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
jankex - 2006-12-13 14:27:00
二咪从漆黑的卧室走出,一身雪白的毛突然炸开,嗓子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许兰挣扎着推开我,整理好衣服红了脸站在一边,二咪大摇大摆的走过来弓起身子蹭我的脚踝,俨然一副争宠得胜的模样。我有些生气,二咪总在关键时刻破坏好事,做为一只猫实在过分了。此刻我恨不得踢它一脚,但许兰在,这样做不太好。我抱起二咪挠它的下巴,二咪意外的没有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只圆睁双眼盯着我,那目光亮的有些糁人。我打了个冷战,感到有什么东西悄悄退出体内,这种感觉类似站在空调下让冷风从头吹到脚。
“喵!”
二咪叫了声,然后用头蹭我的胳膊,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那个,我还是回去吧。”
许兰在一旁说,我忙条件反射般的把门关上,许兰显得有些慌张,我嘿嘿笑着安慰她没事的,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真的?我听说男人坏起来都是禽兽呢!”
“没的事,我是个例外,真的。”
我对毛主席发誓并保证决不会强迫许兰,她说毛爷爷在北京呢,才没空理我。我忙又对太阳月亮的起誓,许兰这才笑着安下心不走了。
我真的不会强迫许兰吗?我在心底问自己,得到的回应是不自觉的嘿嘿坏笑。
由于是走路回来的,出了一身汗,衣服半粘在皮肤上,十分难受,于是让她先洗澡。许兰盯我看了半天,最后又研究了会卫生间的门锁,这才放心的进去洗澡。随着里面水声渐起,我开始在外面坐立不宁,心里像长了草一样痒的忍受不住。许兰清楚我的意图,我也清楚许兰是在欲擒故纵,这种暧昧的挑逗着实让人兴奋。
卧室的窗帘已拉上,床也铺好,我在等待佳人的到来。
“我洗好了,该你啦!”
我上前抱住穿着宽大浴衣的许兰,感受浴衣下她身体的曲线和微微的颤抖。
“不要这样,你先去洗澡嘛!”
许兰媚眼低声应求,她那娇羞的模样让我骨头发软。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卫生间脱衣洗澡,有意没把门关严实。本来期待许兰会过来,但没想到竟是二咪在门口向里张望,被我一把抓进来,二咪意识到大事不妙,想跑,但为时已晚,被我按到水里成了落汤猫。二咪不满甚至愤怒的挥舞爪子,但我早有防备,给它戴上专用的爪套,于是二咪只剩下哀怨的惨叫了。把二咪洗干净后包裹成粽子,又蹂躏了会才丢出去,心情大好,哼着小曲把自己也洗干净,半裸着就直奔卧室。
意外的是许兰竟把卧室门从里面锁上了。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我在门外柔声轻唱,许兰在里面咯咯的笑。
“我宣布,卧室归我了,你是大灰狼,睡沙发!”
“你这不是虐待国家二类保护动物吗?大灰狼要求睡床!”
“呵呵,我才不上当呢,太晚了,别闹了,明天还要上班,快去睡觉啦!,乖……”
任我怎么哄,许兰就是不开门,最后还把灯关了,我只好郁闷的躺到沙发上,睁圆了眼睛自叹自哎。二咪跳上沙发,钻到我胳膊下,专心致志的舔毛。它的毛还不干,潮乎乎的柔软。我亲了一下它的小脑袋,拉过睡衣盖上,只一闭眼就沉入梦乡。
我做梦了。
漫山的迎春花,黄的耀眼。晨曦明艳,但四周无人。有寒风刮的我脸痛,禁不住呵气护住鼻子。向前走,眼睛所到的极限也仍是迎春花。花海里花香浓郁,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某一天。这种感觉很模糊,但我记得确曾有过那么一天。我无所事事的走在花海里,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呼唤着我,又仿佛我是为找一个人而到这里来。可那人是谁呢?紧贴着耳后的肌肤处突然有笑声,透着恶做剧得逞的快乐。
我猛然惊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有静电在体表窜过。睁开发现二咪正专注的盯着我,一双阴阳眼在黑暗中闪着两点光芒。心跳的利害,撑起身子突然发现卧室的门半掩着,早已熄灭的欲火顿时重又燃起,光着脚悄悄的推门进卧室,窗帘拉开了一半,月光直射进来,铺在床头,我震惊的发现许兰不在屋里!
许兰怎么会不在卧室里?心底涌起不好的预感,开灯仔细检查卧室,许兰确实不见了。
忙又退出卧室,到卫生间查看,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心底的欲念又起。蹑手蹑脚溜进卧室,关好灯在床上躺下,想了想又把毛毯拉过来盖到身上,蒙了头坏笑。只是不曾想,闭上眼睛没一会就又睡着了。
我又做梦了,似乎还是刚才的那个梦。
“你怎么才来呀?”
一个头发不长眼睛不大胖乎乎但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站在我面前,我的心跳陡然间加速,心底有个声音要呼喊出来,可是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是谁?为什么这般熟稔,她的眼睛像阳光一样直闯进我的内心深处。
“路上拣了只小猫,跑回家所以来晚了。”
我说,可又不像是我在说,但我记得我曾这么说过。
记忆有些混乱,分不清梦与现实了。
“我要转学了,去三中,我不想去,可我妈说想升高中就要去那,那升学率高。到时候你要来看我啊!”
“嗯,一定去。”
我们走出花海,到了一处悬崖边,下方的还未发芽的山林像一群刚从地下钻出的枯骨,让我有些惊恐失色。可是她却仍笑盈盈的,向远方张开双臂,像是要如鸟儿般飞翔而去。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远的晨雾渐消,太阳跃出地平线,一切似乎充满生机。
jankex - 2006-12-13 14:29:00
“咦?你怎么来了?”
她突然问,我刚要回头却突然看见一双纤细的手臂推向她,她带着诧异不解的目光向悬崖外跌落,短发抚过眼角,她有些惊慌的轻轻的发出“哦”的一声,人影便消失了。我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巨痛,直到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后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伸向悬崖外,可是我什么都不曾抓住。我猛的回身去看那人,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我睁开双眼,心里仍痛的不能自已,可最后那一刻我究竟看见了谁?心中莫名的忧伤,浓的像这夜般化不开。许兰双手搂住我的胳膊,紧靠在我怀里,熟睡的像婴儿。二咪在卧室的窗台上仰望窗外的月亮,神情专注。我突然想起梦的女孩是谁了,是孔凡红。心中一紧,痛的更深了。难道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什么时候,像是刻意要遗忘这一切。
床头柜的闹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我抱着许兰却感觉不到身体里有一丝一毫的欲望,只想这样抱着她静静的什么事也不做。心中的痛仍在蔓延,我轻吻许兰的眼睛,只想永远抱着她就这样睡下去,到世界的末日,不再醒来。
清晨五点半多,我被楼下的叫卖吵醒,知道他们今天有鲜牛奶卖了。
许兰早就醒了,正偎抱在我怀里仰望着我,一脸幸福。
“我看见你的鼻毛啦!”
“小坏蛋。”
许兰俏皮的笑,我忍不住把她抱紧吻下去。
二咪不在屋内,不知道跑哪去玩了,初升的阳光照在墙壁上,我看着妩媚动人的许兰,心中欲火再度燃起。这一次许兰没再拒绝,我仿佛进入天堂,又仿佛是在飞翔,那么深的欲望与忧伤交织,却分辩不清哪些是为了许兰,哪些是为了某个回忆中的人。
停下来后好半天,许兰才羞红了脸往我怀里钻。
“我会负责的,因为我爱你。”
我说,然后又与许兰吻在了一起。
“其实我是本地人,虽然口音改了不少。我也是孤儿,五岁那年父母被人杀害,在家里,当时我也在场,但却一点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医生说这是选择性遗忘,也许真的是遗忘了的好。我只记得到处是血,天花板上也是,妈妈双手向外伸着,像是要挡住什么,可她的两只手臂都被人折断了,她满脸是血,我还记得自己抱着她的尸体哭时气都喘不上来的感觉,就像立即要死掉一样。”
许兰的话让我想起自己的过去,母亲临终时紧抱我的那种绝望,从回忆中伸出手臂来抓扯我,要把我带回到过去。我的手有些颤,忙抱紧许兰,将恐惧压抑下去,继续听许兰讲她的过去。
“直到有人把我抱起来到院子里。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父亲似乎答应过要带我去动物园,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但只要是和父亲一起就会感到幸福。我记得我当时拼命的哭,然后看见他们把父亲抬了出来,虽然只露出一只手,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父亲的左手手指上有很多伤疤,父亲是左撇子,但小时爷爷总逼他用右手,切菜也是,结果就在左手上留下了许多伤疤。我觉得自己还是死了的好,但却是我活了下来,在亲戚们的白眼下。他们说我是扫帚星,克死了父母。”
许兰说到这里时的悲伤我完全能感受到,毕竟我也曾在那样的环境里成长。
“父母的案子至今未破,他们是被谋杀的,警方说至少有四五个人参与做案,不然难以形成案发现场那样的情况。但奇怪的是邻居没听到嘈杂的吵闹声,现场也没有脚印,我的除外,父母就像是被看不见的妖怪活活撕碎的。当然最奇怪的是我活了下来,而且丝毫未损,只是丧失那时的记忆。他们都说我是不祥的人,可是我想念爸爸妈妈,我想他们,想他们对我笑,想他们告诉我有多爱我。我不想忘记他们,可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许兰的眼里全是泪,我轻轻吻去。每个人都有一个悲伤的故事,我所期望的只是那充满幸福可能的未来。
这一次,也许真的不再只是梦想。
<三>那对可怕的兽瞳
早晨送许兰到图书馆后才去上班,一路上眼里都含着化不去的幸福。
拿镇西日报时,传达室里老张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我用从未有过的真诚向他打招呼,老张那张恒古不变的脸上竟然有了表情,只是那笑看上去有些皮笑肉不笑。我善意的一笑,转身走向编辑室。
编辑室里人不多,钱宇趴在桌子上两眼发直,这个时候居然能看到他实属不易,一般来说早上他报个道后就不见人影了。打过招呼后我把下周的稿子又整理一回,便又无事可做。再抬头时发现编辑室里只剩下我和钱宇,其他人都躲出去了。我摇头苦笑,看来昨天是把他们吓着了。
“耿哥,我听说昨天的事了,真看不出你人瘦,劲倒是大的吓人哪!那帮孙子活该,不过真没想到主编竟然会帮你。”
“对了,庄不非还没来?”
“是啊,他要来了我早交稿子走人了,昨晚和王敬分手后去K歌,两点多才回家,基本上没怎么睡,困哪!”
钱宇的眼睛充满血丝,眼圈发黑,确实没睡好觉。
“你真行,都奔三的人了还这么疯玩。对了,一会咱们去找那个纳兰无术谈谈,我感觉其中大有文章。”
“得,现在就去吧,你等会,我把稿子给丘虹,马上就回来。”
看样子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丘虹与庄不非关系的人,我还一直自以为聪明,其实在人情世故上我就是个几近弱智的傻瓜。
jankex - 2006-12-13 14:30:00
钱宇开着他的别克拉着我向郊外驶去,一路上不停的问昨晚是不是把许兰摆平了,我说没有,他立即就说那是今天早上摆平的。我问他怎么知道的,钱宇立即贼笑不止,说看我早上来时一脸的淫笑就知道还没缓过味来。我顿生遇人不淑的无奈。
“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咱们。”
“嗯,没事,大概是王敬。”
其实在出市区前我就注意到有辆车在跟踪我们,联想到昨天王敬看我的眼神,我断定这辆车上的人肯定是王敬。果不其然,在郊外的天一观下车时,王敬跟了上来。
“一起进来?”
