫然的说。 “假如有一天,我先走了,埋在
坟里,你会用老祖母哲学来只想我们快乐的日子吗?会用小女孩哲学去认定根本不把
我的死当死吗?你会吗?”她美丽的两眼注视着我,想注视出我真的答案。
  “不会,因为前提不成立。你根本不会比我先走,别忘了你比我小十五岁。”
  “你不是十再把我扮成女鬼吗?万一会呢?”
  “那我就老祖母一下、小女孩一下。老祖母一下,为了我们之间,除了快乐的
日子可以日忆,还有别的吗?小女孩一下,为了‘生生死死原一体’,谁先生谁先死,
其实都一样,只要‘太上忘情’,一切都没问题。不过,要注意,‘太上忘情’是
不准哭的。欧阳修的好朋友石曼卿死了,欧阳修写祭文怀念他,最后说我虽然明明
知道生离死别的人间‘盛衰之理’,可是我想起我们的前尘往事,就不由得悲从中
来,‘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他还是哭了。”
  “可见做到‘太上忘情’的境界,难度很高。”
  “高也要做到,因为那种境界太高超了、太高明了。”
  “看这样高难度,一旦做到了‘太上忘情’,恐怕不去恋爱了?”
  “‘太上忘情’非但不是不去恋爱,并且还恋爱恋得畅快淋漓,只是能够及时
断情绝情而已。因为‘太上’的境界是第一流的,第一流的爱情往往是短暂的、新
奇的、凄迷的、神秘的……当两人相处得太熟太久的时候,第一流的爱情,就会褪
色。爱情的坟墓,岂特结婚而已,不讲技巧的超过三个月,坟墓的土壤,就开挖了。
在这种可能发生的时候,‘太上’会提前结束。”
  “绝不白头偕老?”
  “绝不白头偕老。”
  “绝不比翼双飞?”
  “绝不比翼双飞。只是双飞一下,就各飞各的。就‘东飞伯劳西飞燕’,就劳
燕分飞。我有一首标题《情老》的诗,我背给你听:
  好花应折,
  因为花会老。
  莫等盛开,
  折花要趁早。
  春天应手,
  因为春会老。
  莫等冬去,
  才把春天找。
  爱情应断,
  因为情会老,
  劳燕先飞,
  是为两人好。”
  ‘你的诗,”小葇说。“写得虽然无情,却很洗练。”“谢谢夸奖。不过说到
无情,我还有一首《然后就去远行》的诗,也背给你:
  花开可要欣赏,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花谢,
  才能记得花红。
  有酒可要满饮,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大醉,
  才能觉得微醒。
  有情可要恋爱,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恋得短暂,
  才能爱得永恒。”
  “也是好诗,”小葇说。“我看你两首诗中都提到花,一首是把花给折了,一
首是不等花谢人就跑了,花在你眼前,命可不太好呢。”
  “会吗?花被我看到,就是好命呀。你注意到了吗?在植物里,花只是整株植物
的生殖器而已,但它长在上面,而动物和人的生殖器总长在下面,这就是动物和人
不如植物的原因吧?但这一生殖器大漂亮了,被人看中,因而赞美欣赏不绝。其实花
与人的关系,是一个有趣的哲学问题,明朝的王阳明(传习录》中有一个故事,说王
阳明在山中,他的朋友问他:‘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
于我心亦何相关?’王阳明答道:‘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
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这种走火入魔的
唯心论是很有趣的,心中有花,才算有花,心中无花,花就非花,花的存不存在全
靠进得了进不了你的心,我想花若有知,一定也不服气。”
  “对,你说的对,打倒王阳明!”小葇举起拳头。
  “对,我说的对,打倒王阳明!”我也举起拳头。
  “打倒走火入魔的唯心论!”小葇又喊。
  “打倒走火入魔的唯心论!”我跟着喊。
  “我们为花向王阳明抗议!”
  “我们为花向王阳明抗议!”
  “我们保护花!”
