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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1 
黑色的七月

　　王楚楚在94年度过了黑色的七月之后，被拒于大学校门口。

　　楚楚本来可以再复读一年，第二年"东山再起"，这也是父母期望她走的一条路。但楚楚当时感到好累好累。在求学这条路上，楚楚走的身、心、脑俱疲。楚楚最需要的是休息。楚楚


认为，若是再这样子死撑下去，恐怕脑子要爆炸，非粉身碎骨不可。但父母并不理解当时的楚楚，父母只想楚楚来年再考，即便来年考不上，父母都会支持楚楚第三年"抗战"，甚至于"八年抗战"。但楚楚对于考大学这条出路，已经心死了。

　　父母的责骂，爷爷的叹气，都救不活她的心死，她好象是一只没气的皮球，任你怎么样拍，怎么样打，都弹不起来了。按照平时，父母这样子骂她，她不跳楼，也会活活地气死，因为平时父母是最宠她最爱她根本不可能这样子骂她的呀！按照平时，她见到爷爷对她这样伤心，肯定会心碎的呀，因为平时她是最疼爷爷的呀！但现在楚楚只是麻木不仁地听着父母的责骂声，麻木不仁地看着爷爷失望的面孔。

　　楚楚实在太累了，楚楚只想休息，但家里连一个休息的环境都不给她。第一次，楚楚问自己，这家是我的家吗？若是我的家，怎么我想休息一下都不成呢？楚楚第一次想有一个自己能够完全支配的--家。哦，家！

　　有一段时间，楚楚早上醒了，不想起床，楚楚不知道起床干什么，楚楚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开始几天，妹妹楚红一到吃早饭的时候，还喊她吃饭。楚红喊她的时候，她好象耳朵聋了。楚红就站在床前，一声比一声响地叫她。楚红不喊姐姐，楚红喊："楚楚，死楚楚，起来吃饭。"直到把楚楚的耳朵聒得无法忍受。

　　楚楚就把全身子的力气，一点不留地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变成恶狠狠的目光，一部分变成一声"滚出去"的吼声，吓得妹妹楚红倒退几步。连续几天的"轰炸"，妹妹楚红再也不愿意听妈妈的话----天天早晨吃早餐的时候，喊楚楚起来吃饭。

　　母亲是一个十分倔强的女人。母亲叫不动楚红去喊楚楚吃饭，自己是不愿意去叫楚楚吃饭的。虽然楚楚不吃不喝躺在床上一副不想过日子的样子，她有些心痛。

　　楚楚一个人躺在床上，见早过了吃饭时间，却没有人喊她吃饭，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忽然觉得完全被遗忘了，被抛弃了，尽管若是楚红再喊她吃饭，她仍然会恶狠狠地吼妹妹出去，甚至于学着母亲用最肮脏的语言掷向妹妹，但一旦没有人理她，楚楚对于父爱、母爱、手足之情、亲情、甚至于人情，渐渐地绝望了。

　　楚楚想到生不如死，便开始认真地考虑结束生命的办法，楚楚想出了好多种办法，但就是选择不到最佳答案。用红丝巾吊死吧？不配；躺在轨道上吧？不仅死无全尸，而且令火车司机，因碾死了一条人的生命，而终生不安，自己死了就算了，如果自己死了还令一个不相干的人不安，你说这种死法能死得心安吗？跳河吧？若是被人打捞出来，一个女孩子多么难为情哪！吃老鼠药或者安眠药？想想临死的时候，还委曲自己，还对自己不住，真是不愿意，你想想，活着的时候，没有享受什么，死的时候还亏待自己，那哪能行呀！要么象日本人那样开膛谢罪？向父母亲谢罪，要父母亲无法面对下半生？不过，楚楚不认为自己犯下了对父母不起的罪过呀，没有考上学，就是对父母犯下了滔天大罪了吗？谁规定的没有考上学，就等于对父母犯下了滔天大罪？

　　楚楚想着想着，就不准备死了，为什么呢？年纪轻轻地自杀了，死后那些认识自己的人会怎么说呢？死前想安静一下都不行，死后还让世人指指点点，若是死后都不得安宁，不如不死。若是不死，就无法让父母一辈子心灵逃不脱愧疚，就无法报复父母对待自己没有考上学的不公平。但是，比起死后的不安宁来说，楚楚还是选择了后者。

　　母亲常常说，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个仇人。楚楚因此也会想到，难道生儿育女是父母的罪过不成？但楚楚想得更多的是，谁让你生我呢？我没求你们呀，你们干嘛把我带到世上呢？我是不愿意来到这个世界的呀。

　　楚楚开始起床吃饭。尽管父母不给她好脸色看，楚红也不理她。但楚楚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躺在床上，让生活停止不前了。楚楚新的生活开始得好艰辛哪，母亲总是横看她不顺眼，竖看她也不顺眼，总是指桑骂槐，母亲好象要把她一生一世的不快，一生一世的闷气，都发泄在她身上。

　　有一次，楚楚实在不能忍受，就拿起自己的手掌，照着自己的脸，狠劲地打，边打边叫："天哪，为什么不让我死呀！"楚红被楚楚的动作吓呆在一旁。母亲并没被吓住，母亲不依不饶，好象不把楚楚置于死地，不足以解除心头之恨。

　　父亲走过来，想厉声喝住楚楚。但楚楚象发了疯，置父亲的厉声呵斥于不顾。父亲就恼了，就拖起楚楚，想把她从厨房拖到客厅。楚楚意识到父亲要干什么，心里面便充满着莫名的恐惧，所以就拼命不走。但父亲却是不顾一切地拖她，母亲也不上前劝住父亲，父女两个都象疯了一样。楚楚见父亲不顾一切，心里面就更加恐惧。对暴力的恐惧和对死亡的恐惧，促使着楚楚拚命地喊。她幻想着"英雄救美"的故事，能够发生在她的身上。但楚楚仍然被父亲象五马分尸一样地拉着，那个狠劲，使楚楚根本上没法再相信，居然有"虎毒不食子"的故事，也就是在那一刹那间，楚楚对父爱和母爱，彻底地绝望了。

　　楚楚的恐惧声划破夜空，但没有人救她。母亲冷冷地站在一边，楚红吓得不知所措，街坊邻居也并没有一个人过来。楚楚不得不对这个世界也绝望了。于是楚楚便不再喊叫，索性横下心来，但求一死。这条命本来就是父母给的，现在他们既然想把这条命夺走，不如就成全了他们吧。

　　父亲把她拖到客厅后，抽出皮带，往她身上乱抽。那条皮带，好象发了疯一样。是的，那条皮带，它一定是发了疯。而父亲好象不是打在一个女儿身上，而是打在一个有着杀父夺妻之恨的仇敌身上。楚楚一声不响，只是皮肉的疼痛，使得她，情不自禁地举起双臂，护住身子。

　　父亲终于打累了，终于住了手。然后父亲开始数落她。母亲也加入了父亲的队伍。他们的口气慢慢地缓和起来，甚至于柔和起来。母亲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母亲说她不想自己的女儿，再受她所受的苦，母亲说她想自己的女儿，过得更加好些。父亲说："你对我们有什么意见，你尽管对我们说吧。"楚楚一言不发，楚楚心中亲情那扇门，已经没有钥匙了。楚楚只是坐着，没有任何表情地坐着。她将父母的话置若罔闻，甚至开始打盹。后来，父亲只好说，回去睡觉吧。

　　楚楚在家中过了一段很难过的日子。也许这一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难过的日子。也是给了她心灵创伤的日子。更是对她一生影响最大的一段日子。本来楚楚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平平常常过一生，但能行吗？不为人上人，连父母都看不起。过普通人的日子本来是想安宁的，却安宁不起来，不如做人上人吧，尽管做人上人要付出很多付价。从那时开始，楚楚自觉自愿地向人上人这个目标前进，不惜付出很多人不去付出的代价。

　　叶子姐的回来，给楚楚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叶子姐去了深海半年，不曾给她来半封信。现在从深海回来了，来看她了。叶子姐对她讲了深海，对她讲了她在深海的生活。楚楚的心热起来了，因为深海是热的。楚楚决定奔赴那块热土。实际上楚楚早就向往那个地方，但没有人带路。楚楚没有胆量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尽管那个地方很有诱惑力。现在真的是天救楚楚。有人带路了，楚楚可以脱离苦海了，可以去开垦一片自己的土地。楚楚想着美好的将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楚楚说："叶子姐，什么时间走，千万带我去。"

　　叶子姐有点吃惊。叶子姐说："深海基本上都是轻工业，但是，轻活干得时间长了，也会变重的呀。"

　　楚楚急了。象入党宣誓似地说："我不怕苦，我一点都不怕苦，你能受的苦，我都能受，你不能受的苦，我也能受。"

　　叶子还是不相信地说："你真的去呀？"

　　"是呀！"楚楚坚定地说。

　　"你为什么不再复读一年呢？我知道落榜是很不好受的。"

　　楚楚那不争气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楚楚咬紧牙关，极力克制自己不让泪流出来。楚楚感到奇怪，楚楚原以为，自己早就没有泪水了呢，谁知道叶子姐的一句很平常的话，就把她的泪水给带出来了。

　　叶子把毛巾递给楚楚，说，"不要哭了，没有过不去的关。"

　　楚楚哭得更凶了。那泪水呀，象决堤的洪水，非"大禹不可治"，但现在大禹已去了另一个世界，那就更加没有人能治了。

　　后来，眼窝里的水终于流干了。

　　楚楚泣不成声地说了一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

　　叶子说："本来我是不想去的，你们读书人，应该知道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很无奈。"

　　楚楚恐惧地望着叶子，好象唯一的一根救命绳，被别人一刀砍断了一样。

　　叶子看楚楚的样子不忍拒绝她，只好说："楚楚，你别急，为了你，我再去一次深海，再打一次工。"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2 
踏上打工的路途

　　一个星期之后，楚楚踏上了南下的路途。父母把她送出家门口。母亲好象挺高兴。毕竟，这是一只自己养的鸟，现在能飞出去自己找食吃，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呀。虽然这个女儿很不争气，但她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呀，相当初，这个


女孩子成绩多好，给父母挣了多少光哪，父母也曾对她寄予过多少希望哪，那个时候，她就是父母的希望哪，虽然父母曾经恶狠狠地骂过她，但也是一切为了她好呀，只是她不理解，把父母当仇人看，哎，父母难当呀，现在，她可是出了"笼子"了。

　　楚楚好象并不高兴，脸上仍然木无表情。楚楚知道，深海的路并不好走，等待自己的并不是一条坦途。再加上，楚楚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生死离别的感觉。难道自己将遇上不测？难道将有天灾人祸等待自己？楚楚打了个冷颤。楚楚不愿意多看父母一眼，只盼望能早一分钟就早一分钟离开家。同路的另外几个女孩子，个个欢声笑语，叽叽喳喳，好象梦中的"白马王子"，就在不远处等着她们。她们见楚楚不言不语，面色郁闷，就问楚楚是不是不舍得离开家。楚楚只是苦笑笑。

　　一共七个女孩子，六个只带了日常用品，只有楚楚，还带了一包书。楚楚心中很明白，以后不管到哪里，对书的感情，是永远隔舍不了的，尽管这次，书不给她路走，害得她从"天之骄子"，一下子掉到了，被世人甚至父母，看不起的角色，体验到以前绝对体验不到的人世上的酸甜苦辣，以及人性的恶劣。

　　这些经历，是一生的宝藏哪，取之不尽，用之不歇呀。

　　这六个女孩子，叶子，大家都知道了，另外伍个，同叶子一样，都是农村的，她们要么是叶子的一个村子的，要么是叶子的同学。她们的名字是：春霞，秋霞，她们是堂姐妹，春霞比秋霞大一岁，两人都已有了婆家，都已定了婚，只是没有出嫁而己；春丽，她是跟着叶子投奔在深海打工的大姐的；梦丽，是叶子和楚楚近门的，按辈份叫楚楚和叶子姐姐的；剩下的一个女孩子叫程清，是叶子的同学，也是叶子的好朋友。

　　程清虽然也是来自农村的，但程清的家庭条件要好得多，程清的爸爸是副乡长。她在家里面也算得上娇生惯养，这次出来，家里面的人除了弟弟之外，都反对她去深海打工。爷爷奶奶都哭了，家里人说："咱们家也不是说没吃的没穿的，哪里需要你一个女孩儿家家，跑到千里之外，去挣两个辛苦钱呢！""听说深海很乱的，规矩不好，女孩子在那里很容易学坏的。"程清好说歹说，家里人就是不愿意。后来程清干脆不吃不喝，一天时间不到，就大功告成了。家里人打听了一下，这次是七个女孩子一起去，并且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子 ，就聚在一起商量，家里人怕她想不开，就让她去了。

　　程清一听家里人同意她去深海了，高兴坏了，连吃了两碗饭，程清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但见家里人除了弟弟之外，个个满脸忧郁，程清心里很是难过。程清向来是听话的好孩子，这次为了去深海，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真是罪过。但是深海的诱惑更大。

　　程清说："你们都不用担心，我去看看，如果各方面都不错，我就多干几天，如果不行，我立马回来，就当我去深海旅游了。我们七个女孩子，相互之间还能有个照应，怕什么呢？叶子家庭条件也不错呀，人家父亲是退休工人，两个哥哥都有工作，人家父母就舍得。更何况，叶子去过，这次由叶子带路，你们根本不用担心。还有呀，听说叶子的堂妹也去，人家可是父母都有工作的，吃商品粮的。"

　　程清的母亲说："不管怎么说，俺就是不放心，你长这么大，没有走出过俺的手心，忽然间千里遥远地去挣钱，俺心里就是不愿意。"

　　父亲说："你的工作，我快安排好了，到时，你一接到我的电报，赶紧回来，省得误事。这次去深海，咱也不为了赚钱，全着去旅游了，散散心，我知道你呆在家里也很闷，但现在找工作确实不好找。到深海也好，见见世面。但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要学会照顾自己，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多来信。"

　　程清是一个孝顺的姑娘，虽然最终家里人放她走了，但总觉得没听家长的话，对不住家长，很是心愧。

　　七个姑娘先上郑州，后下广州，再上深海。一路上说说笑笑。

　　从他们的说笑中，楚楚了解到，春霞的婆家比较有钱，对象长得也不错。秋霞的婆家比较穷，对象长得很一般，用秋霞的话，看了饭都吃不下去。也难怪，春霞长得细高，肤色较白，眼睛黑而亮，鼻梁高挺，嘴巴也长得好。秋霞虽然个子也挺高的，也不肥不瘦，但身板没有春霞挺。而且春霞长得该肥的地方肥，该瘦的地方瘦。而秋霞就不同了，该肥的地方她偏偏不肥，该瘦的地方，她也偏偏不瘦。好在，秋霞天生爱笑。尽管母亲八年前去世，父亲又娶了后母，并且后母对她很是一般。她的婚姻就是后母做的主，她的未婚夫是后母的一个远房侄子，这家送了后母一些小礼（大礼哪里送得起），后母就把春霞许给了远房侄子。刚开始春霞死活不同意，后来迫于父母的压力，勉强同意了。这次出来，想多挣点钱，还她婆家，就可以悔婚了。

　　在农村，定婚的时候，男家要给女家买些衣物或者给现金作为定金的，到时，如果男家反悔，按规矩，女家是不退定金的，若是女家反悔的，女家是要退回全部定金的。春霞的婆家给她买的下礼的衣服，她已经穿了。春霞穿下礼的衣服，并不是因为她没有衣服穿，春霞喜欢穿新衣服。

　　叶子22岁了，这个岁数应该不大，但在农村，这个年龄不定婚的实在不多。叶子这次回去，实际上是为了定下终身，但媒人介绍的几个，都不合意，亲朋都说她挑剔。叶子读了七、八年书，哪里想象身边的女孩子一样，轻易地把自己托付给一个仅见几次面的男人呢！

　　叶子心中是有人的，那个人是叶子的初中同学---- 张小江，现已考上大学。叶子现在仍然同张通信，张回家过寒暑假也去叶子家看她。父母是不同意叶子同张交往的，父母怕叶子吃亏，父母对张会不会娶女儿一直持怀疑态度。不是没有例子，大学生抛弃农村的未婚妻，方圆几里，叶子的父母所知道的就有几个。去年就有一个承受不了被跳出"龙门"的未婚夫抛弃的痛苦，上吊自杀了。叶子的父母怕女儿走这可怕的路，坚决反对叶子同张交往。但叶子哪里听得进父母的话，叶子反复对父母讲，张是好人，不会骗她，父母问她，张小江有没有向你提出定婚？有没有向你提出同你结婚？叶子被问得张口结舌，张从没向她提出过这些俗事，但叶子从张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张是爱她的，是真心爱她的。叶子被父母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便以"他在上学"为由搪塞父母。对这样的傻姑娘，父母除了托人多给叶子介绍对象，还有什么办法呢？张小江大学二年级的上半年，也就是叶子在深海打工的93年的下半年，收到的小江的信越来越少了，从一个星期收到一封信到一个月收到一封信，直到目前的三个月一封，问原因，答，功课忙。没有了父母的唠叼，叶子的头脑反而静了下来。已经不再头脑发热的叶子，对张小江反而渐渐地不报希望了。叶子这次能回来相亲，父母脸上真是乐开了花，直说叶子打工没白打，长了见识。叶子提出再去深海打工，父母是满口答应的，只是附加了一个条件，过年的时候一定回来再相亲。叶子也满口答应了，自己年龄确实很大了，难道说不知道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吗！

　　好啦，说话的当儿，七人已来到了深海，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了深海，大家都把说话的闸门给关上了。每个人都趴在窗口，看着这个窗外的花花世界，这个城市还正处于朦胧的睡意之中，它还没有完全醒来，对于这七个人的到来，也没有什么表示，好象一副爱来就来爱走就走的模样。

　　楚楚看到街上还很稀少的行人中裙子的飘动，就觉得非常美好，就觉得这个城市非常地可爱。家里面的女人，在向世人展示自己的美时，总是缩手缩脚的，总是压抑的，而这里可以象孔雀开屏一样，把自己所有的美，都淋漓尽致地展露出来。除去来自自己心灵的以及来自他人的言论和眼光的桎梏，那是怎样的身心舒畅呀！这里的女人大胆得让楚楚有些咂舌。这个城市女人身上的衣服，成了这个城市的眼睛，而这个城市的女人，就一定是这个城市的口红了。这里的女人，不仅敢于穿着很露的衣服，而且还敢于，甚至骄傲地，把胸挺得高高的。

楚楚清楚地记得自己的乳房，一天比一天隆起来的时候，那时的她，感受到的是多么地羞耻呀，她唯恐人们看到它们的隆起，她憎恨它们的隆起，她用**把它们紧紧地勒住，妄图扼杀它们的成长。她只要一看到，有人把目光在她胸部稍稍停留一下，就觉得非常地羞愧，就赶紧把胸垂下去。她有时一不小心挺胸走路的时候，母亲就会骂她，不让她把胸挺起来。而且跑步或者做其它运动的时候，这一对"鸽子"不安分地上上下下跳来跳去时，楚楚就觉得很不舒服，好象是一个负担和累赘。她身边的姐妹们，也都象她一样，竭力把那一对调皮不听话的"鸽子"藏起来，藏起来不是因为宝贵而是因为羞耻，好象那是见不得人的很不光彩的。即便是结过婚的妇女，也不敢象这里的女孩子一样，把胸骄傲地挺起来，而且好象挺得越高越光荣一样。若有一两个，就会被人耻笑和指指戳戳，被人议论为与"不正经"三个字多少有些挂勾。

　　楚楚把家里的女人和这里的女人一对比，就觉得这里的女人是多么地幸福呀。爱美本是人的天性，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扼杀这种美好的天性呢！女人把胸挺起来，这是多么好看的风景呀！

　　这个城市，在楚楚的沉思之中，慢慢地醒来，这个城市醒来之后，依然对这新来的七个女孩子不理不睬，楚楚就不免有些心寒，就预感到活在这个城市，将会是多么地不易。但路上的车和人多起来了，不管是车还是人，都在争先恐后地赶路，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这与家里又是怎么样的不同呀。家里面生活的节奏是慢慢悠悠的，是安闲的，而这里，好一派欣欣向荣生机蓬勃的景象呀。楚楚见这里到处是高楼大厦。楚楚还看到，这里有很多地方，还在建筑高楼大厦。楚楚就觉得这个城市，是个不满足的城市，这里的人，是那么地进取。这很符合她的胃口。而且这个城市除了高楼大厦的颜色之外，还有绿色，楚楚就愈加喜欢上这个城市。楚楚不管这个城市喜不喜欢她，不管这个城市接不接纳她，她倒是先喜欢上了这个城市，先接纳了这个城市，她直感觉到这个城市正是自己想要的城市。

　　七个人就这样默默地来到了叶子以前打过工的、位于深海观兰镇上的、一个制伞厂。这个伞厂是一个台湾人开的，叶子以前在这家伞厂作车间统计员，跟老板挺熟的。叶子辞职的时候，老板本来是不批的，但见叶子非走不行，就批了，说："叶子，在家里要是还想来打工，我还接收你。"叶子挺感动的，这次来，直奔了这间厂。

　　门卫通知老板叶子带了六个女孩子来了。老板正发愁招不到人，忽然天降七个女工，很是高兴，就通知人事部的一个招工小姐，给办了入厂手续。除了春丽，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地递交了身份证。安排了宿舍之后，叶子她们一块出来了，准备送春丽去找她的姐姐。谁知，大门口不见了春丽，六个人正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个门卫说："那不是她俩吗？"众人顺着门卫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春丽秋丽两姐妹正在相互抹眼泪呢。众人拥上去，说："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姐姐见妹妹，不止两眼泪汪汪了，而是两眼下大雨了。"两姐妹这才破啼而笑，众人说了一些家常话，就各各回厂了。

　　下面为了叙述的方便，以书中的主人公楚楚为第一人称。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3 
开始了打工生活

　　于是我的打工生活正式开始了。

　　我们被叶子领着去冲了凉。当叶子说冲凉时我们一脸茫然，叶子解释说，这里洗澡不叫洗澡，叫冲凉。我们就有些疑惑，只觉得这里的人真怪，洗澡不叫洗澡，竟然叫冲凉。

　冲凉房里很多人。大家一


边冲凉一边高声地说着话。我一边冲凉一边觉得获得了彻底的自由。冲完凉后感到很舒服，就觉得眼前的生活一定也会非常地美好。

　　我有着一群同龄的女孩子说说笑笑，再也不用受父母高压政策的管辖和耳边永不清静的叼叼，我就觉得我简直就是天空中被放飞的小鸟，或者说，象劳改犯一样获得了新生。我们呼吸着这里的新鲜空气，个个象来到了极乐世界。我们只知道前面的路铺满了鲜花和阳光。我们计划着买化妆品、买衣服、买女孩子喜欢吃的零食，我们还没开始正式上班，工资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在计划里花出去很多了。

　　我们的欢笑声，被一个女孩子的厉声呵斥，所击碎。我看到一张很霸气的脸。长着这张霸脸的女孩子，责备我们动了她的桶。我不喜欢一个人在我面前蛮横无理，就与她争吵起来。那个女孩子也不甘示弱。我们的吵架声一声比一声高，两只"母老虎"都使出浑身的力量，决定争一胜负。后来，秋霞加入我的一边，另一个女孩子加入了那个女孩子的一边。

　　四个女孩子正吵得天昏地黑，叶子回来了。叶子先说了我们两个，后说了她们两个。说，咱们都是一个地方来的，说起来是一个地区的，正宗的老乡，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值得你们像仇敌一样，摆开擂台赛？

　　那两个女孩子以前认识叶子的，不得不给叶子一些面子，再加上双方的嗓子都喊累了，这才熄了火。

　　叶子对我们说："不要理她们。这里的人就是这样的。欺生。你看，她们同我讲话是很客气的。时间长了就好了。"

　　秋霞说："我们呆得时间长了，我们也可以欺负新来的，享受一下欺负人的待遇。"

　　我们都笑了。

　　春霞和程清这会也开始发表她们的看法了。

　　程清说，这里的人不好，欺生多没道理。

　　春霞说，你看她们刚才那个样子，简直象两个母老虎，叫她们这一辈子都找不到男人。

　　秋霞说："这会你们张口了。刚才你们就不知道帮我和楚楚一把，要不是我帮腔，楚楚早就败下阵了。"

　　"我们怎么帮哪？我们要是再上了阵，非打起来不可。"

　　"打起来才好呢。"秋霞孩子气地说。

　　我实在忍不住了，就骂秋霞："我们是来打工的，不是来打架的。"

　　秋霞说："好吧，好心不得好报。下一次要是再有人欺负你，甭想我帮你。"

　　几个人正在拌嘴时，梦仙和春英过来了。梦仙和春英和我们是一个地方的。梦仙是我的同学，春英是秋霞的表姐，她们一进门，就说："天啊，你们怎么来啦！"梦仙一再拉着我的手说："我一下班，就听老乡说，又来了几个老乡，我猜了一万个人也没猜到你来打工来。你咋想着过来打工呀？你能吃了这个苦吗？"

　　我看她们两个穿得比我们洋气多了，便说："你们都变洋气了，变漂亮了，打工有什么不好嘛，最起码我们也可以象你们一样变洋气变漂亮嘛。打工能吃多大苦呢，你们能受这个苦，我们为什么不能受呢？"

　　梦仙说："你不知道呀，加班加死人呀，可熬眼了，不加班吧，盼着加班，不加班没钱哪，出来就是为了挣钱的吗。但老是加班，也可是不好受，我们真想请假休息两天，又请不了假。"

　　我当时只知道加班就是超时间工作，并不知道加班的滋味，所以很不把梦仙的抱怨当一回事，只说梦仙在这里被养娇气了，家里农活那么重，照样干，在这里就用针缝缝伞就累了，真是娇气了很多。

　　梦仙说："我现在跟你说，也是'嘴上抹石灰白说'，反正你过来了，你马上就有这个体会了。我现在也不用多说了。"

　　梦仙和春英叮嘱我们下班后，千万不要乱出厂门，免得被当作"三无人员"抓去，然后再送回家。我们不明白什么叫"三无人员"，梦仙说，你们还没有办厂牌，你们就是"三无人员"。后来，我们明白并不是没有厂牌的人才叫"三无人员"。但当时我们对深海规定的"三无人员"的范畴一无所知，也就信了梦仙和春英的话，并在心里念叼，千万别抓住我了，要不然工没打成，却被送回老家了，多丢人呀。她们俩又说了一会儿，便走了。

　　那一个晚上，我们个个都抱着美丽的梦想睡得很香。我们也累了，旅途的辛苦加上过度的兴奋，我们一合上眼就睡个大天光。

　　我们起床的时候，其他的女孩子，都已收拾停当准备上班。我们洗脸刷牙的时候，过来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只有19岁。一脸的严肃，却怎么也掩盖不了脸上的稚嫩。她的声音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无论如何都不与她的年龄相称。她的样子很干练，言谈举止象是30多岁的人。但她的一张脸，却明明白白告诉你，她很年轻，很嫩。这让我有点承受不了。在我的印象里，19岁左右的女孩子的面孔，应该是天真的，快乐的，含羞带笑的，而不应该象铁板子。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看到一道剑光，从她眼睛里，射出来，直剌向我。我觉得浑身不舒服，我也并不怕这目光，这目光虽然很冷，但想压服我，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回敬了她同样冰冷的目光。女孩子总是无缘无故地斗起来。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想认输。

　　"其他人都去上班了，你们还呆在宿舍？"她厉声说道。这句话虽是对大家说的，但她看着我一个人说的。

　　我正想顶她一句，叶子从厕所里出来了。叶子说："哎呀，我以为是谁呢，张组长呀。"

　　那位被称为张组长的女孩子，这才笑了。她这一笑，我忽然觉得很奇怪，原来她也是会笑的呀。

　　张组长说："哎呀，叶子呀，你也来啦，真没想到，都以为你再也不来打工了。"

　　叶子说："我这一次来，很不好意思，个个老同事见了我，都说着同样的话，'你怎么又来了'，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张组长并不想与叶子叙旧，张组长说："王主任叫我喊你们呢，赶紧走吧，不然的话，她肯定要骂人的。"

　　叶子说："我们都被分到你们缝伞二部了？我也去缝伞？"

　　张组长说："现在管理的位置上不缺人，你先干着缝伞吧，要么你跟王主任说一下，看看有没有好活分给你，或者你找一下老板，以前老板不是对你挺好的吗？"

　　叶子说："那个时候是因为这间厂刚开工，找不到人，我也挺出力的，但现在人满了，老板能帮忙吧？"

　　张组长说："你试试吧。我没时间跟你说这些啦，咱们赶紧走吧。"

　　我们小声嘀咕着，刚来就让上班，也不让休息一下。但也只得跟着张组长走了。就在宿舍到厂房的路上，我们因为步子赶不上张组长，又被训了几次。

　　一到了车间，又被王主任训了一次，王主任看起来有26岁左右，也是不会笑的。王主任一看到我们就说："这边活那么紧，你们还赖在床上不起来。这次念你们刚来不懂规矩，下次再这样，就扣10元工资，一个月累计犯5次就炒鱿鱼。"

　　我们不知道什么叫炒鱿鱼，但看她的表情，知道这不是个好事，这是惩罚我们的一种办法。我们吓得不敢吭声。

　　这时只听到王主任厉声问："听到没有？"

　　我们更不敢吭声了。

　　王主任再一次提高嗓门问："耳聋了？"

　　叶子说："听到了。"

　　我们五个还是不敢吭声。王主任就把目光，象机关枪一样地，扫视着我们，再一次厉声问："你们哑巴了？"

　　我们眼看若是再不开口，说不定，王主任就会张开她那铁嘴，露出她那刚牙，把我们给嚼到她肚子里，我们不得不战战兢兢地说："听到了。"

　　但王主任并不罢休，一定说她没听到，一定非要我们再大声地说一遍不可。我们只好又大声地说一遍。但她还是不肯罢休。我们只得鼓起肚子，把我们所敢使的劲都使出来。王主任这才放过我们，叫我们立刻缝伞去。我们不知道往哪去，就站着不动。王主任就又一声呵："还不快跟着张组长走？在这里磨磨蹭蹭磨磨蹭蹭，你们想磨蹭到什么时候？"我们逃也似的跟着张组长走了。

　　张组长领着我们去了仓库。每个人领回了一大堆车好的伞布呀，伞骨呀，针呀，线呀等等。一个人被安排一个师傅，教我们把伞布缝到伞骨上去时，应该摆什么样的姿势，怎么样缝，缝多少针，缝完后怎么样检查等等。师傅说，检查好才交上去的，不然，缝得不合格被品检部退回来，不但要反工，超过了一定数量是要扣工资的。

我的师傅是一个16岁的女孩子。据她说，在这家厂已经做了三个月。她说她初中没毕业，就随着同乡，一起来深海打工了。这个16岁的小女孩子，虽然比我小了四、五岁，但缝起伞来很老道，对我说话，完全是一副大人对小孩说话的口气。这让我很受不了。但又不得不放下尊严，低声下气地向她请教问题。而她对于我这样的一个论学问比她高、论年龄比她大的女孩子的不耻下问，却是一副待理不理，或者为人师长的态度。她总是喜欢拿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口气，同我讲话，比方说，她说我："你怎么连针都不会认呀？""你看你拿个小针，就象拿一根铁棍一样。""你怎么到现在还学不会缝伞的姿势呀？你不能那样做的，那样做不行的。""我说了多少遍，嘴都磨破了，你怎么还记不住呀？"等等让我很没面子的话。我想拿我的学问吓吓她，我说："我自小读书，哪里用过针那？"她则面无表情地说："你连针都不会用怎么打工呀？"我的学问吓不住她，我干脆不理她，坐在那生闷气，我实在没胆量向她请教问题。在她的语言的影响下，我真的也认为自己是一个废人，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

　　这时，张组长走过来，对我的师傅说："你怎么不教她呀？"

　　我的师傅说："我教了她好多遍，她就是学不会，我不可能老是教她呀，我还要干我自己的活呀。"

　　我感觉到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把目光向我聚拢来，汇集成一点，这一点象火焰一样，烧得我浑身长满了虱子，这虱子除了象平常的虱子外，还象火球一样。我不敢抬头。

　　张组长说："你是怎么回事呀？你怎么老是学不会？为什么别人能学会而你不能？你是不是天生的笨？就是再笨，一个女孩子哪里有不会用针的道理？"

　　我恨不得朝我的师傅以及张组长的脸上，一人吐一大口唾沫。但我不能。这一口唾沫可能把我送回家。我得在这里生存下来。于是我吞下了她们的嘲笑和谩骂。我认真地模仿起我的师傅的动作。

　　但我的师傅说："不要东张西望，要是被王主任看到了，她是要炒你鱿鱼的。"

　　我说："我只是在模仿你的动作。"

　　我的师傅说："那也要小心点。不信你抬头看看，我敢打包票，王主任肯定在看你呢。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我有点不服气，就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果见一道利目，向我剌来，这一道利目，足以止千军万马。我的目光还没有走到她的目光处，就被她的剑目给吓回来了，随之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不要交头结耳。"

　　整个上午在胆战心惊中度过了。直到下班的铃声响起，看到其他的工友一涌而出，我才终于可以舒展一下被折叠得好苦的身子，象笼中的小鸟一样，扑向笼外的世界。

　　我们几个在车间门口汇合，然后勿勿忙忙地奔向宿舍拿饭盒，到食堂排队打饭。米饭是随便吃的，但菜就要摆队由师傅分了。主任，厂长，以及写字楼的人员，则不必象我们这样抢着排队，抢着找位子，他们有大鱼大肉等着他们吃，有舒适的位子等着他们坐，他们悠悠地走过去，象贵族一样昂起头，穿过我们工人吃饭的地盘，向他们的地盘走去......