我问王敬,他脸色阴沉一言不发。钱宇耸耸肩,和我走进天一观,王敬依旧无语的跟在身后,如影随形。
天一观是镇西市仅有的三座道观中的一座,始建于元代,明末被毁,清乾隆年间重建,由刘墉执笔写匾,虽是道观,但在当时却是镇西莘莘学子苦读之所。曾有皇室于观内墙壁题字:天下一统,三分道学,七分仁心。文革破四旧时由于地处偏僻,所以完好保存下来。天一观在清朝重建时力图革新,结合今古中西,建筑风格独特,甚至有一座哥特式尖塔,可惜在九十年代被拆毁重建了一座道教传统三合塔。
现任观主就是纳兰无术,道号尘起。
现在是十点多,早课已经结束,纳兰无术应该在后室静坐。工作人员指点了路线,穿过正殿,我们三人到时纳兰无术已在门外相迎,单手行礼。
“无量天尊,贫道恭候以久,三位里边请。”
纳兰无术看上去五十左右,身穿一件半旧的青袍,头顶几缕枯发勉强挽成鬏儿,面有菜色,身形瘦弱矮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
我有些发愣,这就是大师?钱宇一脸虔诚,王敬也意外的收起无礼的表情,目光低垂以示敬意。看来这个大师肯定是真有两下了,我忙跟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说不定这真纳兰无术是个世外高人也没准。
落坐互相介绍后,钱宇正要向纳兰无术表明来意却被他拦住。
“不必多说,贫道知道三位此行所为何事,早上已有警察来过,我想你们想要知道的不会有什么区别。来,先喝杯茶,定定神,且当故事一听。”
纳兰无术说着起身给我们三人沏茶,用的是砖红色小陶杯,上有异兽纹,茶壶却是紫沙器,房间一角放着桶矿泉水,电炉上铜皮水壶正冒着热气。这间静室里没有书架,只在床头摆了套《太上无极经》,上面落着薄薄的一层灰尘,看样子也很少翻。我眨眨眼睛,再次把目光转身纳兰无术,心想钱宇是不是认错人了。
“想必你们也是为那假扮贫道之人而来,不过贫道确实不知那人是谁,有何目的。早上那个唐队长问贫道知不知道月夜魔,贫道闭关半年,这几天才出关,自然不知,于是仔细问了下方知镇西这祥瑞之地竟出了如此凶残之人。关于你们所说的这个月夜魔,贫道倒是知道些往事。”
纳兰无术说着端起茶杯轻呡一口,青布道袍垂于胸前,半闭着眼睛,缝隙间精光四射。我吃了一惊,刹那间纳兰无术已经不再是那副猥琐模样,清瘦的面庞泛起光彩,再睁眼时目光如电,俨然一派宗师。
“贫道早年研修道法时正值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路边常有饿寒倒毙的难民,甚至有人以尸为食。人死后仍不得安宁,贫道心中大为不安,故每每出门必带农具以便掩埋尸身。国运不济,本也无可怨尤,直到那一日……”
纳兰无术的目光直透过时空像是又见到了那天的景象,似乎有些惊惧。而我则大吃一惊,就算一九二八年国民政府在形式上统一全国,结束军阀混战,当时纳兰无术二十岁,他今年也有九十七八。
果然是高人,我不再敢有一丁点轻视。
“贫道奉师命下山给县城的女观观主送封信,女观虽在县城内,但地处偏僻,基本很少有人前往。当时已是初春,但仍旧寒冷,我怀揣着信走的一头热汗,远远的便见女观上空群鸦鼓噪,将到门前时便闻到恶臭难当。那是尸臭,我们道观常给大户人家做法事,七七四十九天,到下葬时尸体无不尸水溢淌。贫道有些不解,女观通常是不会给人做法事的,怎么会有尸臭?上前扣门无人应答,便推门而入,院中无人,但殿门大开,房顶乌鸦立了一片,见人也不惊飞,而殿内似有人跪拜。贫道当时年少气盛,不知畏惧,便直入殿内,惊见遍地尸首,或捧头于胸,或跪拜己头于前,污血浸地,直如修罗地狱。后院空无一人,女观主不知所踪。报官后共拼得尸首三十六具,此事曾引起镇西民众大规模外迁逃亡。”
纳兰无术说的这件事我曾在地方志中见过,只是寥寥几笔,直到解放后也没能破案,想不到今天居然能见到一个当事人。
“家师也甚为不安,请教了道德高深的前辈宿耄,得知此乃人魔现世。人魔每朝每代都有,并不是乱世才有,也不是所有人魔都为灾一方。当日那位前辈告诫我等,人性本无,善恶随心。人与魔只在一念之间,即使人魔杀人成狂,也只是于红尘中无奈求生罢了。”
离开天一观,直到车入市区我仍在想那句‘于红尘中无奈求生罢了’,既然都是求生,为何又要分善恶贵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相竞,又以天地为何呢?道可道,非常道,一个朦胧的念头诞生了,却又恍恍惚惚,转瞬间遗忘了。
回到报社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多,庄不非竟还没来上班,家里没人接电话,手机关机。丘虹拿了钥匙打开主编室行使主编权限,几个主任科长在外面翻白眼,但没一个人去干涉。庄不非与集团老总关系密切,因此虽然丘虹只是个校对,但竟也没人敢管她。
jankex - 2006-12-13 14:30:00
我刚坐下便发现笔筒里又少了支英雄牌钢笔,那是刚进入报社时前主编李右送的,对我意义重大,我一直把它当做我的幸运之笔,只在签负责单时才用,同事多半也都知道,所以从不借用。可是现在它不见了,会是谁拿走的?我心底无名火起,忽然间就有些控制不住。昨天发生过的事我已经道歉,他们今天居然还来报复,欺人太甚!
“老耿,咱们吃饭去吧!老耿,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啊……”
钱宇关切的问,怒气刹那消散,仿佛从未存在。我有些疑惑,又感觉这很自然,心中矛盾不已。
“噢,没事,我正打算泡方便面。”
“吃什么方便面啊,再吃就成面条了。今天我请,别跟我客气,再客气就不是兄弟了。”
钱宇说着拉上我往外走,编辑室外的王敬立即跟上,还没出报社王敬的手机就响了,他接听后神色凝重,眼睛盯紧了我和钱宇,就像在看嫌疑犯,这让我感觉很不好。
“耿重宙,恐怕你哪也去不成了,刚接到电话,你们主编庄不非于中午被人发现死在家中。我调查过,昨天你与同事发生矛盾,后来庄不非在主编室批评了你,于是你怀恨在心……当然,现在你只是嫌犯。”
听完王敬的话后,我大脑一片空白,庄不非死了?我是嫌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庄主编死了?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错,唐风亲自去的现场,已经与‘月夜魔’并案,目前有做案动机的人只有耿重宙。”
“那,那也不对啊,我听说老耿昨天从主编室出来道歉时眼角还有泪,庄主编不可能是在骂他……”
我已经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只默默转身回编辑室,心中仍旧不敢相信庄不非死了。我曾在心中诅咒庄不非不得好死,可当他真的死了时,心中却感到莫名的巨大的悲伤。佛经中有云:死生幻灭。但人非草木,又怎能以一句死生幻灭搪塞过去。
电脑桌上还摆着庄不非批过的稿件,上面的红叉依旧醒目,几近狂草的批语此刻看去竟有几份亲切,或许是因为写这字的主人已经不在了的原故吧。
我在发愣,王敬和钱宇在编辑室门口说话。几个同事似乎知道了主编的死,显得有些惊慌,经过我时纷纷绕开。丘虹脸色苍白的撰着什么东西走到我面前,死死的盯着我,却又一言不发,半晌忽泪如雨下的转身跑进主编室,门关的巨响都惊动王敬。当所有目光聚焦到我身上时,我分明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颤抖,那样无助。当主编室里传来丘虹撕心裂肺的哭声时,那些目光才渐渐散去,可是我的眼角却有泪珠悄悄滚落。
一直受我诅咒的庄不非,其实我早已经把他当做朋友甚至父亲了。
“呵,还假惺惺抹眼泪,真的假的,是不是眼药水啊?”
王敬的话顿时燃起我心中的怒火,要不是钱宇及时挡住,我已经与王敬发生冲突。
“你干嘛啊你,我哪点得罪你啦?非跟我过不去!你和唐风有什么事那是你们间的事,干嘛扯上我?是不是看我好欺负啊!”
“呵!还有脾气啊?真看不出来。我这是执行公务,不带私人恩怨。”
我几乎要气炸了,这与王敬与刚认识我时的态度完全变了个样,从敬仰到仇视全都在短短四天内发生,变得实在太过突然。迎着王敬鄙视的目光,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复!可怎么报复呢,我突然想起唐风曾说王敬有前科的事,那是一桩强奸案,不太可能彻底清除干净,肯定还有档案存底。我想起在鱼东市的警校同学,有一个就分配到档案科,这几年一直在搞档案电子化,去年同学聚会时还和我说他连镇西市发来的十几年的警讯通报档案也一并做出来了,扫描仪就用坏了三台,结果最后署名时居然没有他的名字,为此他还愤愤不平了很久。警讯通报中强奸案很常见,一般不会保存很久,但鱼东市的警讯通报保存的时间很长,也许王敬会忽略这点。
王敬和钱宇在走廊里,编辑室内只有我一个人,我立即给老同学打电话,叫他查一下当年王敬强奸的是谁,结果还真在警讯通报里查到了,出人意料,竟然是陈小亦!
事情变得有趣了,我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在看唐风给我的案件卷宗时发现死者多为同性恋,那陈小亦是同性恋的话怎么又会是王敬的地下情人呢?难道陈小亦是双性恋者?又或者这里面还有什么隐情?
丘虹还在主编室里哭,那样的伤心。我一直以为丘虹对庄不非只是利用,没想到竟动了真情,或许我一直都错了吧!
值班电话铃声响起,刘厚义磨磨蹭蹭的进来接听,我一眼便看见他上衣口袋插的正是我的英雄牌钢笔,顿时怒火中烧,有些控制不住了,忙转过头去,克制自己。我想到纳兰无术的话:人与魔只在一念之间。背后,刘厚义接听完电话后热情洋溢的声音立即消失,紧接着是哼的一声,冰冷无情。我假装没有听到,又开始打电话追查陈小亦的背景。拉拉酒吧的老板果然认识陈小亦,而且还暗示我陈小亦是他们当红的小姐,因为她不止是漂亮的同性恋,而且还是难得一见的女王,她的出台费高达六千,不过被她看上眼的人则可以免费。
一个女王会被人强奸吗?我心底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是王敬的性取向有问题。
我给唐风打电话求证,唐风很惊讶我会这么想,支吾半晌才低声告诉我,王敬是同性恋。我则告诉唐风当年的强奸案女主角是陈小亦,唐风大吃一惊,紧接着我又说出我的想法,当年的事实是王敬被陈小亦强奸了。唐风在电话那头憋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大笑。我也想明白唐风为什么讨厌王敬了,在当今中国社会同性恋受歧视的命运不可改变。我忽然有些同情王敬,有一副好面孔,却只为男子悦
jankex - 2006-12-13 14:30:00
“耿重宙你真是走狗屎运,本来还想把你关进去,结果你还真有不在场证明,还让你又勾搭上一个小妞。妈的,算了,你叫王敬接电话。”
我到门口喊王敬接电话,他有些诧异,钱宇则在昏暗的走廊里投来一个诡异的微笑,似乎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我站在编辑室门口,点上一支烟,看着王敬的脸色在接听完电话后变得紫胀,不知道唐风都跟他说了什么,心中有一丝报复得逞后的快慰。
“别以为你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王敬咬牙切齿的说,看样唐风说了什么刺伤他自尊的话。
“我都知道了,关于你和陈小亦的事,一个女王,一个玻璃,倒是般配的很哪,哈哈哈!”
我继续落井下石,王敬的脸孔瞬间变得狰狞可怖,一双圆睁的眼睛如凶兽般骇人,我看到了恶浪涛天般的杀机,笑容顿时僵住,不自觉的后退碰翻了废纸篓,洒了一地的碎纸。钱宇慌忙跑过来拉住王敬,我看到他的目光依旧如兽般紧盯着我,一刻也不曾离开。
人在被逼走投无路时,都会显出兽性的一面吧!我忽然想一句话:因为自己不幸,所以需要更加不幸的人。我想不起这句话是谁说的了,但人都是这样的吧,因为自己不幸,所以要别人更加不幸,这样就显得自己不那么不幸了。
我竟也是这种人,避开王敬的目光,我忽然间感到羞愧无地自容。
<四>记忆无法确定
午饭最终没有吃成,我们去了市公安局的验尸房,我想再看一眼庄不非。
钱宇没去,他留在报社写稿子,因为庄不非的死,原本定下来的独家报道稿件需要做些修改。走前钱宇问我还回来吗,我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意识到他说什么,我告诉他不回来,走了几步后又觉得不妥,报社现在人心惶惶,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似乎不太好。我回身刚要说话,却见丘虹走出主编室,红肿的眼睛已经恢复坚定,并向那些回到编辑室却闲聊的同事分派任务,只是丘虹看我时仍目光如刀锋。
‘这个地球少了谁都照样转。’我突然想起这句话,也许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心中茫然若失,隐隐刺痛,转身跟王敬离开了。
并不是第一次到验尸房,以前来过几回,都是看不认识的人,虽然惨不忍睹倒不至于感到恐惧,无非是切开的肉和内脏,只要不见血我是不怕的。可是这一回不同,下车时我竟抖的打不开车门,强行憋气反而抖的更利害了。
我在害怕什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为什么还会感到恐惧?是死亡吗?