  “我们保护花!但在床上,要采花。”
  “你说什么?”小葇问。
  “我想起旧小说中的‘采花大盗,,半夜飞来飞去,‘飞进女孩子的房间。”
  “你怎么可以这样?”小葇假装生气,质问。“你这样不尊重女孩子,我要联合
‘新女性’打倒你。”
  “不打倒王阳明了?”
  “不打他了,还联合他一起打倒你。”小葇把拳头继续摇着。突然间,我把她
搂到沙发上坐下,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不肯起来。
  小葇拍我的脸,要我起来。可是我置若阁闻。她的手碰到我耳朵。她摸着我的
耳朵,“你不听话。”她又补了一句:“你耳朵好硬,你不听女人的话。”
  我笑了一下。“这好假有点道理,”我说。“我是不听女人的话。但我想起一
句英文谚语:“A Woman’s adviceis not worthmuch,but he who doesn’theed
it is a fool.”女人之言,何足道哉;但不注意,就是阿呆。”
  “你不是阿呆、不是傻瓜,你太精明了。你不是傻得不听,你是精明得不听。
有一点,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一样,我也不听女人的话。并且,我也不听男人的话。”
  “你不听男人的话,但你听男子汉的话。因为我是男子汉,我知道你听我的话。
你是最聪明的女人。最聪明的女人绝不跟男子汉争胜,只有愚笨的女人,才以这种
争胜自豪。”
  “你不喜欢愚笨的女人?”
  “不喜欢。”
  “即使很好看。”
  “即使是第一美人,但她的争胜令人讨厌。你可以同女人争胜,你可以同男人
争胜,但不能同男子汉争胜。这种第一美人,大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这种人大概是‘新女性’。”
  “对了,十九是‘新女性’。人一有好的条件,就难免不知天高地厚。但这种
不知天高地厚,发生在男人身上和发生在‘新女性’身上,程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男人有五分好条件,就自我膨胀为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可是‘新女性’若有五分好
条件,就会膨胀为五十分。结果呢,有好条件的这种女人下场大都很悲惨,这都因
为她们不知天高地厚,而把已经到手或可以到手的幸福,不知珍惜,亲手毁灭掉。
我认为做为一个女人,不论有多少好条件,如果不能清楚自己的立场,她的下场必
然很悲惨。这种人老是想争自己人的胜、老是想打倒她不该打倒也打不倒的对象,
叫嚣抵制什么‘大男人主义’,其实该抵制的,是她的偏执狂、她的自卑感、她的
不均衡的偏见,真正够水准的女人绝不这样。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Queen Victora),
做了女王,也难免不知天高地厚,一天晚上敲房门,丈夫阿尔伯特(Prince Albert)
问是谁,门外神气的回答:‘维多利亚女王!’阿尔伯特不开门,也不理什么女王。
直到维多利亚恍然大悟,在门外小心的说:YouWifle Albert。门才开了。维多利亚
毕竟是帝王气象的女人,她知道不该争胜的对象,不可以争胜。真正够水准的女人
眼中,绝没有什么‘大男人主义’,她潜移默化了一切矛盾,她不要胜利,因为她
不失败。她根本就不级和平的事,当做战争来处理,——她知道天高地厚。”
  “‘新女性’弄不清战争与和平,但是,‘新女性’至少很好看、很会打扮。”
  “好看吗?很会打扮吗?我却到处看到了许多妖怪,尤其是老妖怪。从陈香梅到
尚奈儿(Gabrielle Chanel),到七十多岁老大大玛琳.篱德丽(Marlene Dietrich)
展示大腿,这都是老妖怪、老妖怪。老妖怪是青春一点也没有的‘新中性’中性,
因为月经也没有了,美容医院和法国香水的挽救效果也愈来愈小,小到最后香水是
香水、她是她。这时候的她,本该是个老太太的打扮的,可是她不,她一定要老妖
怪。打扮如此,作风自然也老妖怪,教人看了难过得要命。别人人入都知道她是老
妖怪,可是她自己不知道,真xxx。几年前,有个‘法国夫人’在台湾时装界招
摇,老得鸡皮鹤发,看了她,除了鸡皮疙瘩外,你不会起任何反应,可是她自己
‘不知老之将至’、也不知‘妖怪之将至’,真要命。”
  “但上了年纪的人也有打扮的权利。”
  “当然有。问题出在她们完全不自知自己已经不适合作怪了,她们自己总不知
道,或者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当她们知;道的时候,全世界的香水,已经供不
应求了。”
  “古话说‘红颜薄命’,大概多少也有红颜久了,就会‘妖怪之将至’的寓意
吧?”