　　我们边吃边骂，骂师傅，骂组长，骂车间主任，我们用最恶毒的语言骂她们，恨不得她们在我们的语言的攻击下，纷身碎骨。

　　叶子说："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你们赶快吃罢，别再迟到了，小心别被炒了鱿鱼。"

　　当我们得知炒鱿鱼是怎么一回事时，我们的神经再次紧张起来。

　　下午上班的滋味同上午的一样。为了有饭吃，有地方睡觉，我们不得不忍气吞声。

　　叶子同车间主任讲了她不想缝伞，车间主任叫她找厂长，厂长叫她找老板。她又不愿意找老板，因为老板看到了她在缝伞，叶子对老板很失望，叶子觉得老板应该把她叫出来，应该对她说："你缝伞屈才了，我再给你安排一个好活。"但老板没有，老板只是用眼睛看了她一眼，用眼睛告诉她知道她来了。叶子觉得委曲极了，辞工时，老板是那样诚恳地挽留自己，并且一再说："随时欢迎你过来。"而今，老板竟没任何表示，这让她承受不了。再加上以前的同事一见到她，就热情地同她打招呼，并问她是不是还在仓库干，她很不好意思同他们讲她现在作工人--缝伞，那心理同当惯了市长的忽然被削为老百姓一样。

　　于是她一气之下，就干脆不上班了。这样连续了三天。她本来想这样一来，老板就会给重新安排工作，因为老板给过她许诺呀。但她万万没想到，宿舍长竟找到她，要她立即搬出宿舍。叶子一下子懵了，叶子问舍长这是谁的主意，老板知道不知道。舍长说："这正是老板的主意。"叶子彻底失望了，叶子哪里想到老板要把她赶出去呢。"这让我去哪里呀？"叶子哭了。

　　舍长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很早就对叶子有好感，大家都传闻他们在拍拖，叶子却不承认。舍长见叶子哭得厉害，便说："我去同我表妹讲讲。"舍长的表妹是老板的情妇，正在得宠。舍长的表妹，也知道叶子正在同表哥拍拖，为了帮表哥一把，也为了向叶子显示，她在老板面前，说话的份量，暗示她不要不知天高地厚与她争宠，便对老板讲了叶子一大堆的好话。

　　老板本来是喜欢叶子的，早就对她有非分之想，只是不得机会。这次把她赶出厂，也是她自己做事太过分之故，听新宠一说，巴不得马上点头，但还是装得皱了皱眉头，停了一会儿说："她仗着刚开工时她出了力，就狂起来，竟敢不上班，天天呆在宿舍，若不是看她以前出了力，我早就开除她了。不过，既然你替她说了话，我就再给她一个机会，但是她一定得过我这里，向我当面认错检讨。"舍长的表妹把老板的话，学给舍长。舍长又把表妹的话，学给叶子。叶子坚决不找老板承认错误，一来叶子脾气倔；二来，叶子懂老板的用心良苦。叶子怕老板怎么样她，所以就一口回绝。

　　舍长说："你想想看，你一个女孩子住在哪里？俗话说得好，该低头时就低头。"不管舍长怎么样劝，叶子嘴里只有一个字----- "不！" 老板对叶子的不肯向他低头，实在忍无可忍，命令舍长及门卫队长，在半个小时之内，把叶子赶出厂。叶子因只上了三天班，老板认为，工钱太少，不值得结算工资，就没给结算工资。舍长虽不好直接说赶她走的话，但也是一个劲地说："我也是打工的，你不要为难我。"

　　门卫队长就更不同了，以前笑容可掬的脸，被老板的一声命令，给板了起来。他知道叶子在这间厂的大势已去，根本不用担心，日后叶子成了老板的红人，而施以报复，所以说话就毫不客气。门卫队长盯着叶子收拾东西，一个劲地催她快点。叶子除了感叹世态炎凉之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赶快滚出厂去。

　　门卫队长连工厂门口都不让叶子靠近。说："麻烦你站远一点，免得被老板看到，骂我们。"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4 
叶子被赶出工厂

　　当舍长告诉我们叶子被赶出工厂，我们都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舍长说："叶子在门口等你们呢。"我们这才醒过神来，向厂门口飞奔而去。我们老远看到叶子象变了一个人一样。叶子平时是我们几个当中，最爱美的一个，这一次，却是头发


乱七八糟地，脸也好象没洗，整个人显得很憔悴，好象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我们对这个变故的震惊，不亚于亲眼看到一个公主，倾刻间变成一个要饭花子，而这个"公主"正是我们的姐妹，说不定我们很快也会有着她同样的变故。

　　尽管叶子还是不在乎地笑着，却很勉强，还不如她哭一场，给我们感觉好点。

　　我们个个说："叶子你怎么出来啦？"

　　叶子说："我也没想到老板会把我赶出来。"

　　我一听，就又急、又气、又替她担忧："叶子，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跟老板呕气，没用的，老板是不会讲情面的，老板是没有人心肠的。'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说了多少遍，你就不听。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叶子说："我跟赵光明说了，他答应明天同我一块找厂，明天他刚好休息。"

　　"那你今天怎么办呢？你今晚住在哪里呢？"我们七嘴八舌地问。

　　叶子说："我也不知道。"

　　程清说："你跟李华说说，他是咱们老乡，又是同你一起来的，跟他说说，先在门卫室呆一夜，我们几个轮流陪你。"

　　叶子说："他一个小门卫，有什么权利？门卫长已下令大门口都不让我靠近。"

　　程清说："他们这些人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我们正在为叶子发愁之际，加班的铃声响了。这一段任务比较紧，晚上天天加到11点，有时加到12点。我们听到铃声，象听到紧骨咒，只得飞奔而去。叶子的下场，让我们这些"猴门"，更不敢轻易违反厂规，更加体会到厂规的威严。

　　这一个晚上，我们的心在叶子那里，是叶子带我们来的深海，是叶子带我们入的这间厂，如今，叶子落了这个下场，我们怎么办呢？我们好象失去了头的士兵，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心里慌慌地。我们不知道我们的明天。我们甚至连今天都不知道。叶子说，她如果找不到工作，她就回去，如果叶子回去了，那我们怎么办呢？我们也随着她回去？但我们只带了来时的路费，哪里有回家的路费呢？并且，现在回去，我们心里是多么不甘呀。

　　好不容易熬完了加班时间，我们一行又向门口走去，这一次我们个个心事重重，我们担心叶子回家，把我们丢在这里，叶子是我们的精神支柱呀。

　　春霞说："咱们说啥，也得劝叶子，不让她回去，她要是回去了，咱不也得跟着回去吗？没路费不说，就是有路费，这一次打工打的好，不但没挣钱反而花钱，哎，早知道如此，还不如不来。"春霞这样一说，我们心里更加紧张，我们一致同意，劝叶子不走。

　　等我们到厂门口的时候，大铁门已经锁上了，不让出门了。我们也没有看到叶子。一问李华，才知叶子被赵光明带走了。我们问去哪里了，李华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叶子背着行礼跟着赵光明走了。我们急了，会不会赵光明把叶子给骗走了？李华说，应该没事，他好象看到赵光明回来了。他建议我们去赵光明的宿舍问问。

　　我们又找到赵舍长那里，得知叶子被安排到他一个朋友那里。他的这个朋友在附近开照相馆。

　　我们说："要是叶子有了三长两短 ，我们拿你是问。"

　　赵舍长因为与叶子的关系，很难在我们面前，耍起威风，要不然我们哪里敢拿这种口气说话呢。

　　特别是秋霞，她一再地说："要是叶子少一根毫毛，我们几个决不放过你。"这纯粹是吓不住人的大话，如果叶子真的有了差错，我们几个势单力薄的女孩子，又能怎么样赵光明呢？

　　赵舍长说："放心，我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

　　秋霞说："我谅你也不敢。"

　　我们，包括赵舍长，都被秋霞的大话逗笑了。

　　赵舍长说："回去睡觉吧。明天中午休息时，叶子会来看你们呢。明天你们要抓紧时间吃饭。"

　　我们虽然为叶子而焦虑，为我们的前途而焦虑，但我们实在太累了，我们一倒在床上，就睡死过去了。

　　第二天上午，从来不惹事生非的程清，和张组长吵了一架。程清在家也是不动针线的，缝伞肯定不是好手，老是出差错，不是这有毛病，就是那有毛病，张组长对她动不动就骂上几句，是常有的事。王主任在台上念被品检退回来的伞的名单时，连念了两次程清的名字。程清竟没听到。直到旁边的小姐告诉她，她才惊慌地抬起头。

　　王主任说："我叫了你两遍，别人都听见了，为什么你听不到？你的耳朵跑到哪里去了？被狗吃了，被狼咬了？"

　　程清的脸涨得通红，窘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主任的话。

　　王主任让程清站起来。程清没有马上站起来。张组长就一个箭步跨过来，用手把程清拉了起来。

　　程清说："我自己会站，你不用拉我。"话没说完，就泣不成声。

　　张组长说："你现在是打工，不是叫你扮小姐。要想摆小姐架子的，回家摆去。"

　　程清边哭边说，你们干嘛动不动就骂人？你们好好地说不行吗？程清说得断断续续，好象是一个受尽了委曲的小女孩子。

　　但王主任和张组长并不管程清的委曲，她们结成统一连盟，两张嘴巴一致对付程清："我们做了那么长时间的管理，难道还不懂得管理，还要你来教导我们？"

　　程清不知哪来的胆量，断断续续地说："我只是--给--你们---提个--建议。"

　　她们说："你缝伞都缝不好，有什么本事给我们提建议？要提回家提，要哭回家哭，别在这里哭，你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哭什么哭？你给我憋住，你知道不知道你哭得多难听，你知道不知道大家都在看你，你以为你很好看呀？"

　　然后又对大家说："你们缝你们的伞，不要东张西望交头接耳。"

　　程清只得慢慢地止了哭声。这一场风波，直到程清站在台上，向主任认错，并且面向大家说不要向她学习，才罢休。

　　程清一个上午眼睛没有干过。一下班，饭也没吃，就向厂门口跑去，找叶子去了。我们勿勿吃过中午饭，跑去厂门口时，见程清正在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向叶子哭诉。

　　秋霞说："今天上午我气得不得了，要不是春霞用眼拦我，我非得和她们吵一架不可。她娘地，欺负人也不是这样的欺负法。"

　　叶子说："你们别再找事了，先忍一忍，别再学我，我现在不知道有多为难。"

　　"去找工作了吗？"我们问。

　　叶子说："赵光明帮我去找他的老乡去了，看看他们厂要不要人。他现在还没回来呢。"

　　我说："你也不能把自己找厂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万一他帮你联系不上怎么办？你可以试着两条腿走路，一是他帮你托人找工作；另一个是你自己找。这样就多了一份保障，这条路不能走，走那条，那条路不通走这条。"

　　秋霞说："我干脆也辞了工，陪你找工作算了。"

　　我们都说："秋霞你别胡闹，这里不是家里，万万不可胡闹。在家里，不管你怎么样胡闹，父母总是可以原谅你，这里可是没有人原谅你，你只有'吃不了兜着走'。"

　　秋霞赌气地说："兜着走就兜着走，谁还怕咋的？"

　　我们都给吓坏了。我们真的怕，在这个时候，秋霞找事。

　　我们都劝她千万别找事。

　　她这才说："好好，这两天我不找事。"

　　梦丽呆呆地站着，除了叫一声叶子姐，就再也没有话了。

　　叶子安慰梦丽说："梦丽你别怕，我不在这家厂干了，还有你楚楚姐。"

　　梦丽说："我不怕。还有这么多人呢。"

　　我们还有很多话，但时间根本不允许我们说完。上班的铃声又响了.?

上下午班时, 我的师傅对我说：＂你们这一批进来的人，头上都长了剌，以前谁敢跟主住顶嘴呀。主任有很大权的，说炒你一声。不要说主任了，就是组长，也没有敢跟她强嘴的。虽然她没有炒人的权利，但她可以扣你工钱，可以到主任那里告你的状，主任还是满信她的，她跟主任可一心了．你们这些人也是赶巧了时间，若放在活不忙时，早就被炒掉了，现在活紧得很，一下子又很难招工，你们等着瞧吧，等活松了，有你们受的．＂

　　我对她的告诫，根本不感兴趣，但我还是装着虚心的样子，唯唯诺诺。

　　师傅高兴了，对我说：＂象你们刚进来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好一些。象我们，只要不过份，有时候她们看到我们说话，都不管的。但你们不同，你们绝对不可以说话，还有，就是说话时，也不要太明显，要声音小一点，不要看着对方，把嘴巴掩蔽在伞里．＂

　　我真诚感谢师傅的谆谆教诲，师傅更加高兴了。于是我就趁机问她，她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师傅说，缝伞车间，活最辛苦，工资又少，老手，缝得最快的，在碰到经常加班加点的情况下，一个月扣除伙食费和水电费之外，可以拿到将近三百块钱。你看，你前面的那个妇女，每次都是她工资最高。你看她，从不抬头的，整个上班时间，根本不用人管她，她基本上不东张西望，不交头接耳，根本不用人管她，她很自觉．＂

　　我看到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妇女，象一个机器人一样，保持最佳的缝伞动作。

　　我说：＂难道她不累吗？＂

　　师傅说：＂累有什么办法？她出来是挣钱的呀，又不是来享受的，要享受就不会来这里了．＂

　　我说：＂说实话，我很难忍受这种生活，我的屁股磨得红红的，起了很多血泡，根本不敢挨板凳的，不要说坐了．＂

　　师傅说：＂我刚来的时候还不是一样，但有什么办法呢？慢慢地，就会好的，等磨成茧子就不怕了。现在条件好了，有了电扇扇。以前没电扇的时候，那屁股更容易生疮了．说起来，你们还是挺有福气的，这电扇也是刚刚安了没几天。＂

　　我说：＂昨天我听他们讲，对门的一间厂正在招工，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师傅说：＂怎么试？我们的身份证都被押着，没有身份证怎么去见工，他们押身份证的目的，就是怕你跑了，怕你出去找工作，你必需先辞工，我也可以辞工呀，但辞了工，要是见不上工，不就麻烦了？从这间厂出去的，也有找到好工作的。也有的找的工，还不如这里呢。我以前的厂还不如这间厂，工资都差不多，就是吃的住的没这里好．＂

　　通过与师傅的一翻谈话，我辞工的心诞生了。我不能象她们这样生活。我是有文化的，有理想有报负的，手指头磨破，不怕；屁股起血泡生疮，不怕；身子叠得失去知觉，我也不怕；甚至管理人员的冷眼相对及吵骂，我也不怕；就是不把我们当成一个人看，我也不怕。我怕的就是，我的青春，被掩埋在缝伞里。我不能走她们的道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特别是我，自小就有远大的报负。我绝对不能与她们走在一条路上．

　　师父见我好一阵不说话。说了句：＂好好干吧．＂便结束了今天的交谈．

　　下了班后，再见到叶子时，叶子说：＂赵光明上午问了几个老乡，都说不招工，下午他领我去镇上的几个工业区转了转，只转了一个工业区，有一家招工，但去得晚了，我去的时候，人已经招满了．其它的几个，我们还没来得及转．＂

　　我们对这个消息，都不高兴。叶子如果找到工作，就是不在一个厂，我们总是感到安全些，最起码，心里面有个靠头．但如今叶子没有找到工，赵光明明天要上班了，没人陪她找工了，她会一个人去找工吗？

　　这时候，叶子的命运，也就是我们的命运．

　　我们紧张地问叶子怎么办。

　　叶子说：＂我今天下午，跟赵光明商量了一个下午......"

　　还没等叶子说完, 我们就紧张地问：＂商量什么？＂

　　叶子说：＂我回家路费不够，想让他借我两百块钱．＂

　　这句话无疑一个炸弹，把我们的心，炸得紧张得缩成一团。

　　春霞说：＂叶子，你不能走，你要是走，把我们都带走．＂

　　秋霞说：＂你走，没那么容易，你走到哪里，我们跟你跟到哪里，你把我们带来的，现在把我们扔到这里，不管了，想那么容易．＂

　　程清说：＂叶子，你可别走呀，你不能不管我们呀．＂

　　梦丽说：＂叶子姐，你要是走了，我们可咋办呢？＂

　　我说：＂叶子姐，你想一下，你回家了，我们的家长不见我们，难道不会跟你要人吗？＂

　　她们一致附合我的说法，＂叶子，你要是回家了，我们的家长，不天天去你家里要人才怪呢！＂

　　叶子生气了："你们的父母，凭什么找我要人？"

　　"就凭你把我们带到深海，撒手不管了．＂

　　秋霞的话一出，春霞也随声附和．

　　＂我怎么不管了？我一分钱报酬都没有，把你们带到深海，帮你们安排了工作，还不够啊？你想怎么的，想我照顾你们一世呀。你们的父母，还不照顾你们一世呢，我有什么义务呢？＂叶子显然生气了。

　　秋霞说：＂你把我们带到深海，你不管谁管呀？＂

　　＂又不是我逼你们来的，你们自愿来的，是你们求我来的．＂

　　见她们争起来，程清说：＂别吵了，我现在没钱，我要是有钱，根本不在这里活受罪．＂

　　秋霞说：＂咱们去跟春英梦仙借钱，跟着叶子回去算了．＂

　　春霞说：＂就是．我在这里也受够了。你仔细看看，凡是在缝伞车间，干得时间长的，个个都是大屁股。为啥呢？整天坐在那里，又是挤又是压，屁股不大才怪呢．这要是回家去，人家一看，我们几个人的屁股，个个大起来，你说，难受不难受？钱也没挣到，倒是从深海带着个大屁股回来了．＂春霞这一说，我们个个忍不住笑了．

　　我说：＂说是说，笑是笑，咱们不能瞎胡闹．第一，你们有把握借到钱吗？第二，就是借到钱了，这钱也要还哪，你们难道说，忍心父母掏出，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血汗钱，给你们付来回深海的路费吗？你们就是回家，也应该挣够路费钱哪。第三，在家的时候，一心一意出来打工，回到家，还不是又想着出来打工？若是乡亲们问，你们咋回来了？你们怎么回答？你们可以说出很多理由，但如果他们说，为什么春英梦仙都可以呆下去，而你们不可以呆下去呢？你们又怎么说呢？"

　　我这么一说，她们都不吱声了。然后我对叶子说："叶子姐，大道理你都懂，我根本不用多说，劝你先在这个厂好好上班，不要同他们闹的话，以及现在出来了，但也不要回家的话，我已说了不少，根本不想再多说。现在我只说一句话，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你说得对，你没有理由管我们一生一世，她们这样说，只不过把你看成了主心骨，心里上比较依赖你。但我相信，若你真的走了，我们也能在这里活下去。我们说了那么一堆话，不是逼你不要你走，而是不想你走，想大家一起闯天下，力量大些。你若是从赵光明那里借钱，我想，你别生气，我只是估计，也是个人的看法，他不一定放心借你钱，不然的话，他早就把钱交给你了。不如这样，你给我一天时间，再赌一次，明天我请半天假，陪你找工作，反正现在你也知道路了，若在这半天时间内，找到工作了，就留下，挣个路费再走，若没找到，你走，我不拦。"

　　她们忧心忡忡地说："你能请掉假吗？现在活那么紧张。"

　　我说："碰碰运气，若老天有眼，我就陪你碰碰运气，若老天没眼，你走你的路，我不说半句话。"

　　叶子说："那也好。其实我不是说要丢下你们不管。你们知道，我现在住在赵光明的朋友那里，那边就两个男人，一个他的朋友，是师父，还有一个是徒弟，我住在那里很不方便。夜里都不敢怎么合眼。你们就知道你们一躺在床上，可以呼呼大睡。但你们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看看我的眼，老是在打架。现在那师父看上我了，托赵光明问我同不同意。赵光明对他说：'那怎么行呢，你比人家大几岁。'那人说：'男比女大几岁，怕什么呢？有多少打工妹，想嫁给我们这些本地人。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嫁给我之后，根本不用再打工，受那么多气又吃那么多苦。'赵光明对他说：'我问问她的意思吧。'我不喜欢那人，长得那么难看，还那么显老，广东人长得同咱们那里的人不大一样，我要是把他带回老家，家里人不捣碎我的脊梁骨才怪呢。"

　　春霞秋霞说："叶子，你是不是很讨厌他呢？若是不讨厌，可以认真地考虑一下。嫁个本地人也好，我们可以去你家玩呢。"

程清说："叶子，你可要认真考虑一下，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一定要小心。不能吃了亏。那是一辈子的事呀。"

　　叶子说："我不会嫁给他的。我不喜欢他，就是他家里再有钱，我也不愿意。"

　　我说："嫁不嫁他，是以后的事。若人家是真心的，倒不妨考虑一下。但在这种地方，一定要小心。程清说得好，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呀。不过现在要考虑的不是这个，现在最急需解决的是工作问题。"

　　我还没说完，该死的加班铃声又响了，我只得一边说"明天一定等我"，一边一群人一溜烟地跑了。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5 
5．找工

　　第二天，我一上班，就隔个几分钟，去一次厕所。师父问我怎么了，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天一大早，就开始拉肚子。"

　　师父说："你吃了什么东西没？"

　　我说："我就吃了咱食堂的饭呀。"边说边搂着肚子，又要弯着腰去厕所，这已经


是第三次去了。

　　张组长问："你怎么了？"

　　我不理她，搂着肚子弯着腰，急急地走了，一副憋不住的"猴相"，身后传来师父的说话声-----"她拉肚子。"

　　待我再次回来时，王主任问我："你怎么回事呀？一上午的时间，都被你跑去厕所了？"

　　我说："我拉肚子。"

　　王主任不耐烦地说："你怎么那么多事呀？人家不拉就你拉？"

　　我不吭声，装作怯怯地站着。

　　王主任说："还不赶快回到座位上去缝伞？"

　　我低着头不动，暗暗地把劲用在挤眼泪上。也许这些天受的委屈太多，我并没怎么用劲，那眼泪就出来了。

　　王主任说："你站在这里不走，想干嘛？哎呀，眼泪也出来了，你的泪水挺多的嘛。你哭什么哭？"

　　我说："我想请半天假，去看医生。这样拉肚子，拉得我很虚弱。这样子不看医生，只能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影响工作。你都看到了，刚一上班，我就去了三次厕所。你不让我看医生，我也出不了多少活。就像你所说的，我的时间都用在厕所上了。但我不上厕所又不行，我不可能拉在裤子上。真的拉在裤子上，我也没所谓，我怕的是臭了大家，影响大家上班。不如给我半天的时间，让我看病去，'磨刀不误砍柴功'。求求你了，好吧？"

　　当我说"求求你"的时候，我带着很重的哭腔，泪巴巴地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看看我的可怜相，停了一下，竟然口气有些和蔼地说："你知不知道去哪里看医生？这里附近又没有。"

　　我说："'鼻子底下是大道'，问问就知道了。"

　　王主任说："快去快回，下午上班别迟到了。哎，就你们这一批人事多。今天她有事，明天你有事。要是全厂的工人，都象你们几个，那还得了呀？"

　　我说："对不起了，王主任，拉肚子，我也不想的。以后我一定报你的恩，好好上班。"

　　王主任笑了："谁要你报恩？只要你好好干，不找那么多事，就好了。你们这一批人呀，个个头上象长了角，让人哭笑不得。"

　　这时，王主任已经写好了条子，上面写着"王楚楚拉肚子特准半天时间看病，望批准。"字样。王主任说："你拿这个条子找张厂长批字。"

　　我象一个标准的奴才一样，说了一千个道谢的话。向设在车间里的厂长办公室走去时，仍不忘记搂着肚子弯着腰。

　　老板正在厂长办公室，同厂长说着什么。我站在门口，一副犯错误的样子。

　　"你站在这里，想干什么？"厂长问。

　　我这才象初见公婆的丑媳妇似地，把王主任的条子，递上去，还极力装着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样子。厂长看了那条子，不耐烦地说："你才来几天呀，就拉肚子。"

　　我怯怯地说："王主任见我不停地去拉肚子，影响上班，就叫我去看医生。"

　　张厂长说了句："一般情况下，是不能请假的。"

　　我唯唯诺诺地说"是是是"。

　　厂长很不情愿地签了大名，说："下次不允许这样。"

　　我拿了厂长签名的条子，如同拿了赦令，心里巴不得飞起来，但不得不继续装作象真的拉肚子一样。我接着去找舍长开门，取一些证件。舍长因为我同叶子的关系，在我的面前，不好意思象对待其它人那样耀武扬威。舍长说："你还挺有面子的，竟然请掉了假，象这种小病，一般是不准假的。"我顾不得同他多讲，手里攥着条子，慌忙地走了。

　　到门口，大门小门都锁着，门卫见我远远地走来，问我不上班干什么去？我一副万分痛苦的样子，我不同门卫多嘴，只给门卫看我的条子。门卫刚想放行，门卫队长来了，对我盘查了一翻，又打了电话给厂长，确定那条子不是假冒的，才放行。

　　我一出去，一时找不到叶子，急得出了一头汗。这时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咳嗽声。我顺着咳嗽声，看到叶子正隐藏在门卫室后面的一个角落里。我看到门卫都在门口或坐或站地说话，就悄悄地走过去，我问叶子："你怎么躲在这里？"

　　叶子说："我一个多小时之前，就来了，门卫队长不让我站在厂门口，我又不敢站远，怕你找不到我，我躲在这里，急死了，我真没想到你请掉假了。我一会儿伸头看看，一会儿伸头看看，又不敢把头伸得太长，怕他们发现我了。"

　　我说："幸亏你躲在这里，不然的话，要是门卫队长看到咱们一块走了，说不定他怀疑我而不放行呢。咱们待会再说。这样子，为了以防万一，我先走，你随后跟着来。小心，别让门卫看到了。"

　　叶子说："门卫不会看到我们的，只要他们不出厂门口。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站在厂门口值班的，很少出厂门口。"

　　我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事小心为好。"

　　我按照叶子指给我的方向，走了几百米，确定门卫看不到我了，才停住，等叶子一块走。

　　我终于可以放开步子走了，我终于可以不用装病了，装病的滋味真难受。

　　我们俩飞快地走着，完全顾不上说话，我们象是和时间赛跑似的。我只说了句："幸亏我在家因为误会，办了两个身份证。也幸亏我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当时我是怕丢，就多带了一个。没曾想还真的有了用。"

　　叶子说："咱们俩要是还能找到同一间厂，就好了。"

　　我说："别说话，赶紧走路。"自己说完不让说话，却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先紧着你。我现在不急。今天最主要的，是你的工作问题。我还不急，我现在有工作。当然啦，今天对我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不可能老是装病。我也希望能找到一份工呀。不过，听天由命吧。"我说得气喘吁吁，不等叶子张嘴，我又说："从现在开始，咱们谁也不准说话了。"

　　一路上我们都没再张口，我们急急地走路，象是要扼住命运的咽喉。我们不停地东张西望着，警惕着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我们怕碰到坏人，也怕碰到专抓"三无人员"的人，把我们给抓去。一路上我们提着心吊着胆，那情景终身难忘记。

　　我们摸到镇上的第六工业区，见一间厂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招工"两个字。我们看到＂招工＂两个字，心就自己跑回肚子里去了。我们象见到救命的面包似地，一脸喜悦地问门卫：＂请问你们招工吗？＂

　　＂是．＂

　　＂什么时候开始招呀？＂我们迫不及待地问，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个上午呀．

　　＂你等一下，十点钟左右．＂

　　十点钟？现在才九点多一点呀．

　　我同叶子商量，说：＂咱们只有一个上午的时间，我们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咱们先去其它地方看看，说不定其它地方也有招工的呢．＂

　　叶子说：＂行．若没有．咱们十点钟再倒回来也不迟．这样子就两不误．＂

　　我们走了走，见一间很新的厂房门口，竖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招女门卫．要求：身高１米６０，２１岁到２６岁之间，高中文化程度，身体健康，举止大方，会武功者优先考虑．＂

　　我兴奋地说：＂叶子，你试试看。你看，这间厂房多漂亮呀。在这里做门卫，又不用那么辛苦，最主要的是，你又有了新饭碗呀．＂

　　叶子也被我说动了心：＂可我高中没毕业呀？我没有高中毕业证呀？＂

　　＂怕什么？我把我的一套证件借给你，反正咱们是堂姐妹，差不多的。"

　　"行不行哪？"叶子有点犹豫。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

　　在我的再三鼓励下，叶子终于有了信心。于是我们走向门卫室，问是不是在招女门卫。一高一低二个门卫说："你们谁应聘哪？"

　　我指着叶子说："她。"

　　我把身份证、毕业证、未婚证，一块递上去，低个子看了看，对高个子说："你老乡。"

　　高个子接过证件，看了看后，笑着用河南话说："还真是老乡哩。"

　　低个子对高个子指指证件上的照片，又指指我。

　　高个子说："这证件是哪个老乡的？"

　　我用嘴巴指指叶子说："当然是她的了。"

　　这时，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笑眉笑眼的、穿着门卫服、戴着门卫帽子的、中等个子、大约35岁左右的男人，走过来。低个子说："这是我们的门卫队长。"

　　高个子冲门卫队长笑着喊："吴队长，来了两个女孩子，应聘女门卫。"

　　吴队长笑了笑，对我们说："你们俩个呀？"

　　我第一次见一个人的笑容，心里非常开心。我也笑了。我笑着把叶子推到前面说："是她应聘。"

　　叶子有点忸怩。

　　吴队长拿眼打量了一下叶子，对我说："小姐，不好意思，她恐怕不行。"

　　我急了："你怎么知道她不行呢？你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试试吗？"

　　吴队长说："我们招的女门卫，要求很严的，过了我这一关，还要过经理那一关。"

　　我说："我们看到你们的厂房很漂亮，你们的门卫很威风，门卫队长不仅威风凛凛，而且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我们才想加入你们的队伍，你就给她一个机会吧。"

　　我这一翻话，不仅门卫队长笑了，那两个门卫也笑了，高个子说："我老乡还怪会说话哩。"

　　门卫队长听高个子这么一说，干脆笑出了声："是不是呀？我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呀？"

我说："肯定不只这么好啦。只可惜我文学水平差，你高尚的品德，平易近人的作风，以及将军的气度，这哪里能够用语言表达出来的？"

　　吴队长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曾经是军人？"

　　我说："军人的气质岂是一身衣服穿出来的？军人的气质是高洁的气质，只有在军队里才可以熏陶出来的。"

　　吴队长说："哎呀，你懂得还真不少呢。"

　　我说："哪里呀，我这话只对有教养的人说。"

　　然后我说："吴队长，你看王叶，她不仅容貌出众，而且做事认真、踏实、又能干。这样的人你们不用，你们用什么样的人呢？"

　　吴队长皱了皱眉说："就是因为她漂亮，我才不想要她。"

　　我说："为什么呢？容貌是父母给的，不是自己的错呀。"

　　吴队长说："漂亮的女孩子不求上进，又喜欢撒娇，做错了事，你还没说说她，她不是哭了就是对你撒娇，你要是不让她，她是个女孩子，你是个大男人，你要是让她，这工作怎么做呢？我们这里都是男同事，都还没结婚，招个漂亮的女孩子很麻烦的。"

　　高个子说："队长你孩子都有了，你还说你没结婚？"

　　吴队长笑了，幽默地说："我老婆没在我身边，等于没老婆嘛。"

　　我说："队长你说的真的是一针见血，替不漂亮的女孩子，争了一口气，特别是我。但叶子很特别，她是一个漂亮女孩子外表的丑陋的女孩子。既然天可以不拘一格地降人才，你就不拘一格地选一次人才吧。"

　　吴队长笑了，说："好吧，我就破破例，当一次'伯乐'吧。"然后他看着叶子说："你的有效证件呢？"

　　高个子说声"在我这里"，就把证件递了上去。

　　吴队长皱着眉，看了半天说："这不是她的吧？这是你的。"

　　我说："肯定是她的嘛。我们是姐妹，长得肯定有点象了。"

　　叶子也许有点做贼心虚，不敢吭声。

　　吴队长硬把证件还给我，说："不好意思了，王小姐，你没有你姐姐漂亮。我说的是实话，你别生气。"

　　我看叶子实在没希望了，就同叶子商量：我试试怎么样？

　　叶子说："反正我是没戏了，你试试就试试吧。"

　　我再一次向吴队长走过去，说："吴队长，你看我怎么样？我各方面都符合你的条件。"

　　吴队长说："你性格像个男子汉，很适合作门卫，但是你那么瘦，能行吗？"

　　我说："怎么不行呀！别看我瘦，我可是长跑冠军，我还会打少林拳，我在少林寺当过一年'和尚'呢，我还练过一年气功。不信，我打一套给你看看。"

　　高个子和短个子都齐声说"好"，一再催吴队长说："你让她打嘛，队长。"

　　吴队长在他们的鼓动下，终于说了声"好"。于是我就真的拉开架子，打了一套拳。我一收功，两个门卫就很劲地鼓起掌来，两个人拼命对队长说："行行，肯定行，就是她了。"

　　吴队长还在犹豫不决，吴队长说："不知道张经理满不满意。"

　　低个子说："吴队长，我敢担保张经理一定满意。"

　　"张经理真的会满意？我挑了几个，都被张经理退回来了。"

　　"这次不同。这次我敢跟你打赌，张经理肯定满意。信我的话，没错。"低个子很有把握地说。高个子也随声附和。

　　吴队长这才去门卫室打电话。我听吴队长说："张经理，我是吴长海呀，我刚刚招了一个女门卫，这个女门卫，高中刚毕业，性格活泼大方，还会武功......"之后，我听到吴队长说："对对对。""好好好。""谢谢张经理谢谢张经理。"

　　然后我听到吴队长挂了电话，吴队长对那两个门卫说："我听张经理的口气，感到他非常满意。"

　　低个子说："我说得没错吧。"

　　吴队长又说："张经理刚才站在写字楼，看到王小姐打拳了。张经理夸王小姐打得好。张经理也是会打拳的。张经理说，等一下叫文主任下来，带她去办公室办理手续。"