“要不要我帮忙?”
王敬在车窗外挑衅,脸上露出蔑视的表情。
“不用!”
我斩钉截铁的说,并用左手握住右手打开车门。
通向验尸房的走廊飘浮着阴冷的弗尔马林味,还有掩盖不住的腐尸气息,我甚至闻到了新鲜尸体大肠内的粪便味,我甚至能想像到死者的头被摆在盘中放在一旁,瞪着自己的躯体被法医切开,那些内脏被掏出切片化验,每一处都是如此,然后又塞回去缝合。
王敬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又有些犹豫,他大概也不喜欢验尸房吧!从那里出来的尸体再没有一具是完好的,死无全尸。
胃里开始翻腾,涌到喉咙,我强行咽下去。
“前面就是了。”
王敬说,其实他不说我也看到门上的牌子,所以他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验尸房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法医端着一盘肝脏出来与我擦肩而过。我突然感到似乎在什么时候经历过这一幕,仔细回忆却又像是在医院里发生的,我好像一直在仰望着他们,眼里淌满泪水。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是父母被害的那一天,医生在进行抢救,我站在手术室外仰望着进进出出的医护人员,可是没有人理我,我哭的嗓子都发不声,头昏沉沉的,一个医生端着什么东西走出来,我拉住他的衣角要妈妈,盘子落地,那么鲜红的液体溅到我嘴里。
“你进来吗?”
王敬突然说,我这才发现他已经迈进验尸房,正盯着我看。我一声不响的跟上,门在身后自动关上,而我的腿则抖的有些抽筋。
一个法医正在屋内等我们,水池边的地面是湿的,废纸篓里有一次性手套,他刚验完尸。我扫了屋内一眼,门左侧是一面墙的冷藏柜,大概是二十几人的容量,那些死于月夜魔的人都应该在这里,而庄不非大概还躺在解剖台上,那白布下的也许就是他。
“既然都到这了,就看看吧。”
王敬的语气不再有怒意,反而有些悲伤感。我看了他一眼,向前迈步。法医已经掀开白布,所以我立即看到了,庄不非的头与身体分离,眼睛是红的,看来是活着时被割下头颅。这个时候我反而不抖了,内心一片空白,因为我看到庄不非竟然在笑,是的,他脸上的分明是在笑,而且是非常惬意舒坦的笑。实在太过诡异,我甚至忘记了恐惧。
在平静的说了些应该说的话后,转身离开时,因为腿抽筋所以不小心踢翻了只铁皮水桶,顿时散落一地内脏。我忙向法医道歉,并弯腰把脾脏捧回铁皮桶。王敬突然跑出验尸房,外面传来呕吐声。而我看着满手的血迹,眼前一黑便晕过去了。
再醒来时我已经在车上,开车的却是唐风。
“醒啦?不错不错,你小子行啊,这回只是晕菜,没有呕吐,你是没看见王敬那孙子吐的,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大肠里的黄金万两也从上边吐出来了,就没见过能吐出这么一大摊的,整个人都吐虚了,哈哈哈……等等,你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要敢吐我车上,我直接开门把你踢出去!”
jankex - 2006-12-13 14:31:00
我摆摆手,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呼吸终于恢复正常。
其实在决定到公安局看庄不非最后一面时,我曾预想自己会哭,甚至想到有可能怒吼替他报仇,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因为晕血而昏倒。就像当年父亲的追悼会上,父亲的同事要我哭几声,可是我却只是木然的盯着静静躺在花丛中的父亲,没有落下一滴眼泪。这也许才是真实世界吧!那之后我常在想什么是长大成人?什么是生活的真相?现在我终于明白,真实的生活是无味的,甚至让人来不急落泪一切便就匆匆过去了。
“听说你上午也去天一观啦?我可是忙晕了,根据纳兰大师提供的史料,我把镇西最近发生的命案重新滤了一遍,符合条件的命案加上庄不非也有三十一起,还有三具尸体没找着。这案子也邪了,真没想到军阀混战时就发生过,难道这个凶手的孙子又在犯案?虽然精神病有遗传的可能,但杀人手法也能遗传吗?喂,别愣着了,说说你的看法!”
“首先,这个月凶手不会再行凶了,因为之前案件的规律表明,阴历二十号以后凶手就停止杀人,这个可你的卷宗里也提到了。然后是动机,动机是什么原先我们一元所知,但现在不同了,有真纳兰无术在就肯定能解开,我感觉纳兰大师隐瞒了什么重要线索。最后是规律,凶手杀人不可能是随机的,肯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规律。我是这么想的,死者在生活中可能都有同性恋的问题,原先我觉得凶手仇恨他们,现在的话,或许可以从宗教方面入手,看有什么邪教派有杀人成仙的教法。”
我恢复冷静,甚至条理清楚。唐风盯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像是专心开车根本没在听。我略一停顿,唐风便转过头。
“还有呢?”
“还有,我刚看了我们主编,他的死很怪诡,居然在笑,肯定是被人下了药,而且可能是大剂量的精神类处方药。再或者是催眠,不过我不太相信那玩意有多大用处,还是药的可能性比较大。”
唐风点点头,此时车已经驶入新闻大楼院内。
“我就不送你上去了,忙的要命,送你回来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还不下车,等我抱你下车啊?”
唐风说翻脸就翻脸,一点转折都没有,不过我并不生气,反而内心仍有愧疚。
唐风走后我转身进入新闻大楼,匆匆上楼,回到晨报社所在楼层。传达室老张面无表情目送我到编辑室,一进门惊见张之芊回来了,她神情憔悴,但目光却依旧犀利,袖子上绕黑布,黑布上有朵小白花。集团老总也在,正在训人,见我回来示意我先休息会。
原来集团老总在接到庄不非的死讯后立即赶到报社,发现竟然是校对在指挥工作,其他领导都跟无头苍蝇一样乱飞,顿时怒发冲冠,直骂白养了群废物担不起一点事,还不如丘虹一个小小的校对有领导才能。集团老总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听出来了,丘虹这个副主编的位子是坐定了。那主编会是谁呢?我正在胡思乱想,集团老总下达了党组织决定,暂由张之芊任镇西晨报主编,丘虹任副主编。
所有人都没料到竟会这样,一时间编辑部内静谧无声。
“散会!希望大家汲取今天的教训,努力工作,把晨报发展壮大推向全国,而不局限于镇西!只有这样,庄主编在九泉之下才会瞑目!关于追悼会事宜就由张主编决定了。”
此刻我突然想起在酒桌上钱宇曾说过这么一句:‘罪犯和官员一样是不可侵犯的,前者有胆,后者有权。’集团老总最后的话冠冕堂皇而空洞无物,如果他手中没权的话,还会有人敬畏的在这听他说话吗?
集团老总走后,张之芊和丘虹进主编室也不知在聊什么,其他人则埋头工作,因为庄不非的死,头条要改,版面要改,还要送审,人们忙碌起来就不那么恐惧了。我盯着没打开的电脑显示器,心情低落呆坐不动。
“老耿,最新消息,原来张之芊是庄主编的堂妹!”
“啊?”
“消息绝对可靠,真没想到啊,他们瞒的简直天衣无缝!”
钱宇正打算进一步说下去,主编室的开了,丘虹红了眼睛出来,走到我面前时停下。
“张主编叫你进去。”
钱宇咳嗽两声,拿起修改好的稿件双手递给丘虹,我则走进主编室,听到钱宇在背后说稿子改好请副主编过目。所有人都有些悲伤,除了钱宇,尽管他当年曾受过些苦,生生死死人情冷暖都已经不在意了,但这样麻木也显得有些过分。
主编室的门刚关上,张之芊突然抱住我,泪如雨下。我有些慌乱,试图将她推开,但根本挣脱不出她的双臂,张之芊抱的太紧,以至于我都有些窒息。
“张主编,快放开,你这样不太好,要注意影响。”
“是我啊,阿芊,鱼东七中三班,就在你们班隔壁,你还说永远都爱我,要娶我,可一转眼就把我忘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好容易才找到你你个坏蛋却装假不认识我,难道你真的去做那个试验啦?我还替你流过一个孩子,你怎么能忍心把我忘掉?我恨你!我恨你!”
在张之芊压抑的哭声中我的头突然间剧痛如要从中间裂开,无数光在眼前闪耀,直扑过来,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抱住头向后倒下。张之芊冷不防被我带倒,丰腴的肉体压在我身上,柔若无骨。我大口呼吸,但仍是觉得喘不上气,张之芊伸手抚摸我的额头,她那双纤细的手腕在眼前闪动,我猛然间想起什么,关于一段回忆或是一个梦的片段。我粗暴的推开张之芊,逃也似的离开主编室,顾不上其他人惊奇的目光逃出报社,我不知道自己这是在逃避张之芊还是自己,或者是一些可怕的回忆,我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耻。
jankex - 2006-12-13 14:31:00
下午四点多,我又回到报社,张之芊果然没走,她在等我。
我像什么都想了起来,又像什么都没想起来,每到关键时便头痛欲裂,可是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遗忘。张之芊是这一切答案的钥匙,所以我只能回到报社。
“你想起我了吗?”
张之芊满怀期待,我摇摇头,她的目光顿时一落。
“那么,你是想知道自己的过去吧?你总是这样,好容易忘了又忍不住要死要活的去回想,你总是这样……”
我在主编室临街的窗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张之芊就坐在我对面,满脸的泪水。可是我仍不敢确定自己真的与她是中学同学,关于她的回忆只是一片空白。现在我终于明白张之芊为什么总找我麻烦,她在不停的暗示我,希望我能够认出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在讲述过去而我却怀疑这过去的真实性。
“你还记得吗?那年的运动会上你是最后一个到终点的人,比别人晚了近五分钟,老师劝你不用跑了,可是你却咬牙坚持,直到终点,你赢得了所有人的掌声,但代价是半个多月不能正常走路。我们就是那时认识的,同住在一幢楼的我每天扶你上学。你想起来了吗?你总是笑我动不动就脸红,可是你自己也是一碰我的手就脸红,我还记得你那时最喜欢的事就是握住我的手,你说我的掌心有好闻的味道,然后就突然吻下去。你说你爱我会直到永远,还说长大了要娶我,我都记得,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记得。你想起来了吗?”
我没有想起自己曾如此多情,但又恍惚间记得有过这么一个阳光少年,但他会是我吗?我中学时的日记本上写满绝望的句子,再不就是自以为看透世事的颓废。常以心碎乐,常以无常欢,那样一个忧郁少年才是我的本质。
“孔凡红……你记得孔凡红这个人吗?”
我淡淡的问,张之芊忽然浑身一颤,本已干涸的泪痕再次被浸湿。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掉她,你宁可选择忘记我也不愿忘掉她!我究竟哪点不如她?你说啊!你说啊你!”
“那天早上……是你把孔凡红推下悬崖的?”
张之芊一愣,呆看着我,好半天才明白我其实什么都没回忆起来。
“她没死,现在在美国定居了。那天早上本来是我约了你,结果你却跑去找她,被我撞见,我把她推倒在草丛里,你打了我,然后我们吵架,她就站在一旁哭,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够温柔,我求她把你还给我,她说她会离开你,后来就转学了。你怎么可以觉得我会杀她?其实认识你之前我们还是好朋友的。”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离开的报社,只记得长街漫漫,无数行人与我交错,我只向前走,也不知要到何处去,想要哭却又没有泪水,就那么孤单的向前走,一直不停。
<五>月光下你是那样美
正当我处于茫然之中时,手机铃声响起。因为新买不久,所以好一会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本以为是许兰,但打开一看却是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我是中国移动通信公司客服,您在网上投诉的问题我们已经查明,那八家包月收费是属于违规的,我们停止了他们的业务,多收的钱已经打入您手机话费的帐户上。就是这么个情况,本来应该二十二号就给您通知您的,但那天您的手机一直打不通,昨天上午也是,所以才拖到现在。您看您对这个处理结果还满意吗?”