  “现在时代变了,女人抬头了,这四个字的解释自然要现代化一点:红颜不止
于美色、薄命不在于早天,而是‘有好条件的女人,下场都悲惨’。这种情形,大
概统计学可以用得上:若统计一下,自女权运动以来、男女平等以后,凡是成为名
女人的人,究竟有几个是好下场的?有几个是幸福的?这种统计,若以电影明星和女
作家抽样,就可得到惊人的结论。这种女人中,尤以灵性才女出道的、以‘文化美
容’出现的、以美人或第几美人出场的,更为明显,因为这一类的觉醒来得最迟,
嘉宝最后说她把她一生搞得乱七八糟,她终于有了这种迟来的自知之明。嘉宝毕竟
还算高人,等而下之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到死都还怨天尤人。”
  “所以,你讨厌‘新女性’。”
  “我讨厌‘新女性’。”
  “但‘新女性’很有才气。”
  “东方谚语说: ‘女子无才便是德。’西方谚语说:Alearnedwoman is twice a fool.有学问的女人是双料愚人。如果不做古典的解释,这两段谚语倒真是‘新女性’的写照与警告,翻成现代语言,该是‘女人没有好条件才不是混蛋’,‘女人有好条件都不会处理,不如没好条件。’看了那么多的混蛋‘新女性’我真愈来愈凝固了我这种偏见。”
  “‘新女性’既然无望,你一定寄望在旧女性身上了?”
  “我讨厌旧女性。”
  “你也讨厌旧女性?”
  “我也讨厌旧女性。”
  “《浮生六记》里的芸娘,你也讨厌?”
  “芸娘好,芸娘与老公与‘船家女’素云一起喝酒。几天以后,鲁夫人间她,
说你丈夫‘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子知之否?’芸娘说:‘有之。其一即我也!’
这种旧女性多可爱!但是同一喝酒,‘新女性’就大异其趣了。我的一位漫画家朋友,
讨了一位‘新女性’做太大,这位‘新女性’漂亮多才,只可惜爱犯‘行同男人’
的毛病。她对老公,管理得宽中带严,老公要同朋友逛酒家,可以,不过她也要一
起去,去了还不说,她还要当场和男生一样搂女生:‘本姑娘也点一个。’这种大
妹作风,想来真有点好笑。我认识一位新女性导演,人家问她你和男导演有什么不
同,她说除了上女厕所之外,其他完全一样。我想这位漫画家太太,恐怕更胜一筹
了,——她下一步,就要上男厕所了!女人夺权,在某些争平等的目标上是好的,不
幸的是,女人在争平等时,常常得意忘形,为打倒‘大男人主义’而沦为‘大女人
主义’,她争平等,却不与人平等相处,最要命的,她又想压人,要以‘行同男人’
的愚蠢来压男人,于是,一切器小易盈的局面,便一一发生。因为女人要‘行同男
人’,只能做个失败的男人。女人身无长物,她想上男厕所,未免大滑稽了吧?”
  “这么说来,对女人,你喜欢不新不旧的?”
  “我喜欢又新又旧的。”
  “像———”
  “像你。真正够水准的女人,她聪明、柔美、清秀、抚媚、努力、有深度、善
解人意、体贴自己心爱的人。她的可爱,毫不属于‘新女性’那种嚣张型,或旧女
性那种软弱型,但她的好条件,也不比她们少,只是有些条件是隐性的、蜜蜜柔柔
的、淡出淡入的,像空谷幽兰,不容易被发现而已。当你发现了这种女人,你才知
道她多采多姿,多么动人。像你就是。”
  “可是,你不知道我有许多缺点。”
  “我知道。”
  “你说说看。”
  “比如说,缺点之一是:你不喜欢我脱你裤子。”
  “天啊!说了半天,你还没忘掉这类事!”