　　说话当儿，我看到一个瘦瘦的年轻人，向我们走来，一脸的喜气。吴队长离老远就迎了出来，吴队长对我介绍说："这是厂务文主任。"然后又唯唯喏喏地对文主任说："这位就是应聘女门卫的王小姐。"

　　我说了声"文主任好。"

　　文主任把我叫到门卫室，看了看我的证件，问我以前是作什么的。

　　我说，我刚出来，在一家伞厂做工做了不到十天。

　　文主任说："你做了不到十天就出来啦？为什么呢？"

　　我说："太辛苦了。"

　　文主任说："我们这里没有那么辛苦。你要求多少工资？"

　　我鼓了鼓肚子，再鼓了鼓肚子，说："除了吃住，300元。"

　　文主任说："我们这里是刚进来280元包吃住，过了一个月试用期，就长到300元，你同不同意？"

　　我说："同意。"我心里暗想，总比缝伞强吧。

　　文主任说："在一个月的试用期内呢，你要是干得不好，厂里可以无条件解除合约，你要是觉得你不喜欢在这里干，你也可以无条件辞工。"

　　我说："厂里要是不让我在这里干，或者我自己辞工，有没有工资呢？"

　　文主任笑了："当然有了，按天给你工资，你干半个月就拿半个月的工资了，干三天就拿三天的工资了，但若是过了试用期，就得提前一个月辞工，要是当天辞工就扣一个月的工资。"

　　我说："那要是你们把我辞退呢？"

　　文主任说："给你全部结清。"

　　然后文主任问我："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说："没有。"

　　文主任说："那就跟我一块去写字楼，办手续吧。"

　　我跟着文主任上了写字楼，一推开一扇厚厚的玻璃门，就象进入了冰宫里一样。二个20岁左右的女孩子，坐在紧靠玻璃门的一个柜台的后面，好奇地打量我。写字楼的右手边，是一排用玻璃隔开的或大或小的屋子，左手边摆了二个一排共五排十张办公桌子。

　　文主任把我带到一个穿花衣服的、皮肤黑黑的、也是20岁左右的女孩子面前。文主任对她说了几句软软的"鸟语"，她也对文主任说了几句软软的"鸟语"，然后我听到文主任对我说："你在廖小姐这里，办一下入厂手续。"

　　廖小姐要我把身份证、毕业证、未婚证，交给她。廖小姐说起普通话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与我们北方人完全不同的味道，这味道与文主任说普通话的味道差不多。我当时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是广东话，只知道他们说的"鸟语"很好听，有一种别一样的味道，他们说起广东话来好象很神气，好象广东话是一种很高贵的语言，能说这一种高贵的语言本身也显得很高贵似地。

　　廖小姐交给我一纸合同书，上面说的与刚才文主任说的差不多。我仔细看了已经写好的、只等我签名的、合同书的内容，这纸合同书好象一纸法律，但这法律，不是我的法律，这法律只维护工厂的利益，我在上面没看到有关于我的任何利益，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现在还没有条件管这些，我现在最需要解决的，是尽早进入这间厂。

　　于是我问了一下廖小姐，我必须在上面签名吗。廖小姐好象很奇怪，我怎么问了这样一个蠢的问题，便不屑一顾地说："那当然。"于是我留下了我的大名，又问廖小姐工资这一栏要不要填。廖小姐说："那个你不用理。"然后廖小姐接过我签了芳名的合同，也在上面写了什么，便把它夹在合同夹里，竖在桌子上了，她的桌子上摆了好多这样的夹子。然后，廖小姐写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道：

　　"宿舍长：

　　请把女门卫暂时安排在你房间。

　　人事部

　　94年X月X号。

　　我接过纸条，看到这字歪歪扭扭，连小学生都不如，心想，这可与她的位置极不相称，与她的神气以及衣着，更不相称。

　　廖小姐问："你的行礼都带来了吗？"

　　我说："还没有。我下午可以去带。"

　　廖小姐象唱歌一样说了一串或者几串句子，文主任就从一个比较小的玻璃屋里，走了出来，问我："你的行礼没带是吗？"

　　我说："我下午可以带。"

　　文主任说："你下午早点过来，你来之后，拿着廖小姐写给你的条子，去找舍长，她会帮你安排宿舍。"

　　我说："谁是舍长？"

　　文主任说："你下午过来时，叫一个大门口的门卫，带你过去就行了。"

　　然后他们两个又说了几句"鸟话"，廖小姐就把我的身份证同毕业证，还给了我，并说："未婚证过一个月再还你。"

　　我说："你们不押身份证吗？"

　　文主任笑了："押身份证干吗？"

　　廖小姐又给了我一个厂牌，说："这是临时的，你出入厂都要带上，没有这个牌子，门卫不让进的。你明天上班时，过我这里，我帮你换一个正式的厂牌。"

　　文主任说："记住明天早上7点半上班。不准迟到。"

　　我说了"好"，便要离开。

　　廖小姐说："把厂牌别在胸前。"

　　于是我把厂牌别在胸前，喜洋洋地出去了。

　　叶子正在门口向里张望，看样子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两个门卫也远远地看着我，见我走来，低个子说："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认识一下吧，我叫王向兵，四川的。那位是李志伟，你的老乡，信阳的，你是周口店的是吧？"

　　我说："我是周口市的，不是周口店的。"

　　李志伟咧着嘴说："看把老乡给高兴的。"

　　我说："那当然了，和你们作同事，哪有不高兴的理？"

　　李志伟说："俺老乡的嘴就是甜，真不愧是俺老乡。"

　　我说："这话自不必说，有什么样的李志伟，就一定会有什么样的李志伟的老乡。"

　　他们都笑了，王向兵说："你别说了，你说不过你老乡。"

　　我无心与他们斗嘴，便走到叶子面前，看叶子有点不自然，我就有点内疚地说："叶子姐，我抢了你的饭碗，你怪不怪我？"

　　叶子说："你说哪里话了？"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叶子忽然神情一振，说："我不打算回去了，我先挣个路费钱。"

　　我说："好。这才是叶子姐。我都能找到工作，你一定能找到工作的。"

　　叶子说："虽然我并没得到这份工作，你反而得到了这份工作，但正是你得到了这份工作，给了我勇气和信心。为什么你能找到工作，而我不能找到工作？你是人我也是人，并且咱们是姐妹呀。"

　　我一听这话，情不自禁地大喝一声："对，叶子，咱真不愧是从一个根子上发出来的。我相信你肯定能成功，一定会成功。"

　　叶子说："你现在正式入厂了？"

　　我说："是呀，本来下午就可以上班了，我跟他们说我下午带行礼，他们同意了。"

　　叶子说："恐怕你辞不掉工？"

　　我说："辞不掉也得来这上班。这是唯一的一个跳出火坑的机会呀。"

　　叶子说："那你的身份证和行礼怎么办？"

　　我说："身份证不退就不退，反正我有一个就够了，这里不押身份证的。行礼嘛，能带出来就带出来。带不出来，先让她们帮我保存着。以后再说。"

　　叶子说："对，等她们辞工时一块带出来，或者你问问李华能不能帮帮忙。"

　　我说："现在都11点多了，那边1点半钟上下午班，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总而言之，多加保重，多加小心，多长个心眼。反正你知道我的厂，你有空一定到我这里玩。"

　　叶子说："好吧。你赶快走吧。我再去找找工。"

　　我们就这样告别了。

　　一路上，我的心里充满了喜悦。我昂首阔步、神气十足地向回走，我不停地自豪地看着我的临时厂牌，我甚至不敢用手碰它，我怕我的手重，碰坏了它，我只是轻轻地用颤抖的手，万般疼爱地抚摸几下它，我总是有一股想用手摸它的欲望，但我又不舍得触它。

　　我不再瞻前顾后，我不再怕警察叔叔把我当作"三无人员"，抓回家去，也不怕什么坏人了。每见一个路人，我都巴不得他们看到我的厂牌，分享我的喜悦。我走得很快，但不再是慌慌张张，而是象飞起来。在他乡，我第一次飞起来......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6 
6．为辞工，大闹"天宫"

　　快到厂门口时，我赶紧把我的厂牌收起来。我不是不想请这个厂的人，分享我的喜悦，不是不想向他们炫耀成功，而是时机不够成熟，我怕他们坏我的好事。这时离上班时间还差十分钟，但厂大门小门都已经关上。我趴在门卫室的玻璃


窗口，出示我的请假条。门卫队长刚好在里面，又对我细细地审问一翻。

　　这时，我想起平时他们的耀武扬威，想起他们对我们的不可一世的态度，想起他们每逢晚上的加班铃声一响，不管加班的不加班的，凡是在厂门口外面，逗留的散心的，他们统统象轰鸭子一样地，把这些工人轰进厂里面去，甚至连轰鸭子的态度，都不如，想想这些标准的"狗腿子"的所作所为，一股无名的火，就直窜到脑门。这股无名的火，把我以前对他们的惧怕，烧得一干二净。我一点也不再怕他们，也不必再装作怕他们，我不再是他们手下的人，不再受他们的管辖，不再担心他们踢了我的饭碗，于是我理直气壮地说："请你不要再叼难我，不要再无谓地浪费我的时间，现在已到上班时间，请赶快放我进去，不然，我要是迟到的话，你可是要负责呀。"

　　门卫队长可能没见过，有哪一个工人这样跟他说话，就气得哇哇大叫，说我不通情理，说这是他的职责，他完全是在尽心尽力、尽职尽责。

　　我迎视着他凶狠的目光，存心要杀杀他平时的威风，我说："门卫队长大人，我以一个打工者的名义，请你记住：我是打工的，不是包身工，我也同时请你记住：你也是打工的，而不是'爪牙'。"

　　门卫队长吼起来，说，他要把我这句话告到厂部，告给王主任，告给张厂长，告到写字楼，告给老板。把我炒掉。

　　我说："有种你就去告，有种你把我炒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就不相信天有绝我之路。

　　门卫队长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娘的，等着瞧。"

　　我听到门卫队长骂我，就跳起来，连骂了他几句"你他娘的"，我吼道："老板请你来，是当门卫队长的，还是请你来骂工人的？"

　　这时，屋子里的几个门卫，也出来镇压我："连门卫队长，你都敢骂，你反了你？"

　　我一点也不害怕这几个臭男人的淫威，我怒视着那几个门卫说："我是反了。我不能反咋的？我不该反咋的？我是反了。我反了又怎么样？门卫队长骂我，我骂回门卫队长，有什么不应该吗？咋的啦？门卫队长敢骂我，我就敢骂门卫队长，你们想怎么样？"

　　几个臭男人被我这样一说，反倒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了，于是我朝向门卫队长说："我是站在这里等你把我炒掉呢，还是先回车间等你把我炒掉呢？"

　　门卫队长慢慢地泄了气，也许是"好男不与女斗"，门卫队长只得放我回车间，但不忘记恨恨地说："侍会再跟你算账。"

　　我说："随时恭候。"便一溜烟跑了。

　　一进车间我又开始了演戏，这场戏还没有结束，我还得演下去，我虽然掩饰不住我脸上的红光满面，掩饰不住我发自内心的得意，但我总可以仍然不挺起腰板走路，总可以把手放在肚皮上，总可以咬着牙关收敛一下脸上的笑意。我一进车间，就直奔王主任，装作有点气喘地对王主任说："实在对不起，本来我可以不迟到的，但门卫队长不让我进，他说他不认识我，说我不是这个厂的人。"

　　王主任难得地笑了一下说："你为什么不出示一下我的条子呢？"

　　我说："我出示了，但他不信这是你开的。"

　　王主任说："这怎么可能呢？"

　　我说："反正他就是不让我进，把我象犯人一样盘问了好长时间，才让我进来，结果我迟到了。"

　　王主任说："一场误会。你今天迟到，原因特别，就不扣工钱了。你赶快去缝伞吧。"

　　我说："谢谢王主任。"

　　我走向我的座位时，我偷偷地打量了秋霞她们几个，她们也在拿眼偷偷地打量我，她们在拿眼问我怎么样，我拿眼告诉她们好极了。就这细微的动作，也被张组长看到了，张组长说："看什么看？长眼睛是让你们干活的，不是让你们瞎看的。"她们赶紧放低眉眼。

　　我迎视着张组长的目光，我用我的目光告诉她：老子受她这个小贱人的冷眼受够了，今天是老子翻身的日子，是老子扬眉吐气的日子，老子今天解放了，谁也不怕了，谁要是跟老子过不去，老子会让她更加过不去。

　　我用我的目光与她的目光，进行了一场"血淋淋"的战争，我先守后攻，我猛烈地进攻，一点余地都不留，一点退路都不留，很奇怪地，张组长的目光，竟怯怯地躲开了。好，又出了一口气。

　　我坐在座位上，无心缝伞，尽管我看样子是在出工，但我就是出工不出率。好半天，我才缝了一把伞。

　　师父问我："你上午是不是找工作去了？"

　　我说："我找工作去了？谁说的？我不是看病去了吗？你怎么会想到我找工作去了？"

　　师父说："你看你回来心不在焉的样子，肯定是找工作去了，并且还真的找到了工作，要不是，你不会这么高兴。"

　　我高兴？天啊，看来，一个人要是有了喜事，是掩饰不了的，尽管我做了最大的努力，但在真的喜悦面前，我还是象个劣等的演员。

　　我说："没有。"

　　师父说："你瞒得了别人，你瞒不了你自己。"

　　哎呀，这个小丫头真的厉害，深海让一个个单纯无知的少女，老练成熟起来，不知道这是深海的功呢还是深海的过？

　　我干脆不吭声。

　　师父又说："不过，现在活紧，是辞不掉工的，以前，每逢活紧的时候，想辞工的，为了辞工，就同主任厂长吵架，刚开始，他们就把他们炒掉，后来他们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你再怎么闹，你闹得再凶，就是不炒掉你。"

　　我全神惯注地听着师父的讲解，竟忘记了手动，师父眼尖，说："莫走神。"

　　但为时已晚，张组长向我和师父走过来，问我们在瞎嘀咕什么，师父竟直视着张组长说："我叫她姿势放正。"

　　张组长骂了我一句："听说你还是个高中生，说起来比我的文化程度还高，我真奇怪，你笨得比猪还笨，你怎么就毕了业？"

　　我因想听师父的下文，只得压下心中的怒火，作最后一次忍气吞声。

　　张组长一走，我就迫不及待地问师父后来怎么样了，师父说："后来就是不准辞工了。"

　　"那不准辞工怎么办呢？"

　　"只有什么也不要就走了。"

　　"你是说不结算工资，不退身份证，不让带行礼，一个人光光地走了？"

　　"不光光地走了还能怎么着？"

　　我不再吭声，师父也不再吭声，我们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

　　我在想，怎么那个门卫队长还不找王主任、张厂长或者写字楼老板？怎么一点炒掉我的迹象都没有？我心里急了，那边在等我上班呢，错过了这个时针，就等于错过了一个从地狱升到天堂的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是多少个缝伞女工盼望的机会呀，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我不管采取什么方法，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我都要抓住这个机会，绝不让它跑掉。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我再也坐不住了，我站起来向王主任走去，我知道再扮奴才相不可能助我成功，就干脆恢复原样，不卑不亢地说："王主任，我要辞工。"

　　"不准。"王主任看都不看我。

　　而且令我奇怪的是，王主任一点奇怪的意思都没有。

　　我说："你体贴下属准我看病，我感谢你，但你为什么不准我辞工呢？"

　　王主任还是一句话："不准。"

　　我说："为什么不准？"

　　王主任说："你不要站在我身边，快回到你座位上去，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我说："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准辞工？"

　　王主任说："没有理由，就是不准。"

　　王主任说了这句话之后，不论我再说什么，都不再接我的话。

　　我无奈，只得回到座位上。我坐在那里赌气，我什么也不干，我东张张西望望，心里却象热锅上的蚂蚁。王主任根本不理我，任我胡闹，张组长却不识趣地向我走过来，问我为什么不干活。

　　来得好，我一腔的愤怒正没处使呢。来得真好，给了我一个"英雄用武之地"。于是，我怒视着张组长，象要发怒的狮子，喘着粗气。

　　张组长说："你怎么了，活一个'母老虎'。"

　　我憋得太久太多的气，一下子炸开来："有本事的，你再给我说一遍，我是'母老虎'，那你是什么？我没骂你'母老虎'，你倒骂起我'母老虎'来了。"

　　张组长被我一吼，竟难得地笑了。

　　王主任仍坐在台上，对我说："你不要在这里发疯。"

　　我本来是不想同她吵的，但我不得不同她吵，我说："我是在发疯。但你们为什么不问一下我为什么发疯？是你们把我逼疯的。我要辞工。我不要干了。我要回家。我受够了。"

王主任说："你刚来深海就回家，那你为什么来深海？"

　　我说："我来深海当然有我的目的，这是我的事。"

　　王主任说："那你的目的达到了吗？"

　　我说："没有。"

　　王主任乘胜追机："既然没达到，你为什么就放弃了？"

　　我不好说出真相，就说："这是我的事。反正我不在这里受的。你们就知道坐在那里，监视我们，把我们不当人地看待，把我们不当人地骂，试想想，你们也是打工的，你们是人，我们也是人，你们为什么不把我们这些打工的，当人看？你们就知道你们这些管理人员是人，你们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些工人也是人，也有人的喜怒哀乐，也有人的尊严，也有得到别人尊重的权利和欲望吗？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理解这一点，为什么不能给我们一点笑容，为什么非要把我们不当人看呢？"

　　王主任说："我也是从缝伞女工做起的。你要人把你当人看，那你就做到我的位置上来呀。"

　　我说："我不要走你的道路。我现在要走的路就是辞工。"

　　王主任说："不管你做什么事，都要从最底层做起。"

　　我说："我不要从最底层做起，你知道吗，缝伞缝得我手上不知道起了多少个血泡，摩出了多厚的老茧，就是屁股，也不知道起了多少血泡，这些血，劳动人民的血呀，粘在我的裤子上，揭都揭不开，不要说坐到你的位置上去，恐怕连专门骂人的小组长的位置，我没坐到，就已经脖子断了，腰也断了，膝也断了，整个人都断了。"

　　王主任说："你不用怕，缝伞缝不死人。"

　　我说："缝伞也许真的象你说得那样，缝不死人，但它可以缝死我的青春。我要辞工。"

　　"你以为这是旅馆呀，你要走就走，要辞就辞？"一个男人的声音加了进来，我一看是张厂长，张厂长虽然平时没怎么样在工人面前耍威，但现在他站在我的对立面，对我声色俱厉，那么我就不得不与他对抗，而且，在我眼里，他已不再是我的厂长，他同我一样是人，只不过他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我是个高高瘦瘦的女孩子而已。

　　我说："你以为这是监狱吗？你以为这是地狱吗？这是工厂，我的试用期还没到，为什么不准我辞工？就是我的试用期到了，你们难道有权把我关在这间厂里吗？你们是不是打算象报纸上报道的把我关在狗笼子里？"

　　张厂长竟说："深海有些工厂就是监狱就是地狱。"

　　我说："是监狱，我就要把它打碎，是地狱，我就要飞出来。"

　　张厂长说："你要是有本事就飞了。"

　　我说："我就是有本事飞。把我的身份证还我，把我的工资给我，把我的行礼给我。我现在就可以飞给你看。"

　　张厂长说："你还想要工资？你才干了多少天？"

　　王主任说："还不到十天。"

　　我说："不要说十天，就是一天，我也是有工资的。"

　　张厂长说："十天不到，你算算你挣的钱，够不够扣伙食费的？"

　　我说："对。你说的对。我们这些工人倒贴你们钱才对。"

　　张厂长说："不要在这里闹了。你再闹也是不准辞工。"

　　张厂长走了。王主任张组长不再接我的话。我也累了，就坐在位子上不动。

　　但我不能不动，不能停止斗争，我的时间有限。

　　我不得不又站起来，向王主任走去。

　　王主任说："你去找厂长吧。我准了，他不准，没有用的。"

　　我找到张厂长，张厂长说："你找王主任吧。"

　　我说："王主任说叫我找你。"

　　张厂长说："没有她的第一关，怎会有我的第二关？"

　　我又找了王主任，王主任说："不用找我，张厂长写个条子，就行了。"

　　我说："张厂长说要先有你的条子。"

　　王主任说："你找我没用的。"

　　我说："找谁有用？"

　　王主任说："这会儿你找谁都没用。"

　　我说："你们比魔鬼还魔鬼。"

　　王主任说："我们就是魔鬼。"

　　我又去了厂长办公室，厂长说："你不用在这里烦我，没用的。说你走不掉，你就是走不掉。"

　　我说："你究竟是厂长还是魔鬼？"

　　张厂长说："你骂也没用。"

　　我说："好。你不是不准我辞工吗？好得很，你不准我辞工，你自己也甭想上班，我就跟着你，直到你准了为止。"

　　张厂长说："你跟着我也是没用的，不过你要是想跟着我，随你的便。我现在要去洗手间。"

　　我说："那我就跟你到洗手间。"

　　他果然去了洗手间，我也真的跟着他去了洗手间，我一边跟随着他走，一边说："为什么不让辞工？为什么不放我走？"我不停地说。

　　他还是那句话："没用的。你再说也是没用的。"

　　他真的进了洗手间，我只得站在男洗手间门口等他，这时，另一个车间的车间主任，从男洗手间走出来，看到我，一脸的嬉皮笑脸，说："你跟着他进去，他肯定准你辞工。"

　　我反唇相讥："你妹子你妈才跟着他进洗手间。"

　　那个车间主任没想到碰到一个"母老虎"，铁青着脸走了。

　　张厂长出来后，我依然跟着。就这样折腾到下班，我仍然没辞掉工。

　　我同程清她们讲了我的事，她们确定了我找到工作之后，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笑容，我说："我陪着你们死守在这里是没用的，我出去了之后，若碰到好的机会，把你们统统地拉出去。"

　　她们说："你拉都拉不出去，我们的身份证被扣了，又辞不掉工。"

　　我说："你们别灰心，办法总是有的。"

　　梦丽的眼泪好象要掉下来。

　　我说："梦丽，你别以为叶子姐和我不在，你就一个人了，程清，春霞，秋霞，她们都在呢。你放心，有机会，我一定把你拉出去。你可以先写信让家里再办一个身份证，临时的也行，到时，我们厂招工了，先把你拉过去。"

　　梦丽说："好。楚楚姐，你可别把我忘记了呀。你一定记着我的事呀。"

　　我说："那肯定。咱们是姊妹们，我不记你的事，我记谁的事。"

　　我见程清、春霞、秋霞，脸色很不好看，知道说漏了嘴，赶紧自打圆场："现在我们都是姊妹们，我们要团结一致，才能夺取最后的胜利。"

　　我留下了我的厂的地址，叫她们有空找我去。

　　然后我等到刚吃完饭的人群涌出大门口散步时，趁机夹在人群中溜了出去，走时我没敢带多，我怕门卫生疑，连东西带人一起扣下来。我只夹着一个小包，包里装着一条毛巾一个牙刷，我就带着这些上了路。

　　一条毛巾一个牙刷伴着我，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谁比这个时候的我还穷，但我当时并没感到穷，并没感到沮丧，当时我因看到新的生活对我招手，我的喜悦是拿钱买不走的，也是用钱买不来的。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7 
7．新工作新同事新感觉

　　当我来到怡景电子厂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向门卫出示了廖小姐的条子。

　　李志伟说："哎哟，老乡的待遇可不低哎，和舍长住一个房里，这两个人一间单身公寓的待遇，可是写字楼的一般职员，都得不到的，人事部张经


理，厂部文主任，生产部吴经理，香港职员，以及老板，住在另外的一栋楼里，他们是一人一套房，其它的都是3到4个人，用一间单身公寓，工人是八个人住一间单身公寓。老乡哎，你可比我们的待遇高多了，我们可是四个人一间房哎。"

　　我说："咱们可是老乡哩，人家都不提意见，你还提什么意见哩？"

　　王向兵说："张经理说了，女门卫只有一个，要照顾她一些。"

　　这时，两个个子高高大大的、身材结实的、着门卫服的男人，走过来。一个身子笔挺、五官很端正、肤色黝黑、年龄在23岁左右，另一个有点驼背，但皮肤白里透红，看样子30岁左右，王向兵对着年龄大一点的说："陈大刚，又来了一个你的老乡。"

　　陈大刚笑着说："我上午就听说了。"

　　陈大刚转向我说："你是周口哩是吧？"

　　我说："是。你哪里？"

　　陈大刚说："我是南阳哩。"

　　我说："南阳呀，离我很近哟，以后可要老乡多关照呀。"

　　陈大刚说："那当然那当然。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李志伟说："陈大哥，咱这个老乡面子可大了，一来就跟舍长住一个房。"

　　陈大刚说："我听张经理说了，女门卫和工人住在一起不成体统，和写字楼小姐住在一起也不可能，又只有她一个，不可能给她一个房，不和舍长一起住和谁一起住？你有什么不舒服的，你要是不舒服，你和李丽华住去？"

　　王向兵说："和李丽华去住，他可真是巴不得。李丽华的老公来了可不揍死你。"

　　李志伟不吱声了。

　　陈大刚说："你的行礼呢？"

　　我把胳肢窝里的包一推，说："就这些。"

　　他们都笑了，李志伟说，天哪，你的行礼可是创基尼斯记录了。

　　陈大刚说："我那里有老乡放在我那里的席子，单子，枕头，先借你用一用，等老乡过来拿时，再跟你要。出外都是为难的事，一个女孩子出门更不容易。"

　　李志伟说："哎呀，看老乡多照顾你。"

　　我说："照顾不照顾，就是比你强。"

　　陈大刚说："走走走，不理他，你先跟我到男门卫宿舍，然后我带你找舍长。"

　　我跟着他去了一栋二层楼，这栋楼只有八间房，我说："怎么那么小的楼？"

　　陈大刚说："这栋楼专门给门卫和厨房的师傅住的，下面是没住人的，上面两间房门卫住，两间房师傅住。"

　　我说："为什么你们不住在我住的那栋楼呢？"

　　陈大刚说："张经理说，门卫不能和工人住在一起，再加上这里离张经理他们住的楼很近，可以起到保护他们的作用。"

　　我说："张经理他们那栋楼不安全哪？"

　　陈大刚说："实际上没啥，只是他们自己心里感觉到不安全，我来了一个多月，也没见有啥事发生。"

　　我说："你才来一个多月呀？"

　　陈大刚说："这里的门卫来的时间都不长，就是门卫队长干得时间长，三年多了，他在龙岗的老厂干了三年了，老板在这里建新厂时，把他调过来，当门卫队长。吴长海是人笨蛋，混了三年才混了个队长，我别说三年，三个月我就可以混个队长。"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门卫楼，陈大刚问我上不上去，我说："我就在楼下等吧。"

　　陈大刚说："在楼下等也好。上面太脏了，省得你笑话。"

　　五、六分钟的光景，陈大刚就下来了，我们一起去了宿舍楼。一楼是一个大厅，陈大刚说，那是吃饭的地方和娱乐的地方，从二楼开始竖着两栋宿舍楼，陈大刚说，左手的是女宿舍楼，右手的是男宿舍楼，男女宿舍楼之间隔着50米的距离。我们先上了一层台阶，接着径直朝203室走去。未到203，陈大刚就喊道："李立华，女门卫来了。"陈大刚声音未落地，我们已到了203室，只见一个长辫子的女人，正在开启一个布满好多小抽屉的大柜子里的其中的一个小抽屉。

　　她抬起头来，只见她个子高高的，稍偏胖，单眼皮使长有很多雀斑的脸更加平平，这是一个没有姿色的女人。

　　我对她说了声："你好！李舍长。请多关照。"

　　她笑了，说："你就是新来的女门卫？"

　　我说："是。"

　　她说："你叫我李立华好了，他们都叫我李立华。"

　　陈大刚说："我们都叫她李立华，叫李舍长显得有点外。"

　　我说："李舍长要是不喜欢带头街，我叫李姐可以吗？"

　　李立华说："随你。叫我名字也可以。"

　　陈大刚说："我先把行礼放在这里，你们先聊吧。我有事先走了。老乡，要是有啥困难就吱声，同李立华讲也行。"

　　我向陈大刚道了谢。

　　陈大刚走后，我向李立华出示了廖小姐的条子，李立华看了半天条子，显得有点不太高兴，说："你和我住一个房呀？你怎么住呀，这另外一张床坏了。"

　　我谦卑地说："这不是我的主意，这是廖小姐写的。"

　　李立华说："算了，你先住在这里几天吧。"

　　我说："实在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刚过来，什么都不懂，希望你多加指教。"

　　李立华又一次笑了，问我吃饭没有，我肚子正在叫着，就说没有。

　　李立华说："我带你去厨房吃吧。"

　　我说："多谢李姐。"

　　厨房紧靠着一楼大厅，李立华把头伸在一个窗口说："还有没有饭吃？女门卫还没吃饭呢？"

　　李立华的一句话，吸引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男女工作人员，我看到两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在洗碗，一个白白胖胖的，李立华介绍说是伙食长的老婆，湖南人，另一个女人姓张，也是湖南的。我还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李立华说是冯师傅，一个个子稍高一点同样瘦瘦的男人，李立华说是张师傅，一个白白胖胖的浓眉大眼长得很喜笑的男人，李立华说是伙食长李师傅。

　　李师傅说："女门卫来了就有。"

　　冯师傅用塑料盒子打了一盒，从窗口递了出来。

　　李立华说："谢谢冯师傅。"

　　然后李立华带我去了一楼大厅，只见大厅里分为两部分，一小部分摆了三四张乒乓球台，一大部分摆着几十张整整齐齐的桌子。

　　李立华说："你先在这里吃吧。吃完后把饭盒放在厨房，你不用洗，交给他们就行了。"

　　李立华看我一脸的迷惑，说："员工们吃了饭都不用洗碗的，厨房里洗的。我先回宿舍。"

　　我再一次说了声谢谢。

　　这塑料盒子分成三部份，一个放肉菜，一个放素菜，一个放米饭，说是肉菜，其实并没有多少肉的，但我吃起来特别好胃口，一口气把它吃了个净光，觉得还不饱，但不好意思到厨房再要。

　　我把盒子送到窗口时，问："请问饭盒子放在哪里？"

　　李师傅说："放在窗口就行了。吃饱没有？"

　　我说："吃饱了。"

　　李师傅说："没吃饱还有呀。"

　　我说："饱了。谢谢。"

　　就走了。

　　回到203房，只见一个胖胖的、矮矮个子的、生着一副旧社会监工嘴脸模样的中年男人，一脸严肃地对李立华说着什么。李立华时不时不服气地插上两句，看样子李立华并不很怕那个男人，尽管她不得不听他的。

　　见我进来了，李立华说："吴助理，你看，你们把女门卫安排在我这里，这张床坏了，她怎么住呀？"

　　吴助理说："我不知道这事。可能是张经理安排的。你叫人把这张床修一下不就完事了。"

　　李立华说："现在都下班了，找谁呀？"

　　吴助理上去摸了摸那床，说："凑合着先住一夜，明天叫人去修不迟。"

　　吴助理走后，李立华说："你带蚊账子没？"

　　我说："没有。"

李立华说："没蚊账子怎么睡呀？深海的蚊子不同于家里的，这里的蚊子咬死人的。你先睡在我床上吧。我每天都是很晚才睡，我十二点要查房，十二点半才睡。你可以下一楼提点热水上来冲凉。冲完凉后，你要是累了就休息。"

　　我说了"谢谢"，李立华给了我一把门上的钥匙，就走了。

　　我这才仔细地打量这房间，这房间大约有二十多个平方，内放一张写字台，一个不绣钢柜子，二张单人床，还有一个洗手间和一个小小的凉台。我舒展一下肢体，想一想从十个人一间的房子里，一下子跳到两个人一间的屋子里，真是一件美不胜收的事。我快速地冲完凉，用了李立华的洗头水洗了头，先把内裤和胸罩洗了，放在吊扇下吹，在这期间，我心中高度紧张，尽管李立华告诉我，她很晚才回来，但我仍感到紧张，我唯恐她回来了，看到这尴尬的一面，好在气温高，又加上一个大吊扇，最大功率地吹，一会儿就大半干了，我不敢等到它们全干，就把它们穿上了，然后又把外衣洗了，仍挂在吊扇下面的绳子上。这时，我筋疲力尽，倒在李立华的床上，一粘床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李立华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上的床，直到李立华把我推醒，说，起床吧，7点半了。

　　我一听说7点半了，一下子坐起来，说："会不会迟到？"

　　李立华说："今天是第一次。不怕。"

　　我说："我睡得好死。不知道有没有影响你睡觉？"

　　李立华说："没有。我看你睡得好香。"

　　我说："我看你好象没睡过来困，是不是没睡好？"

　　李立华说："没有。"

　　我又说："昨天我用了你的洗头水和洗衣粉，实在不好意思。"

　　李立华说："你用罢。"

　　然后我们一起去食堂吃早餐，一起打卡上班。

　　我被安排在车间门卫室，并发了两套工作服，在门卫队长的要求下，当即回宿舍换了门卫服，然后门卫队长又给我讲了车间门卫的主要任务：工人上班进入车间时，检查有没有戴厂牌，有没有戴正，没戴者，不准入车间，没戴正者，请他们戴正，何谓戴正，戴在左胸腔处为正，其它位置为不正；对于迟到者，不准入车间；下班时，密切注意工人有没有把车间的产品偷出来，对一切怀疑对象，实行搜身；上班时间没有车间主任的条子，不准出车间；见到经理级以上的人要敬礼。

　　包括我在内，车间门卫一共有三个，其余两个，一个是40多岁瘦瘦小小的广西人，姓刘，另一个是来自四川的30多岁的中等身材的男人，据说还是个大学生。他们两个轮流值白班和夜班，我只上白班不上夜班，早上从7点半上班到下午1点半下班，下午从四点钟上班到晚上十点下班，一天上班十二个小时，但门卫队长要求我7点10分开始上班。