我静静的听移动客服小姐说,不插一句话,直到最后才说了句满意。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活着,这不好不坏的日子还要继续下去,就算明天我会死,世界会毁灭,今天我也还是会饿,而该干的事也还是要干下去。
既然当初我选择了通过某种方式遗忘过去,那今天又何必苦苦追忆?算了,能忘记就忘记,就让那痛苦的一切都过去吧!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亮着灯,许兰在家。
许兰做了丰盛的饭菜,我暂时抛开不愉快的情绪,和许兰共进晚餐,连二咪也在桌下吃的直舔舌头。我一直以为自己做菜很不错,但和许兰一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吃完饭后一起洗碗时我走神了,许兰看出什么来,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忽然间就感觉坚持不住,泪水溢出眼角。许兰拉着我回到卧室,听我说完今天的事后一句话也不说,只静静的把我抱在怀里,任我像孩子般哭泣。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恍惚间分不清梦和现实。我看见父亲和母亲,他们站在床前看着我,那样淡淡的微笑,眼睛里全是慈爱,我伸出手去,却什么都不抓不住,只有母亲的味道萦绕。眼泪似决堤的洪水般倾泄,心底的压抑以久的悲痛却在一点点减轻。自从父母过世后这还是第一次梦到他们,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意识模模糊糊,不觉中像是在梦中又睡过去了,那样安心的睡在许兰的怀里。
“耿重宙,醒醒!”
我猛的睁眼,有些震惊的看见孔凡红在面前,她还是十几年前的模样,眼睛那样明亮。我一把抱住孔凡红,把她拉倒在草地上,紧紧的抱住。孔凡红有些慌乱的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我的双臂。最后,她不再挣扎,安静的任我拥抱。我忘记了很多事,可不曾遗忘她的模样,我们是如何开始的?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了?又做恶梦了?没事的,我会陪着你,只要你愿意,不管多久我都陪着你。”
我用力的点头,眼泪却浸湿了孔凡红的肩膀。
jankex - 2006-12-13 14:32:00
“那个,我们是如何开始的?”
我放开孔凡红,问,她有些诧异的看着我,羞红了脸。
“什么如何开始的啊?坏蛋,昨天才刚说了喜欢人家,今天就不认帐啦!”
“可那些纸条呢?你没收到吗?”
“纸条?没有啊,你什么时候给我写过纸条?你不会塞到张之芊的书包里了吧?”
我刚想起身,孔凡红立即过来扶我。
“别乱动,你的脚还不好,就知道逞能,你要真瘸了我还不得一辈子扶着你走?”
孔凡红的话音刚落,我突然间感到头痛欲裂,一些画面强挤进大脑,我看见孔凡红和张之芊两个人背着同样的书包,一左一右的扶着我,她们都笑靥如花。我刚要看清楚些,画面又变了,秋天的枯叶旋转着飘落,孔凡红和我一前一后的走在林间小路,她忽然转过头对我微笑,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照在她眼睛里,闪着光,天使般迷人。
我有些喘不上气,抓紧孔凡红的手想要站起来,可是大脑却感到天旋地转,身体像在不停的下坠,坠落到无底的深渊。过了很久才不再晕眩,却发现自己身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刺耳的汽笛声在不远处响起,我的手则仍紧握着孔凡红的手。
“我走了,以后可能不回来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整天吃方便面,对身体不好。还有,张之芊是真心喜欢你,你和她好吧,我不会怨你的。”
孔凡红的眼泪连成线的滚落,我却一句话也没有,直到所有画面都消失了,无边的黑暗把我裹在其中,只有张之芊的泪眼在虚空中望着我。我听到自己的一声叹息,那样忧伤。
是梦啊,我是在做梦,也许这梦里发生的就是过去曾经历的真相,其实我并没有爱过张之芊,一切都只是误会。可为什么我会感到心底有些痛?还有那双眼睛,久久不肯淡去。我努力的分辨,可是那些笑声或哭声或欢笑声却在渐渐远去。我慢慢睁开眼睛,这一次是真正的醒来了,因为我看到月光下,许兰在窗边练瑜珈,身上泛着微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她自己所发出的光。我又转头看,二咪不在卧室内,门关着,它大概在猫爬架上自己玩耍。
许兰在地板上铺着一块薄毯,没穿任何衣物,俯卧在薄毯上,四肢内缩蜷曲在身下,头向后仰,背部肌肉用力使肩胛骨内敛,上半身渐渐抬高,向着月亮,她在无声做深呼吸,头发散落下来,轻抚着她的脸颊。宁静中许兰的脊椎发出节节拉开的脆响,十几分钟后才慢慢一节一节的将脊椎恢复原状,她双臂缓慢抬起,牵引着上半身向后,这一回整个身体全都弓起形成一个倒过来的U。
我躺在床上安静的看着许兰,她就像猫一样扭来扭去,做出一个又一个古怪却又好看的姿势,她的身体柔软仿佛没有骨头,神情宁静祥和,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在她脸上,如仙女般神圣,又像是已经天人合一,美丽的让人不敢接近。
又过了很久许兰才收功,一回头发现我正睁着眼睛看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忙用薄毯把自己裹起来。我起身把她抱上床,她的脸羞的通红。
“心情好了吧?”
“嗯,好了,谢谢你亲爱的。刚才练的是瑜珈吧?”
“嗯,是啊,不过不是那种美体塑形的,是真正的古瑜珈术,能成仙的。”
“哦?那我岂不是和一仙女发生过肉体接触?”
“你以为呢!”
“嘿嘿,那我得再来一回。”
我说着手已钻进薄毯上下其手,许兰娇喘地笑着扭来扭去,最后还是被我压在身下,她不再躲闪,只深情的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如星光。我深深的吻下去,许兰被我吻的动了情,浑身发烫,禁不住与我缠绕在一起,灵与肉结合交融,仿佛飞身天空的尽头。
做爱完后两个人都一身的汗,许兰去冲洗,我想一同进去却被她推出门外,于是裸着身子在没开灯的客厅的沙发里坐下。二咪客厅有月光的窗前站立,前爪搭在玻璃上,仰望窗外的月光。我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看到月光缓慢的流向二咪,而二咪则像透明了一般,从内向外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该你啦!”
我正在发愣,许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只裹了条浴巾。我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又伸过手去,许兰笑着躲开了。我冲洗回来时许兰正在床上逗二咪玩,不过二咪显然兴趣不大,只懒洋洋的摆动着尾巴。
“我教你练瑜珈吧!”
“不要了吧,我要像你那样折过来,这腰就断了。”
“呵呵,不教你那个,只教瑜珈中的呼吸方法。”
“这个嘛,倒可以一学。”
许兰趴在我胸前详细的给我讲解,瑜珈中的呼吸术与中国气功相仿,甚至与道家追求成仙的修真术接近,但如果按这种呼吸方式,许兰刚才的那些动作就显得太难完成了,真不知她是怎么练的。
或许这根本就是道家的修炼方法?我心底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想什么呢?两眼贼光闪烁,不会是想和我用瑜珈的姿势干坏坏吧?”
“噢?这倒是个好主意,哪天咱们试试吧?”
“想的美!不理你了!”
“哈哈,开玩笑,其实我是在想,要是有一个女人整整爱了我十六年,而我却把她给忘了,这意味着什么?”
“当然是你对她没感觉呗!而且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感觉。”
我顿感心中不安,既然对张之芊没感觉,那当时又为什么要说爱她?甚至和她发生关系?难道我真是在利用她发泄生理心理上的欲望吗?还是只是听从孔凡红的话与张之芊恋爱?我的过去究竟有多么阴暗?
jankex - 2006-12-13 14:32:00
“喂!你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和别的女人乱搞?”
“没有没有,只是遇见个老熟人,聊了会过去的事。”
“其实吧,如果真有这么个人的话,那也是她在前我在后,我倒像个第三者了。你要真有外遇的话也没什么,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毕竟还没正式嫁给你。”
“怎么会,就算还没嫁可我早把你当自己老婆了,向毛主席发誓,我要是有二心,就让我挨刀子吃枪子,不得好死!”
“不许胡说!”
许兰的手压在我的唇上,竟有些抖。
我有些不明白,只是一句开玩笑的话,她为什么这么当真。我们在床上相拥着睡去,再醒来时外面的天开始蒙蒙亮,已经是早晨五点十分了,楼下卖早点的又在压低声音叫卖。楼下高老太自从从派出所接受教育出来后就安静了,不再整天楼上楼下窜着找事骂街,就边楼下卖早点的都敢在她窗下吆喝两句。人人都认为高老太从良了,只有我觉得那是爆发前的寂静。
此刻许兰穿着我的宽大的睡衣趴在窗口向下张望,兴致勃勃的就像二咪小时候的模样,女人有时都像猫。
上厕所回来发现许兰在写日记,别人都是晚上写,她却早上写,极有个性。我想看一眼,许兰却掩住不让看,还说她正在写诗,不许捣乱。我立即挺直腰背,做出一副朗诵的神情,即兴做诗一首。
月亮上
住着一只兔子
它会叫
还会撒尿
我常常仰望天空
寻找那只兔子
兔子啊
请你不要撒尿
大爷我
今天洗了衣服要晒
还没朗诵完许兰已经笑软了腰,我乘机把日记抢到手,翻看。原来许兰真的在写诗,还是古体诗,不过只有一句:‘月光似水水如镜,相照相隔笑如花。’我轻轻的在心底读。许兰夺回日记本,靠在我怀里,幸福的嘴角微微上撇,我抱紧她,心底却仍在想她写的那句诗,空灵似天地相合,万物归一了。
jankex - 2006-12-13 14:33:00
月夜魔<四> 诡谲妖人
<一>平凡的一天
早饭后本想送许兰上班,但才七点一刻就接到唐风的电话,有事找我,约好八点到市公安局碰头。
许兰收拾房间时我给二咪添了水和猫粮。二咪这两天吃的不多,倒是水喝的不少,每天回来都发现水干了。七点半时我们一起出门,下楼时遇到高老太,她熟练地翻着白眼装做没看见我们,在拐角处不经意地瞥见她恶毒的目光,顿感阴寒,也不知这老太太又在想什么害人的招数。
原想让许兰坐出租车上班,但她坚持乘坐公车,说将来结婚用钱的地方多,节省一分是一分。我深受感动,于是在车站不管不顾地拥吻许兰,她脸色微红目光含情,温柔的给我正了正衣领。正这时车来了,她飞快的在我脸颊上一吻,转身上车。
我还没到市公安局看到专程等在路边的唐风,他拉着我到一处僻静的地方。
“找这么个地方,你该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呸!没那闲功夫!今天约你来是有很重要的事,关于庄不非的。昨天我一直在和上级争论这个事,我不同意并案,因为庄不非的死有疑点。你先别说话,听我说。之前的卷宗你也看了,后来并案的与之前的案子现场吻合,死者的血都明显较少,不像一个正常人应有的血液量,而庄不非案的现场到处是血,这是一个疑点;还有庄不非肋下没有电击斑,验血表明他是被药物麻醉,很常见的一精神类药物,而月夜魔的案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体内里含有一种很奇异的真菌,这种真菌界于微生物与植物之间,有使人麻痹致幻的作用;还有一点,凡月夜魔的案件死者的头都是被一刀砍下,而庄不非则是分很多刀,确切的说应该是被割下来的,而且是死后割下来的,因为他的眼睛没有变红;最关键的一点是庄不非的性取向问题,我调查过,庄不非不是同性恋,更没有这方面的倾向,这就与月夜魔案的被害人不符。有这么多差异,我是不同意并案,但也不知道上边怎么想的,妈的!所以我决定暗中继续调查这桩模仿案。我知道你在镇西发展了些线人,到时候借我用用,没意见吧?好了,你不用表态,就这么定了。”
唐风一说我也立即注意到庄不非的死非常可疑,昨天因为太过突然头脑有些不清楚,今天想来其实在解剖室时就该注意到几点,一是庄不非的眼睛,二是肋下,三是颈部刀口参差不齐,还有在听到与月夜魔并案时就该想到,庄不非又不是同性恋,怎么会与月夜魔并案呢?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我认识的人?说吧,想让我监视谁?”