  “脱女生裤子是何等大事!我立志做大事。在没成功前,我永远不会忘记;成功
以后,我会永远回忆。”
  “你把这种事当人生大事,你一生的回忆里,恐怕有大多这种镜头。”
  “这种镜头才是爱情中最可取的镜头。你以为爱情中可取的镜头是什么?爱情的
镜头其实只该有一个,那就是男欢女爱。爱情只该给高人这种情趣,高人有一个座
标,”我把手横着一扫。‘座标的下限是平静,没有负数的座标。高人相信男欢女
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快乐,不该屏进别的,尤其不该羼进痛苦。
痛苦是负数的座标。过去大师级的中国思想家胡适给朋友写扇面,他写着
  爱情的代价是痛苦,
  爱情的方法是忍受痛苦。我认为他全错了。在爱情上痛苦是一种眼光狭小的表
示、一种心胸狭小的表示、一种发生了技术错误的表示。真正第一流的情人,是不
为爱情痛苦的,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
  啊!‘爱情’!他们大大的误解了你,
  他们说你的甜蜜是痛苦,
  当你丰富的果实
  比任何果实都甜蜜。
  Oh Love! they wrong thee moch.
  That sav the sweet is bitter.
  when thy rich fiuit is Such.
  As nothing can be sweeter.
  这才是不病态的爱情观。我也写过一首(爱是纯快乐)的诗,算是抗议‘少年维
特之烦恼’
  Leiden des junger werther。我背给你听: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当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错。
  爱是不可捉摸,
  爱是很难测。
  但是令爱的人,
  丝毫没有失落。
  爱是变动不居,
  爱是东风恶。
  但是令爱的人,
  照样找到收获。
  爱是乍暖还寒,
  爱是云烟过。
  但是令爱的人,
  一点也不维特。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不论它来、去、有、无,
  都是甜蜜,没有苦涩。
  这才是健康的爱情观。反过来说,小说、电视里的爱情观却是病态的。我们看
电视剧,每一个电视剧,不管是碧什么海、情什么天,或者秋什么雨啊、风啊,都
是提倡非常错误的两性观念。他们把男女之间的关系搞得那么复杂、那么痛苦变态、
那么纠缠不清、那么不洒脱,其实是错误的,男女之间应该很单纯、很快乐的。其
实不该有任何痛苦,一有痛苦,就是你给弄错了、就是你发生了技术错误。所以,
现代的罗密欧,不该是十七世纪萨克令(John Suckling)“Why so Pale and wan,
fond lover?”(情人何憔悴?)式的,而该是三百年后核西尔(Margaret Mitchell)
笔下白瑞德(Rhett Butler)式的。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在‘乱世佳人’ (Gone with the Wind)中演白瑞德,演活了那个快乐的男子汉角色,他爱女人,却不
失去气概、不失去必要的主动、不失去挤眉弄眼的玩世、不失去一定程度的philanderer的比例。吵philanderer该怎么翻?Philanderer动词是flirt,是make loVewithout serious intentions,加er后该翻做‘不太认真的大情人’,我觉得这样意译,才能得其真情。”
  “反正啊,”小葇嘲起小嘴。“你就是‘不太认真的大情人’,你爱女人,但
正如你那首诗所说的,‘只爱一点点’。”小葇停了一下,注视着我,却又兴奋起
来,她像一个争胜的小学生,说:
  “其实这是一首有趣的诗,我会背,我背给你听: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
  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
  KW一爱一点点。
  别人的分清像天长,
  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小葇小学生背书式的,背完了这首诗,我摸上她的脸,轻拍了两下。“叶葇同
学的记性真好,叶葇同学在和别人眉来眼去的时候,还有这么多时间去过目不忘这
首诗,她真不得了。”
  “人家才不眉来眼去呢!对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常常偷看别人一眼?”
  “有时候不止于看。”
  “还怎样?”
  “还会‘二毛’一下。”
  “什么‘二毛?”
  “‘二毛’是三毛减一毛。”
  “三毛减了一毛,还剩二毛,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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