　　我的第一天班是和刘门卫一块值的班，刘门卫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眼睛深深地陷进去，活象一个小老头。我们这里的门卫，大多高高大大膘肥体壮，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小老头，怎么会被招了进来呢？刘门卫的脸黑青黑青的，那样子很不讨人喜欢，但刘门卫的嘴巴很能说，他同我讲他在部队里如何威风，并得了一枚奖章，他就是靠了这一枚奖章，被张经理招进来的，他还说他以前是作门卫队长的，他今天作这个小门卫，全是他的一个老乡的"功劳"。

　　讲到这，刘门卫说："我最没有老乡观念，提到老乡，我就恼火，以前我作门卫队长的时候，一个老乡找到我，说没有饭吃，我把他招进来作门卫，谁知三个月之后，他竟然踢了我的饭碗。这口气，老子一天不报一天咽不下气。'老乡老乡，背后一枪。'你要吸取我的教训，不要轻易相信老乡。老乡也会害你的。要不是我那个老乡害我，我门卫队长作得稳稳的，哪里要在这里，作一个小小的门卫呢。"

　　我觉得刘门卫懂很多道理，就把他看成一个师长。我对刘门卫说："刚才吴队长同我讲，要搜身，要向经理敬礼，男门卫搜男的身，女门卫搜女的身，那要是人家不让搜怎么办呢？"

　　没等我说完，刘门卫就火起来："这全是那个'马屁精'搞的鬼，搜什么身？搜身是违法的。敬礼敬礼，我们在部队的时候，首长还说不要对他敬礼。他要敬礼，让他自己敬去，我们不敬，上次张经理批评他，不要他敬礼，他好了几天又来了。"

　　过了一会儿，吴队长来了。吴队长不用值班的，他有时呆在大门门卫室，有时到车间门卫室坐坐。吴队长先对我笑笑，说："王小姐这一身门卫服，平添了几分威武。"

　　吴队长又对刘门卫笑笑，说："老刘呀，从今天开始，咱们要对工人搜身，前一段时间就有这个想法，因为没有女门卫，女孩子的身，男门卫不好搜，现在女门卫招进来了，就要发挥女门卫的作用，女门卫搜女工的身，男门卫搜男工的身。"

　　刘门卫说："那写字楼的人要不要搜身？那经理要不要搜身？"

　　吴队长说："他们肯定不要搜的啦，只搜工人的身。"

　　刘门卫说："那为什么不搜他们的身？"

　　吴队长笑了："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他们是经理呀。"

　　刘门卫嘀咕道："不搜经理的身，只搜工人的身，那工人服不服？"

　　吴队长说："这是制度。中午下班的时候开始执行。"

　　刘门卫说："我没搜过身，不知道怎么搜。"

　　吴队长说："我搜给你看。"

　　吴队长让刘门卫站起来，让刘门卫举起两手，然后吴队长就把两手，从刘门卫的两个手臂处，滑到腋下，十个手指爬行着，穿过刘门卫的胸部、腹部和腰部，以及两腿的前部和后部，直到脚踝，然后又在刘门卫的背部和臀部摸了个遍，而后又对上衣和裤子口袋处捏了几下。

　　之后，吴队长说："很简单的。搜身时注意口袋处，其它部位也不能放过。特别是女孩子，藏东西的地方多得很，这个我不好意思说，王小姐应该明白。不要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工作。"

　　刘门卫不再吭声。

　　吴队长走后，刘门卫说："你要是这样翻人家女孩子的身，人家不打你才怪呢。"

　　我听到这句话挺害怕的。而且，让我象那样搜女孩子的身，我确实不好意思。

　　我说："那怎么办？"

　　刘门卫说："呆会儿，吴助理过来的时候，我跟吴助理说说。"

　　我问："吴助理会过来吧？"

　　刘门卫说："吴助理整天转来转去，一天不知道从这里过多少次呢。"

　　我们因为刚才的事都不再吱声。

　　这时文主任从二楼写字楼下来，对我说："你跟我来。"

　　文主任把我领到三楼，我只见有几十个女工，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两张长长的桌子边，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女孩子，很威严地在这两张桌子间，走来走去，见我们进来，立即向我们张望。主任朝她摆摆手，表示无事。那女孩子立即恢复了威严的面孔，那样子活象一个女将军。

　　文主任领我在车间里转了一下，说："我领你到车间里来的目的，主要地想让你见识一下，我们工厂的产品，将来以后你好工作，不然的话，工人把它们带出去，你竟不认识这是我们的产品，那不就麻烦了？"

　　然后文主任说："你对我们的产品，有印象了吧？"

　　文主任老是一脸的严肃，不苟言笑，我有点怕他，其实我并不懂，但不敢问他，就说："有印象。"

　　我下去之后，刘门卫问我："文主任叫你干啥？"

　　我说："他领我到车间转了一下，叫我熟悉一下产品。"

　　他说："你不用紧张，看着我们行事就行了。"

　　我停了一下，问："我进厂的时候，听到文主任同人事部廖小姐讲话，怎么我一句话都听不懂呢？他们讲的什么话呀？"

　　刘门卫笑了："他们讲的是这里的话，是白话，也叫广东话，广东人说的话，你别小看这种方言，学会了用途可大呢。这里，香港人开的厂子多。我们这间厂，老板也是香港人。香港人也是讲白话的，他们很多人不懂普通话，所以招工时，特别是招写字楼人员时，都要求说白话，因为你要是不懂他们的话，你同老板没办法沟通呀，你说的话他听不懂，他交待你的事你也不明，那你怎么工作呢？"

　　听到这些话，我精神一振，我说："这白话听起来挺好听的，你会不会呀？"

　　刘门卫骄傲地说："我是广西人，我当然会了。"

　　我说："你们也是讲这种话吧？"

　　刘门卫说："不是。但比较接近，所以我们学起来就很快。"

　　我一听刘门卫说他都学会了，心里面很羡慕，便说："你能不能教我讲呀？"

　　"可以呀。只要你愿意学。"

　　于是刘门卫开始说了一句白话，我却是跟不让，便说："不如先学简单的。"

　　刘门卫说："那我先教你数数罢。"

　　但这种语言，简直比英语还难学，它同普通话完全不一样，我学起来舌头硬得转不过来弯，又走腔又走调，惹得刘门卫笑了又笑。他的笑让我很不好意思，对自己学习白话的能力很没有信心，但并没降低我学白话的热情，因为我的心中，有一个雄心壮志，而白话是通向成功的一条路，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样笑我，或者嘲笑我，或者讽刺我，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怎么样成功，怎么样出人头地。

　　刘门卫却没耐心教我，教了几遍，见我仍不会，便不耐烦了，说："学它有啥用？你又不坐写字楼，打两年工，回去了，回到家你还用到这白话呀？回到家对你老公讲这种话，你老公不骂死你才怪呢。"

　　就在这时，吴助理过来了，吴助理露出笑脸说："哎哟，你现在倒好，有了伴了，可以说说话了。"

　　我本来以为吴助理见我们聊天会骂我们，谁知他竟然对我们展开笑脸，开起玩笑来了。想想那天他绷起一张脸，好象旧社会的监工，所以，那展开的笑脸，怎么地也让我放轻不起来，怎么地也觉得亲切不起来，反倒让我对他的脸，更加摸不透，对他这个人也更加摸不透。

　　刘门卫很激动地对吴助理叽哩呱啦一通，只见吴助理的笑容，一下子收敛起来了，监工的脸又出来了，吴助理用普通话说："这肯定是不行的。搜身是违法的，要是有人告起来，可是了不得的。"吴助理说这句话时，很严肃地打量一下我。

　　我说："我听说，就是公安人员也不能随便搜别人的身的。"

　　吴助理说："是呀。要用搜身证才可以的。"

　　刘门卫一脸的得意，说："吴长海根本不知道怎么样管理，还作队长！"

　　吴助理说："吴长海这个人蛮忠心的。经理就是看中他这一点。待会我跟文主任说一下，叫文主任跟经理说说。"

　　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吴队长就急勿勿地赶去写字楼。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吴队长沮丧着一张脸下来了。刘门卫不理他，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同他打招呼，他在车间门卫室坐了一下，说："刚才文主任找我谈了话，文主任说搜身是违法的，不准搜身，经理也不同意这样做。咱们就听上级的安排，不再搜身，若碰到可疑人物，就叫他们自己把口袋翻出来给我们看。"刘门卫不吭声，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也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一楼仓库的主管出来了，这个主管是个湖南的女孩子，中等个，偏胖，皮肤细白细白的，大约20岁光景，会说一口白话。我见她并不做事的，她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对几个仓管员交待什么，或者有时仓管员问她什么，她就说些什么。她坐在那里，也不监督几个仓管，也不骂他们，仓管员呢，各司其职，好象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事，并不要主管监督似的。刘门卫见她出来了，就从门卫室出去，笑着同她说了些什么，她就一副好斗的样子，用挑衅的目光瞪着我，一边走出车间门口又回来。我想她可能故意试试我敢不敢搜她的身，我看到刘门卫对着她笑，吴队长说了声可恶，就从门卫室走出来，堆起一堆可爱的笑容，说："刘小姐今天特别漂亮。"刘小姐说："听说你们要搜身？"吴队长笑着说："我不搜你的身，男女有别，况且你又那么漂亮，我哪里敢搜你的身呀？"刘小姐又挑衅地望了我一眼，说："晾你也不敢。"说罢回到了仓库。吴队长收了笑容，很认真地对我说："真是岂有此理，竟敢蔑视我们的门卫。"

　　离12点钟差5分钟的时候，吴队长又从厂门口门卫室赶过来，叫我们把腰带扎上，把大沿帽戴上，立正，三人一排，站在车间门口，等候下班。我看到吴队长很祥和的表情，吴队长生就一副女人相，就是严肃起来，也带着女人味，一点也不威严。刘门卫却是一脸的庄严，倒真象一个军人。我也装出一脸的威严，只是不知道这威严能否吓噱得住人。

　　这时只听到嘈杂声，从上面涌下来，然后就看到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拥着一位老人下来。只见这位老人50多岁，中等身材，面容慈祥，脸上展着温和的笑容，但眉宇间透着发自内在的威严，这威严好象生就的，而不是装出来的。这老人端详着我，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姐，则俯视着我，象从天堂俯视人间一样，我的目光从"仙女们"身上移过去，对视着那个老人。我一下子喜欢上这个老人。这个老人虽然身着普通的半截袖上衣，和一条普通的西裤，但他的气质是那样的高贵，而且这种高贵的气质，并不是那么地高不可攀，而是很容易走近我们的心田，很容易走近普通人的生活里。对待高贵的人，我不必假装奴才，我不卑不亢地站着，不卑不亢地注视着他。我没法不注视着他，我完全被他所吸引。我的队长，动了两下身子，有点紧张地卑下地看着那个老人，好象时刻等待着命令从他口里发出，然后赴汤蹈火。

　　那老人和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姐们，差不多走出车间时，工人们就下来了，吴队长也放松了起来，自然起来，工人们好奇地打量着我，并没被我的威严所吓住。吴队长见一个工人抱着手下来，马上走过去，说："请你把手打开。"那工人莫名其妙地把手打开，什么也没有。吴队长很客气地说："好。谢谢。"又一个工人把手插在裤袋里，吴队长又马上请那个工人，把手拿出来，向他展了展。什么也没有。吴队长又说："麻烦你把口袋掏出来。"那工人把所有的口袋掏了出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吴队长又道了谢。

　　工人终于走完了，我也舒了一口气，学着他们，把腰带和大沿帽子，取下来，吴队长说："你们可以一个人先去吃饭，一个人先在这守着，然后另一个人再去吃饭。王小姐是个女士，你就发挥一下男子汉的精神，先让王小姐吃。"

　　吴队长说着把脸转向刘门卫，然后又转向我笑着说："女士优先嘛。这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我们一定要发扬光大。"

　　说话之间，只见一个30岁左右、中等个子稍下、白白净净、戴一副高度近视镜的年轻人，从楼上跑下来。吴队长立即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说："吴生下班了。"

　　那人看了一眼吴队长，脸上也回应着笑说："嗯。"同时捎带着扫了一眼我。做这些动作时，那人并不放慢脚步，大踏步地出了车间门口。

　　在工人休息时间，我和老刘瞎聊着。从老刘口中，我知道了刚才的吴生，是生产部吴经理，而那个老人正是张经理，提起张经理，老刘说："张经理真不错，从不骂人，你要是有了错，他会给你指出来，就是炒你，他会跟你讲清楚为什么炒你，炒得你心服口服。大家都尊重他。"

　　1点半工人上班时，我们三人又扎紧腰带，戴上大沿帽子，站成一排，检阅工人上班。一个工人把厂牌别在裤子上，被吴队长指出来，那工人不得不把它规规矩矩地戴在胸前上衣处。一个工人没戴厂牌，想趁人多门卫不注意，溜进去，老刘眼尖，那工人不得不回到宿舍拿厂牌。

　　我到了下班时间，但吴队长在，我不敢急着走。吴队长对我说："现在是你自由支配的时间，你可以坐在这里，跟老刘学学作门卫的经验，也可以回去休息，下午四点准时上班。别迟到了。迟到和早退，在我们这里是不允许的。你现在还是试用期，要更加小心，小心别吃了鱿鱼。"

　　吴队长这一席话，虽然并不声色俱厉，说得很平和，象拉家常，我却听得出了一身汗。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无论如何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于是在我该休息的时候，我不敢休息，直到吴队长走后，老刘说："你不用怕，你尽管回去休息，你只要不违反厂规，不会无缘无故地炒你的。你坐在里干嘛？"我这才将信将疑地回去。

　　李立华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也许昨晚太累了，根本没注意到两个人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是很拥挤的，这时，见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基本上占了整张床，就再也不好意思与她睡在同一张床上了。我就把陈大刚借给我的行礼，铺在另一张床上，凑合着睡了，好在白天没什么蚊子。她那边翻来复去辗转反侧，我这里却又是一粘床就睡着了，我太累了，太需要睡眠了。

　　3点40李立华把我叫醒，我们洗了脸，一起去车间门卫室，打了卡。老刘同李立华打情骂俏了两句，李立华笑起来象孩子一样天真，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看到李立华笑了，我觉得很高兴。我总感到李立华不喜欢我住在她那里，她虽然没说出来，但她一脸的不高兴，这不高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见她笑了，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在老刘面前，李立华笑得又可爱又害羞。我就很不明白，李立华为什么不在我面前这样笑呢？李立华说笑了两句，就说她要去写字楼领东西，走了。老刘说："我们门卫最喜欢同李立华开玩笑，她也最喜欢同我们讲笑。她可好玩了。"

　　也许因为上午讲得太多，下午我和老刘很少交谈。我们就都坐着，各人想各人的心事。老刘也许又在想，怎样报复他那个老乡的事。我因为李立华不给我笑脸，而闷闷不乐。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老刘弯下腰，捏了一下我的脚。我的脚，条件反射似地跳起来。我跺了两下脚，似乎要把老刘，刚才在我脚上捏了一下的这个动作，给跺掉。我怒视着老刘。老刘很窘地笑了笑，冲我说："你是一匹野马，很难训服。造反份子。"

　　吴助理走过车间门卫室时，见王楚楚和刘卫门两个人干坐着，都不说话，堆起一脸笑容说："哎哟，吵嘴了？两个人都蹦着脸。"

　　我没有吭声。

　　老刘说："她是一匹野马，碰不得的。"

　　吴助理说："你碰她了是不是？她踢你了？很正常嘛。惹不得就不要惹嘛。"

　　我很不喜欢吴助理这样说话，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吱声。吴助理没趣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吴队长来了。吴队长说："王小姐，感觉怎么样？"

　　我说："跟着你们做事，长了很多见识。"

　　我看了一眼老刘说："今天老刘给我传授了很多作门卫的心得，以及做人的技巧。"

　　老刘这才展开笑脸。

　　吴队长说："作人嘛，不管到哪里，都要品德好。我是在部队里入的党。"

　　我说："是吧？在部队入党，听说比在地方入党，要难上一千倍呢。"

　　吴队长说："那是那是。看来王小姐懂得还真不少。"

　　我说："哪里呀？我有一个亲戚在部队里作少校，我是听他说的。"

　　于是吴队长对我和老刘讲了很多他在部队里的光荣事迹。

　　之后我说："吴队长，我刚来，不知道规矩。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多加指教。"

　　吴队长说："那当然。我不管对谁都是一样的，都是很严格的。李志伟前几天上夜班时，睡着了，被写字楼查了出来，本来是要处分他的，我看他平时不错，就给他讲了情。作为一个队长，我会尽量保护每一个队员，但保护归保护，我的要求是十分严的，我找了李志伟，严肃地批评了他。"

　　我赶紧说："吴队长，要是我犯了错，你可要保护我呀。"

　　吴队长说："你最好是不要犯错。犯错总是不如不犯错。"

　　我说："那当然。我会尽量不犯错误。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吴队长说："经理是胸怀宽阔的，经理一般都给你一个改正错的机会，但你要是再犯同样的错误，经理是不会宽恕你的。"

　　我听了这句话，感到打工如履薄冰，必须时刻小心着。

　　晚上八点钟时，老刘下班，另一个门卫接班，老刘并没向另一个门卫介绍我。我只见这个门卫说着四川话极浓的普通话，中等稍胖的身材，皮肤不白不黑，这个门卫的眼睛很有些无神，他拿着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问我："你是新来的女门卫？"

　　我说："是。请问你贵姓？"

　　他停了一会，说："林。"

　　我们都不再说话。

　　又过了好长一会儿，他问我："你什么学历？"

　　我说："高中毕业。"

　　他说："高中毕业作门卫？可惜了。作门卫是没有前途的。你应该进车间，做个一年半载，可以混个组长之类的干干。你别小看组长，他们的工资可高了，一个月，七八百呢。"

　　我说："我进这个厂的时候，这个厂只招女门卫，并没招女工。"

　　林门卫说："你可以找找吴生。"

　　我说："生产部全部都是他在管是吧？"

　　林门卫说："是呀。你找找他。"

　　我说："我跟他不熟，怎么同他说呢？"

　　林门卫说："这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们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门卫忽然问我："你有没有结婚？"

　　我说："没有。我刚毕业。"

　　"你是不是'处子'？"林门卫问我。

　　我说："什么'处子'？"

　　林门卫忽然笑了，他的笑令我很不自在。

　　林门卫说："你不会连'处子'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

　　他这一说，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词，就脸上发起烧来。

　　他认真地解释说："'处子'就是没跟男人睡过，你要是真是'处子'，你的前途可大了，吴生就喜欢'处子'。"

　　没等林门卫说完，我唿地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怒发冲冠地说："你咋不叫你老婆跟吴生睡去？"

　　林门卫说："我老婆结婚了嘛。"

　　我说："那你还有女儿呢。你女儿应该还是'处子'吧。"

　　林门卫不再吭声，过了好长一会儿，林门卫说："我就说了一句实话，你发那么大火干啥？"

　　我赌气地坐在那里，直到下班，我对他还是恨之入骨。

　　第二天我六点钟就醒了，见李立华在我身边正睡得香，不敢起身。怕吵醒了她。我躺在那里一点都不敢动。好不容易熬到六点半，我不得不起身了。我轻轻地起。谁知道就这轻轻的动作，也把她吵醒了。她睁开惺忪的睡眼，不高兴地说："怎么起那么早？"我说："不好意思。我七点十分就要上班。"说这话时，我觉得很对不起她，洗脸时尽量轻轻地，尽量不弄出什么声音。

我勿勿吃过早餐，不到7点10分我就上班了。我一到车间门卫室，林门卫热情地同我打招呼，说："昨天晚上你把我给吓坏了。"我没理他，我仍在生他的气。

　　7点25分的光景，吴队长来了，对我笑了笑，然后对我们说："早晨。好，我们现在做准备工作。"于是我们又开始束腰带，戴帽子，整理服装。林门卫一会儿说我的装没整好，一会儿说我站得不自然，很是惹人嫌。我并不理他，只给他一个脸子看。吴队长只是冲我笑笑。

　　工人们涌进来了，一个女工厂牌没带好，林门卫立即凶神般地冲过去，强命那个女工戴好。那个女工并不听他的话，径直走进去。林门卫一个箭步走过去，揪住那女工胸前的衣服。一场风波眼看就要爆发了，吴队长赶紧走上前去，对那女工说："小姐，请你把厂牌带好行吗？"那女工叫道："看看你们的门卫是什么态度？"吴队长要林门卫松了手，然后很和气地对那女工说："这事我会处理的。现在请你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把厂牌带好行吗？"那女工也就顺势下了台阶，带好了厂牌。

　　林门卫觉得脸上很没光，对我说："这本来是你的职责。女工本来应该你管的。"我不敢还嘴。吴队长并没批评我。吴队长也并没有批评林门卫。

　　然后老刘来接了林门卫的班。林门卫对老刘讲了他刚才的"光荣事迹"。林门卫津津有味地夸张着他的事迹，让我感觉到，他对老刘讲他的"光荣事迹"，比他做这个"光荣事迹"本身，还过瘾。老刘随声附和着他，老刘随声附和着林门卫好象并不过瘾，或者林门卫有光荣事迹炫耀，他如果没有很没面子似地，也争先恐后地炫耀起他的"光荣事迹"来了。

　　上午十点钟光景，林门卫穿着平时的衣服，耷拉着脑袋，象一个落水狗一样，向车间门卫室走来，看到我看他，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样。林门卫并没走入车间门卫室，而是直接走上写字楼。我被这个情景吓住了，问老刘怎么回事，老刘说："不是好事。"

　　又过了一会儿，吴队长一脸悲哀地走入车间门卫室，吴队长说："林志强被上边炒了鱿鱼，这个人呢，虽然工作态度比较粗暴，但很负责的，这种负责的精神，是很难得的。也不知道上边是怎么想的，这样的人都给炒掉。真是可惜。哎，他也是不争气，我同他讲了三次，文主任同他谈了一次话，吴助理同他谈了一次话，还是发生了今天早上的事。这次经理生气了，经理说不能再原谅他了。经理给了他好多次机会，这次经理炒他，他是没话说。"

　　我也觉得他那种以厂为家的精神，是其它门卫没有的，炒掉他，也真的可惜了。但一想到他这个人的态度，想到他昨天对我说的话，觉得他落下这个下场，很解恨，再看看他那"落水狗"的模样，更加看不起他。但我不好说出我的感受，就闭上嘴巴。

　　老刘说："好找工作。"

　　吴队长说："好找工作的话，他一个大学生就不会到我们厂作门卫了。"

　　老刘说："他要是真是大学生，他绝对不会安心在我们厂作门卫的。"

　　吴队长说："也难说。男孩子找工作不容易呀。我当年找工作的时候，连垃圾桶都住过。"

　　我说："根本不可能。"

　　吴队长说："哪个骗你？还不是为了躲查'三无人员'的？我自从被经理招入这间厂后，一干就是三年，三年中没回过一次家。"

　　"三年没回家？你不想家呀？你为什么不回家呀？"我问。

　　"回家要花很多钱呀。什么丈母娘啦，小姨子啦，自己的父母啦，亲戚邻居啦，一大堆，你都要给钱哪，几年不回去了，见到他们不给几个钱，也说不过去呀。在这里再拼着劲干几年，攒够了钱，就不出来了。想想我这共**员，竟来给资本家打工。哎......"

　　吴队长的肺腑之言，引起了各人的辛酸事。

　　老刘说："我在部队里，也是立过功的人......"

　　我没考上大学，打工是我自愿走的一条路，没什么可报怨的，尽管我在这条路上哭过，但也笑过，走这条路，我并不后悔。

　　下午的时候，我看到张经理帮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提着一大桶垃圾，从写字楼下来，而那位阿姨并没有感激涕零的样子，而是很自然的表情，就好象一个堂堂的经理，帮她提脏脏的垃圾桶，很应该的，很正常的。我诧异地望着经理，经理也许看到了我满脸的诧疑，就笑着向门卫室走来，对我说："你这个女门卫还挺英武的。"

　　当时吴队长也在，见张经理走到门卫室来，慌忙站起来，一脸奴相，说："经理您坐。"

　　我很喜欢这个张经理，就不卑不亢地说："那还用说，不过我的英武，是发自这一身衣服，而经理的威武，是发自内在的。"

　　经理笑了，经理笑得很含蓄，吴队长和老刘也都笑了，吴队长笑得很不放松，老刘笑得却很自然。我被他们的笑鼓励着，继续说："张经理，我说句心里话，你别生气。"

　　我故做紧张地看着张经理，张经理说："我这么大岁数了，哪里还会同你这个小丫头计较？"

　　张经理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头发，就好象我爷爷在我调皮的时候，疼爱地拍一下我的头一样，我缩了一下头，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根本不象经理。"

　　张经理真的没有生气，张经理倒是笑了，说："那你觉得经理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说："我觉得深海的经理总是凶神恶煞的，从来不会笑的，只会吹胡子瞪眼睛的，一张口就是骂人的，从来不把工人当人的，而是当作猪猡的......"

　　没等我说完，三个人都笑起来，张经理说："你以为我就不会骂人的？"

　　我说："根据我的观察和同事们对你的窃窃私语，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你是这样一个人，你不仅治厂有方，把工厂管理得井井有条，让老板放心，而且你对待我们这些打工仔打工妹，象父亲一样，让我们的家长放心。"

　　张经理笑着说："我不作'父亲'谁作'父亲'？我不关心体贴这些打工仔打工妹，谁关心体贴这些打工仔打工妹？"经理说这些话的时候，好象是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样子。

　　经理是一个很文雅的人，他再怎么笑，都不会笑出声。

　　吴队长说："经理对我们真的挺好的。我跟着经理三四年了，经理从没大声骂过我。"

　　我赶紧说："张经理，吴队长跟了你三四年，你都没骂过他，我刚过来，你更不能骂我的，你要是骂我了，我可要说你不公正的。"

　　经理说："你要是好好做事，我骂你干什么？你要是不好好做事，我再不骂你，岂不是害了你？"

　　我说："你肯定没机会骂我的，有一流的张经理，就有一流的吴队长，有一流的吴队长，就有一流的刘门卫和王门卫。"

　　我们的谈话，在笑声中，结束。我的收获最大。我不仅成功地博得了经理的欢心，同吴队长的再一次好感，也给了老刘足够的面子，既然我给了他足够的面子，他就不得不暂时忘记我同他之间的不快，不得不承认我的不好惹，不得不在以后对我让着点。

　　我还是和李立华住在一张床上。

　　但第二天上午，吴助理把我从门卫室叫到一边，说："你和李立华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是不行的，你们两个人都那么大个，特别是李立华，人高马大的，影响她休息。"

　　我说："本来我是很不好意思睡在她床上的，但她很热心，怕蚊子咬得我睡不好觉，就叫我同她睡在一张床上，我是睡得挺好的，但没想到倒影响了她的休息。"

　　吴助理说："听李立华说，你没有带什么行礼？"

　　我说："我的行礼在以前的那个厂，他们不准我辞工，不让我带走行礼，还不退还被押的身份证。"

　　吴助理说："押身份证是违法的，去劳动管理站告他们去，或者去派出所都行。"

　　我说："我当时也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吴助理说："你和李立华睡在一张床上，也不是长法，我同你问问张经理，看看能不能先借点钱给你？"

　　我说："那多不好意思呀。"

　　吴助理说："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借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正说话间，张经理走过来了，吴助理那天生的监工的脸，堆起满脸的笑容，且象小学生，有点忸怩。吴助理把我的情况说了之后，张经理说："公司是不会借钱的。这样吧，我私人借给她一百元吧。"张经理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元人民币，递给我说："够不够？"

　　我说："够了够了。真是不好意思。"

　　张经理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每个人都有困难之时嘛。"

　　吴助理说："赶快谢谢张经理。"

　　我说："也谢谢你。"

　　吴助理说："你不要谢我，不是我借给你的钱，是张经理解了你燃眉之急。"

　　我说："张经理，我已经在心里谢过了，你也要谢，你是牵线之人，你虽是个先生，却有着比女孩子的头发丝还细的心，我还不谢你吗？"

　　张经理笑了。

　　吴助理说："你给张经理写个借条，交给财务部，将来从你的工资里扣。"

　　张经理说："不用了，你什么时候有钱还我就行了。"

　　我说："那不行。要是我忘了，可就麻烦了。"我坚持要写。

　　经理说："不就100元嘛。"

　　我说："这个借你100元不还，那个借你100元不还，你哪能受得了？"

　　我坚持着把借条塞到经理手里，经理只得接了。

　　吴队长再次过车间门卫室时，我对他讲了这件事。吴队长说："经理真是个好人，经理对谁都是一样好，我刚过来的时候，也是一分钱都没有，经理把我叫过去，主动地借给我50元钱。当时那50元钱可帮了我大忙了。

　　买一个蚊帐子只要20元左右，剩下的80元，我可怎么花呀，如今，我比起身无分文的时候，相对来说有钱多了。100元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不算钱，我也根本不愁花不出去，但当时我拿着那100元人民币，感觉到这100元人民币好重好重。我拿着这重重的100元人民币犯了愁，天哪，我可怎么花呀，剩下的80元，我怎么花呀？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市场，买了蚊帐子、席子、枕头、洗衣粉、洗头水、塑料桶、二条内裤、一个胸罩，把该买的都买了还剩下50多元。

　　我想把这50多元先还给张经理。我把想法同吴助理讲了，吴助理说："不用，等你有钱了一块还他就是了。"

　　但这50多元对我来说，好象是一个负担，我要承担起保管它的责任。我不知道应把它放在哪里，起先我把它放在口袋里，我不停地摸它，怕它给丢了，老刘见我不停地摸口袋，便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的钱在口袋里，我怕丢了。老刘笑了，老刘说："有钱倒成了你的精神负担，你把它放在你的抽屉里吧，队长不是给你两个抽屉吗，你放在抽屉里，把它锁住，又有门卫一天24小时值班，帮你看守，绝对安全。"我听老刘说得有理，便把钱放在抽屉里锁好，但我还是担心钱丢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钱是多么宝贵呀。

　　我把陈大刚借给我的床上用品还他时，我骄傲地说："张经理借给我100元。"

　　陈大刚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嫉妒的神色，说："哟，老乡还真有面子呀。刚来几天呀，经理就那么信任你，借了100元给你。"

　　我说："我在经理面前的面子，还没有在你面前的面子大，我一来，你就把这些东西借给我用。"

　　陈大刚一听这话，心里终于平衡了，说："咱们是老乡嘛，我帮你是应该的嘛。"

　　我隐隐感到我的同事，因张经理对我的另眼相看，而或多或少地在嫉妒我，他们不再把我看成一个女门卫，一个女同事，而是把我看成一个同他们抢饭吃的同行冤家，这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好事。这令我很不安。我暗暗拿定主意，我要把张经理这座靠山，牢牢地抓在手心里，那么他们任何人拿我都没有办法。

　　尽管我早上起床时，十二分的注意，我慑手慑脚地走路，我事先接好洗脸水，我洗脸的时候，把洗手间的门，轻轻地关上，但李立华还是不高兴地说我吵了她，我的道歉也赢不来她脸上半点笑意，更令我伤心的事，她竟然告到吴助理那里，吴助理把脸绷得紧紧的，批评我吵了李立华，吴助理说："舍长每天晚上睡得很晚，早上你又那么大声，把她吵得睡不成觉。"

　　我说："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我真的不想吵她，但我要上班呀，队长要我7点10分准时上班，我6点半要是还不起床，肯定是要迟到的了，有时候我不到6点半就醒了，但我不敢起床，每次都是熬到6点半才轻轻起床。"

　　吴助理说："人事部规定的，你是7点半上班，你去那么早干啥？"

　　我说："这是吴队长的安排。吴队长说，我要是7点10分到7点半之间上班，算是迟到，7点10分之前报到，才算不迟到。"

　　吴助理说："你不要听他的，你7点半上班就是了。"

　　我说："我不敢，我怕队长炒我的鱿鱼。"

　　吴助理把吴队长喊过来，继续绷着一张脸说："你让她7点10分就上班，那她一天不是上了12个多小时的班呀？"

　　吴队长说："工人是7点半上班，她要是也7点半上班，我怕影响工作。"

　　吴助理说："要是怕影响工作，早几分钟上班，就行了，没必要早20多分钟。"

　　吴队长虽然不高兴吴助理这样安排，但他没有吴助理的'官'大，只得作罢。

　　吴助理走后，吴队长说："王小姐，你有没有怪我对你要求这么严呀？"

　　我说："你也是为了工作嘛，对我要求严，是对我好，我怪你干嘛？"

　　吴队长走后，老刘说："吴长海为了'拍马屁'，巴不得把我们所有的时间，都占了去，他整天搞些名堂，这些名堂也并没得到赞赏。象你这件事，还挨了一臭骂，上下不得人。"

　　林门卫的白班，暂由吴队长代替，夜班则由大门门卫室轮流代替。第一个由大门门卫室派过来的，是王向兵。我因想了解张经理和队长，故意把话题引到他们身上。说起张经理时，王向兵说："张经理从不直接批评你，张经理总是引导你自己发现错误，并自觉地改正。"说起吴队长时，王向兵说："吴长海没有当队长的才能。但吴长海心眼特别好，他从不忍心炒掉他的任何一个部下，每次炒人，他都掉眼泪，你的老乡李志伟上班吊儿狼当，要不是吴长海保他，早被炒掉了。"

李云成不善讲话，我怎么样努力，都撬不开他的口，和他一起上班，实在很难过。

　　陈大刚则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他没来深海之前，是村子里的村长，多么了不起，这让我开始讨厌起他来了。

　　我与李志伟根本无法交谈，李志伟老是对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对我开些不论不类的玩笑，诸如，"老乡，我好喜欢你呀。""我越来越喜欢你呀。""我一看到你就喜欢你呀。""我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啦。""我做梦都梦到你啦。""我好想你呀。""你爱不爱我呀？爱我就跟我走呀，不爱我也得跟我走呀。"等等。