唐风冷笑一声,递过支香烟,我接过点上,居然是大中华!唐风的工资也不高,他怎么会抽的起这么贵的烟?大概是别人送的吧。
“你他妈的就不是个正常人,胆小起来跟孙子似的,分析案情时却是个冷血天才,还特招女人喜欢,别说其他人,我都妒嫉的要命!不扯了,说案子。杀害庄不非的凶手显然知道月夜魔案的一些未报道内幕,但细节上反而不并不清楚,因此可以断定不是警方内部的人。王敬除外,月夜魔案的卷宗和现场他接触的不多,与案人员我都命令过不许向他透露案情。这样的话,就只有你和你那个同事的嫌疑最大,他叫什么来着?噢,对,是钱宇!”
唐风怀疑的人居然是钱宇,我在镇西唯一的朋友!我感到头脑有些发热,握紧了拳头,隐忍不言。唐风继续他的推断。
“你我是信任的,你知道组织规律,不可能泄密,那个钱宇看起来就不那么可靠,太精明了,给我的感觉是那种唯利是图的犯罪潜在人群。经调查过你有不在场证明,我打电话向许兰求证过,案发时你确实和许兰在一起。而钱宇的不在场证明就有疑点,我到紫丁香练歌房调查过,坐台小姐说钱宇是两点多一点离开的,完全有机会到庄不非家行凶。还有,昨天我去找到真纳兰无术时,据他说钱宇和王敬在他刚结束闭关时就找过他,寻问关于月夜魔的事情。所以他们俩都比你我早知道月夜魔的历史问题,但是相信钱宇也没和你提过这事吧?王敬也没说,这两个人可疑的很,都知道男性死者被杀后的一些特点,都有模仿犯罪的嫌疑。但是王敬有不场证明,当时他在局里值班。所以,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钱宇,缺少的就是动机问题。喂,你知不知道钱宇和庄不非之间有什么矛盾?”
我紧握的拳头渐渐松了,唐风分析的完全合理,钱宇竟然真的有犯罪嫌疑。
“不知道,钱宇在报社人缘不错,和所有人都能说上话,和主编关系很好,常帮主编办些私人方面的事,主编有什么好事也都想着他。说钱宇杀主编,有些不太可能。”
“‘越是不可能的事情就越可能!’你忘了当年你对我说的话了?钱宇这个人不简单,他的档案不在你们报社,我叫人到市劳动就业中心查过,他的档案挂靠在水力资源部门,属于国家公务员。一个国家公务员怎么会跑到你们报社当小记者?”
唐风的话让我也大感意外,钱宇竟然是国家公务员,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起过?看来钱宇也不那么完全信任我。我心底忽的感到一阵刺痛,忙安慰自己也许钱宇有苦衷。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这很正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现在又不是警察了。”
我问,唐风猛然间一愣,眼睛里竟有泪光涌动。唐风又想起林晓露了吧?当年我们三个人可是最被看好的警界新人,他们俩都很照顾我,要不是为救我,林晓露也不会死,那后来唐风也许会重新赢得林晓露的爱情,谱写一段警界佳话。
jankex - 2006-12-13 14:34:00
都是因为我而死,如果不是因为我在现场,父亲就不会冲在最前面,也就不会中弹;如果不是因为我在枪口下,母亲就不会抱紧我,也就不会死;如果不是因为我晕血而腿软了避不开对面射来的子弹,林晓露就不会从隐蔽处出来,也就不会被击中!都是因为我,我是如此的不祥,让一个一个关心我的人陷于绝境。
“妈的,虽然我想宰了你,但你还是我的兄弟!行了,你去吧,小心监视钱宇,人要是变了那就算是最亲的人也要防着点。还有,关于纳兰无术,我总觉得他还隐瞒了些什么,晚上你有空的话,咱们一起去找他谈谈。”
下车后我立即钻进一辆出租车,坐稳后告诉司机目的地,刚喘上一口气,眼泪忽的就滚落下来。唐风还拿我当兄弟,在我害死了他的爱人背叛了他的友情后。
到报社时已经八点半多,所有编辑都在参加张之芊的晨会。我迟到了,不过这不能怨我,昨天没接到通知。王敬如我所料的那样也在,坐在我的位置,正在吸烟,是硬壳将军。我记得唐风说过王敬是高干子弟,不会缺钱,怎么也吸这么便宜的烟呢?
张之芊看了我一眼,点头示意坐下,我搬了张椅子在人圈外坐下,向转头看我的钱宇打了个招呼。王敬的目光依旧冰冷,不过在我知道他是同性恋后,再看他的眼睛总觉得有股脂粉气。张之芊眼圈红肿,脸色很差,看来昨晚没睡好,其他同事包括钱宇也都气色不佳,只有我精神百倍,这让我感到有些尴尬。庄不非的死使我很伤心,张之芊则是双重打击,堂哥庄不非的死和我的无情,她现在还能主持晨会已经是非常坚强了。而其他同事大概更多的是因恐惧而没睡好吧?我这么想是因为刚进报社时传达室老张问我月夜魔是不是因为报社的报道而行凶,老张不是那种八卦的人,他一定是听到编辑们的议论,所以才会这么想。
那钱宇呢?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杀人而惊恐了一夜吧?
我努力把这个唐风灌输给我的念头挤出大脑,钱宇怎么可能会杀人,简直是无稽之谈。
“晨报能有今天的局面全靠大家坚持不懈的努力,希望你们不要受庄主编的意外的影响,做好本职工作,争创镇西第一流的媒体,保持三有一好的先进性。我就不多说了,希望党员能起到带头作用,尽快使工作步入正轨。散会!”
散会后张之芊竟没有对我有什么特别对待,只谈了几句关于工作方面的事,就像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倒是钱宇被叫进主编室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他出来后只说谈工作,然后就开始修改整理稿件,一上午都没离开。我也在写稿,按张之芊的要求写一篇安定人心的评论。
王敬一上午都坐在我身后,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来自背后阴冷的目光。同事们略感不安,但不一会就都习惯了,甚至感到安全了。我写完稿后开始看读者来信,同时偷听同事们说话。果然像我猜想的那样,他们以为庄不非的死是因为报道了月夜魔,这些无知荒谬的人。一个年轻的女同事还给王敬倒了杯水,红着脸端过去。我心中冷笑,如果她知道王敬是同性恋的话,大概就是白脸了吧?别看王敬一米八的大个,如果月夜魔真要来的话,恐怕没人能拦得住。
中午许兰打电话来,我们聊了会,再抬头时忽然发现钱宇不见了,他桌上的东西还在,也许是上厕所去了。可是一回头发现王敬竟也不在,心中顿时不好,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不好,就是本能的感觉要出大事。正要给唐风打电话,钱宇和王敬两个人一同回来了。
“老耿,收拾收拾,走,咱们一起吃饭去!”
我真的感觉自己有些不堪,疑神疑鬼,没有了平日的镇定和淡漠。
钱宇点了四菜一汤,叫了两瓶啤酒,王敬执行任务期间不能饮酒。我们是在‘就一桌’酒馆吃的饭,名字叫就一桌,但实际上有六桌,外面四桌,还有两个雅间,我们就在天字号雅间。由于王敬对我的敌对态度,所以只有我和钱宇在说话,王敬在一旁冷漠的盯着我。钱宇也看出不对,于是又开始说些黄段子试图调节气氛。
“前几天在练歌房唱歌,听一个小姐说她的心路历程,她是这样说的:第一个月是屈辱地,第二个月是麻木地,第三个月享受地,第四个月是他娘的累地,第五个月是见着公的就烦地,第六个月是见山是山见那话是那话地。”
我抿嘴一笑,钱宇这家伙就离不开女人。王敬仍表情冷漠,两三口吃完饭,然后死盯着我,看我的浑身不自在。这只要一冷场酒喝的就快,不一会就喝完了酒,于是又叫了两瓶啤酒。
“我再说一个段子,是去年的事,在临汾出差时路过一个山头,当时车坏了,我憋了泡屎忍不住跑上山找地方方便,结果发现一座道观,不过已经没人住了,对联也掉光了,有人用粉笔补写了一绝对,我到现在都没忘。我给你们说说啊,这上联是:‘进进出出,花楼姑娘小穴’,下联是:‘上上下下,庙堂男儿官帽’。横批:‘天地傲气’。”
这一次王敬没忍住笑了,我也笑了。
钱宇说这个段子时年轻的老板娘正进来问还要什么,钱宇说要老板娘坐陪,老板娘打着哈哈,笑骂钱宇没个正经。由于‘就一桌’就在报社旁边,所以我们和老板娘都很熟悉,而且据我观察钱宇和老板娘的关系十分暧昧,说不定这两人早就暗渡陈仓。
有女人在场,气氛顿时就热闹了,又叫了几瓶啤酒,王敬经不住钱宇劝酒,也喝了两瓶。本来只是吃顿饭,结果到最后我和钱宇都有些醉了。
jankex - 2006-12-13 14:35:00
上厕所时钱宇跟了进来,一脸神秘兮兮。
“耿哥,你和张主编是不是有一腿?”
“大概吧,问这个干嘛?你不想当组长吧?”
“看你说的,我稀罕那个组长?我告诉你说耿哥,是这么回事,今天早上我刚到报社就被张主编叫进去,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张主编问我你和许兰的事,还打听许兰的电话号码,我哪知道啊!再说她那模样就跟要吃人似的,知道也不能告诉她。对了,她还叫我挑拨离间,要事成了副主编就是我的了。”
我一抖,尿意全无,张之芊有些过分了。
钱宇看出动气了,忙拦住我。
“耿哥耿哥,别冲动,冲动是魔鬼!你这要一去她就知道是我说的了,她还不整死我?我跟你说是想你防着她点,可不是叫你跟她理论。你跟一娘们说理,这不没事找事吗?”
我头脑有些清醒,这要真去找张之芊理论那还真害了钱宇,看来这事要缓一段时间再解决了。回到天字号雅间,老板娘已经离开,我们吃点了主食后就结账回报社。
也许是酒喝多了,头有些晕,趴在桌上不一会就睡着了。醒来时钱宇不见了,王敬还在,看样子也刚醒没多久,两眼通红。外面起风了,天空中的云飘移的很快,台风将至。已经到下班时间,同事们大都还在工作,新主编新印象。我心中冷笑一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想起唐风嘱托的事,于是给钱宇打电话,他说他已经到家,还是躺床上睡爽。
回家路上突然想高萌萌,上回看她的宠物诊所屋顶似乎漏雨,台风要来了,不知道她那修了没有。我突然改变回家路线,这让王敬很被动,车打方向盘有些急,险些撞到行人。我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高萌萌很高兴我能想着她,但她的猫似乎不太欢迎我,一个劲对我低吼不止。
“对了,忘告诉你,张之芊也在镇西……”
“我知道,是你们报社副主编,你以为我从不看报纸啊?要不是她在,我早上了。”
“噢,真没看出来。”
“没看出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估计这雨一时半会还下不了,先修屋顶吧!”
找人来修好屋顶后已经是傍晚五点多,高萌萌想留我吃饭,我记着和唐风约好的事,便推辞了。
王敬见我回家也就独自离去。
许兰不在家,我突然担心她是看到我帮高萌萌修屋顶产生误会,忙给她打电话,原来许兰没来,她们职工宿舍要查归宿情况,听说要据此决定房间安排及收费标准。电话里许兰愤愤不平,长工资想不着她们这些小职员,有点福利还要剥一层是一剥。
早早吃过晚饭后就坐等唐风的电话。打开电脑上网,二咪跑过来跳到电脑桌上好奇的盯着屏幕。我常想二咪总这么近的看屏幕,会不会近视?我打开TOM网络日记,枯坐半天才有了写点什么的冲动。我以为自己是在分析月夜魔,等到写完后才发现,其实我是在写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心理的正常或不正常的可能性。
‘我周围的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时时刻刻处于社会强加的压力下。钱宇要隐瞒自己用假文凭的事,要不停奋斗实现他像个人一样活着的梦想;张之芊爱着我却压抑自己人性,这么多年都不曾改变,如果说因爱成恨我一点也不会奇怪;唐风因为林晓露的死恨了我这么多年,可是到有危险的时刻仍在潜意识里把我当兄弟,爱与恨的界线其实并不那么清晰;王敬是个同性恋,有点小心眼,也许是因为受到的社会压力太大,人变得太过敏感;楼下的高老太因为长期的生活不如意而变得暴躁易怒,甚至心地恶毒,见不得别人幸福;值班编辑刘厚义靠裙带关系才能进入报社,心理脆弱,甚至有些自卑,这样的人更容易因为一件小事而变成魔鬼;而我,不解决童年的心理阴影就无法解决心理压抑的现状,自闭甚至暴力倾向都无法消除,同样对社会构成威胁。每个人都处在或大或小的压力下,人格分裂并不罕见,也就是说每个人都处在正常与不正常间,在守法或犯罪的边缘徘徊,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月夜魔,或者说每一个正常人都有连环杀手的心理可能。’
我又想起纳兰无术说的那句‘于红尘中无奈求生罢了’,人性本无,善恶随心。也许这才是世界的本质吧!
晚上九点多唐风终于打来电话,他在楼下。
“上车,坐稳了,纳兰大师那出事了。”
唐风脸色铁青的说。
<二>纳兰无术的困惑
在车上唐风告诉我本来七点就可以来,但等解剖结果所以晚了。
“妈的,真邪门了,法医说那行为艺术家的骨骼与正常人不太一样,牙齿也是,后来又检查他的血液和体液,得出的结论都是他不是正常人类。为了更明确鉴定结果,还请来位动物学家帮忙,最后发现他有犬科动物的特征,不论毛发还是骨骼。人怎么会和狗相似呢?再怎么返祖也不应该……”
唐风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行为艺术家老子在死前曾亲手交我的那根头发,冷汗顿时淌下,我居然忘了这么多天,现在交出去会不会被视为藏匿证物呢?
“那个,我这有一根头发,是那假纳兰无术死前给我的。”
唐风扭头瞪大眼睛看着我,一脸难以置信。
“你居然藏匿证物!不过算了,这东西也不算什么,你一定找人鉴定过,说说你的想法吧!”
jankex - 2006-12-13 14:36:00
“我的想法啊,我感觉这个老子是想通过他的死表达什么。你想,他肯定知道自己与正常人不一样,还要不停的制造新闻,甚至死时还要闹出这么大动静,他是想别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之前我就采访过他,给我的印象是这个人并不像他干出的事那样招摇,甚至有些腼腆,而且像是有很重的心理压力。到他死后我就一直在想,他到底想表达什么?他最后的行为艺术叫‘爱的回归’,如果他把死当做一种回归的话,那他的人生观就太阴暗了,简直是生活在没有希望的困境中。后来我找人鉴定了那根头发,上面的鳞片很特殊,我的朋友说那是一种欧洲的犬科动物特有的。做为人却有动物的特征,我想这大概是他自卑的根源,也是他想要告诉我们的,人类社会中混居着一些非人类的人类。我想月夜魔应该和他是一类人,只不过一个不杀人,一个杀人成狂。”
唐风一直没有插嘴,皱着眉头专心开车。在我开始有些怀疑他是否走神没听到我的分析时,突然开口了。
“妈的,你能不能正经点?怎么什么事都能跟灵异啊鬼啊神啊的联系到一起?哪来这么些不正常的事?我就觉得法医说的对,这是返祖现象!我还见过长八指的三眼的,最后还不都是返祖?今天钱宇没什么特别吧?”
唐风在说这些话时手指一直不停轻扣方向盘,他心里是相信的,只是嘴上不服软。
“嗯,没有。对了,你说纳兰无术出事了,是怎么回事?”
“是大师,你这人就不懂尊重前辈,一点等级观念都没有,活该当不了官。天一观后院的静室起火,纳兰大师失踪了。本来我在局里忙的跟什么似的,想放你一回鸽子,明天再去也不迟,反正避开王敬就成。没想到天一观打电话来说大师失踪了,大师与市里领导关系都不错,我这回麻烦了。哎,我跟你说这事不许报道!”
“就咱们俩去?”
“放屁!我的人已经去了,我是专程接你的。在镇西要论对案件的敏感程度,你要是第二的话我还真不敢自称第一。”
“噢?唐大队长居然这么谦虚,有什么根据?”
“还拽起来?别忘了你当过两年警察,和我一样是从下边升到刑警队的,没事就爱往易发案件的地方钻,都成习惯了。王敬那笨蛋还以为你是罪恶化身,他就没那当警察的眼睛!”
车驶上山路,远远的就看见半山腰上火光冲天。
唐风眉头皱的更深了,猛踩油门,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急驶,我不得不抓住一切可固定自己的东西。
然而下车后跑到天一观,从正面看去火势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大。几个四十七八的道士灰头土脸的在指挥工作人员和消防队员灭火,不时大叫别砸坏了法器。天一观的负责人被唐风拉出来,他一脸愤怒,在唐风亮明身份后才稍微客气了点。我乘机进入天一观四处勘查,这火起的十分古怪,大殿完好无损,只把后院观主静修的小屋烧的干净,院内靠近屋子的一颗树也被烧去大半,火势没有蔓延的迹象。我和消防队的人交流了一下看法,一致认定这是一起纵火案,使用了大量助燃剂。
“你怎么看?”
“有人在警告纳兰无术,想让他闭嘴。那里面没人,消防队的人冒险进去看了。”
唐风板着脸听地方派出所的人汇报案情,事发前和事发后都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天一观像往常一样五点关门,五点半清点完全天款项并下班,工作人员走后天一观就剩下几个道士和两名保安。白天时曾有几个附近大学的学生爬墙头进入,但都被他们抓着了,罚了不少钱,学生证还押在保安处里。
据保安分析,应该是这几名大学生实施报复。
“放屁!学生证还在这他们敢放火?有没有脑子啊你们?”
唐风是急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对地方派出所的同志发这么大脾气。
“无量天尊,让二位担忧了,贫道无事。”
纳兰无术突然从树后走出,我和唐风都瞪大了眼睛发呆,不明白他是从什么地方进入院内的。纳兰无术依旧一身旧道袍,枯发在大火映照下闪着金黄色的光,一派道骨仙风的神情,淡然一笑。
“二位请偏房说话。”
偏房在大殿左侧,大殿此刻成了交通要道,挤满人,阴影中太上真君南极大帝们静默无声,只狰狞的俯视微笑不语。缭绕在空气中的烟香气混入了灭火干粉的味道,一个二十几岁身穿道袍的工作人员皱眉立在银制法器旁守护,对眼睛人来人往显得十分不耐烦。
纳兰无术带领我和唐风到偏房落坐,他把房门带上,点上蜡烛。因为大火使山上的线路被毁,要恢复照明要等到天亮,那时候才会有电力公司的人来为维修。
“二位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贫道吧?呵呵,其实贫道早已算出此劫,所以一早就遁离开天一观,到山上避劫去了。”
我眨了眨眼睛,觉得像在听神话。唐风的表情也差不多,但他比我虔诚多了。
“大师非常人可解,那个我们今天本来的目的是请教大师月夜魔的事情,上回听大师讲完后查了此事的历史,觉得大师似乎还有什么没明言,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哈哈哈,看来此劫贫道是避不过去了。也罢,心中无劫天劫又何防?贫道就全跟你们说了。”
原来月夜魔的历史可追溯到元代,相传元代时蒙古远征军到过一处蛮荒之地,也就是现在的欧洲,曾在那里与一些人魔相遇,这些人魔全都是兽面人身,蒙古大军与他们交战数日才清剿干净,并把他们巢穴里的男人全部杀死,女子全抢回军中行乐。后来蒙古大军回到中原,不久那些女人全都生儿育女,除眼睛颜色有些不同外,其他与常人无异。本来事情到这也就结束了,与其他远征军烧杀掠夺的经历没什么不同,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抢回异域女子的军士全都离奇暴亡,惨死之状与纳兰无术年轻时看到的以及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些案件一模一样。这引起军中恐慌,当时镇守镇西的将军就命人建了天一观,请来全真教的道士抓鬼降妖,道士说是人魔附身做乱,将暴亡军士的儿女全部收入观中镇压,后全部斩杀,从此镇西才恢复生机。天一观做为镇压妖魔的圣地而被镇西历代官员供奉,直到清军入关满人称帝,天一观的道士因反抗清廷而被全部诛杀,再后来重建的天一观就变成了书院一类的地方。
jankex - 2006-12-13 14:36:00
不过,据纳兰无术讲,天一观的《天一录》上记载,元代人魔第一次做乱时并未将那些军士的儿女全部斩杀,逃脱了七八人。
“那人魔为什么要杀人呢?难道只是因为想杀人?”
我忍不住提问,纳兰无术嘴角浮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二位是否相信道家的修真术?”
“就是以成仙为目的的修真术?”
“正是。”
“说实话,不太相信,不过要我在成仙和上帝两者选一的话,我相信成仙。”
“那二位是否相信世上有妖魔?”
“这个?不太好说吧,哈哈,我们俩可都是接受的无神论教育。”
“嗯,其实妖魔们自己也不愿相信世上有妖魔的存在,所以他们终生以修炼成人为目标。据我所知,人魔,也就是你们所说的月夜魔正是如此。”
“啊?那他们修炼与杀人有关系吗?”
“当然,《天一录》上记载着蒙古大军剿杀人魔遭到反抗,那些人魔会妖法,后来抓到俘虏刑讯得知人魔们都修炼了大天罗刹,是种神秘的妖术,相传为西方极乐之地的更西方,一个叫梵羝冈的地方,大概就是现代人所说的意大利,那地方有一个神秘的部族,他们都是阴阳同体的妖人,全都会诡异的妖术,梵羝冈称他们为巫。后来因为他们信仰魔鬼而被追杀,几乎屠杀殆尽,不过剩下的人侥幸逃脱,根据前人的记载向东方极乐之地行进,结果却遇上了蒙古大军。他们所修炼的那个大天罗刹术就是以杀人取精魄来完成修炼。《天一录》上记载妖人们开始修炼大天罗刹术时就变成了人魔,必需杀三十六个人才以完成修炼,不然就达不到最高境界。而且凡修持大天罗刹术的人必需是阴阳同体,不然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体而亡。所以就有了阴阳同体是为妖一说。据说自宫者也能修持大天罗刹,但只能达到小成,永远不能修炼到最高境界。”
“大天罗刹术?像道家的修真术一样吗?想成仙?”
“成仙?”
纳兰无术摇头一笑。
“我不是说了,妖魔们修炼不为成仙,只求成人,成为真正的人。”
“我不明白。”
“关于大天罗刹术,我记得一部欧洲教士写的传记中曾有记载,教庭发起过一次不为人知的战争,几千人对六十个修炼大天罗刹术的人魔,他们本来能全身而退,但为了保护一个即将修炼到最高境界的人魔而没逃走,结果全部被杀。但让教庭没想到的是,他们所保护的同伴竟然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男孩。据记载,这个男孩直到受火刑而死也没有显示出任何魔法。所以,我认为大天罗刹术的最终目的,是让妖人们变成真正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
“我猜妖人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肮脏的,所以他们才会纷纷修炼大天罗刹术。他们是想变成人,从内到外都是正常的人。他们是妖,同时也是些恐怖而可怜的人。只是,这样的种族还是消亡的好,人的世界并不适合他们。”
“做人有什么好?多少人都想变成不死的妖……”
“是啊,贫道自知道人魔一事后,一直都在困惑,妖人们为什么想变成人呢?难道仅仅是为了从内到外都变成人?还是有其他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觉得,也许他们是希望得到其他人的认同,甚至是与正常人的爱情。”
“认同?爱情?贫道不可理解,浮生匆匆,何必执迷于情爱?使人不得解脱。”
我感到头有些隐隐作痛,纳兰无术讲的这些真真假假的传闻与月夜魔关联不大,唯一有用的信息是得到一个数字,三十六,只要过了三十六,月夜魔就会消失,混入人群再也找不到了。我突然想到,那个行为艺术家大概也是纳兰无术所说的妖人吧!
正在这时,唐风的手机响了,他起身道歉后到院中接听,纳兰无术则上下打量我,微笑不语。我被他看的有些发毛,怎么坐都不自在。
“那个,大师,您早年遇到的人魔做乱的那个女观,是在什么地方?”
我没话找话,纳兰无术突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问的好!当年的女观就是现在的图书馆,由清末一个崇拜魔鬼的西方传教士修建,家师续写的《天一录》上记载,他们信奉撒德教。撒德教的教义非常有意思,他们认为魔鬼并不是罪恶的,正相反,魔鬼都是善良的,他们只是奉了上帝的旨意到人间把犯下七宗罪的人类消灭,所以撒德教信奉的魔鬼是流泪的。这倒是与大天罗刹术有相似之处。”
我心头一颤,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类似的话,仔细回想猛的记起,在警校时有回请教官喝酒,他私下对我说过,对付罪恶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以更加罪恶的手段解决,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外面接电话的唐风走来走去,后院的火已经熄灭,但仍旧吵闹,似乎丢了什么贵重法器。重开天一观时市里调拨不少文物来,再加上这原来的一砖一瓦全都是文物,这把火烧的铁定是明天的头条新闻。我禁不住职业思维快速运转。纳兰无术已经闭上双眼,捏了个静心诀,看去像活的雕塑。我掏出笔记本开始简要的记录,一会回去整理出来,当送钱宇一个人情。
“放你娘的屁!找不回来我毙了你!”