　　从来没有人跟我开过这样的玩笑，所以我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心中的怒火，就不由自主地越烧越旺，当他说到"你不要假装正经呀"，我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我抄起一杯热水，挑衅地对他说："你再说一句不干不净的话？"

　　他并不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他也许以为我是"光打雷不下雨"，他也许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临了，但他不能丢自己的面子，他想停止也不能停止，总而言之，他又说了一句："你装什么正经呀？"

　　话未落地，一杯热水已朝他扑过去，他慌忙躲闪，但为时已晚。那热水带着复仇的决心，勇往直前地扑到他的半边脸上和衣服上。象急刹车一样，他刹住了他的嘴巴，他捂住半边脸，一腔仇恨但又不敢发作地看着我。我不甘示弱，这件事我也许做得有点过份，但这是他逼我的，以他现在的处境，他不敢对队长他们反映这件事，就是反映了，我也有话说，是他先冒犯了我，他先用语言侮辱了我，我给过他机会，但他不要，他硬逼我用水泼他，我不用水泼他，他心里面不舒服，为了成全他，我不得不那样做。我不甘示弱地瞪着他，我们就这样瞪了一会儿，他把头扭过去，不再理我。从那之后，他不再理我，好象我是他的仇人。

　　这件事，后来同事们都知道了。

　　老刘说："做得好，他经常对女孩子说什么'好喜欢你呀''好中意你呀''好想你呀'，调戏女孩子，人家因他是门卫不敢惹他，这一次看他还敢不敢！我可讨厌那小子了，整天在宿舍里叽叽喳喳，不得安生，昨天我们还吵了一架，他为了讨好女孩子，竟问都不问我，就把我的伞，借给一个女孩子，我还没说他两句，他还挺有理，与我干了一架。那小子可花心了，来了这个厂之后，女朋友就谈了三四个，净追漂亮的女孩子。"

　　王向兵说："你不该用热水泼他。"

　　我说："他说的话，我实在忍无可忍，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说这样的话。"

　　王向兵说："你做得过分了点。"

　　但我不这样认为。

　　王向兵说："你这一杯热水，给你结了一个仇家。"

　　我心里也有些后悔，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结仇家的，特别是结这样的一个仇家。

　　陈大刚说："老乡哩，开开玩笑算啥呀。你那么认真。"

　　我说："我也只是跟他开个玩笑，并没打算跟他计仇。"

　　陈大刚笑了："计啥仇呀，都是老乡哩。"

　　但李志伟根本没打算同我和解，我也只得做罢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8 
8．住房风波

　　李立华终于再也不能忍受我与她分享同一宿舍，她叫我与工人们住到八个人一间的房子里。我当然不愿意。我说："我住在这里是写字楼的安排，不是我要住在这里的。你现在要我住在工人那里，有没有问过写字楼？"

　　李立华说："我是舍长，


写字楼安排我一个人住的，我不可能跟别人住在一个房里，那条子上写的，是暂时住在我这里，不是长期的，我问过吴助理，吴助理同意的。"

　　我尽管一百个不满意，也只得搬到工人那里去。我那个房已住了六个女孩子，其中有两个四川的女孩子，嘴巴一直没有停过，声音又大，一直嚷到12点，根本无视你的抗议。舍长查房时，听到她们的嚷嚷声，就在外面大声说："不要吵了，你们吵什么吵？12点了，你们还不睡觉？"舍长走了之后，她们又嚷嚷起来，后来我的上下眼皮打架，打累了，我也就睡着了，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睡的觉。

　　见到陈大刚时，我讲起了李立华把我赶到工人宿舍的事。

　　陈大刚说："你跟吴助理说一下。"

　　我说："吴助理同意过的。"

　　陈大刚说："你找找经理，你就说你休息不好。"

　　我说："我是新来的，我不想多找事。"

　　陈大刚说："这个不怕的。李立华是没有权力炒你的。只有吴队长、吴助理、文主任、张经理，才有权力炒你。吴队长一般情况下是不炒人的，咱们也不受吴助理直接管辖，就是他们炒你，也要先征求一下吴队长的意见。"

　　事有碰巧，就在第二天，我吃早餐时，看到经理向餐厅走来，我向经理打了一声招呼，说："张经理怎么起得那么早呀？"

　　张经理竟端着早餐，坐在我的对面，问我吃得习惯吧，我说吃是吃得习惯，就是住得不好。

　　张经理说："你们两个人住还住得不好呀？写字楼的小姐，都没有你们住得好呢。"

　　我说："刚来的时候是不错，但现在我被赶到工人那去住了。"

　　张经理说："你怎么能和工人们住在一起呢？"

　　我说："我当然没有这个权力，想住哪就住哪啦，还不是舍长的安排？人家是舍长，权力大得很呢。我就是有一百个不同意，又有什么办法呢。"

　　张经理有点生气地说："这个李立华在搞什么鬼呀？竟也不问问写字楼。"

　　我说："你，她肯定没问，但据她说，她问过吴助理，吴助理同意的。"

　　经理笑了："这个吴助理，权力不小呢，也不问问我。"

　　我说："算了。本来廖小姐开的条子，是说暂时住在她那里，人家赶我走，也没违背写字楼的意思呀。"

　　经理再一次笑了，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说："李立华说写字楼安排她一个人住的。"

　　经理说："那是女门卫没来，现在女门卫来了，她怎么可能还是一个人住呢？"

　　我说："谁不想一个人住？两个人住，当然没有一个人住方便。我也能够理解她。她告到吴助理那里，说我早上起得早了，吵了她，吴助理不要我起那么早，说我弄得声音大了，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要上班呀，不可能她起床我才起床呀，我真的是尽了最大努力照顾她，6点半之前我醒了都不敢起床，都是躺在床上熬到6点半起床，我甚至不敢翻身，洗脸水，我都是睡觉前事先接好，洗的时候，我都是关在洗手间里洗，我承认我是弄出了一点声音，但我是一个大活人呀，我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呀。他们这样说我，我真的很伤心。搬到工人那住也好，虽然她们吵到12点多才睡，但毕竟不用受气了。"

　　经理说："12点多怎么还在吵呢？"

　　我说："舍长就在12点的时候，查一个房，碰到有人大声嚷嚷，就说一声你们不要嚷嚷了，然后她走了。工人还不是照样嚷嚷，有的人在那里抗议说，'不要嚷嚷了，我困死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呀。'但她们就是不听。"

　　经理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经理说："你还搬回去住。"

　　我说："我自己搬回去住，多么没面子呀。过两天，她要是再赶我出来，我的脸往哪搁呀？你不知道呀，个个工人见了我，都问我，'哎，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住了，你不是住在舍长那里吗？'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经理没吭声。

　　我叹了一口气，说："俗语说'先到为君，后到为臣。'我听她说，她是老板介绍进来的。我也没有靠山，只得让着她了，别叫她哪一天不高兴，把我告到老板那里，安一个无须有的罪名，给炒了鱿鱼。"

　　经理笑了，说："你以为老板介绍的，就不会被炒鱿鱼了吗？老板的表弟，还不是被炒掉了，老板就那一个姑妈。不管是谁，违犯了厂规，不好好工作，都是要被炒掉的，资本家是不讲情面的。"

　　就在这天上午，文主任找到我，把我叫出车间门卫室，笑着问我："你跟李立华怎么啦？连吴助理都挨了骂。"

　　我说："没什么事。吴助理批准李立华把我赶到工人宿舍里去住，被经理知道了，经理说我不该和工人一起住，影响不好。"

　　文主任说："当初让你住在李立华那里，是我和经理研究的结果，吴助理他不知道。"

　　我说："我没有怪他，他是为了李立华好，换句话说，为了舍长好，也就是说，他是为了给舍长最好的休息环境，让她更好地工作，他也是为了工作嘛。舍长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工作嘛。我谁都不怪。经理他也是为了工作，才让我搬回去住，但我跟经理说了，我不搬回去住，住得不好，我照样好好工作，我并不会因为住得不好，休息不好，而不好好工作。我不搬回去住。搬回去住，多丢人呀。"

　　文主任说："你搬回去住吧。经理叫你搬，你就搬吧。"

　　我说："我怕李立华，我不敢搬。"

　　文主任说："我跟她说说。"

　　文主任对老刘喊道："你叫吴长海来。"

　　吴长海急勿勿地来了，小心翼翼地说："文主任，你叫我呀？"

　　文主任说："你叫李立华到写字楼一趟，我找她有事。"

　　吴长海小跑着去了宿舍。

　　不一会，李立华笑着来了。

　　老刘说："李立华要笑着进去哭着出来哟。"

　　吴长海说："老刘，你说什么呀，我不明白。"

　　老刘看着我说："她明白。"

　　吴长海打趣说："你们俩现在心有灵犀一点通呀。"

　　李立华一上到写字楼，吴助理就下来了，见我们三个在里面说笑，就走了进来，堆起笑容说："还怪热闹哩。有个女门卫，你们都有事干了，可以聊聊天，逗逗乐子了。"

　　老刘说："谁敢跟她逗乐子呀，她比'母老虎'还厉害呢。"

　　吴助理说："你惹她了是不是？"

　　老刘说："谁敢惹她呀，她踢人的。"

　　吴助理说："她踢你，你就别惹她嘛。"

　　吴队长只要有吴助理他们在，总是神情紧张，不知道说什么好不说什么好。吴队长平时口才也挺伶俐的，但只要同吴助理、文主任、张经理他们讲话，总是结结巴巴的。常常是，讲了半天，他们也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他究竟在说什么。

　　老刘对吴助理讲起我泼李志伟身上水的事，吴助理神情严肃起来，吴助理对吴长海说："他得小心哪，他正处在被炒掉的边缘，要是再在工作上，犯一点小毛病，恐怕就要卷起铺盖卷了。"

　　吴队长结结巴巴地说："这两天我对他盯得很紧，我天天找他谈话。他这两天表现不错。"

　　就在我们闲聊时，李立华一脸霉气地下来了。李立华冲到门卫室，板着脸说："王楚楚你为什么告到经理那里？不仅我挨了一顿臭骂，连吴助理也挨骂。"

　　吴助理说："不要说了，你不要讲我。"

　　我说："我没有告到经理那里，经理他自己知道的。"

　　李立华不饶人地说："你不告到经理那里，经理怎么自己知道呢？告了还不承认。"

　　我说："我说了我没告，我就没告。经理问我，在你那里住得惯不惯，我说我没住在你那里了。经理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和工人住在一起象什么话。"

　　李立华说："你全部说了，你还说你没告呢！"

　　吴助理再次说："你们都少说一句。"

　　我说："我是说了，但我没告。"

　　李立华说："你还说你没告！"

　　吴助理生气了："我看你们谁再说一句？"

　　我们都不说了。

　　李立华对吴助理说："那她影响我休息怎么办？"

　　吴助理说："这事我管不着，你找经理说去吧。或者你去找文主任。"

　　李立华说："她一张嘴巴，那么会说，把经理哄得只听她的，我嘴巴那么笨，经理哪里信得过我？"

　　吴助理说："经理不信你，我也没办法。经理是老大。当然是老大说了算。"

　　吴助理不想与李立华纠缠，便走了。李立华只得悻悻地走了。

　　老刘说："什么叫有理，谁吃香谁有理。"

　　吴队长说："不能那么说，张经理是很公正的。他是不允许称王称霸的事，在我们厂发生的。"

　　老刘不再说话，走出车间门卫室，在附近转来转去。

　　吴队长和我，两个人先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他说："王小姐，你有没有觉得我对你要求得太严了？"

　　我说："没有。哪里的话，跟着你做事，是我三生才有的幸运。"

　　吴队长说："真的呀？"

　　我说："你从没骂过我们，从没给过我们脸子看，从没强迫我们做什么事，你从来是靠摆事实讲道理教育我们，从不摆架子，说话也文明，从不说粗话，就是和工人讲话，也是很客气的。"

　　吴队长笑了："我真的有那么多优点呀？"

　　我说："他们都说你有着慈母的心肠。"

　　吴队长说："我受我母亲的影响很深。我的母亲是一个伟大的母亲，我自从小，她就教我与人为善。"

　　我当天并没搬回去住，我想杀杀李立华的威风。

　　第二天，文主任又找到我说："你搬回去住吧，你不搬回去住，吴助理和李立华很难做的。"

　　我说："李立华有什么难做的？昨天她一下来，就骂我告她的状，我根本没告她的状，就是经理多事，非让我搬回去不可。"

　　文主任说："也不能这样说，经理是考虑到，你一个女门卫和工人一起住，不象话。"

　　我说："我不敢搬回去住。"

　　文主任说："你怕她干什么？有我和经理给你撑腰，你还怕她?"

　　我说："那你跟她说一下。我怕她到时候，一不高兴，再把我赶出去，那我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难堪。"

文主任说："这个你就放心吧。我已叫吴助理同她讲了。你今天中午下班之后，就搬回去，啊？"

　　让李立华对我说对不起，请我搬回去，是很难的。再加上我刚来，若坚持这样子做，反而会引起经理他们的反感，我只好说："谢谢文主任。"

　　中午休息时，我又搬了回来，李立华对我态度稍好些，她虽然极不乐意，但也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接收我。慢慢地，她习惯了和一个人同享一个宿舍。虽然有时候，李立华说话有些霸道，但她很多时候，很孩子气。她不可能和工人玩，也不可能和写字楼的小姐玩，只得和我玩。我也不可能和工人玩，也不可能和写字楼的小姐玩，也只得同她玩。虽然有时候，我对她的说话的口气，很气不过，但也不得不让了她。我们的性格，摩摩擦擦摩摩擦擦，慢慢地吻合了。有时候我们一块疯笑，笑得忘记了所有的不快，所有的对前途的忧虑，对家人的又思念、又恼恨的复杂情感。我们笑得忘记了自己，只剩下欢笑。


9．渴望家书

　　我坐在门卫室，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刚开始我和老刘还有话说，老刘讲讲他恩将仇报的老乡，讲讲他的复仇计划，我发些家里人不给我写信的唠叼。

　　我一发唠叼，老刘就问我："你什么时候写的信？"

　　我说："我还没写呢。"

　　老刘


说："你不写信，家里面的人怎么给你回信？"

　　我说："我怕我还没收到信，就被炒掉了。"

　　老刘说："你管它呢，谁管得了明天，你先写着罢，炒掉了再讲。"

　　于是我就给家里写信，讲我换了一间厂，作女门卫，一个月300元，吃得好，顿顿有肉，住得好，两个人住一间单身公寓，里面洗手间，冲凉的，什么都有，同事们对我也好，队长，经理对我都挺好，总之是一切都好，不要挂念。陈大刚竭力鼓动我，穿一身门卫服照一张相，寄回家。陈大刚说，叫乡亲们看看你，在深海特区，作了保安。我禁不住他的鼓动，就跑到照相馆照了一张保安照，照片洗出来之后，还蛮英姿飒爽的，李立华看着喜欢，就要走了一张，我给家里寄了一张。

　　这之后的日子里，我天天都在盼信，特别是我看到一封封的信，从车间门卫室，被工人们领走，那份心呀，说不出的羡慕和嫉妒。那个时候，我因为接不到家里的信，对家里人的恨，一天一天地加剧。每当我看到别人喜气洋洋地把信拿走，我就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父母不要的孩子，没人要的孩子。

　　要知道我是多么地想家呀。我所有的梦，都是发生在家里面。我想家想得把家里面所有的亲人，都想成仇人，我因为想他们，就把他们恨得咬牙切齿。

　　我本来可以打电话回家的，但是我没有勇气，我没有勇气拨通家里的号码，没有勇气拨通父母单位的号码，没有勇气听电话那端父母的声音，也没有勇气对父母说一些话，我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话，也许我还是有些生父母的气，那时间的长河还没有冲淡父母留给我的心灵的阴影，也许我怕自己听到父母的声音，会失控地哭出来，而我又是多么地不想在父母面前流泪，特别是在自己还没有取得一些炫人的成绩时。

　　但是，我是多么地想家呀，多么地想听听亲人的声音，多么地想感受一下亲人的关怀，哪怕只是一个问候而已。

　　我不仅想着我的家人，我还想念我的亲戚，还有我的老师、同学和朋友，以及邻居，所有的熟人和一面之交的人，甚至我所生活的那个小城里所有的人。我甚至想念以前的所谓的仇人和敌人，与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被我的对家乡的思念，冲淡得没法计较。

　　我想念我住过的房子，我上过学的学校，我去过的公园，我走过的街道，以及那小城里所有的建筑物，不管它是多么地年久失修。

　　我想念泥土的味道，街上飘着的食品的味道，乡亲们的味道，以及那小城的味道。

　　我甚至想念以前最讨厌的路上的泥泞，还有那震得人心惊肉跳的咔嚓咔嚓的雷声，想念那大雨点噼哩啪啦砸在地上的痛快，当然还有雪飘及雪落的美丽。

　　我想念那在家里时，总是让我抱怨瞌睡的春天；那燥热的夏天；那早上和晚上冷得要穿毛线衣、中午却热得要换单衣、叫人很不耐烦的秋天；以及那冻得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衣里、手脚冻得伸不开、甚至冻成疮、而且那沉沉的被子却是冰凉冰凉的、睡觉之前必需暖被子、有时一夜暖不热被子的冬天。

　　我想念家里所有的人、事和物。

　　我想家想得，心里面充满着满腔的仇恨和烦躁。当说到父母不写信给我时，我简直在咬牙切齿。

　　老刘总是提醒我，你父母还没接到你的信呢，你的信正在路上呢，正在对你招手呢，你别急，马上就来了。

　　我渴望信的心情，随着每天下午四点钟时的失望，而被慢慢地冲洗干净。每天一上班，我就特别渴望四点钟的来临，我被四点钟折磨得焦躁不安，因为每到四点钟，吴队长就会把信拿到车间门卫室。每每我看到吴队长向车间门卫室走来，我就会跑出门卫室，迎接他，不等他到我面前，我就会充满希望地问他："吴队长，有我的信吧？"

　　"没有。"吴队长总是说。

　　但我的希望，并没被他的"没有"，而完全打消，我仍然会心存侥幸地把所有的信翻过来翻过去，找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吴队长见我很耐烦地把信翻了一遍又一遍，便说："真的没有，我骗你干啥？要是有的话，我肯定给你的。"

　　我被他说得很有些不好意思，便撒娇似地说："我没信，也是你整天说没有说的。"

　　吴队长笑了，说："你那么想有信哪，叫刘大哥写一封给你，要不然，我们每一个门卫给你写一封。"

　　老刘笑了，说："你要不要嘛，你要是要，我现在就给你写。"

　　我说："我要的是家里来的信，谁要你的信呢！"

　　吴队长说："老刘写信可有水平了。"

　　我说："我要的信不是有没有水平，而是家里的信。"

　　后来我的热情，终天被失望冷却了，尽管我仍然渴望四点钟快快到来，尽管我仍然心存希望，尽管我仍然会把吴队长带过来的信件翻过来翻过去，但远远不如以前强烈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我的家信终于姗姗来迟。当吴队长举着一封信说："王小姐，今天要请客了。"我一跃而起，一把抢过那封等得我"花儿都谢了"的信，我先把它捂到胸口，好一会，才用颤抖的手，把它撕开，一看个开头，我的哽咽之声，就从紧咬的牙关口，跑出来??

　　当时是陈大刚值的班，陈大刚同吴队长劝我："收到家里的信，应该高兴才对。你要是再哭，下次再有你的信，我们就把它扣下来。现在是上班时间，别人看到了，女门卫还哭呢，多不好。"

　　我也觉得在上班时间哭，很难为情，就用了吃奶的劲，把泪水给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吴队长说："接到家里的信，就是不好受，每次我收到妈妈和儿子的信，我就好难受。要几天才过来。恐怕现在我的儿子不认识我这个爸爸了。"

　　陈大刚说："出来了就不要想家，我就没有想过家。当然要是说一点不想，那也是不可能的。不过出来了，你还想家干啥呢。要想家，你就别出来。"

　　下班回到宿舍，见李立华不在，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又看起信来了。信未看完，又哭起来，这一次我可是放胆失声痛哭。李立华开门进来时，我还在哭。李立华给吓住了，问我："王楚楚，你哭什么呀？"我哭得说不出话来，李立华再三追问，我才说："我收到家里的信。"李立华这才松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吓我一跳，收到信有什么好哭的？别哭了，啊？那么大了，再哭，人家要笑话的。"我不得不止住哭，要想大哭一场真的还不容易。哭，是为了自己；不哭，却是为了别人。

10．打工妹生气了

　　我一个月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四月份，我是十七号开始上的班，他们在四月份的时候，也给了我一天的休息时间。我不知道这可以自由支配的一天，我用来干啥。在家的时候，我的时间，受父母的管理，在校的时候，我的时间受老师管理，


打工的时候，我的时间受资本家的管理，现在给了我一天自由的时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打发。

　　我就跟队长商量，能不能放到下个月一块休息。

　　队长说："那不行。这个月快过完了，要是休息就休息，要不休息，就等于作废了。"

　　老刘说："你怎么那么傻呢？好不容易熬到了这一天，你竟然要放弃，就是机器，也要休息呀，更何况人呢。"

　　于是我不得不休息了。我本来打算睡个囫囵觉，可是我照例六点钟醒了，醒了之后，我习惯性地起身了。

　　李立华说："你不是今天休息吗？起那么早干啥？好不容易熬个休息天，你还不享受享受？"

　　于是我又躺在床上，可是我睡不着呀，每天这个时候，我已经忙活个不停了，但起来又没有事干呀，于是我就闭住眼想心事，忽然想到何不趁这个机会，把行礼给要回来，于是我又起了身，吃过早餐，就往伞厂去了。

　　我穿着保安服，十分的威风。那个厂的保安，见我和他们穿着同样的服装，很是诧异，问我在哪里上班。我因为讨厌他们的"爪牙"相，不屑于理他们，我说我要见厂长。

　　他们说，你有什么事？

　　我说，我要要回我的行礼。

　　他们说不行。

　　我说，那我要见你们的老板。

　　他们狂笑起来："你还想见老板？老板会见你吗？"

　　我说："见不见是他们的事，但你们不传话，可是你们的责任，你们听着，厂里要是不退还我的身份证，不让我带行礼， 我可是要告到派出所去，你们要是不传话，事出来了，你们能担当起这个责任吗？"

　　他们一听我的话，又大笑起来，好象我的话很好笑似地，我的老乡李华也在那里笑，但门卫队长还是挂了电话给厂部，门卫队长说："张厂长，从咱们厂逃跑出去的王楚楚，现在在大门口，她说她想要回身份证和行礼，并且她扬言说，要是不退身份证，不让搬行礼，她要告到派出所。"

　　停了一下，门卫队长挂了电话，说："王小姐，厂部说你有本事你就告去。我们不怕。"

　　门卫们一听到这个答案，又一起哄堂大笑起来。

　　我气愤地说："好！好得很！那你们就等着瞧。深海是有法律的城市，容不得你们为所欲为的。"

　　我未说完，那些个门卫们笑得更凶了，一边笑还一边学我说话："好！好得很！那我们就等着瞧。深海是有法律的城市，但你就是告不赢。"

　　那尖叫声，不仅剌痛了我的耳朵，而且剌痛了我的心。他们也是打工的呀，他们这是干嘛呢？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暗下决心，不管付出多大代价，我都要告赢他们，我要用事实向这个厂证明，这里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地方，我要用事实敲敲这个厂的管理人员的脑袋，告诉他们，并不是他们的话才是法律，他们的话要是不合法道、不合公道，只能是狗屁的，同时我也要敲敲这个厂的门卫的脑袋，把他们混混沉沉的脑袋给敲醒。

　　五月份月初，我就对门卫队长讲我要休息了。

　　门卫队长很诧异，问我："上个月你发愁不知道怎么过休息日，推到最后才过，这个月你怎么啦？是不是想出去找工作？"

　　我说："你不想我作你的手下啦？"

　　吴队长说："哪里的话，我哪里舍得炒掉你，你那么认真负责。"

　　我说："只要你不炒掉我，我也不会炒掉自己的。好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上司，干得正开心呢，我无缘无故地找什么工作呀？明天我一个老乡回家，我想去送送她。"

　　吴队长这才批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了床，直往镇里面走去。我一边走，一边打听镇派出所在哪里。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我对值班警察讲了我的遭遇，那警察叔叔很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他听完我的叙述，对我说："你的事，属于X X 村派出所，直接管辖。这样吧，我打个电话给那个派出所，你去找他们吧。"他说完挂了个电话给那个派出所，然后对我说："你快点去X X 派出所吧。我已经跟他们讲好了。他们会处理好的。"他又告诉我怎么怎么样走，又给我写了个路线，并对我说："事情办妥之后，挂个电话给我。"

　　他给了我派出所的值班电话，并写了他的全名。这个名字，我永远不会记忆，它是李大勇，李大勇对我来说，不再单是一个人的名字，它象包公一样，是正义、铁面无私的法律的象征。这个名字让弱小的我，在他乡体验到人间的温暧和正义，体验到执法机关的强大和公正。让我出了一口恶气。我也给了他我工厂的电话及全名。

　　在值班室里，还有一个男人，他说他是李生的老乡，在那里玩的，他听完我的叙述，很气愤。问我哪里人，我说是河南省的。他说，你们河南省那么多老乡，你们还怕它一个小厂？把你的老乡统统找过来，往门口一站，包比派出所还厉害，不把那老板吓死也吓瘫，象这样的老板，不教训教训他们是不行的。

我说，我不愿意走那条"黑路"，我愿意走这条光明的路。

　　那人又说："你去找找共青团，找找妇联。"

　　我说："找他们干啥？他们也不管这事。"

　　他说："他们虽不直接管这事，但他们可以呐喊助威，你可以争取多方面的力量嘛。共青团是青年人的娘家，妇联是妇女的娘家，孩子们在外面受了气，娘家不管谁管呀。"

　　我记下了这些话，谢了他们。

　　我拿着那张路线图，一边走一边问行人，虽走了一些路，但也并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X X 派出所。我一进值班室，有一个年轻人便问我，是不是刚才镇上派出所打过电话的。我说是。那年轻人说，你先坐着等一会儿，他们正在开会。但我并没等多久，那个年轻人便让我把我的遭遇，对另一个年轻人讲了。我就又说了一遍，一说完，他们就对我说："你先去吧，走快点，待会我们骑摩托车去。我们就一部摩托车骑，带不下你，你赶紧去吧，最好赶到我们到之前到，我们这里很多事呢。"

　　我小跑着走了。巧得很，我刚到那家厂门口，他们也到了。他们向门卫出示了证件，说："找一个张厂长。"门卫慌忙请他们先进门卫室稍等。然后一门卫飞奔着去通知门卫队长，一门卫去通知张厂长，门卫队长小跑着过来，万分客气，又是忙着倒茶。他们说："不要客气了，麻烦你们叫张厂长快点出来，我们还有事要办呢。"门卫队长安排几个门卫好生照顾两位警察，然后小跑着去了写字楼。

　　不一会，张厂长来了。

　　我轻蔑地盯着他，我现在可以放开胆子，轻蔑地盯一个所谓的"厂长"了。

　　两位警察说："这个王小姐曾是你们的员工吧？"

　　张厂长说："是是。"

　　他们又说："据她反映，你们厂扣押了她的身份证？她辞职，你们不仅不准，而且还不退还她的身份证？"

　　张厂长说："不是我们不退，她自己偷着跑的。"

　　我一听这话，火苗一下从脚底窜了起来，我呼地站起来，声色俱厉地说："我偷着逃跑的？你还有脸说这句话------'偷着逃跑的'？你知道不知道'偷着逃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偷着逃跑？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偷着逃跑？我'偷着逃跑'我还敢回来？奴隶不能忍受奴隶主的暴行才会偷着逃跑。同样地，我不能忍受你们的暴行，但我很幸运，我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生活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国家里，我用不着'偷着逃跑'。我要辞工！"

　　说到我要辞工时，我简直是吼了起来："我要从你们的魔掌里飞出来！我辞工，你们为什么不准我辞工？谁给了你们权力不准我辞工？你们竟敢扣押我的身份证！竟敢不退还我的身份证！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权力，让你们高坐在法律之上？你是不是觉得法律也同我一样好欺呀？你竟敢以身试法，你胆子不小嘛。"

　　张厂长早气短了："我让你写辞职申请，你为什么不写？"

　　我说："你有什么权力逼我干一个月之后才走？"

　　张厂长说："厂有厂规的嘛。"

　　我说："你还好意思说'厂有厂规'！你以为你的破厂规是'老子天下第一'呀？你以为你的惨无人道的厂规，可以横行霸道、所向披靡呀？发你的'白日梦'吧。你的破厂规算什么玩艺呀？你是厂长，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来告诉我们：是你的厂规大，还是国家的法律大？我当时正处于试用期，我有权力随时辞职，有权力随时离厂，你为什么不准？谁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力不放我走？你想把我囚禁在，这间你自己说的'人间地狱'里，永生永世，替你做牛做马，是不是？呸！让你的阴谋见鬼去吧。"

　　张厂长说："后来你自己逃跑的。"

　　我说："不错。我是逃跑的。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逃跑，我应该老老实实地被你关在厂里替你做苦工？应该等着你象报纸上报导的，把我关在狗笼子里，是不是？"

　　我说到这里，不禁放声痛哭，一边哭一边说："你竟敢说深海的工厂，是监狱，是地狱。你要是开监狱或者地狱，你回到你自己家里开去。也只有你自己，才配关到监狱里或者地狱里。我是来打工的，我才不进你的监狱或者地狱。你不要以为外来工个个都是一团泥，你可以放在手心里，想怎么样捏，就怎么样捏；你不要以为外来工个个都是弱小的，你想怎么样欺侮就怎么样欺侮；你不要以为没有人来保护外来工的权益，没有人来给外来工撑腰；你不要以为个个外来工都没有意识到，要保护自己的权益，或者意识到了，但不去保护自己的权益；你不要以为你的所谓的狗屁厂规，大过国家的法律；你不要以为你侵犯了劳动法也无所谓，你发梦吧。我是弱小的，但法律是强大的，执法机关是铁面无私的，只要有他们在，让你的'丧尽天良'见鬼去吧。"

　　张厂长一个劲地说："你别说的那么难听。"

　　两位警察叔叔也说："别哭了。别哭了。我们都知道了。"

　　但我还没控诉完，我继续说："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但事实上，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算什么东西呀？在我们面前，耍什么臭威风？一个小厂长而己。别看现在你为了讨好老板，不惜作'走狗'，为了自己有口饭吃，不顾我们的死活，巴不得我们个个象铁牛一样，光干活不吃草。你想得美呀，你咋不自己光干活不吃草呀？你讨好老板是你的事，你干嘛把我们当作牺牲品呀！别以为你今天还有幸作这个老板的'走狗'，还可以尾巴翘得高高的，但你也不想想你能翘几天呀？说不定，今天你就会被炒了鱿鱼，成了'资本家的乏走狗'。"

　　好了，话说完了。两位警察叔叔也一再地叫我不要再说了，我就闭了嘴巴。

　　警察叔叔说："扣押身份证是违法的，她辞职你们不准，虽不是我们管的事，但也是不对的，在她要身份证的时候，你们不给更不对了。我们的意见，立即退还她的身份证，我们不希望她再来投诉你们，不然，你们就麻烦了。这次就不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你看你还有什么意见？"

　　张厂长说："好好，我马上叫人事部退还她的身份证。"

　　于是我拿回了我的身份证和行礼。我胜利了！我不仅蔑视着张厂长和门卫室，而且蔑视着整个写字楼。他们也拿我没办法，唯一的办法是，开放行条时，写道："门卫，现允许被开除的工人---王楚楚，把行礼带走，请放行。"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开除"两个字，根本不以这个条子上的"开除"两个字为耻，相反地，我觉得我做得很对，很好，这"开除"两个字，应是我一生的光荣。我知道，并且我拿了，法律这枚武器，保护了自己的合法权益。如果个个打工者都象我这么做，那么他们就不敢那么无所顾忌地无视法律的尊严，不敢那么猖狂地践踏法律这块神圣的土地。我们作为一个公民，都有义务保护这块土地的神圣和圣洁。

　　我带行礼的时候，程清他们还在上班。我一看到我的"逃走"时，来不及洗的衣服，又霉又臭地，被弃在一边，其它的衣物，也被扔得东一只西一个，我一看我的东西，竟然个个象没娘的孩子一样，心里面就有些难过了，就有些不平了，就有些怨气了。最不该的是梦丽，还是姐妹呢，还要我操她的心呢，这叫我怎么有心情操她的心？我的脏衣服也不帮我洗洗，洗洗这一两件衣服，难道说累坏你了吗？我的其它的衣物，也不帮我收拾一下。看来，她的心里面，只有自己，根本没有我。这怎么能行呢？"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嘛"，你帮我来我帮你嘛，不可能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帮到我，但你不帮我；你有困难的时候，我就会乐癫癫地去帮你，不可能的嘛。还有，其它的人呢，她们也同样的只想着叫别人帮她们，却不想着帮别人一点忙。哪怕暖暖我的心也行哪。我越想心里面越充满了怨气。但我还是想见她们一面。她们毕竟是我在这里最近的人。

　　我带着我的"战利品"出了厂门口之后，叫李华等她们下班后，喊她们出来一下见见面。但李华一副官架子，一口官腔，他说他不方便。我一气之下就走了，我心里暗想：还是老乡呢，一个地方出来的，正宗的老乡，将来回到家乡之后，还要见面呢，在异乡竟这个样子，看看你用不用得着我，要是你用着我的时候，等着瞧吧。没一定谁用得着谁

11．程清找工失败

　　一天中午，程清竟来找我了。程清说她们厂隔壁的厂，正在招工，听说那个厂工资挺高的，又不押身份证。她想借我的身份证用一下，用完之后马上还我。

　　我有些奇怪，说："伞厂现在还敢扣押身份证呀？"