唐风怒气冲冲的大叫,我有些好奇,是什么让在下属眼中还算近人情的唐风变得如此暴躁?纳兰无术也睁开双眼,与我对视一眼,然后共同转向走进屋的唐风。
jankex - 2006-12-13 14:37:00
“大师,我有事要走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出家哪来的什么要求,让你的人都走吧,今晚不会再出事了。”
唐风拉着我离开天一观,虽然纳兰无术说没事了,但他还是不放心留下了七名警察在天一观四周巡逻。
此刻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开车下山在林间穿行,偶尔会看到山下的镇西市夜景,万家灯光,三条贯穿城市的公路流光溢彩,整座城市仿佛光与影幻化而成,美的有些不真实了。我来镇西好像时间也很长了,但还是第一次在山上看夜景,以前还真不知道镇西这般美丽。如果身边的人不是唐风而是许兰,这车开的也不这样颠簸的话,那就可以良宵美景来形容了。
但是,那样的幸福生活与我仍很遥远。
“咱们的行为艺术家跑了。他妈的这群废物,连个死人都看不住!”
我一惊,突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
“是调虎离山。”
“啊?什么调虎离山?等等,你是说这把火是为了把警方的注意力转移到天一观?”
“嗯,我就奇怪这火烧的怎么这么有水平,只把静室和旁边的两间屋子烧了,其他地方全都没事,而且看样子纳兰无术一点也不惊慌,像是早就知道了。还有,你没发现纳兰无术今天的废话特别多吗?像是在拖延时间。”
“调虎离山有一定道理,但你说纳兰大师自己放火,这个就不敢苟同了,大师是什么人?这点小事都算不出来还能叫大师吗?”
唐风的回答让我瞪圆了眼睛,听他的意思是相信占卜这类迷信事物。
“我又不是小娘们,这么看我干什么?纳兰大师可是镇西周易研究会会长,周易这东西是古代朴素的经验科学,不是迷信。”
唐风辩解,我几乎要笑出声来了。正在这时,唐风的手机又响了。
“什么?在哪?好,你立即带人去现场勘查,注意保护现场,我处理完局里的事就去!”
唐风挂断电话后神情变得异常严肃,看得出又有大事发生了。
“我送你进市区,然后你自己回家吧!”
“出什么事了?”
“南郊一废弃工地又发现三具男性尸体,报案是一对情侣,巡警到现场后立即通知我们的人,据汇报与月夜魔案现场极为相似。如果是真的话,那就是说月夜魔不会再做案了,可我们还没抓到一丁点的破绽。”
唐风目光中闪烁着愤怒,他大概很久不遭遇这样的打击,听惯了神探神警的赞扬,再回到起点自尊一定不好受吧。可是真的已经满三十六具尸体了吗?不知为何我忽的想到了陈小亦,那个即使死后仍旧妖艳的女子。
<三>梦,逾越了虚幻
车还没到市区唐风就改变主意了,他决定先去南郊勘查现场,所以在机场路把我哄下车。我站在明亮的路灯下感到一丝无奈,已经十二点多,这个时间很难叫到出租车,步行回市区至少要一个小时。
打电话给钱宇,他果然还没睡,正在酒吧泡小姐。
钱宇开着他的别克出现在我视野内时,已经凌晨一点,我上车后发现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别致的风铃,这可不像钱宇的作风。
“惦记上谁家姑娘了?”
“看你说的,我就不能正常恋爱一回?”
“可以可以。嗯,让我想想,这个时候还在酒吧,这姑娘来路正吗?”
“当然正,人家可是博士!”
钱宇有些急了,我便没再继续追问。钱宇一直都看不起现在的大学生,认为他们眼高手低,一无是处,而实际上他是在妒嫉,出于自卑的心理。
“不说这个了,咱们回报社,我刚给主编打电话了,她说这条新闻排今天的报纸上。”
“耿哥,我真服了你,这么拼命。”
想起张之芊,我感到一阵头痛。刚才打电话时她的口气不冷不热,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她越是这样我越感到不安。钱宇也陷入沉默,大概是在想明天怎么交待张之芊下达的命令。我突然想到,都快一点了张之芊也没睡,也不知在干什么,也许是失眠。如果人不长大就不会失眠了吧?可是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烦恼,世上没有完美的事。
寂静被一阵雨声打断,下雨了,而且是暴雨。
到报社后发现电梯又关了,于是走楼梯。每到一层都要跺下脚,然后声控灯亮起,光明与黑暗泾渭分明。但不知为何,心里感到莫名的恐惧,像有一双眼睛从背后盯来。
“耿哥,你听到了吗?”
钱宇突然惊恐万状的抓住我的胳膊,躲在我身后望着前面通向楼道的门。我被他吓了一跳,可是仔细听去却什么也没听到。
“你听到什么了?”
我问,钱宇眨眨眼睛,缓过一口气来,摇摇头。
“不知道,像是有人在门后边,我听到呼吸了。”
“人有什么好怕的?你真是,可能是哪个值班的喝多了躺在那,走吧!”
“人怎么可能那样呼吸……”
钱宇还要说什么,却被我拉着向楼上走去。
新闻稿很快就写好,电话里给主编读了一遍,钱宇那边排版也弄好了,于是插入版面,印务的人早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八月二十六日的晨纸会比其他报刊晚出一小时左右,但做为报道突发新闻,晨报这一回是走在全镇西的最前沿了。
本来我想就在报社休息一晚不回家了,但钱宇坚持要送我回家,还说这么大的雨把二咪一只猫留在家里有虐待动物的嫌疑。钱宇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清楚他在想什么,从听到怪声起他神经紧张,真不明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胆小,肯定是想睡我那里。最后经不住软磨硬泡,还是让他跟我回家了。到家一开门就看见二咪摇着尾巴喵喵的叫,但坚决不让我们两个被雨浇透的人碰,见我脱下湿衣服立即钻到沙发底下不出来了。
jankex - 2006-12-13 14:37:00
洗过澡后一躺下就睡着了,也没管钱宇睡哪。
我做梦了。
梦里摇摇晃晃像仍坐在颠簸的车里,身边突然有人轻声叹息,转头一看竟然是高萌萌,她幽怨的看着我,突然说:“你忧郁的眼神不知勾走了多少女生的心,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感到莫名其妙,正要问清楚,眼前的人却笑了,我再仔细一看哪里是高萌萌,分明是许兰。许兰伸过手抚摸我的脸颊,眼睛里充满柔情,淡淡的笑着,不说一句话。我禁不住把她揽进怀中,紧紧不放开。正在这时,张之芊的声音突然响起,就在我怀里,她说:“我恨你!”我一惊,顿时放开手,身体却像失重了般向天空飘去,仿佛要溶入那无边的黑夜。最后看到的是张之芊绝望的泪眼。
我一痛,心中某处像溶化了,禁不住伸过手去,却什么都触摸不到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风行云兮云行雨,池中龙兮龙羡鱼。”
笑声与叹息声交织,我在黑暗中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阵阵揪心的痛。
“你醒了吗?”
一个陌生的女人轻声问,像怕声音太大会使我受到惊吓。我缓缓睁开双眼,眼睛前是那么绚丽的世界,翠峰起伏,飞鸟成群,薄雾在绿意昂扬的林间飘荡,恍若仙境。
“我这是在哪?”
我问,但那个女声只呵呵的笑。我四处寻找她在哪里,却只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
“跟我来。”
那个婀娜的身影向林外的光明跑去,我慌忙起身追去,她却先我一步闪进那耀眼的光里。我遮着眼睛紧随其后,但出乎意料的是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等到适应这黑暗时才发现,我在一个楼道里,而且这楼道居然是倒过来的,我正站在屋顶!
心中惊恐莫名,小心避开吸顶灯,走向过道的窗户,垫起脚尖才看到外面,整个世界都是颠倒的。我感到一阵晕眩,差点呕吐出来。正在这时,身后一个房间里传来微弱的响声,我回身走去,发现门是虚掩的,于是轻轻推开门攀越而入。这个房间有些眼熟,我努力的回忆,猛然间想起这是庄不非的家!声音从他的卧室传出,听起来就像是刀劈在骨肉上,肌肉断裂时发出叭叭的声音。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入,在头顶的地板留下一道裂缝。我压抑住呼吸,探头向卧室里仰望去,眼前颠倒的一幕映入眼帘,一个背对着我身穿雨衣的人提着庄不非向上的头,肩膀微颤,像是在狰狞而无声的狂笑。我看到庄不非的身体伏在床上,血正从颈肩处汩汩涌出,他的手脚还在痉挛性的抖动,那颗被砍下的头向上滴着血,但是他却在笑,笑的那样愉快那样安祥。
这就是那个模仿月夜魔行凶的人吧?我终于忍不住吐了,呼吸也变得急促。凶手突然转身,但雨帽遮住了他的脸,我只看到他僵硬的保持着扭腰的姿势,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向我这里看过来。
黑暗中我们的目光相遇,但却在刹那猛然惊醒,没能看清那人的面貌,只觉得那双眼睛里有我熟悉的东西。
醒来时窗外仍旧灰蒙蒙的,风声雨声阵阵扑来,像不甘心被拒绝在外。二咪在枕边专心的舔自己的尾巴,我抓过闹钟看了眼,居然已经早上九点半!大喊钱宇,却没有人回答,匆忙穿衣起身在屋里找个遍,却连钱宇的影子都没有。
“喂!你搞什么?上班也不叫我一声。”
“耿哥别发火,我已经给你请假了,下午来点个名就行。早上怎么叫你都不醒,这事他不赖我啊!”
“张主编那没事吧?”
“没事没事,一切都好。”
打完电话后我才感觉出钱宇今天有些不对劲,听那语气,像是有点害怕我。
拉开窗帘终于见到这场罕见的暴雨,估计昨晚的风有八九级,街头的广告牌都刮倒了好几座。我突然想起高萌萌,她的心心宠物诊所后就是一个大型广告牌,不会出事吧?给二咪换过水和猫粮后立即出门,远远的就看见广告牌耸立无恙,这才放下心。
不过宠物诊所里的情况却不容乐观,到处漏雨,高萌萌正披着雨衣不停的向外泼水。看来昨天下午铺的防雨毡根本就没起到多少作用,回头得找维修工算账。高萌萌看见我就像见到了救星,抓着我的手焦急地不停问怎么办,我一边安慰她一边打电话给一个装修公司的老板,那边一听二话不说立即就来人了,他带来一个工程小组,冒着暴雨开工,不到半小时就对屋顶进行了临时防雨措施。我和他们约好天晴后来重新铺防雨毡,钱算我的。高萌萌刚想争着付,那老板豪爽的一笑,说给朋友办事不收钱。
工人们走后我和高萌萌坐下休息,外面整个天地间全是雨声,可是屋里却异常安静。为了防止野猫们乱跑,高萌萌把它们全关进了笼子,此刻猫儿们都在专心的整理自己被水淋湿的毛发。
我在盯着一只与二咪相似的猫看,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该给二咪找个伴。就在这时,高萌萌在背后突然说:“那时候,你忧郁的眼神不知勾走了多少女人的心,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一愣,回身发现高萌萌正幽怨的看着我,那目光深的像无边的黑夜。
我忽然间想起这句话高萌萌在梦里也曾说过,难道我还在梦里?又或者,梦逾越了虚幻?那庄不非会不会也是那样死的呢?我又回忆起那双眼睛,一股阴冷的气刹那将我包裹起来,无处可逃。
“你没事吧?”
jankex - 2006-12-13 14:38:00
高萌萌目光关切的问,我摇摇头,阴寒退去了。
“都快十一点半了,你留下吃饭吧,我记得,你那时候好像答应过要吃我做的饭。”
高萌萌的眼睛已经不见幽怨,变得寂静祥和。
我刚想要答应,手机却响了,是许兰。许兰问这问那,我感觉出她有事想说,果然最后她突然问我是不是在别的女人家里。我打了个冷战,这女人的第六感也太敏感了。我忙解释是中学同学,高萌萌抢过电话和许兰打招呼,说了些感谢我的话。也不知许兰在那头的表情如何,反正我看高萌萌真诚的笑容却感到冷。
也许是我敏感了。
接完许兰的电话后手机电池耗尽自动关机,我想待会回家再换。高萌萌按住我不让走,自己到里屋开始做饭。也不知是她手艺好,还是我早饭没吃肚子饿的原因,闻着饭菜的香味我不停咽口水。但最终我还是没能吃成高萌萌做的午饭,王敬从暴雨中闯进宠物诊所,带进来一地的水渍。
王敬是奉唐风的命令带我去市公安局,上面要求结案了。
“这么多疑点怎么结案?”