　　程清说："同以前没


什么两样。"

　　我不得不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真的不明白，那个厂经过我"大闹天宫"之后，怎么还敢扣押身份证？还敢做一些违法的事呢？

　　我当然不能建议程清这个时候，也象我一样闹一回"天宫"。我心里面明白，我是我，程清是程清，她不可能象我这样"大闹天宫"，即便她有着我同样的遭遇。

　　于是我转移了话题："你怎么出来的？"

　　她说："我请假出来的。"

　　我问："你怎么请得掉假？"

　　她说："现在厂里没什么活干，好请假。现在那些组长主任可神气了，动不动就炒人，不因为什么事就把人炒掉，天天都在炒人。"

　　我说："我的身份证可以借给你，在外面咱们都没有亲人，再不相互团结，更如一团散沙，没有力量。我借给你没问题，但能冒冲进去吗？"

　　程清说："很多人都成功了，试试吧。"

　　于是我回到宿舍，取出我的一个身份证，交给她说："祝你成功。"

　　但程清并没有成功。程清还我身份证的时候，说："活该今天倒霉，今天应工的特别多，招工的小姐查得特别严，凡是借身份证的，都没混过去。"

　　我说："我们厂也有招工的，第一，招工的时候我是知道呀，但我没办法通知你们。我一大早就上班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你们在上班，况且就是你们不上班，门卫也不帮叫你们，咱那个老乡李华更不是人，一点小忙都不帮。要是他帮帮忙多少好些；第二，你们的身份证都押着，这边说招工就招工，就是通知了你们，就是你们请掉了假，但你们没有现成的身份证呀，这里招的很严，就是不严，你们一下子到哪里借那么多的身份证呢？你们要是辞了工，要回了身份证，我又怕你们这边应不上，到时候，你们厂也出了，没地方吃没地方住，可咋办呢？吃的问题还不大，主要的是住呀，你说说几个女孩子住在哪里呢？你们又不象叶子，叶子有赵光明帮忙，你们谁帮忙呢？我住的地方是大呀，但你们进不了这个厂呀，不然的话，不要说一天两天，就是十天半个月都没有问题呀。"

　　程清干叹气，说："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很想回去，要不是我怕工资不够路费，我现在就想辞工回家。"

　　我说："别急，别急，慢慢来，慢慢来。很多事是急不来的。"

　　我忽然想起了叶子，我说："你们谁知道叶子的消息吗？"

　　程清说："不知道。赵光明也只是知道她去了龙岗，具体在哪间厂做什么，他也不清楚。秋霞一见到他就问他要叶子。"

　　我说："叶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程清说："叶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脑子也够用，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我怎么能放心呢，叶子是我的堂姐呀，她一个女孩子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9 
12．叶子从天而降

　　我的试用期终于过了，我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我结束了提心吊胆的日子，尽管过了试用期，他们若想炒你，也只是一张嘴的事，但过了试用期，总觉得自己有能力作一个合格的保安人员，也就对自己充满了信心，觉得有保障一些。

　　叶


子于一天上午，从天而降。当大门的一个门卫，告诉我一个高个子的漂亮小姐找我时，我一下子懵住了，是谁呢？除了程清找了我两次之外，再也没有谁找过我了呀，究竟是谁呢？我同老刘讲了一声，就飞也似地跑到了大门口。

　　是叶子！叶子穿一件新的米黄色的衬衫，满面红光，人也显得精神多了。

　　我一把抱住叶子，摸摸她的头说："天呀，你竟然活着回来了，头发也没见掉一根，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你去哪里了？"

　　叶子说："我就知道你该担心了。我现在在龙岗上班。"

　　我说："我现在不能跟您多说，我快要下班了，您先在这等我，下班之后我马上过来。"

　　我于是一蹦一跳地回去车间门卫室里。

　　老刘问我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我说我不敢呆得时间长。

　　老刘说，你也不用那么紧张。

　　我说，我不敢。我害怕被炒鱿鱼。

　　老刘说，不会的，你不用那么紧张。

　　我真的不紧张了。我心里面非常地快乐。那喜悦简直就要从胸口处飞出来。我巴不得马上下班。我只嫌时间走得慢。

　　我终于等到下班了。

　　一下班，我就冲到大门口。

　　还没跑到叶子面前，就问叶子："你怎么跑到龙岗去了？"

　　"我在这里找不到工作，赵光明就给我写了他一个老乡在龙岗的地址。他说他那个老乡在一个厂作组长，或许能帮我的忙。我就去了。谁知道找到了那个厂，一打听，说他那个老乡，已经不在那个厂干了。那个厂有一个门卫，是咱们这个县的，挺帮忙的，冒着风险，偷着让我在门卫室呆了一夜。谁知被门卫队长查夜时发现了。我不能在那里住了。又认识了一个捡破烂的，也是咱的老乡。我说起我找工作没地方住，他说若不嫌弃可以住在他那里。他和他儿子住在半山上，他儿子也是捡破烂的，他们在半山上搭了一个棚子，那一片搭了五六个棚子，全部是捡破烂的，哪里的人都有。我蹲在他们的棚子里，不敢睡觉。还不到半夜呢，他儿子就使劲往我跟前靠。我吓得尖叫起来。那老头就说，让我作他的儿媳妇。真的是'瘌蛤蟆想吃天饿肉'。我王叶，再怎么着，也不能跟一个捡破烂的呀！但那儿子一听我的尖叫，竟动起手来，我就使劲咬了他的手，不顾一切地逃了出来。好在那是个棚子，没有门。我躲在一丛草丛后，吓得全身瘫软，大气都不敢出。就这样，我呆到天亮了，才下山。又找到那个门卫老乡，向他讲述了发生的事。咱那个老乡就找了人把我介绍进了一个厂。本来他不想让我进这个厂的，这个厂工作环境又差，活又累又脏，又经常加班，工资还低，但没有办法，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我听着叶子的叙述，不仅流出了眼泪，而且我的心在抽搐。

　　苦命的叶子哟，为什么这些苦难，偏偏发生在你的身上呢？为什么在深海打工那么难？为什么女孩子"自己找食吃"那么不容易？为什么女孩子想做到经济上的自立，和人格的独立，却要面临那么多的艰难险阻？为什么那一对捡破烂的父子，竟乘叶子落难之时，丧尽天良，掠夺叶子的圣洁？难道不怕天打雷轰吗？

　　天啊，您为什么不显显灵呀？您为什么不惩罚那些已坏了良心的人，给那些准备坏良心的人，敲响警钟呢？

　　叶子说，她不想再在那里干了，她想进我的厂。

　　我毫不犹豫地说："这一次我一定要让自己的脸皮厚起来，无论如何，不论成功与否，我都要帮你问问经理，让他帮一个忙，他平时对我很看得起，相信这个忙他会帮。

　　也是叶子命好，当我们在外面聊了好长一会儿回厂时，见厂门口刚好贴了招聘启事。我们就站在门口等，一边等一边聊。

　　我说请叶子吃饭。叶子说不用了，要省钱。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包饼干。那一包饼干打发了我们两个人的肚子。我们也不觉得怎么饿。

　　下午三点钟左右时，廖小姐下来了。我跟廖小姐讲，我有一个姐姐，想进我们厂。廖小姐自然不会给我面子。但叶子有备而来，证件齐全，视力也顺利通过，叶子凭自己的本事进了厂。

　　办了入厂手续之后，我向叶子的小组长，帮叶子请了一天假，回去带行礼。那小组长因为经常到我那里取信，和我很熟，就给了我面子。

　　我跟叶子说，工资尽量要，能要多少就要多少，要不到也不要误了这边的事，钱是人挣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结果，在叶子的恐吓下，叶子扬言，要是不准她辞工，不发她工资，她就要告到劳动管理站去，不知道是不是叶子的恐吓有作用，反正，他们只扣了叶子半个月的工资。叶子说满足了，象她这种情况，按照那个厂的惯例，是要扣一个月的工资的。

　　叶子住着八个人一大间带有卫生间的宿舍，吃着一荤一素两个菜，再加一个汤，不管这荤菜里有多少真家伙，也不管这是用什么做的汤，但说起来顿顿是一荤一素还有一个汤，再加上上班有工作服，车间里有空调，叶子觉得象进了天堂，高兴得一下班就找我说话，不知怎么样报答我。有一次被队长发现了，队长笑着说："王小姐这下好幸福，一下了班就有姐姐陪着。"我不明白队长是开开玩笑还是有什么深意，从此不敢叫叶子呆在车间门卫室，陪我聊天。

　　叶子刚来还没有朋友，于是一有空就跑回伞厂，刚开始我还能接受，还让她向程清她们问问好。叶子也同我讲了，程清她们对我让叶子入了我的厂，而没介绍她们进来，很有意见，说，还是我们姊妹亲。

　　我对她们这样看我，很不高兴，我自己都没站住脚，怎么拉你们呢？你们就不会自己帮自己？怎么老是把自己的重担，放在别人身上呢？就是想进我这个厂，也不同我讲，想让我帮忙，不同我说，还让我主动地去帮你们想让我帮的忙，我怎么知道你们想让我帮什么忙呢？我要是叫你们辞了工进了这个厂，将来要是有了什么一点点的不好，你们还不是抱怨我？那我图个啥呢？

　　我听了叶子的话，很是不高兴。就对叶子说，你叫梦丽写信，让她家里帮她重办一个身份证，将来这个厂要是招工，你可以让她来试试，其他的要进这个厂的，就让她们要家里人办身份证。叶子就去同她们讲了。

　　事情办妥之后，我对叶子还经常往伞厂跑，就不高兴了。我说："那个厂有你什么挂心的？你天天去，上班那么辛苦，那个厂又那么远，你好象不累？" 我知道叶子去那个厂，大部分是因为赵光明。把赵光明的钱还了，不就算了，看一两次老乡，不就算了，哪能天天往那跑呢？并且她和赵光明也是不可能的事，尽管都是河南省的，但一个是周口的，一个是信阳的，那么远呢，又互相不知根不知底的，怎么可能呢？我不赞成她同赵光明深交，两个人作作朋友，相互帮一下忙，已经够了。但叶子不高兴我干涉她的自由，我们俩都没把话说明，也没拌嘴，但我们有了隔阂。叶子不再有什么话，都对我讲。加之我也忙，我们虽在一个厂，虽天天见面，但很少说话，形同不在一个厂上班。

13．秋霞的遭遇

　　秋霞也来找我了，和一个女孩子一起来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秋霞说她辞了工。我立即跳起来："你找到工作了吗？你辞工。"

　　秋霞说："附近的一家厂在招工，我想着是100%的把握进那个厂，就同小组长吵了架，把身份证给要了回来，


我同这个女孩子一起出了厂，谁知道该我们倒霉，没进到。"

　　我替她焦虑起来，替她担心起来，就情不自禁地骂她："秋霞呀，你怎么做事这么鲁莽呀，你不会先进了厂才辞工？"

　　秋霞说："我不辞工就拿不到身份证，没有身份证我怎么应聘呢？你知道的，不辞工是不退身份证的。"

　　我说："那你要有100%的把握才辞工呀。"

　　秋霞说："本来是有100%的把握的，谁知道事情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说："那怎么办呀？前一个星期你不来，前一个星期我们招工。现在不招了，你来了。这叫我怎么办呢？厂子也不是我开的，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我也是新来的，能有多大面子呢？你什么时候辞的工？"

　　"我辞工两天了，刚开始我不敢找你，我就怕你骂我。我们两个一块找工作，找不到，才来找你。"

　　我的心软了，便说："你住在哪里呢？"

　　这一问不当紧，秋霞便哭了："住在伞厂门卫室。"

　　"他们会让你们住吗？"

　　秋霞哭得更凶了："我们先是呆在门卫室外面，到了后半夜，几个男的就想对我们......，我们吓得使劲拍门卫室的门，那几个门卫就让我们先进了门卫室。谁知那几个门卫也不是人，竟上来掀我们俩的裙子。我们不让掀，他们又把我们赶出来了......"

　　我的心再一次流泪了，不，是血，我也是女孩子，也是闯深海的女孩子，也是没靠山、没背景、没亲戚朋友、没引路人、单枪匹马的女孩子，我听到一个女孩子，尽管这个女孩子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一个老乡而己，但，当我听到她这样的处境，我无法不伸出援助的手，我无法不变得强大起来。为了保护她，保护一个比我更加弱小的女孩子，我不得不，由一个弱小的女孩子，成长为一个所谓的"女强人"。尽管男人不喜欢"女强人"，觉得"女强人"太强，不需要他们的保护，因而觉得"女强人"是"男人味"的女人，便不喜欢了她们。但我没有办法。为了首先保护自己，我不得不去作人们一提起来就众说纷纭的"女强人"。现在，为了保护需要我保护的女孩子，我不得不再作一回"女强人"。要是男人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让他们不喜欢好了。

　　我问秋霞："他们有没有怎么样你们？"

　　秋霞说："我们被赶出去之后，在厂外流浪的找工作的人，不知道为啥，打起群架来，没顾着我们。我们吓得半死，天一亮，就找你来了。"

　　我多么渴望我强大起来，可以保护她们呀。她们投奔我来了，她们把我看成了最后的希望。如果我不能够，在这个关键时刻，拉她们一把，如果在这个非常时刻，我不去拉她们一把，那她们会不会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走向另外一条叫人一想起来，头发就一定会竖起来的路呢？想到这里，我心里面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在这样的天气里，在你站在太阳底下不到十分钟，你就会觉得你一定被太阳晒化了的天气里，我打了个寒颤。我只觉得身上有些冷。

　　我看了看秋霞，她正在流着泪。她只是流泪，一句话也不说了。不，她是拿泪在对我诉说。这泪的力量，远远超过语言的力量。这眼泪让我咬了咬牙，我对自己下了决心：只要我在，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们没有路走。尽管天下事很大，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我甚至于管不了自己的事，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弱小的姐妹，被血淋淋地强暴。那样的屈辱，是怎样的屈辱呀？那不单单是一个女孩子的屈辱，那是整个女性的屈辱，甚至可以说，那是整个人类的屈辱。这样的屈辱，我们一定要禁止它发生，我们无论如何都要禁止它发生，我们不管付出怎么样的努力，都要禁止它发生，我们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它发生。

我说："你表姐呢？"

　　秋霞再次哭起来："她不管我。"

　　我再次生气了："这个时候表姐不管表妹，谁管呀？"

　　秋霞说："她也没能力管我。"

　　我说："领了多少钱工资？"

　　秋霞说："没有领到。"

　　我差不多要跳起来了："为什么不给工资呢？他们有什么理由不给工资？他妈的这些王八蛋，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他妈的再黑也得给你们一条路走呀。惹烦了老子，老子找几个人，把他们的心肝，给挖出来，他们不是不要心肝吗！"

　　秋霞不吭声，这时候也不哭了，只顾着抹眼泪。我对那伞厂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们咬碎，恨不得抽他们的筋喝他们的血。还叫他们吸我们的血！

　　但气话归气话，大话归大话，这些话就象男人酒后的承诺，或者想得到一个女人，在未得到这个女人之前的海誓山盟一样。酒后的承诺，酒醒了之后，就会不见的。一个男人得到了他想得到的女人之后，那之前的海誓山盟，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那些"黑话"也只是说一说解解心头恨而已。

　　"告他去。"我对秋霞说，"把这些'王八蛋'统统地都告到监狱里面去，还叫他们在人间为非作歹！"

　　秋霞没吭声。

　　我知道秋霞一个人是不会去告的，除非我帮着她，但我哪里有时间帮她告状呀。

　　也许很多工厂之所以敢这样子，正是因为，他们看透了外来工的弱点，才敢放胆这样子做。

　　我只得再次叹了口气，对秋霞说："你们先去外面转转，看看有没有招工的。12点的时候再回来等我话。下班的时候，我要是看到了生产部经理，我帮你问问。"

　　我一回到车间门卫室，就心里忐忑起来，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怎么开口，怎么样开口才能成功。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未到12点，我的心就开始跳起疯狂的迪斯科来，等工人涌出楼梯时，我的心就要跳出胸膛了。

　　工人走了一会了，还不见吴生出来，我的心又慢慢地跳回胸膛。我默默地祷告着："吴生不要出来呀，吴生不要出来呀。"因为只要他不出来，我就有希望，秋霞也就有希望，但一旦他出来了，一旦我说了，说不定彻底完了。那个时刻，我宁愿抱着希望，但我又渴望他出来，因为我要解决问题呀，他不出来怎么解决问题呢？

　　就在我的心，被折磨得有如刀割一般时，吴生的"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来了。我的心再次要跳出胸膛。我眼看着他跑着下了楼梯，冲出门口，我好象傻了一般，我的脚好象被粘在地上，我的口好象被万能胶粘住了，就是开不了口。我眼睁睁地看着吴生已经冲出门口，心里的希望顿时变成了绝望，这时我看到一群张牙舞爪的男人，朝秋霞扑过去，他们已开始撕她的裙子，我看到秋霞缩成一团，发出绝望的但还没有完全绝望的呼救声……

　　我的脚忽然冲出去，我的口也开了，我喊着吴生，吴生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有什么事吗？"吴生问我。我一下子又不知道怎么说了，吴生见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也许以为我脑子有些问题，就想转过身准备离去，我的心又开始绝望起来，但同时我的耳边，响起秋霞，不，不只是秋霞，还有叶子，她们戚厉的呼救声，撞击着我的耳膜，不，不仅是耳膜，还有我的心，我同时看到一群丑恶的，但却是强大的男人，正伸出那肮脏的手，要毁了秋霞和叶子的贞洁，我的心就剧烈地抽搐起来……

　　于是我不顾一切了，不顾求人的难为情，不顾成功与否了，不顾吴生会不会拿这次对我的帮助，当作以后与我为难的资本了，我不顾一切地说："吴生，能不能帮个忙呀？我的老乡出厂了，能不能把她进咱们的厂呀？"我听出我的声音有些异样。

　　吴生说："男孩女孩？"

　　我说："女孩。就因为是女孩子，我才来请你帮忙，她出厂两天了，没地方住。你知道的，女孩子没地方住是很不安全的。她哭哭啼啼找我，我也没法，只好求你帮个忙。你看......"

　　吴生说："几个？"

　　我不敢说多，怕他嫌多拒绝，就赶紧说："就一个。"

　　吴生说："下午我写个条子给人事部，叫他们招工。"

　　我差点没欢呼雀跃，我叫起来："谢谢，谢谢吴生。"

　　我差点没说："吴生，你真是个好人，好人，好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您一定会得到上帝的回报的。您不仅这辈子大富大贵，您下一辈子也会大富大贵的，您会永远心想事成......"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感谢吴生为好。这一下，不是我的心要跳出胸膛了，而是喜悦要跳出胸膛了。我快步跑到大门口，我看到秋霞对我张望着，秋霞在对美好的未来张望着。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秋霞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事成了，吴经理叫人事部下午招工。下午2点钟你可要准时过来呀，这个机会难得，千万不要错过了呀。下午是专门为你而招工呀。这样吧，你去一下伞厂，叫梦丽也过来试试吧。下午就招一个人，你先试，要是不成叫梦丽试，总而言之，别浪费了这个机会。"

　　秋霞并没有被这个消息冲出笑脸。秋霞的脸，依然迷迷瞪瞪的，好象被昨晚给吓傻了，到现在还没过来，听到这个好消息，这么好的好消息，她还是麻木不仁的样子，好象这消息与她无关似的。

　　秋霞走了，去伞厂了。但我不放心，我怕她通知不到梦丽。对梦丽来说，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况且我们还是姊妹呀，若秋霞应不上，这个机会岂不是浪费掉了，那哪成呀，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呀，下次我可是再也不会求吴生了，我已求过他一次，我哪能老是求他呀，我求他一次就够承他的情了。我下次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求他了。我不想欠男人的人情，特别是好色的男人的人情。俗话说："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欠了人家的人情，以后做起事来，多少要受人家的牵制。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浪费掉这个机会。于是我去了食堂，找到了正在吃饭的叶子，我对叶子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叶子也同意叫梦丽来试试。我说，这次指标少，只有一个，先叫梦丽来试吧，其它人以后再说吧。叶子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高兴，来之前，梦丽的娘一再安排叶子，要她好生照顾梦丽，现在把梦丽一个人丢在又苦又累的伞厂，早就不安，这次若能把梦丽拉进来，回去也好向梦丽的娘交待。叶子三口二口扒完饭，兴冲冲地跑去伞厂了。

　　离上班还有10分钟左右时，叶子就汗流浃背地回来了。叶子告诉我说，梦丽被她几乎是从伞厂抢过来的。还说，如果不是她去，梦丽根本没有本事从厂里出来。

　　我问叶子："程清她们肯定不高兴了吧？"

　　叶子说："我同她们讲了，我说楚楚说'你们下一批再进来'。她们是有点不高兴。她们说，'你看，还是人家姊妹亲，先把叶子拉过去，现在又把梦丽拉过去，就是不管咱们。'"

　　我听了也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们。

　　2点钟时，我把午间休息的时间给牺牲了，直接去了厂门卫室。我看见梦丽远远地站着，不知道上前与我打招呼，没什么表情。我在这边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秋霞和梦丽两个人，不是麻木不仁，就是呆若木鸡。我对梦丽笑笑，梦丽也对我笑笑，叫了声"楚楚姐"便不再作声了。

　　几个同事都问我："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你的妹妹？长得与你一模一样。"

　　我说："我的亲妹妹长得不与我一样，谁还长得与我一样呢？"

　　他们说："真象。"

　　他们又问我："怎么不把你的妹妹介绍进咱们厂？"

　　我说："她们来就是来见工的。"

　　他们说："今天不招工呀。"

　　我说："等一下就招工了。"

　　他们不相信，说我吹什么牛呀，他们还不知道呢，我就知道了？招工不招工，他们是最早知道的。因为招工的广告要他们写呀。我说这一次不同。

　　这在这时，廖小姐打电话要他们写招工广告，这下他们信了，说："咱们的女门卫就是神通。才来没多久，面子比咱们都大。"

　　我只得谦逊地说："介绍进一个人算什么？你们要是想介绍人，还不是一样的？"

　　我本来以为只招一个女工的，但我看到他们写的招聘广告说招几个女工，便后悔了，后悔没让程清春霞一起过来，如果我们这几个人能够都在这间厂上班，该有多好呀。但为时已晚。

　　我正在后悔失算时，一个门卫说："你妹的视力怎么样？"

　　我就叫梦丽和秋霞进门卫室，先测一下她们的视力，梦丽的是完全合格，1.5的眼，没法挑剔的，但秋霞就不行了，一个眼1.5，另一只眼还不到1，我焦急起来。

　　一个门卫说："视力表的内容就这么多，廖小姐2点半才下来，背也背得下来。"

　　于是我就用一张纸把视力表给抄了下来，交给秋霞背。秋霞好象心不在焉，背了一下就不背了，我还没说她，她说不好背。

　　我生气了，骂她道："再不好背，也胜过没地方住的滋味。"

　　她好象还是认识不到今天若是进不了厂，将遇到也许比昨天更坏的情况，仍旧不专心背，我更生气了，我说："我对你的帮助，只能到此为止，我只能给你一个机会，去不去抓，抓不抓得到，全在你自己。廖小姐性格高傲，你别看经理都给我面子，她可不会给我面子的。我也拿她没办法。"

　　秋霞仍然是看一眼视力表，就东张西望几下，我对她绝望了，便不再理她。

　　廖小姐终于迈着高傲的步子，姗姗地来了。我离老远就向她打招呼，我向她挤出笑脸，谦卑地说："廖小姐来了。"

　　廖小姐看了看我，算是对我的打招呼的回应。

　　我说："吴经理有没有跟你说，我有两个人要进来？"

　　廖小姐说："没有呀，他只是跟我说，要我今天下午招工。"

　　我为了让廖小姐重视我的话，便说："今天下午招工，就是为了招我介绍的两个人。"

　　廖小姐说："我不知道。生产部叫我招，我就招了。"

　　我把梦丽拉过来，说："这是我妹妹。"

　　廖小姐这才正视我说："长得很象。"

　　梦丽不用说，很容易通过了。轮到秋霞时，我很紧张，站在她旁边给她压阵，甚至于偷偷地暗示她，但她的一只眼就是不争气，廖小姐是看不起我的，我是门卫，她觉得我不够重量，我说过的，她是不会给我面子的，但我还是做了努力，还是对她说了好话，结果还是与预想的一样，她不理我的好话。梦丽被廖小姐带入厂去办入厂手续。

　　秋霞站在厂门口，眼睛里含着泪，她终于知道哭了。我那会儿是"恨铁不成钢"呀。她自己不争气，但我又不能不理，我就开始数落起她来："给你机会，你白白地扔掉了，我刚开始以为只招一个工，还不让梦丽跟你争，叫你先试。现在招不止一个，招几个，我才先让她试，又给你一个做准备的机会，但你就是不背，你就是不要这个机会。现在好了，你知道哭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从不求人的，为了你，我才向吴生张了口，你知道吗，为了向吴生张口，我受了多大的煎熬！要不是你对我讲了昨晚的事，我才不理你呢。"

　　秋霞哭得更凶了。

　　我说："别哭了，'深海不相信眼泪'，你哭有什么用？哭就能解决问题了？哭就能进厂了？哭就有地方住了？别哭了，要生存，就要先把泪擦干。我利用中午休息时间，陪你找找厂，先找个住的地方再说。"

　　秋霞渐渐地止住了哭声。

　　也是苍天有眼，离我的厂不多远的地方，贴有一张招工启事，这家厂不太好，工资少，且有时有活有时没活，住宿是免费的，厂里面也有食堂，但要自己掏钱。秋霞不想进去。

我说："最起码今天晚上，你可以睡个安稳的觉了。我也差不多到上班时间了，没时间陪你找了。先进去再说吧。"

　　我见秋霞不怎么同意，便说："那好。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有本事就飞吧。"

　　秋霞只得点头。

　　临走时，我一再叮嘱秋霞："尽管这个厂不好，但不要随便辞工。这个厂虽然待遇不好，但管得不严，你刚好可以利用这个大好机会，找个好一点的厂，反正我的厂也近，有什么事不要自作主张，要先与我商量。丑话说到前头，要是你未找到工作，自作主张辞了工，不要再哭哭啼啼找我。我操这一次心就够了。"

　　我还是不放心，唯恐秋霞脑子一热，再出了什么事，反复叮嘱了几次，才回厂上班。回厂的路上还是不放心，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14．三姊妹团聚

　　到车间门卫室上班时，见梦丽呆坐在车间门卫室，又是喜又是诧异。

　　梦丽说："廖小姐叫我先坐在这里，等舍长上班打卡时，同她一起去宿舍。"

　　李立华同我一样，也是四点钟开始下午班的。李立华见梦丽时，直看着她，诧异地对我


说："这个是不是你妹呀？"

　　我说："是呀。正等你安排宿舍呢。给安排一个好的房吧。"

　　我又对梦丽说："工人是六点钟下班，叶子姐今天上的是白班，快六点时，你过来这里等叶子姐，让她带你吃饭。"

　　梦丽不到六点钟就来了，我不敢让她呆在车间门卫室，就让她站在门口外边等。

　　吴队长听说我把自己的妹妹介绍进来了，又听门卫说，今天的招工是专门对着我妹妹的，脸上也出现了嫉妒我的神色。不过吴队长又说："我进厂不久，张经理也曾经问我有没人要进厂。张经理说我没老乡，很孤独，想让我介绍一个伴进来。我就介绍了我老婆。当时我还不好意思，张经理一听我要把我老婆介绍进来，可高兴了，说，'老婆来了，你会更加安心工作，这是个好事呀。'要不是张经理，我老婆说不定还呆在家里。她一个女仔，我哪能让她到处跑着找工作呢。张经理解决了我的大困难。"

　　我说："我还没让张经理帮我进人呢，我也要让他帮个忙。"

　　吴队长说："是不是你男朋友想进来？要是男朋友就肯定行，要不是就不行。"

　　老刘也附和着吴队长的话。

　　我说："瞎说呢，就是张经理给我这个人情，我还真找不到这个人呢。我只有女孩子，但女工的事，张经理又不管。他只管厂务和人事。"

　　老刘说："找想进厂的男孩子，容易得很，你在我们厂门口贴个广告，十分钟之内，包有一打。"

　　这样说着，就到了下班时间。叶子下楼梯的时候，看到了梦丽，便飞快地向她跑去，两个人兴高采烈地走了。叶子也有了伙伴了，梦丽也有了伙伴了。我照样是没有伴。

　　我下了班后，去看了梦丽。李立华果然分给了梦丽一个好的房间。叶子帮梦丽买了生活用品。我把自己的内衣、外衣各拿了一套，给她穿，嘱咐她赶紧写信，把这个喜事告诉家里。我们三姊妹终于又呆在一起了。

　　我叫叶子带着梦丽去伞厂要工资，要身份证，要行礼，但伞厂什么都不给，理由是梦丽是逃出来的。我不服这口气，就鼓动她们俩去劳动站告伞厂。叶子的反叛性格最是接近我，我这一鼓动，她就来劲了。梦丽也很激动，说她在伞厂里，还可以领三百多块钱工资，要是要回来了，宁愿给我一半，要回来300给我150，要回来100给我50。

　　我笑了，说，那是你应该得到的，是你的劳动所得，是辛劳换来的，来之不易，我怎么能要呢，再说了，我也只不过为你拿拿主意，壮壮胆，鼓鼓劲，并没有替你去要。梦丽说那也得给我一半，理由是，要不是我，她一分钱也拿不到。

　　劳动管理站的人，开车去了伞厂，责令退身份证给梦丽，放行礼给梦丽，且结清工资。我还让梦丽拿着我的身份证，顺便把我的工资，也给结算一下。上次我不记得跟他们要工资了。结果，梦丽身份证也要回来了，行礼也带回来了，工资不知道怎么算的，才结了一百多。因叶子不让进厂，梦丽没嘴，也没同他们争执。而且把我的工资的事，忘记得一干二净。两人回来见到我，都不好意思，说忘记了给我要工资。我一听自然是不高兴，对她们说了一通就你们的事是事，我的事就不是事的话。只不过，心里面再不高兴，她们表现得不好意思，我也没法计较，但内心里总是一个结：你们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事，给忘掉呢？为什么就偏偏把我的事，给忘掉在脑后头呢？还说什么工资给我一半的话，叫你们顺带着帮我办点小事，都不记得。要是办不成也就算了，问题是根本就不记得，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叶子对我讲起，她们一过去，就在厂里面，引出了一阵惊慌，个个都说是王楚楚的主意，说王楚楚又回来闹事了。叶子说到这里时，很自豪地说："现在你成了名人了，个个人都知道你王楚楚的大名。在伞厂里，你比刘晓庆还红呢。"

　　我并不希望我成为一个名人或者一个红人，我只是希望我能够成为一面旗帜，这面旗帜，能够让一些不觉悟的人觉悟起来；这面旗帜，能够唤醒人们的一些意识；这面旗帜能够是人们在艰辛的人生路途中的加油站；能够是黑夜里的一盏灯；能够是"望梅止渴"的梅；能够鼓励人们为了更加美好的生存和生活的空间，而更加勤奋地工作。

　　梦丽后来没有对我提起，那要回来的工钱，分给我一半的话。我也没有对她提醒要她回报我的话。不过后来在叶子的提醒下，她倒是请我们吃了三块钱的饼干。她给我的另一个回报，恐怕就是给我洗了一次衣服。那一天我在图书室摆书时，不小心被玻璃划破了手，不能洗衣服。李立华说她帮我洗，我不好意思让她帮着洗，就去叫了叶子。叶子不高兴伺候我，就叫了梦丽来洗。梦丽帮我洗衣的时候挺高兴。但是，她并没有主动地帮我洗下一次的衣服。我只得又去叫了叶子，叶子说她没有时间，等会儿她叫梦丽下来。我把衣服泡在那里，等了一个晚上，她们两个人没有一个下来的。我就很有些不高兴，也不高兴再去叫她们了，觉得她们很不够姐们，很自私，不知道知恩图报，就多少有些心寒。我就把衣服泡着，等到手上的伤稍好些再去洗。但令我实在想不到的是，李立华在第二天早上，帮我不声不响地洗了，这令我很是感动，因为我没有叫她洗，而且她要帮我洗时，我一再地对她说不要帮我洗，我有姐妹帮我洗，而且她连内裤都帮我洗了，我真有些过意不去。后来我对妈说，这自己人为什么有时候就不如外人！

15． 眼睛盯上写字楼

　　刚入厂的时候，我见写字楼的小姐，穿着漂亮的衣服，说着温软的白话，受着全厂的尊重和另眼相看，李立华说起她们，总是谦卑地说："人家是小


姐。"我也是觉得她们象天上的仙女，象人间的贵族，吃着小灶的饭，不食天间烟火。一天，我听说写字楼的一个小姐被炒掉了，很是震惊。她们怎么可能也会被炒掉？！带着这个疑问，我问了经理。经理笑了："她们也是打工的，同你一样，干得不好被炒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舒了一口气，从此再看她们时，再没有了那种敬畏。她们同我一样，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是打工妹。她们之中有的文化程度，还没有我高，有的只有初中毕业，仗着会说白话，或者某某的介绍，坐了写字楼，但性质还不是一样的，同属于打工妹。从此我便拿看打工妹的眼光看她们，在她们面前，我说话自如了，不再讨好她们了，不再怕自己因没说好一句话，得罪了她们，她们一告到写字楼，被炒了鱿鱼。她们也同我一样存在着被炒鱿鱼的命运，我还怕她们干什么！

　　那小姐一走，我是满怀着进写字楼的希望的。我是高中毕业，她们是高中毕业，为什么她们能坐写字楼，而我不能坐？我的心里存在着极大的希望。经理那么喜欢我，他一定提我到写字楼补那个缺的。但经理没有，他们贴出了招聘广告，又招了一个小姐。

　　我的心里很不好受，我是个人才，不什么不用我？"千里马"就在身边，为什么还舍近求远，招一个说不定不是，或者根本不是"千里马"的"千里马"？我心里很不平衡。但又不能说出来。

　　直到他们再次贴招聘启事，招写字楼文员时，我终于憋不住了。我问经理："经理，为什么不选我进写字楼呢？我是个人才呀。"

　　经理说："他们不会要你的。首先你不会白话，与老板没法沟通。"

　　我愤愤地说："白话算什么东西！用人是用人的长处的，哪能因为人的一个短处，就不用了他的长处呢？老板要是求贤若渴，为什么自己不学习普通话呢？而且会说白话，难道说是一个人才的必要条件吗？而且我就不信一个只说普通话的中国人，和一个只说白话的中国人，就沟通不了。语言只是其中的一个沟通方式嘛，那动物不会说话，还能沟通得了呢！况且人还是高等动物呢。"

　　厂医务室的文阿姨，也替我在经理面前求情，文阿姨说："我看王楚楚坐写字楼能行，我觉得她挺有才，挺有前途的。"文阿姨是经理高中时的同学，退休之后由经理介绍进来作了厂医，在经理面前说话很响的。

　　经理说："我当不了这个家呀。"我就噘着嘴。经理说："你一个月休息一天，你可以利用这一天的时间，去找一份好工作嘛。但不会白话，找一份写字楼的工作，是很难的。不过，台湾人开的厂没有这个要求，你可以试试。"经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是没有话说的了。经理不是不帮我的忙，也不是不想我坐写字楼，他是帮不了我的这个忙呀。

　　几个门卫听说我想坐写字楼，都嘲笑我，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不理他们，我根本不屑于理他们。"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

　　我要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

　　迟早有一天，我要坐到写字楼给他们看。

　　坐写字楼有什么了不起呢？我不仅要坐写字楼，成为一个小文员，我还要成为一个人上人，作一个大人物呢。

16．升为图书管理员

　　就在我做着一定要坐到写字楼的梦的时候，一个好事从天而降了。由经理提议的在厂里建个小图书室的计划，被老板批准了，并且近日就要具体办理


这件事。消息一传开，马上就有几个人，包括几个主管，介绍他们的人，都被经理谢绝了，经理说他已经看好人了。大家都在窃窃私语究竟这个人是谁呢？并且据说这个人就在我们厂里，是谁呢？当经理悄悄地告诉我，要我作图书管理员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情不自禁地对张经理唱起了赞歌："经理真是人民的好经理。'先有伯乐后有千里马'，没有一代张经理就没有一代王楚楚。啊，张经理真是伟大的经理。我可以在书海里尽情地吸收养料了。我现在觉得我'贫血'得很。"

　　张经理说："我是要你去工作的，不是要你去读书的。"

　　我说："那当然。当然是工作第一。我哪能辜负您对我的厚望呢。以前是'华主席办事，毛主席放心。'现在是王楚楚办事，张经理尽管放心。"

　　张经理笑了，说："这个职位好多人争呢。"

　　我说："我早就听到一些人在私下里议论了，他们都在猜张经理选中的这个人是谁呢？哇，等到我一坐到图书管理员的位子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得'红眼病'呀！"

　　经理说："你怕人家红眼，就别作了。"

我说："谁不怕红眼？眼睛红红的，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你不怕呀？不过呢，我现在是不怕，我有张经理，张经理信任我，用我，他们再是小人，再施展小人的计谋，有什么用呢？只要经理不信，能拿我怎么样呢？"

　　张经理笑道："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不相信呢？"

　　我说："因为我相信经理的眼光。"

　　当我从门卫室坐到图书室时，好多人都惊诧不已："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呢？难道我要一辈子坐在车间门卫室不成？难道我只配作人们心目中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门卫，不配作要有一点点学问、一点点知识、一点点管理才能的图书管理员不成？

　　厨房里的各个师傅，以及二个女服务员，都到我的工作室参观。伙食长李师傅还同我讲笑，说："王楚楚，你可得把床搬到这里，睡在这里哟。"

　　我很不明白他的含意，便说："把床搬到这里干啥？我有地方住呀。"

　　李师傅就说："你住在这里是不是害怕呀？"

　　我说："那当然了。"

　　李师傅说："你不用怕，有人会来看你的。"

　　我更加不明白了，但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不是好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两个女服务员在窃窃私语，不时地挤眉弄眼，难道他是说这么好的位置，经理安给了我，经理肯定要占我的便宜不成？

　　于是我生气地说："那个有胆让我住在这里？"

　　李师傅还是慢条斯理地说："经理让你住，你敢不住？"

　　我说："我就不住怎么样？经理要是让我住在这里，我就不住在这里，他能怎么样我？炒掉我？经理绝对不会让我住在这里，就是让我住在这里，我不住，那是我的事。如果你老婆愿意住，你就让你老婆住了。"

　　他老婆见我生气了，便骂他："你不说话不行呀？"

　　然后又对我说："同你讲句笑话，你就恼了，又扯到我身上，关我什么事？"

　　我说："怎么样？你还说我恼了，我就说了一句，你就恼了，你老公说了我那么多，就不许我不高兴？"

　　"给你开个玩笑都不行哪？"李师傅说。

　　我说："这也是玩笑？开这样的玩笑，不如站在街头骂我一顿。"

　　张师傅笑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别说了，王楚楚，我跟你住在这里，行不行？"

　　他们哄地一声都笑了，我气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理。张师傅又重复了两遍他刚才的话，我就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不管他们中的谁，说什么话，我都不吱一声。他们不得不没趣地走了。

　　我比开饭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吃饭。打饭时我站在窗口，一句话都不说，里面的师傅同服务员也正在吃饭，我还在生他们的气，不再象以前每次打饭时，总是甜甜地说："冯师傅帮我打饭。""张师傅帮我打饭。""李师傅帮我打饭。"我站在那里，谁都不想理他们。他们见我不开口，也故意装作没看见我，我就生气了，我绷着脸敲敲窗口，冯师傅故意笑着说："王楚楚你有啥事？"

　　我还是绷着脸说："你说我有啥事？"

　　张师傅说："你不对冯师傅笑笑，冯师傅不给你打菜。"

　　我火了："哟，你们的权力挺大的哟。我今天就是不会笑了，看看你们给不给打菜？"

　　李师傅站起来说："你们别给王楚楚开玩笑了，来，我给我们的王楚楚小姐打菜。王楚楚，别生气啊，我们都是大老粗，别跟我们一样。"

　　李师傅打的菜比往常多好多，还说："够不够？不够再打点。"

　　我说："谢谢。够了。"

　　我刚把饭菜端到饭厅，张经理也到饭厅来了，他坐在我的面前，看着我吃，我不理他，他笑着说："怎么啦，谁得罪你啦？"

　　我就瞪着经理，硬硬地说："张经理，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搬到图书室去住？"

　　张经理皱起了眉头，说："你在宿舍里住得好好的，搬到那里去住干什么？哪个说的让你搬到那里去住？"

　　我说："李师傅他们说，你要我搬到那里去住，他们还说，说，说什么，反正很难听的话，另外还说，我要是不住在那里，你会把我炒掉。"

　　张经理笑了："他们在跟你开玩笑，你就当真了。"

　　我说："就你护着他们，他们才如此猖狂，这哪里是开玩笑的范围？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刚说到这里，李师傅笑着走过来，远远地跟经理打招呼，经理没理他。他走到我旁边坐下，满面笑容地说："王楚楚，好吃不好吃？不好吃，可要说出来，让我们知道，我们下次改进，给我们提一些宝贵的意见。我们全体厨房的工作人员将感激不尽。"他装得很恳切的样子，还对我抱了一下拳。

　　我心里很讨厌，但不敢做事太执著，便说："我们公司的食堂，在李伙食长的英明领导下，我们哪里还有什么意见可提？就连经理对你们的工作，也是200%的满意。"

　　经理严肃着一张脸，对李伙食长说："将来工人增多了，你们会忙不过来，到那时要再招一个师傅。"

　　李伙食长说："是是。"

　　我说："经理还招不招女门卫呀？"

　　经理说："女门卫暂时不招了，老板说女门卫暂时作用还不是很大，女门卫又不能上夜班。要招一个男门卫。"

　　我说："要招男门卫呀？"

　　经理说："怎么？你是不是有男朋友要进来呀？"

　　李伙食长说："要是你男朋友进来，经理保准同意。经理，你说是不是？"

　　我说："你好象是经理肚子里的虫一样，什么事经理还不知道呢，你就知道了。"

　　李伙食长听我这句话，脸上很不是颜色。

　　经理笑了，说："你嘴巴这么厉害，难怪有人背后说你。"

　　我说："身子正就不怕影子斜。我才不怕别人瞎说呢。嘴巴说烂才好呢。"

　　李伙食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经理说："出来打工呢，就是为了俩钱。要多做事，少说话。话说多了是没有好处的。别人的坏话更不要说，特别是无中生有的话，运气不好的时候，会惹火上身的。"

　　李伙食长更加坐立不安，他想转移话题，便说："王楚楚，有没有男朋友嘛？我帮你介绍一个行不行？"

　　我说："谁要你操心！一个食堂还不够你操心的呀？"

　　经理对我说："你也到了找男朋友的时候了。不过不能影响工作，影响工作，我要不高兴的。"

　　我说："你叫我怎么找男朋友？找男朋友你们又说影响工作。"

　　经理说："我是说，找男朋友，要在不影响工作的情况下，并没有严格规定不要你们找男朋友呀。"

　　我说："那我到哪里去找呢？我的活动范围，只局限在宿舍、图书馆、食堂，我到哪里去找男朋友？再说了，我一天上班12个小时，一个月才有一天的休息时间，叫我到哪里找时间找男朋友呀？"

　　经理说："你下了班之后，刚好是拍拖的大好时光。谁要你白天拍拖了？夜里才是拍拖的时候嘛。"

　　我夸张地大笑起来："经理不仅作经理的经验丰富，而且拍拖的经验，也很丰富嘛。什么时候，给我们上一堂关于拍拖的课？"

　　李伙食长说："我们的王楚楚小姐，也可以把罗漫史讲给我们听听。"

　　经理护着我说："人家是女孩子呢。不要乱说。"

　　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清，就岔开话题说："经理什么时候招男门卫？"

　　经理说："你对招男门卫这么感兴趣，是不是真的有人要介绍进来？"

　　我说："就是有人要介绍进来，我也不敢找经理把他介绍进咱们的厂呀，这样的话岂不是给别人一个说闲话的机会？有人又会说经理向着我。"

　　我瞄了一眼李伙食长，李伙食长被我瞄得有些不好受，他说："经理是为了你的婚事，是关心你，有什么可说的？我要是没结婚，经理也肯定把我的女朋友给招进来，成全我。"

　　我说："你老婆早进来了，经理早就成全你了，你当然是没话说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象你那样通情达理。"

　　李伙食长说："你不要跟冯师傅张师傅他们计较，他们没有文化，大老粗，说了就说了，心里是没啥的，你不要老是记着今天上午的事，他们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说："冯师傅张师傅他们都是好人，这我还不知道？我知道他们是在跟我开玩笑，我王楚楚还没那么小气吧，斤斤计较一个玩笑话？"

　　张经理说："你们同她开什么玩笑了？"

　　李伙食长不等我说，就赶紧说："冯师傅也是同她开玩笑，说怕她一个人寂寞，要去陪陪她。她就恼了。"

　　经理生气了："你们在你们的厨房做你们的事，无端端地跑到图书室干什么？以后上班时间不准到图书室瞎逛。"

　　李伙食长说："我已经同他们讲了。等一下我再同他们讲一下。今天图书室开张，他们新鲜，就去参观了一下。"

　　经理说："以后不准再发生这样的事。前两天我还收到工人投诉你们做得不好吃。我还没时间同你讲呢。今天我跟你说一下，到时再让文主任给你们开个会。"

　　说着说着到开饭时间了，李伙食长回食堂去了，张经理也去打饭去了。

　　这之后，我和李伙食长，表面上象以前一样，但实际上两个人各有一腔心事。冯师傅张师傅也象以前一样对我挺不错的，但不再开过分的玩笑。李伙食长的老婆虽然见面也会以笑笑打个招呼，但总感觉象路人。

　　我开始大量阅读，我的上班时间，大部分也是阅读时间。

　　以前作门卫时，我总是在上班时间没事干时，偷偷摸摸地读书，那滋味象作贼的差不多。一次我同吴助理不知怎么的，就谈到了唐诗宋词上，谈到高兴之处，我就对他说了心里话，说我现在利用上班时间，偷偷地又把唐诗宋词给抄写了一遍，说我抄那些诗词时，心旷神怡。谁知第二天文主任就找了我谈话，说不可以上班时间偷着看书，要是被发现了可是不行的。我知道是吴助理告的状。老刘问我文主任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老刘说，你怎么那么傻？你以为和上司可以说知心话？可以作朋友吗？上司只是你的上司，在作你的上司的时候，你是不可以跟他说知心话的，不可以当他作朋友的。我心里面很难受，有一种被人出卖了的感觉。

　　从此之后，对于吴队长、吴助理、文主任，我更是说话挑着说，小着心谨着慎。

　　但张经理不同，他依然是我的朋友，而且不止是朋友，我有时把他当作父亲对待。

　　总而言之，现在我可以放心大胆地读书了，那心里可真是乐开了花。我写信给家里说，我一边上班，一边老板供应着我吃和住不算，还付我工钱，让我读书，这真是不知道哪辈人给我积的福。

　　工人大多在吃完中午饭或晚饭后，才来借书，大部分的时间，是我一个人呆在那里。吴助理每天要从图书室门口转两次，以示监督，有时也会走进图书室，吩咐我把已经打扫好的卫生，再打扫一遍，或站一下，说两句话。我们之间是没有话说的，也就是两句话的光景。自从他把我的心里话，给出卖了之后，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

有时候文主任也会从门口过一次，以示检查工作，但他只是从门口过一下扫一眼而已，他一般情况下，不会过里面去。听写字楼的一个小姐说，文主任因为年轻，恐怕众人不服，只得每天装出一副严肃的面孔，不敢与众人说笑，唯恐与众人太接近了众人不惧他。但不管怎么说，我看着他整天把脸绷得紧紧的，故意拉开与群众之间的距离，我就觉得他不是人民的主任，就没法与他亲近，且文主任与我之间是没有话说的，不是借书他是不进图书室的。至于图书室的工作，我做得井井有条，经理都没有话说的，他还有什么话说呢？过一下图书室门口，只要看一下我有没有睡觉，有没有打毛线衣，就行了。我是不会睡觉的，也是不会织毛线衣的，我根本不会织，我也不会在织毛线衣上浪费时间。

　　我在里面读书，他们是不会说我的，我可以放心大胆地读我想读的书，再也不用象作门卫的时候，偷偷地提心吊胆地读了。我的上班时间仍是12个小时，这12个小时，我最起码有8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在看书。回到宿舍，也是看书。一天的看书时间，很多时候超过12个小时。有时候因看书看得一连几天眼睛痛痛的，不能看书也不能看电视，在这个时候，一个人时我就闭上眼睛，但屁股因在板凳上坐得时间太长，也抗议着不挨板凳，一个人站起来闭着眼睛是没有意思的，若有一个人，特别是一个聊得来的人，能够同我聊聊，是很有意思的。

　　有时经理也来图书室，经理来了，我就不觉得他是在检查工作，我觉得他是在指导工作，我于是就有很多话说，对着经理叽叽喳喳个没完，请教经理一些问题，一聊就是半个小时以上。

　　有时经理说："我要上班哪，不能在这里陪你聊呀。"

　　我就不愿意经理走。

　　经理就说："我要上班呀。"

　　我只得放他走了。

　　若是经理几天不来，我就会问："经理你这几天怎么不来了？"

　　他就会说："我要工作呀，不可能天天来看你呀。"

　　我除了很喜欢经理过来聊聊外，还喜欢医务室的文阿姨过来聊，但文阿姨不借书是不会过来的，她要值班，她也只能借着借书的机会，在我那坐一下聊聊，但也不能呆得太长，至多20分钟，她就得走了。文阿姨是唯一的相信我有前途的一个人，因为这个，我特别喜欢她，尽管也许她心里并不这样认为。

　　后来经理的老婆来了，我们称她宋阿姨，宋阿姨是一个很简单、很快活、很自然、从不修饰自己的言行的人，最喜欢说笑，有时候笑得东倒西歪，嘴巴张得大大的。我很喜欢她，她一过我那里，我就缠着她不要她走，尽管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少话题，但我喜欢她陪着我。

　　宋阿姨也很喜欢我，自己不喜欢吃的鸡腿呀、咸蛋呀等等好的东西，都是往我那里拿。我因为仍是吃工人的食堂，对这些来自小食堂的东西，特别亲热，对宋阿姨特别感谢，见到宋阿姨喊得特别甜。写字楼的小姐说，我喊宋阿姨喊得甜得把宋阿姨好吃的东西，都喊到我嘴巴里了。宋阿姨就伏在我的身上，笑得起不来，宋阿姨说她不是舍不得吃，而是吃厌了，不想吃。在宋阿姨的带动下，文阿姨有时候也把她不喜欢吃的好东西，拿给我吃。

　　这期间我吃了一些经过时间和人们精挑细捡的精神食粮，比如《围城》，比如《白鹿原》，比如《孙子兵法》等等。

　　记得我看了《围城》后，虽然觉得钱老有向读者炫耀他知识庞大的嫌疑，而内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它的喜爱。正是因为我对它的喜爱，我就巴不得能够有更多的人分享我的喜爱，于是我特意给它写了个广告词贴在图书室。结果自从那广告一贴出来，那《围城》就由原来的"冷宫"里面的生活，一下子提升到"大明星"的生活，好多人都要借这本书，好多人都因借不到这本书，而讨好我，要我给他留着。这让我觉得宣传的重要性，东西再好也得宣传。这也许就是现在为什么广告火爆的原因吧。"酒好不怕巷子深"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以前的日子可以慢悠悠地走过去，但现在的日子非得跑不可了。

　　《白鹿原》这本书就很有些争议了，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这本书是最近几十年内，最有水平的一部书。但文姨就红着脸说它不好。我问文姨看完没有，文姨说看完了。我也看完了这部书。它那么厚却能够让大家看完它，说明它还是很有些本事的。不过我觉得，那里面男女之间的床上的戏，描写得太细、太多、有些过于突出。我把我的感觉对文姨讲了，文姨红着脸，小姑娘似地说，这本书让人感觉到男女之间的事很不正经。我好象没有这种感觉。我不明白的是，怎么男人和女人之间，要做那事，还要那么繁杂，好象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让人觉得很累了。我其实并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谁给过我性方面的教育，也从来没有谁明确地告诉我，男人和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那本书对我算不算是性的教育。更不知道是好的方面的性的教育，还是坏的方面的性的教育。反正我读那本书描写性生活的细节时，身体里免不了有一些性的反应。还好，我还能够对付得了。

　　看《金萍梅》时，我就对付不了了，这本书是文主任捐过来的，记得当他把这本书捐过来时，我一把抢过去，大呼道："这是一本好书。我找了很长时间。"文主任见我把一本"淫书"当成一本好书，脸上的表情很亲切很自然，丝毫没有别样的让人感到很不舒服的表情。而且，莫名其妙地，这本书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刹那间拉近了。可惜的是，我们感情的贴近，也只是那一刹那间的功夫。我早就听说这本书，先是因为它是淫书不去看它，又听说它是好书，却是一部写给成人看的书，就没有看它。现在我自以为可以看《白鹿原》，就可以看《金萍梅》了。但我只看了第一册的一半时，我就不看了，看这本书时，身体里产生的巨烈的性的反应，说真的，我真的支持不住。这本书也许是本好书，但我现在还不到年龄。还好，我因为看的高尚的书看得已经深入了骨髓，还是能够拒绝一些不良的诱惑。

我看完了贾平凹当时已经出版的几乎所有的著作，我特别喜欢他的散文。他的散文，可读性很强，我可以一口气看很多篇。但看得多了，就觉得贾老师，在语言方面的功底如果能够再上一个台阶，那就更好了。

　　台湾的刘庸的几本散文小集子，我也看完了。我试图在他的书里面，找一些为人处事的妙策，我因为不知道怎么样为人处事才看他的书，看了他的书觉得心里面亮堂了一些，但也只是心里面亮堂了一些而已。那些个教你如何为人处世的书，你因为不知道如何为人处世而看它，但看完它之后，你更加不知道如何为人处世。关于这个问题，我对经理解释说，我看的书太少了，不知道怎么样为人处事，我应该多看一些书才对。经理就不屑一顾地笑道："在书里面，你是学不到如何为人处世的。壁碰得多了，也就学会了。"

　　我读《孙子兵法》时，时不时地为那里面的智慧而震惊，并且很多时间，为那些计谋，惊得出一身冷汗。只要我一翻开那本书，我的背就没有干过。

　　龙应台的书读起来特别解气。柏杨和李敖的书就好象是一块磁铁一样，吸住我的眼睛不放。那张爱玲的书读起来就给人另一种震惊的感觉。

　　孙梨的文字非常地平民化，而且你拧不出来一滴水，那文字上的火候，真的可以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红梦楼》那本书，就自不必说了，这是一本常看常新的书。在家的时候，我就把它看烂了。我读书极少做笔记，特别是对于小说，《红楼梦》却让我做了好几本笔记。我的笔记做得很特别，比方说，我把书中的人，对王熙凤的不同的评价，都记录下来，归纳在一起，再逐一分析，同一个人，为什么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呢？但《红楼梦》现在放在那书柜里，尽管被我列为天字第一号书，而且我也曾经对它爱不释手，但现在，每次当我从它那里走过的时候，总觉得它离我很远，离生活在九十年代的极其现代化的深海的我来说，很远很远。它现在是我心中的一块宝石，我对它爱得都有些不忍心碰它。

　　《红楼梦》是一本大书，《三国演义》也是一本大书。《红楼梦》是一部主要地描写女人的书，《三国演义》是一部主要地描写男人的书。毛主席说，《三国演义》是他的第一本军事教材。但是，《红楼梦》难道不能成为一本军事教材的书吗？谁说那里面没有"军事"呢？《红楼梦》和《三国演义》这两本书哪一本更好，这样的话题，很多人都在讨论，也讨论了很久，但我想，我是不会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这个上面去的，它们是古典文学的两条腿，既然是两条腿，你就很难说出，哪个更重要？也许我们有必要弄清楚哪个更好，但那是评论家的事，我的事是，把这两本书的精华，想尽一切办法吸收过来，尽可能多地为我所用。

　　《麦苗里的守望者》是一位老师推荐给我看的，这也许不是一本大书，但却是一本自然的书，这本书教给我的是，艺术品原来是"天工"的，不是"人工"的，是不经意的，不是有意的。这是我读这本书的另外一个收获。

　　我在图书室里，把这些个名人名书，要么生吞活剥来个囫囵吞枣，要么细细咀嚼细细品味，我一边吃它们的肉，一边喝它们的血，一边嚼它们的精髓，好不痛快。

　　在痛快之余，我向经理提议在图书室设个板报，由我或者其他的人，向大家一周推介二至三本好书。我说，那些个工人的阅读兴趣也太低了，那些个港台爱情武打凶杀小说大受欢迎，而这些个上等的精神食粮却很少有人问津。我说，他们需要人指导他们，牵引他们读一些好书。经理只是笑笑，并没有反对我的提议，但也没有说支持。经理说开这个图书室的目的，是让大家休息的时候有事做，不要到外面乱跑，影响上班，并不是真的为了提高大家的文化素养，只要工人们安安静静地呆在宿舍里就行了。

　　经理还补充说，他现在只看一些娱乐性的书。经理说看书是有年龄阶段的，我们年经人是为了长知识，他们老头子也没有什么大的追求了，加之工作那么累，也只能是看一些消遣性的书了。

　　我第一次感到我和经理之间，其实是存在着一条沟的，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条代沟。不过我希望这是一条代沟。

　　我的向大家推介好书的梦想，就这样破灭了。有时候，你的一个梦想是否能够实现，只是一个当权人物的一句话而已。现实就是这么地无耐。

　　有很多时候，我读书读累了，就大声地读一些英语文章，背英语的声音又招致厨房里的工作人员的好奇，他们又都对着我的图书室探头探脑，有的进来坐一下。李伙食长面色很难看地说："图书室成了王楚楚的学堂了。"

　　你看，很多人就是这样的，自己不上进也就罢了，但看到别人上进，他就心里面不舒服了。你要是不舒服，你就上进罢，不，他不去象别人一样上进，他倒是希望别人象他一样地不上进。这种人你要是说他坏吧，未免大词小用，但你要是说他不坏吧，有时候他就想方设法地阻止你上进。

　　一天， 经理带来了深海以及南方的几本杂志，我对经理说："咱们的图书太少了，不如下个通知，发动大家捐书。"经理很同意我的建议，立即到写字楼做了发动工作，写字楼的人员，基本上都捐了书。

　　大部分人捐的书，属于杂志或者消遣性的书籍。

　　经理拿过来一本叫做《如何过好性生活》的书。我一看这个名字就叫道："哇，这个书名起得不错嘛，我要是在捐书名单中，把你的大名和书名照录下来，肯定是个新闻，肯定能引起人们的窃窃私语，经理你信不信？"

　　经理红着脸说："我是拿给你看的，哪个要你登记下来！"

　　我啧啧了两声说："你不推介一些名著给我看，倒拿来一本淫书给我看，你自己说说，你安的什么心哪？这是一本'父亲'推介给'女儿'的书吗？"

　　经理继续红着脸说："这本书怎么啦？我和我老婆都看呢。"

　　我说："好吧。即然不是毒品，我就收不了。留着我以后看吧。"

　　经理说："你也该学学了。"

　　我意识到这不是一句好话，便沉下脸，说："你让我学什么？学习作潘金莲？"

　　经理说："潘金莲有什么不好嘛？男人就是喜欢那样。"

　　我拿鄙视的目光看了看经理，同时又觉得很奇怪，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把他与潘金莲联系在一起，经理是一个人人称赞的经理，是一个大家眼中的正人君子，是一个正面人物，而潘金莲是一个人人唾骂的小娼妇、小淫妇、是正规人家的女人看都不看的反面人物，这样的一个作为一个正面人物的男人，怎么就喜欢上这样的一个作为一个反面人物的女人呢？天哪，要是宋阿姨知道了，不知道会有何反映，要是他的家人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样想，要是全厂尊敬他的人知道了，真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经理，他并没有羞愧的表情，好象就是他喜欢潘金莲也没有什么不对似的。

　　我说："天，最好宋阿姨不要听到这样的话，不然，你们家肯定要有一场国际级别的战争。"

　　经理说："我老婆哪里听得到？她正在家睡觉呢。"

　　我很奇怪地说："咦，怎么这个时候在睡觉？"

　　经理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昨晚上我们俩挤在一张床上睡不好嘛。"

　　我有些疑惑，正想说"你们的床睡不下两个人哪？"，就在这时，吴助理来了，说老板找经理，把经理给带走了。

　　经理走后，我把捐书人的名字及所捐书的名字，都登记下来，一份图书室保存，一份交给经理，让他出了一纸大字报鼓励一下大家。当然经理捐的那本书并未在功劳薄上留下痕迹，说实话，就是经理同意，我也不好意思写下这样的书名，更加不好意思把这个书名面对大家呢。经理也同吴生讲了捐书的事，但也许是因为工人的觉悟低一点，竟很少有人捐书，以至于每次见到吴生，我都要同他开玩笑，说他没做好宣传工作。

　　仔细地看了经理带过来的那几本杂志之后，我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这上面的一些文章我也能写，为什么我不试试投稿？一有了这个想法之后，我立即付诸行动，我一口气写了两篇文章，分别寄给了两家杂志社。稿子一寄走，我就开始盼望着它们的新的杂志。一有新的杂志出来，我赶紧翻看目录，看看有没有我的文章，一边心跳得咚咚响。一看没有我的名字，便象泄了气的皮球，尽管我知道一般情况下三个月之后才见报的。等到第四个月我还是没发现我的名字，便失望了，便不再争着看新出的杂志了。有一天，大概是第五个月的光景，我不经意见到我的名字同时刊登在两本杂志上。我简直不敢相信，可这上面的"王楚楚"三个字是属于我的，这上面的文章的名字也是我的，我迅速地浏览了一下文章的内容，正是自己写的。没错。

　　当时我很想叫起来，很想大声喊，我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见到谁都合不拢嘴。见到笑脸，我合不拢嘴；见到阴沉的脸，我合不拢嘴；见到任何人的脸；任何表情的脸，我都一样合不拢嘴，我不再受别人的脸色的影响。

　　晚上我买了酒，买了水果，买了两个小菜，请李立华一起庆贺了一下。李立华见我行为古怪，问我有什么天大的喜事，我说："想通了。一朝有酒一朝醉。人，不能老是想着奋斗，也要学会享乐。放松一下自己，不耽误事。"

　　正是这两篇小文章，让我尝到了，打工路上，第一次成功的喜悦。正是因为尝了这一次的喜悦，为了品尝更多的喜悦，我才在以后的路上，没敢松懈过。不管那路平也好不平也好，好走也好不好走也好，总之，在以后的人生路上，我从未松懈过。从未。

我的眼淚不會掉下來10(待续) 
17．程清、春霞、叶子及李华纷纷退出打工路

　　赵光明找我来了，他已没有了以前的潇洒，站在那里，孩子般地手足无措，面上也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我感到很失望，他


的潇洒把我们的叶子姐迷去，虽然我不赞成他们拍拖，但我也因为他的潇洒不得不承认叶子的眼光。今日他脱去潇洒的外衣，露出他的本来面目。我替叶子一阵难过，原来他的潇洒只是属于伞厂的，一旦他没有了伞厂这个背景，一旦我们脱离了伞厂，他便没有了潇洒，我们再也看不到他的潇洒了。看来，男人的潇洒是那么地不堪一击。它比起女人的花容月貌来，更加容易消逝。他说起他因为打架被炒掉鱿鱼时，面孔红红的，好象很难张口的样子。

　　天哪，个个被炒掉鱿鱼，或辞了工，都来找我，好象我这里是避难所，好象我有天大的本事，要知道，你们是男人，而我只是个弱女子而已呀，我哪里有那么大的力量连男人都保护呢？

　　但我想起了他对叶子的帮助，想起了他是个热心人。打工路上多么需要相互帮助，多么需要热心人呀。叶子落难时，他能伸出援助之手，他有难时，若得不到帮助，下次他还会帮助别人吗？

　　我说："门卫你作不作？"

　　他说："都行。"

　　我说："明天上午你来等话。"

　　碰到经理时，我说："我有一个老乡，在深海作过舍长作过门卫，后来因家里有事辞工回家了，现在刚从家里来，你不是说要招门卫吗？这个小伙子又英俊又潇洒。"

　　经理问都没问，竟然说："你带他过来，我看看嘛。"

　　赵光明再次过来时，还领着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长得不胖不瘦，五官端正，二十三、四岁，身高1.78米的样子，穿着也很得体，那样子，姑娘们看了都会动心。

　　我把经理领到大门口，叫赵光明去见经理。赵光明很窘地站着，不动。我叫了几遍，他仍是不动，脸上挂着姑娘般羞羞的笑。我生气了，"不能见正神"的男人，还算是男人吗？就在我满脸怒气准备告诉经理，我所说的那个人找到了工作时，只见赵光明同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人嘀咕了两句，然后那个小伙子对我说："老乡，赵光明不好意思进你们的厂，我来试试吧？"

　　我很劲地瞪了赵光明一眼，这个机会容易吗？是我为你争取的呀，如果不是你，如果你没有帮过叶子，我哪里会落经理一个人情呢？你以为欠人一个人情好受吗？欠钱还钱，这是天经地仪的事；欠人情还人情，这同样也是天经地仪的事呀。你要是不想进来，何必当初呢！何必让我欠人一个人情呢！

　　但事到如今，我也只好点头了。那小伙子直接走到经理面前，先叫了声张经理，然后说他来应聘门卫。经理见他眉清目秀，也十分喜爱，问他一些事，又口齿伶俐，对答如流。经理就把他给招了进来。

　　晚上见到叶子时对她讲了这事，一边说一边还止不住气愤。叶子听说赵光明被炒了鱿鱼，很是吃惊，说："怎么会把他炒掉了？他表姐是老板的情妇呀。"说完叶子不停地对我讲伞厂的事，我知道叶子在紧张赵光明。

　　两天之后，那个被我介绍进来的门卫，值夜班时，携带着餐厅里的电视机和录相机，以及发的衣物，潜逃了！天哪，当经理笑着责备我介绍的好门卫时，我真的瞠目结舌了。那个人，长得那么帅，说话那么客气，态度那么有礼貌，怎么看，也不象一个贼呀。而且还这么大胆，才来两天，就敢偷厂里的东西，而且还有另一个门卫与他一起守夜班，他竟然能把那么大那么多的东西从厂里偷出来了，看来，他是老手了。我心里面非常震惊，觉得非常地没有面子。我怎么就介绍了这样的一个人来。我真的后悔死了。全怪赵光明。这叫我怎么再在经理面前有脸！

　　我就对叶子发脾气。叶子脸上就表现出更加对不住我的样子。之后去了伞厂，不知怎么找的找到了赵光明。除了把赵光明臭骂了一顿之外，还带回了新消息："赵光明的表妹失宠了，那个台湾的老板又有了一个新的情妇，也难怪他被炒掉了。"

　　我感叹了一声作情妇特别是被人养的情妇，简直如履薄冰，那条路比我们这些苦命的打工妹的路还难走。打工妹被老板炒掉了，还可以重新找个老板，作情妇的若被老板炒掉了，因那脸上的皱纹是一天比一天多、身上的皮是一天比一天粗糙、人是一天比一天老，重新找个养自己的老板，比起我们重新找一份工来，要难上不知多少倍呢。我们打工，随着日子的流失，一天比一天有经验，一天比一天成熟，一天比一天懂技术，一天比一天工资高，一天比一天值钱，她们却是一天比一天不值钱哪。

　　我说："他表妹是老板的寄生虫，赵光明是他表妹的寄生虫，寄生虫的日子可不是好过的呀。"

　　叶子听到这话很不好过，但我就是要让她清醒。

　　"看着你的面子，我欠了经理一个人情，他又不进来，搞什么鬼呢？"

　　叶子听这话，好象我在说她欠了我一个人情似地，很心虚地说："他说他和我在一个厂不好意思。"

　　我说："不好意思，就不要来求我嘛，不好意思，以前不是和你在一个厂吗？我帮他介绍份工，他都觉得难为情、觉得没面子，他表妹靠作老板的情妇帮他介绍份工，他怎么就接受了？靠着表妹作老板的情妇的面子生活，他一个男人家怎么就好意思了？"

　　叶子被我问得不好意思，说："以前不同，现在他觉得自己被炒掉了，很没面子，他说他都不好意思见我。"

　　我说："这种人活该没有工作，活该没饭吃，活该到处流浪。不进来你早说嘛，我费了那么大劲，还欠了经理一个人情，给他说好了，他又不进来了，这样的人还算是男人吗？"

　　叶子见我脑子转不过来弯，就转移了话题，对我说起了程清她们已经辞工的事。我很是惊讶，离别之情袭上我的心头。我们是一起来的呀，现在她们放弃了打工的生活，这对我来说，多少是一个打击，多少是一个挫伤呀。自责也漫过我的心田，如果我把她们拉过来，拉到我们这间厂，不管怎么说，这间厂比起伞厂要好得多呀，再加上我们几个在一起天天有说有笑的，那日子要好过的多呀，她们也不至于那么快就向深海投降，那么快就对深海说"公明YE 公明YE。"了。想起我们来时，个个雄心壮志，个个对深海充满着美丽的梦想，个个对美好的未来怀着憧景和希望，现在她们却要回到起跑线上去了，回到家里由别人安排命运去了。

　　我好久说不出话来，好久才说："叶子姐，这是不可能的，你骗我的，不会的，不会的，她们还等着进好厂呢，她们还没有在好厂打过工呢，她们甚至连我们这样的厂都没打过工呢，她们只是尝到打工的辛酸，还没尝到甜头呢，就这样走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说着说着，流出了眼泪，从她们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自己将来是不是也要走她们的道路？因为无奈，因为抗挣不过，而不得不放弃为美好的生活而奋斗的初衷，不得不走着别人以及命运安排的道路？

　　天哪，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是那么难呢，致使很多女孩子不得不放弃？！

　　叶子说："我真的不骗你。她们这一走，我也想家，也想回去了。"

　　叶子这句话给了我一个新的打击，我赌气地说："你现在走我都不拦你。"

　　叶子脸上讪讪的，叶子说："我来了两个月了，挣了差不多六百块了。挣到1000元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说："回家吧，你们都回家吧。"

　　然后不再理叶子。叶子没趣，只得走了。

　　过了两天叶子又来图书室了，刚开始两人互不搭理，叶子就坐在图书室不走，就看着我，我只好与她说话了，我说："想通了没有？"

　　叶子说："楚楚，我们有一个小组长走了，你跟吴生说说让我去干吧？"

　　我又生气了，我说："工厂不是我开的，我也不是老板，我说让你当小组长，吴生就让你当小组长呀？我跟吴生很少打交道，他不一定会给我面子，况且我求过他，现在我真的再也不想求他了。"

　　叶子说："你可以试试嘛。你要是不给他说，我就辞工。"

　　我更加生气了，我说："要辞你就辞。难道你自己不会争取吗？你自己好好干，好好表现一翻，只要你什么活都会，不用我求情，吴生自会提拔你。吴生虽然好色，但他手下的女孩子也并非个个漂亮，也并非所有的坐在管理阶层上的女孩子，都是因为与他有不正当的关系，才坐上管理阶层的，他还是很看重才的。"

　　叶子说："我实在不想作工人了，好辛苦哟。两班倒。上白班的时候还好，上夜班的时候，唉......"

　　我说："比伞厂强吧？比你以前在龙岗的强吧？你记不记得刚进来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简直象进了天堂，你说你要大干一翻，现在倒好，你又退却了，你以为挣钱是那么容易的呀，腰都不用弯钱就到手了？你以为老板会白白地养活你呀？天底下没有这样的老板，如果真有这样的老板的话，那老板就得灭种了。"

　　叶子说："我也不是怕吃苦，主要的，我天天做梦梦见爹娘。"

　　我说："在家你整天惹爹娘生气，出来了你知道想爹娘了。想爹娘是很自然的，但有什么用呢？我们是要挣钱的呀。挣了钱给爹娘花，比单单地想爹娘有用得多。还有，有了钱，可以买自己中意的衣服，自己中意的化妆品，可以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些，要是自己没钱，就得同爹娘要，别说咱们的爹娘都没有钱，要了还不一定给你，就是爹娘有钱，也不如自己有钱，自己有了钱，往口袋里一伸就行了，爹娘再有钱，还隔着手呢，还得张口要呀。再说了，这么大了早该自立了，不给爹娘两钱花，反而伸手向爹娘要钱花，好意思吗？"

叶子说："我知道呀。但我就是不想在这里干了。我不想干我的活了。"

　　我说："现在打工打两天你烦了，要是回家呀，我保准你呆不了两个星期，你又想来打工了。"

　　叶子说："到那时再来嘛。"

　　我说："那么容易呀，说来就来了？而且一来就有好厂等着你、好工作等着你、好职位等着你？你看你们的头头，哪一个不是从工人熬过来的？你就不能熬一段时间？你在这里才干了多长时间？"

　　但叶子回家的念头，就是用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不再白费口舌。我对叶子说："有时间你去一下伞厂，告诉她们，我不让她们走，等到咱们这里招工的时候，只要她们愿意来，我一定想办法让她们进来。"

　　叶子去了伞厂，但程清她们回家的心意已决，她们说已经辞了工了，好不容易摆脱虎口，怎么着也不会再钻进去了。

　　但我仍不死心，我说："她们什么时候走？你去送她们吗？"

　　叶子说："下个星期四走，刚好我下个星期上夜班，肯定要送，我跟她们说好了。"

　　我说："走时叫着我，我也要送，挽留一下她们，就是挽留不成，也要去送一送，稍进心意，毕竟是老乡，咱们是一起来的呀。想想来的时候，咱们是多么热闹呀，现在慢慢地剩下我一个了，她们两个走，你和梦丽一走，秋霞没了消息，还不就剩下我一个了？"

　　叶子说："你也回去嘛，咱们一起走。"

　　我被这句话剌痛了，我叫道："回去？就这么着回去了？你别拉拢'老干部'下水，你也拉不走我，不在深海混个人样来，我是决不会回去的，我决不作深海的逃兵。"

　　叶子说："你不走我也没办法，也不是我不让你走的，是你自己不愿走的，你也别怪我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说："人各有志，我凭什么怪你呢？我现在翅膀硬了，不再害怕一个人呆在深海了，不象刚来的时候，你一说走，我就觉得心里面好没着落，现在不怕了，我心里慢慢地有底了。"

　　程清她们走的那天，我和叶子一大早就赶去她们的工厂了。

　　程清和春霞见到叶子很是亲热，见到我则很是吃惊，她们说："呀，楚楚怎么来了？你那么忙怎么有时间来了？真没想到你会来。"

　　见到她们两个，我心里一阵难过，她们怎么熬过来了！也许整天不见太阳的缘故，她们俩都比来的时候白了，而且竟然也胖了些，加之都添了新衣服，好象漂亮了些洋气了些。

　　我说："你们非走不可吗？我们厂的隔壁的一家厂在招工，听说比我们厂还好，你们不如试试。"

　　程清说："我家里一封接一封的信来，要我回家。最近，还连翻了两次加急电报。我要是不回去，说不过去了，出来的时候惹家里人生气，现在还惹家里人生气，我心里也不好过。"

　　春霞说："好不容易出了火坑，再去跳另一个火坑？不了，不了，我打工打怕了。楚楚，你看看，我们俩的屁股都坐大了。"说着把屁股扭向我。

　　我在她们的屁股后面转了转，也许因为心里作用，惊叫道："真的大了。"

　　这一叫不当紧，两个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说："你们有没有春霞的消息？我真的很担心她呀，我做梦都梦到她。我把她安排了一个厂，虽然那个厂不好，但最起码可以解决最迫切的住宿问题吧，我叫她先安顿下来再说，一再安排她要是辞工，先同我讲一声，一个星期后我见她不来找我，便犯疑了，去她厂一看，厂里的人说她三天之前就走了，她只在那里干了三天。她真的太过份了，走时连句话都不给我。"

　　春霞说："她说她不敢再找你，怕你骂她。她说那个厂很差的，没钱赚的。"

　　我说："进厂时就知道这个情况呀。我不是告诉过她，先找到工作再辞工嘛？她就是不听。"

　　春霞说："你不用管她，也不用为她费神。她在家就这么任性，说她她不听。"

　　程清说："当初她从伞厂辞工的时候，我们就劝她不要轻易辞工，厂再赖，就象你所说的，最起码不为住而发愁。我们都说她进那个厂没把握，不要她辞工，她就是不听。她说，'怕什么，我进不了那个厂，我去找楚楚去。'我们说她，'梦丽同她一个老太爷，还没拉进去呢。'她就是不听，好象脑子发了热一样，非辞不可，还与组长骂了一架，组长当即把她赶出去，只退了身份证，工资也没给。"

　　我说："不是说我不拉她，我给了她机会，她自己不珍惜，自己眼睛近视，让她背视力表她不背，就站在那里玩，气得我要死。"

　　停了一下，我又说："你们生我的气没有？"

　　她们说："我们生你啥气呀。"

　　我说："秋霞找我时，我们厂本不招工的，但看到她哭得挺可怜的，我便硬着头皮找了吴生。吴生问我几个，我怕他拒绝，就说只有一个，我没敢说多。但谁知道招工的时候，广告上是说招几个女工。当时我就很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你们那时也已上了班，我和叶子也要上班，就是你们不上班，我们也没有人去叫你们了。为什么叫梦丽呢？我是这样想的，因为秋霞有一只眼近视，我怕她混不过去，她要是混不过去，这个机会岂不是浪费了！加上梦丽又小，不如让她来试试，若秋霞不过呢，再让她试，她是不近视的，证件又全。所以我就没有叫你们两个来。"

　　程清说："我们不生气，我们也知道你的难处。"

　　春霞说："在外面自身还顾不了自身，也只能各顾各。就象秋霞，说起来好象我不操她的心，你想想我怎么操心？说她她又不听，她出厂了，我自己还不能给自己找厂呢，哪有本事帮她找厂。她表姐气得也不理她。刚出厂的时候要钱还有，上次来要钱，她表姐说，'没有。'秋霞哭了。她表姐说，'你哭我也没有钱。不叫你辞工你非辞工，自己闯了祸了，我们也陪着受罪。"

　　我的心又一次痛了，虽然我对她是"恨铁不成钢"，但我毕竟是同情她的，心疼她的，我说："后来有没有给？"

　　春霞说："没有。"

　　我说："那她怎么办？又没住的又没吃的又没有一分钱，叫她怎么办呢？她表姐也是，怎么心那么狠呀？是自己的表妹呀，亲表妹呀，见她落难，就是怎么的也不能撒手不管哪。"

　　我们好久都没说一句话，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我说："她怎么没同我讲没钱的事？要不然，没多的，最起码，三、二十总是有的，你别小看这三、二十呀，说不定能帮她度过难关呢。"

　　春霞说："我也没钱，我的钱要是借给她，我家都没法回了。哎，不管她，全都是她自找的。"

　　我说："她一个人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不跟我们联系一下，会不会出事呀？深海这么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我很想说她差一点没被强奸的事，但我憋住了，在世俗人看来，这是一个不太光彩的事，尽管秋霞是受害者，并没有错，但要是家里的人知道了，真不知他们会怎么样想秋霞，怎么样把整件事变味，怎么样把深海说成不是好人家的女孩子呆的地方、好的女孩子呆在深海也会变坏，所以我就压下这事。

　　程清也说："就是，她一个女孩子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叶子坐在那里对秋霞的事并不发一言，听到程清这么说，便接道："秋霞那么大了，也不是第一次打工，应该会保护自己。"

　　我不想再谈秋霞的事，我谈得很累了，便说："你们知道怎么坐车回去吧？"

　　她们说："李华送我们。"

　　我说："他怎么那么好呀。"

　　春霞说："还好呢，程清同他商量好长时间，刚开始他不同意，说忙，我们同他算一算刚好我们离厂的那天他上夜班，他没话说了，但他就不说'好'，后来我和程清商量了一下，由我们出来回路费，包路上的吃，他说多给他30元他买烟抽，我们不同意也不行呀，现在用着人家了，人家说啥我们还不答应个啥！"

　　叶子说："我告诉你们路线，你们自己可以走呢，何必多花钱又求他。"

　　程清说："路上有个男孩儿照应，觉得有个靠头，心里面也踏实些。"

　　我说："那倒是。"

　　但我心里却在说："把别人当作心里上的靠山，不如把自己当作靠山。扔掉心里上的拐仗，走路才会走得轻松。"

　　我告诉程清："见你们走，我也特别想家，叶子见你们辞工回家，她也要辞工回家，看来我真的不应该骂她，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叶子听我这么一说，来劲头了，叶子说："楚楚这句话说到我心窝窝里去了，我本来是不想回的，但一见她们回家，我也就想回家了。"

　　春霞说："叶子你回家干啥呢？你呆在那里那么好，我要是你，我就不回去，我回去实在也是被逼无奈。"

　　程清也说："叶子你回去干啥呢？你回去真是可惜了，你好不容易找了个好厂，不好好干几天再回去，你那么急着回去干啥？"

　　春霞说："叶子，你是不是觉得赵光明不在这个厂干了，你不得见他了，才回去的？"

　　叶子脸红了，说："我才不想他呢。才不是呢。"

　　我深刻地看了叶子一眼，叶子被我看得低下头去。也许春霞的话是对的，我仔细想想，还真的是赵光明没了工作之后，特别是找赵光明不那么容易之后，叶子才闹起来了回家的病。

　　哎，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悟呀！现在是爱情第一的年代吗？深海是爱情第一的地盘吗？面包才是第一位的呀，温饱问题才是第一问题呀。没有面包的情况下会有爱情吗？或者说，正是因为解决不了温饱问题，才有滋生爱情的可能性？如果衣食无忧，那滋生出来的却是淫欲？而且他们之间的感情，属于爱情的范畴吗？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我也真的想明白，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明白。哲学家是空闲的产物，而我的心情和时间都在为生存、为前途而忙碌着，哪里有那个悠闲，去考虑哲学问题呢？不过，我真的喜欢思考问题。

女孩子喜欢思考问题，并不是一件好事。喜欢思考问题，可以使一个人变得深刻。一个深刻的女孩子，可以使一个男人成为知音，却很难使一个男人成为她的男朋友或者老公，而一个简单的女孩子却很容易办得到。你可以看到一个深刻的女孩子脸上的笑容，但她内心里面的悲凉，谁又能够读懂呢？可谓是曲高和寡呀。

　　说着说着，差不多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了。她们俩要请我们吃午饭。我们怎么好意思呢。我们坚决地拉着她们的手，不让她们去买。叶子也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她说要回去睡觉了，晚上还得上夜班。我也出来半天了，也要回去了。但我们还是等她们吃过饭上了车才回去。

　　走在路上时，我说："我敢肯定她们对我有意见。她们也真是的，想进咱们的厂，又不对我说，就是有机会让她们进来，我能说，'程清，春霞，你们辞工吧，到我们厂来吧。'我能这样说吗？我要是把她们拉过来，将来要是有了不好，她们肯定要报怨我，'这不是楚楚硬让我进来的？不是她硬让我进来，我哪会这样呢？'你想想看，道路能会是平坦的吗？哪能100%的好呢？要是有1%的不好，她们报怨起我来，我哪里有话说呢？要是她们求我，就不一样了，就是再不好，她们没有话说，是你们自己要进来的，就是罗网，也是你们自己要投的，是好是坏均与我无关。但她们就是不说，她们要是找找我，我也不至于不帮忙。"

　　叶子先要我不要多心，随它去，然后也附和我的话："这些人也真是的，老是想着别人应该想到她们心窝里去，主动地帮她，别人哪里知道你们的心思？人家咋恁该死。"

　　从那日之后，叶子很少去图书室找我。这样一连过了十几天。我心里面慌慌地，不知道叶子是安心了工作，还是已经辞了工。我找叶子不仅因为不方便，不好找，而且我也实在不愿意找叶子，一见到她，我们就会因她辞工的事，而不开心。梦丽简直象叶子的影子，也不来找我。

　　直到有一天，梦丽和叶子吃饭时，看到饭堂里的小黑板上来信的名单中，有她的名字，她们吃完饭后，就一起来到了图书室取信。叶子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睛不敢直视我。梦丽的笑容，显示着她在这里过得很开心。梦丽叫了一声"楚楚姐"，我便把她的信给了她。梦丽接信的手微微颤抖，她把它握在手里，并不打算当着我们的面，把它拆开。也许怕我们知道了信的内容，怕我们争着看信。梦丽只是握着信，握得紧紧的，就是不撕开。我和叶子都等急了，我们迫切地想知道来自家乡的信息，我们恨不得把那信抢过来，先睹为快。梦丽也许察觉到我们的心怀鬼胎，便想转移我们的"视线"，她说："楚楚姐，我们辞了工了。"

　　这句话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我赌气地说："不要跟我说，你们的事我不管，我管不了。"

　　她们也都不吭声，我继续说："你们辞工了，才跟我说，这时候跟我说，有什么用？"

　　梦丽小心冀冀地说："我的辞工书递给了组长，组长还没交上去，组长说，要是我想通了不想走了，可以不算的。"

　　我冲着梦丽说："回家回家，家里有啥好吃的等着你们哪？你才来多久呀，你就回家？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到这个厂里来，早知如此，我根本不管你们的事。"

　　梦丽小声地说："其实我不想走的，叶子姐回去了，就只有我一个人。"

　　我说："你心里只有叶子姐是吧？我不是你姐姐是吧？我没管过你，没尽过姐的责任，是吧？"

　　叶子责备梦丽说："我不叫你跟楚楚说，你偏偏跟她说，这下好了，对着咱俩发一通脾气，你心里高兴了？"

　　我说："好呀，现在翅膀硬了。走的时候，一句话都不对我说，才好呢。眼不见为净。我也省得心烦。"

　　叶子说："不是说不跟你说，一跟你说，你就发火，火气那么大，我怎么跟你说？"

　　梦丽趁我们吵架的功夫，把信拆开看了，我看到她眼里噙着泪花，便很想把头伸到信上去，但又不好意思。

　　叶子说："信上写的啥，值得这么掉泪？"

　　说着就把头凑过去，梦丽已经来不及收信了，只得让她看了。我见叶子都看了，也禁不住把头伸了过去。原来是梦丽的妹妹写来的。她妹写道，秋季的庄稼被淹了，今秋收不到多少庄稼了，爹去建筑队没挣到钱，娘因为没钱买化肥种麦子，跟爹打了一架。她还写到："咱娘卖了麦子给咱俩一人添了一件新衣裳。你的新衣裳咱娘给你锁在柜子里了。咱娘这几天老是跟爹生气，说，人家的闺女有新衣裳穿，就你闺女倒霉，长这么大，没穿过你一丝一线。"

　　我信没读完，就流出了眼泪，这封信出了好多错别字，有一些句子还不通顺，但很感人，感动得我们个个眼里有泪。就是大文豪也很难让我们三个同时流泪的呀。

　　我说："梦丽，还回不回家？回家干啥呀？在这里多挣点钱，为家里分分忧，尽点孝心。你想想看，在伞厂多受苦呀，我好不容易把你拉过来你就走，也太伤我心了。你现在吃得比家里好，你家里哪里顿顿都有菜？这里不管咋着，总还有两个菜，一个肉菜一个素菜，还有一个汤，在家里你哪能吃得这么好呢？住，你也没这好呀，大吊扇一个劲地扇，这么热的天气，宿舍里也不热，能睡个安稳觉。在家里你哪能呢？我听说你家里连个电风扇都没有。就是有，你娘也不舍得你们一个劲地扇呀。上班还有空调，热不着晒不着又累不着。在家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活呢？在家里，就是托人又花钱，也找不到这样的活呀。农活，你也不是没干过，不管刮风下雨，天多热，你都得干，又脏又累，慢了，父母骂你，人家还笑话你。你爹，一个大男劳力，去干建筑队的活，建筑队的活，你也不是不知道，吃的是啥？住的是啥？那是啥活？你比我清楚得多，我也不用多说，就这，干了半年，你爹还没拿到钱，就是拿到钱，你爹辛辛苦苦苦干一个月，还不如你这个小姑娘挣得多。你想想看，在家里的时候，你拼命想出来挣钱，建筑队你也去干过，那吃得啥苦，我也不用说，你心里最清楚，挣多少钱，你也心里很清楚。现在你月月三百多，月月三百多，还不舒服？钱拿在手上心里难受是吧？"

　　梦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我说："不回家了中不中？在这里享福中不中？多挣点钱中不中？有钱了你可以自己办嫁妆，你爹娘能给你办多少嫁妆？到时候，抬着一点点嫁妆出嫁了，婆家人也看不起。别走了，挣点钱办嫁妆，省得你婆家的人看不起，也省得你爹娘为你的嫁妆发愁。不走了，中不中？"

　　梦丽说："中。明天我去跟小组长说说，把辞工书要回来。"

　　我说话的时候，叶子一言不发，听梦丽这样一说，叶子眉头拧起来，冲着梦丽说："你不回去，叫我一个人回去呀？"

　　梦丽吓得不敢吱声，我拦住叶子说："你也把你的辞工书要回来。要么，你为什么不能一个人走呢？我就可以一个人留下来。"

　　叶子的眉头松了下来，叶子说："我的我已叫组长交到主管那里了。"

　　我说："那有啥？你不好意思要，我去帮你要。"

　　叶子说："别，别，你知道，她们劝了我好多次，都没劝住我，到头来，反而自己又把它，给要了回来，多不好意思呀，她们肯定笑我。"

　　我说："你这个人呀，什么都不重要，就是面子重要，面子能值多少钱哪？能吃能喝？到头来，你肯定要吃这面子上的亏。你现在已经在吃这面子上的亏了。你要是不改，保管叫你'好戏还在后头'。"

　　叶子说："说句心里话，离走的日子越近，我倒是越不想走了。"

　　我说："这才是个头，包你到家不到一个星期，又要想深海了，又要想打工了，到那时，可别再给我写信说'楚楚帮我找一个厂吧'。"

　　叶子说："哎哟，看你神气得哟，你放心，我就是再想来，也不会找你的麻烦。我找旁人也不会找你。"

　　我见叶子当真了，故意气气她："听着，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呀，你到时候，别忘记了自己说的话。"

　　我见叶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得意地说："总之，今天我胜了，现在一个人的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打工，而是你一个人回家。看你回到家，亲戚朋友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怎么说？现在我有了伴了。"

　　叶子笑了："你今天想要气死我，是吧？我就不气，我偏要笑。"说着哈哈哈笑起来。

　　我说："我脸上不笑心里笑，谁脸上在笑心里在哭？"

　　梦丽说："楚楚姐，你别说了，你再说，叶子姐就要哭了。"

　　我便说："好好，不说了，今天梦丽做了一个伟大的选择，一切听她的。叶子，说是说，笑是笑，咱们可是姊妹们，姊妹们亲不亲，在家里还无所谓，外面可不比家里，走的时候告我一声，我去送你。"

　　叶子说："你真送我呀？"

　　我说："那还用说，程清她们，我都送了，我难道会不送你？肯定要送的。"

　　叶子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说："咱们之间谁跟谁呀，用得着客气吗？"

　　梦丽说："叶子姐，我可能没法送你。"

　　叶子说："送啥。你楚楚姐，我本来也是不要她送我的，但盛情难却。你只要在这里好好上班就行了。我回去跟你娘说说，要她放心。楚楚，你们两个有没有啥话捎回家？东西我可是不捎，我个人的东西就带不了了。"

　　我说："你看你吓的，先把话拿出来堵人的口，你什么样的人，我们还不清楚？你不用害怕，我们也不会张嘴，我们还怕吃'闭门羹'呢。"

　　叶子说："就你'门缝里看人'，你也不是不知道不好带。我又是一个人，哪有那么大劲呢？说正经的，有没有话捎，话放在肚子里，不占地方也不压人。"

　　我说："你把这里的具体情况，跟家里面讲一讲，就行了，家里人就放心了。"

　　叶子走的时候，果真到宿舍里叫了我。叶子背着一个大包，提了一个半大的包，手里还拿着一双工鞋，对我说："工衣退了，但工鞋不给退，我也不拿回去了，送给你吧。"

　　我说："天哪，这么大的鞋，我咋能穿呢？我也穿不着，你拿回去吧，你还可以穿。"

　　叶子说："拿不了了。还有一些东西，我放在梦丽那，我叫她分给你一些。"

　　我说："天哪，你想得多周到呀？放在她那。放在她那，我好意思去要吗？"

　　叶子有点过意不去，解释说："我懒得拿下来了。"

　　我说："算了，算了。我也不想你的东西。这双鞋，你倒是拿下来了，你就知道她不能穿，你就不知道我也照样不能穿吗？算了，你也不用带回去了，我问问李立华能不能穿，要是她不能穿，我就扔掉吧。"

叶子说："不好意思。这双鞋还好好的，我还把它刷得干干净净的，你尽量穿吧，丢了可惜了，要实在不能穿，你就把它扔掉了。反正我给了你，我不管了。"

　　我说："好了。好了。咱们别再磨嘴了。走吧。"我执意拎起大包，以表示我的心意。

　　我拎起大包来，有点吃力。

　　叶子就有些过意不去，就说："我来吧。"

　　我很执拗，叶子脸上更加露出过意不去的神色。

　　我们走在路上，一句话都不说。我们没有话说。我们说什么呢？我对叶子当"逃兵"的事，仍然愤愤，脸上的神色很不好。叶子不得不看着我的脸子，不得不陪着小心。也许因为我心里的火没处使吧，走路时就不看路，只管走，结果一不小心，一脚踩在一个小石子上，加上我背上的东西很重，身体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栽在路上，膝盖也破了，并且流出了血，我痛得直流泪，手捂着流着血的膝盖，龀着牙咧着嘴，那个大包也被甩在一旁。

　　叶子顾不上捡大包，站在我旁边束手无策，脸上更有过意不去的神情，半天她才掏出一块纸巾，让我用来擦拭，一边说："楚楚，你回去看一下医生，让文姨帮你包一下。"

　　我不吭声，好象没听到她的话，我咬着牙站起来，想去捡那个大包重新背在肩上，叶子忙说："不行，不行，你的膝盖还在流血呢，你赶快回去吧。"

　　我赌气地说："我不回去。"说着我自顾自地捡起了大包。

　　叶子见我牛脾气上来了，便说："那你背这个小包吧。"

　　我说："不。我就背这个大包。"

　　叶子没办法，只得帮我把大包放在我的背上。我咬着牙把她送到可以坐车的地方。幸好那地方离我们厂不远。到了之时，我的两个腿上已经流满了血。叶子帮我一放下包，就说："你赶快回去吧。我自己站在这里拦车，上车时会有人帮我的。你赶快走吧。"

　　叶子完全被我感动了，说话都不流利了，声音也颤颤的。我不想见叶子上车对我挥手说'再见'，便说："到家立即写信报平安。别让我们在这里挂念你。"

　　叶子说："你放心，我一到家就给你们写信。不用挂念我，我也出过好几次门了。"

　　我说了句："路上小心。"

　　便转身离去，没再回头。我并没有太多的离别情绪，毕竟有梦丽可以同我讲讲家里的事，毕竟我一个人在他乡生活的勇气越来越大了......

　　我的腿好长时间才恢复过来，文姨骂我这么迟才来让她包扎，说，都发炎了。大约有半个月的光景，我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梦丽偶尔过我那去，我们就算算叶子走了几天了，是不是该到家了，信是不是已经写了，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等等等等。有时我问梦丽叶子走了，是不是很狐单？叶子没走时，两个总是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不象我，就是叶子在，一个星期也只是见几次面，更不要说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了。一说到这里，梦丽的眼里就含着泪，说："俺叶子姐一走，我觉得心里可那个。"梦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我说："心里没着落是吧？心里不安全是吧？觉得心里没靠头了，是吧？"

　　梦丽点点头，说："对对。心里好孤单。以前打饭总是她挤着去打，我总是站在旁边接着，现在我得一个人去打饭，第一天我不敢去跟人家挤，现在被逼着与人挤，也不害怕了。"

　　我说："梦丽，你早晚要自己撑起一个家，不能老是想着靠人。你现在心里上正处于过度期，咬咬牙，过了这一段，就好了。你可以结交一些朋友，以前你有叶子，你们也不跟别人玩，就你们两个玩，现在叶子走了，你可以结交一些其它的人。'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想家了，就过我这里来。反正我上班轻闲，咱们可以聊聊。"

　　梦丽说："楚楚姐，我觉得跟你说了这一通话之后，我心里好受些。"

　　我说："你会慢慢地觉得有没有叶子无所谓的。"

　　叶子离去的三天之后，我收到了程清写给我们的信，上面写道，她回去之后，到各人家里去了一趟，梦丽的娘一见到她，就又哭了一大场，梦丽的妹妹说，她娘想梦丽想得整天哭，梦丽的妹妹还说，她在梦里梦到她姐了。

　　程清说我："楚楚，你太不应该了，来深海那么长时间，你才写了两信封回家。我去你家时，只见到了你妈，你妈说，你妹你弟一放学回到家，就问有没有你的信。楚楚，抽空写封信吧，多向家里报告一下你那里的情形，好让家里放心，要知道，家里人是多么地想知道你在那里的情况呀。楚楚，你再忙，也要抽空给家里写封信哪。我就不信你连写信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讲到叶子时，程清说，去叶子家时，她只见到了叶子的娘，一到她们家，叶子的娘就说："你咋回来了，她们几个呢？"然后叶子的娘就说，叶子刚走的那阵，叶子的爹两天没沾一口饭。当程清说叶子快回来时，叶子的娘就说："我就知道她哪里都呆不长。谁养的狗谁还不知道狗的脾性！"

　　讲到秋霞时，程清说："秋霞的后娘说，'秋霞有了啥事，她才不会跟咱说。她自去了深海，从没给家里来过信。听人说，她在那里挺挣钱的，她不跟咱说，咱也不知道。'"程清还说，当她告诉秋霞的家里，她失踪了的事时，她后娘说，她不知道这事，一点反映都没有，一滴泪都没掉，她还说秋霞见过世面，根本不用担心，秋霞的爹也不着急。程清感叹地说："这后娘真的是差了一大截，要是亲娘，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大哭一场，说不定非逼着男人，借钱也得来深海找女儿不行。我早知是这样，根本不去她家。我本来想，我有责任告诉她家里的人，真实的情况。谁知竟是这样？恨就恨不听春霞的话，春霞不让我说，我偏偏说，结果自讨苦吃。"

　　梦丽看了程清的信，哭出了声，我也心里不好受。我不好受的是，梦丽的娘想女儿想得天天哭，我妈为了我一滴泪都没掉过，同样是女儿，梦丽这个女儿真是作得值。梦丽是一个多幸福的女儿呀。

　　一个多星期之后，叶子的信也到了，叶子说：

　　"我一到家就写了这封信，我怕你们挂念我。"

　　"幸好我回来了，全村的人都在议论深海，说了深海很多坏话。家里人都在讲秋霞在深海失踪的事。关于秋霞失踪的事，什么样的说法都有，真的可以说是千奇百怪。我听到这些闲话，又好笑又好气。深海人在拚命挣钱，家里人没钱也不想法挣钱，就知道说东家长西家短，编人家的故事，看人家的笑话。幸好我回来了，不然的话，家里真的要闹翻了天。家里人甚至于议论我们在深海也失了踪、被人梆架、被老板关在厂子里干活出不来了。哎，幸好我回来了，梦丽的娘，眼泪都哭干了，她见人就说，恨自己把闺女放到深海去，差不多要疯了。梦丽的娘，楚楚的妈，俺娘，三个妇女商量着要来深海找咱们呢。我问她们，'你还找我们呢，你们知道不知道路。'三个妇女说不知道，你说可笑不可笑，别说找我们了，到时候恐怕是，找不到我们，她们自己反而失了踪。我回来得好及时，平息了这场风波。要不然，不知道家里面会出现什么乱子。楚楚还不让我回来，还真亏了我回来了。我在深海的时候，整天做关于家里的恶梦，我就知道不对劲。就是觉得非回来不可。现在你们也不用担心了，我把那里的情况，给你们各自的家长，都说了。她们听了之后，对你们的工作，对你们在深海的情况，都很满意。她们听我说起那边的情况，还怪我不该回来呢。你们就在那安心地工作吧，不用挂念家里，家里一切都好。只是别忘了多写信回家。"

　　这封信象那冬夜里的篝火，温暖着我们孤寒的心，也象那家传秘方，疗养着我们的想家病。

　　从此之后，我更加疼梦丽了。

　　在深海，我无亲无故，心里就特别地渴望亲情和友情，见到一个不沾一点亲不带一点故的人，都喊得比沾亲带故的人还沾亲带故，比如宋阿姨和文阿姨，她们都说我比亲外甥女叫得还甜，连我自己都感到叫她们的时候，心里面浸满了柔柔的暖暖的亲情。就是叫张经理时，那声音里也充满了亲情。所以对于梦丽，我比以前疼自己的小妹还疼她，有了一点好吃的，我就请她来分享。看着她吃，我觉得是一种幸福。梦丽每一次见到我，总是一脸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