“妈的,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一愣,第一次听到王敬说脏话,感到有些古怪。
上车后王敬丢过一份晨报,第一版的头条新闻被弄了一个圈,圈里是一个大红的问题。我看了下,是关于天一观失火的报道,似乎没什么问题。我有些不明白,王敬转头幸灾乐祸看了我一眼。
“唐队长发脾气了,你昨天是不是答应过他不登这件事?”
我顿时想起唐风在车上曾和我说过,这件事不能登报。头隐隐的痛,我怎么会把这事给忘的一干二净呢?
到市公安局时已经快一点了,台风袭击镇西,交通基本瘫痪,所有车都行驶缓慢。
新闻发布会在大会议室,王敬带着我急匆匆的推门进入,嘈杂的声浪顿时泄出。我眉头一皱,心跳加速。当了几年记者了仍不习惯这样的环境,我算是个异类吧。镇西其他报纸的记者早就到了,晨报来的是钱宇和丘虹,钱宇负责拍照,丘虹则捏着小本准备提问。丘虹眼尖,一转头就发现了我,立即挤过来给我挂上一个记者采访胸牌,把本子塞给我。
“就等你了,发布会一会就要开始了,快熟悉一下问题。”
我接过匆匆扫了眼,发现没什么尖锐问题。台上唐风正襟危坐,一脸正气,他身边是他说过的那位即将调到省里的于局长。这个新闻发布会大概也是他的主意吧,也许是调令下来了,想在离职前再捞最后一点政绩。
“你干什么?”
丘虹看我在小本上写东西,不解的问。
“没事,再补两个问题。”
“安定为主,不许提尖锐的问题。”
丘虹看出我要找麻烦的苗头,立即以副主编的身份命令。我嘴上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今天既然让我赶上了,不让这位局长难堪一回,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王敬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他不在身边更好,没那么多顾虑了。
“喂喂喂……”
唐风在试话筒,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新闻发布会即将开始。
于局长看起来也不太老,五十左右,油光满面,但头顶显然秃了,只在边缘有一圈头发围起来。从台下看不出什么来,如果这个时候在台上方的向下看的话,大概是个标准的O,或者是C。我这样想,更确定要让他下不了台。
但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呵呵的笑声,就在耳边。我莫名其妙的一抖,回身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没人看我。丘虹在前面,不可能是她,而且这嘈杂的环境里我怎么可能听到如此清楚的笑声?我的些惊恐的四处张望。
“你真的没事?”
丘虹发现我的异常,扭头问。
“我没事。为什么开新闻发布会?难道抓着凶手了?”
“不知道,我也是刚接到电话赶过来,开始了,一会你不许提太尖锐的问题!”
丘虹再次提醒,我点点头,心有余悸的又回头扫了眼,未发现异常。
台上警方的新闻发言人在简明扼要的介绍案情,甚至提到了镇西晨报的跟踪报道,这引起周围同行们的妒嫉,一时间闪光灯纷纷掉转镜头,强光恍的我眼前一片光点。根据警方发言人所讲,最初推断凶手有两人,或两人以上,行凶目标为镇西的同性恋者,而且最初的几个案例表明凶犯每次杀人都不止一人,往往是三四人同时遇害。我眉头一皱,唐风给我看的卷宗似乎不是这样,但仔细一回忆顿时恍然大悟,唐风是把卷宗打乱了给我的,而且有些缺页。
“尽管拿我当兄弟,但还是留了一手啊!”
我望着台上表情严肃的唐风,心中忽然一阵悲凉。
“经过我们警方缜密侦查,最后将犯罪嫌疑人锁定在以拐卖人口为主要犯罪的陈某和周某。经查,陈某和周某长期以来以拐卖妇女到境外卖淫为目的,在阳光大道和西一条街附近以欺骗或强迫等手段,将外地来镇西务工的妇女卖给台湾省或秦国的蛇头。自六月份起陈某又与日本黑社会勾结,准备拐卖一批女同性恋者到日本,以满足某些日本人的变态欲望。但遭到强烈反抗,于是行凶杀人。现案件告破,除主犯周某在逃外,其他从犯均已落网。好了,现在是自由提问时间,由于局长回答,时间为半小时,请开始。”
警方发言人的话音刚落,台下便举起无数的手臂,连我也不自觉的举了起来。
jankex - 2006-12-13 14:38:00
“由镇西晨报提前三个问题。”
唐风咳嗽一声,拿过麦克风说。他的好意使我们三个人再次成为全场焦点,那些妒嫉的目光像刀子般投来。丘虹迎着那些目光挺起胸,钱宇也红光满面,情绪被调动起来了。
而我却有些怯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据我所知,死者中有近半数的男性成年死者,请问于局长,现在拐卖人口的趋势开始转向男性了吗?”
台上台下陷入死寂中,所有人都没料到我会提这样一个问题。丘虹脸色苍白的扭头盯着我,我假装没看到,只盯着台上的于局长。
“哈哈哈,这位记者同志真幽默。”
于局长突然哈哈一笑,台上台下立即跟风似的笑做一团,紧接着于局长脸色一变,开始严肃的回答我所提出的问题。
“这个案件是的男性死者多为易服癖,也就是说他们喜欢把自己打扮的像女性,而少数几个非易服癖的男性则都留有长发。凶手多在夜间做案,光线不明难以通过外貌辨明性别,这是他们遇害的主要原因。请提第二个问题。”
我正要再追问凶手为什么要砍掉受害者的头,丘虹突然在我前面站起,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台上于局长微笑地望着丘虹,一脸赞许。我站着发了会呆,被后面的记者按下。我料到丘虹不会让我胡来,但没想到她竟如此果断。
台上唐风对身后的漂亮的女警察低语什么,那个女警不时向我瞥上两眼,一脸不屑。我猜不同唐风都说了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件事与我有关。
果然,不一会那位女警就出现在我面前,带来一股与丘虹完全不同的香水味。钱宇吸了吸鼻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又在想几天才能把这个女人弄上床。
“于局长请你散会后留下。”
“啊?不是唐风?”
漂亮的女警眉头微蹙,精致的红唇再次张开。
“是于局长请你留下,唐队长只是转述。”
我感到不解,目光越过女警投向唐风,正遇上他莫测的微笑。
那笑容让我心底发毛。
<四>人与兽的区别
新闻发布会在于局长解答了记者们提出的所谓群众最关心的问题后结束,记者们陆续离场,丘虹和钱宇本来想要留下,但被警方工作人员很客气的请离。
我端坐在前排,唐风和于局长在台上低声交谈,其他人则在收拾资料。我正在想揣测于局长的意图,唐风突然向我招手,叫我上台。
“首先我得严厉批评你,相信昨天唐风和你说过不许报道纳兰大师的事,你居然就第一时间报道,性质恶劣!不过算了,大师已经料到了。然后,我知道你以前当过警察,而且分析能力很强,所以不打算隐瞒什么。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案子还没破,但月夜魔对市民的影响很坏。你是记者,不用我说你民该知道,最近晚上一过九点街上基本就没有人了,这对我市的夜经济打击不小。结案也不是我个人的意思,话到这份上你该明白,我的压力也不小。所以请你保持缄默,我不希望在晨报上看到过激的言论。”
于局长的话与我预料的差不多,只是不曾想他如此坦白。
“我明白,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该记着的记着,不该记着的全忘掉。”
于局长笑了,额头上的一缕头发垂了下来,挂到唇边,他目光望向别处,抬手把那缕头发扶回原处。我保持严肃的表情,心中却禁不住的想笑。
就在这时,耳边的笑声突然再次响起,这一回我甚至感觉到耳后有轻微的呼吸。我猛的站起,把椅子碰倒,回身惊恐地四顾,没有人。远处两个女警惊诧的望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唐风和于局长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可能也感觉到危险的信号,都站起警惕的观察四周。
“有什么情况?”
唐风的手按在枪套上,于局长也瞪圆了眼睛后退一步察看桌下,我打着颤的呼吸。
“我听到笑声。”
“笑声?”
“嗯,是个女的,就在耳朵后边。”
唐风和于局长对视一眼,然后疑惑的盯着我。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
“不可能,是今天才开始的。”
门口的警察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于局长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把唐风叫到一边说话。他们俩低声的交谈,还不时看我一眼,不用猜都能知道是在讨论我的精神情况。现在我也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精神情况,难道真的出现幻听了?
“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了。要多注意休息,年轻人也要保养身体,不然到老了可是要后悔的。”
唐风送我离开,在电梯里他告诉我,今天于局长找我的本意是想要我重回警界,但正要说时却发现我的精神上有些问题,所以这个问题就不了了之。
“重回警界?我真的可以重回警界?”
“现在是没希望了。”
唐风叹息着一笑,而我更是沮丧。
外面的雨还在下,不过小多了,街头已经有街人涉水而行。汽车驶过,如湖上的轻舟,后面拖着长长的水波,转瞬之间就雨打散了。
唐风站在门廊向外看,眉头不展。
“我就不送你了,回去休息吧!这个案子你别再插手,我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还有你那个同事钱宇,不用监视了,不过你得防着他点,我调查过,庄不非死的那晚他确实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据你们的那个校对赵师傅提供的线索,钱宇和庄不非发生过激烈争吵,庄不非扬言要开除钱宇,他很可能因此……”
jankex - 2006-12-13 14:41:00
唐风的话还没说完,钱宇开着他的别克出现在眼前,丘虹放下车窗。
“你走不走?”
唐风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钱宇,拍拍我的肩,说了句保重后转身离去。
我思维有些停顿,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的车。丘虹也许看出了什么,一直没和我说话,低头在整理记录,钱宇则在开车,目视前方专心致志。
回到新闻大厦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匆匆而去的乌云中闪出,空气湿润清新,我下车抬头仰望,被阳光一刺眼中顿时光芒万丈,有片刻的晕眩。清醒过来时发现丘虹已经走远了,钱宇在停车,我站在路口等他。
“跟我说实话,庄不非是不是你杀的?”
钱宇怔怔的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
“当然不是!耿哥,你怎么能这么想?难道你还不知道我?”
“可是你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有人听到过你和庄不非吵架。”
我盯紧了钱宇的眼睛,他再次露出慌乱,可是仍旧很快镇定下来。
“是赵师傅吧?那天我是和庄主编吵过。噢,就是菜市场杀人案第二天,你很不满庄主编把你的稿子改成那样,在厕所里骂他,当时他就在你隔壁,后来你回家了,庄主编把我叫过去问你还骂了些什么,我当时还不知道他都听见了,就替你说谎,结果庄主编就怒了,你知道他那暴脾气,脆了个杯,骂了我一通,还追出来说要开除我。我记得当时已经下班了,只有赵师傅和传达老张还在。老张不是那种爱说闲话的人,一定是赵师傅说漏的。”
我仍旧盯紧钱宇的眼睛,没再发现一丝惊慌,他的眼睛是真诚的。我终于长出一口气,拍拍钱宇的肩,心中有点感动。
“好兄弟,是我对不住你了,连累你被警方怀疑。我估计下午或者明天就会有警察来调查你,做好思想准备,你知道我指哪方面的,拘留所里的人可不管你是什么人。”
钱宇掏出烟盒弹出两支,递给我一支,居然是熊猫。虽然我们都刚捞到一笔外快,但他这么奢侈,真怀疑那一万来块钱够花几天。
“耿哥,我不认识几个警察,这事还得你帮忙,要多少钱你说话。”
“你小子,不用花钱,我和唐风说声就行了。对了,听说你的档案挂靠在水力资源部门?是怎么回事?”
钱宇正在掏ZIPPO的打火机,手一抖火机落向地面,我刚好在他身边,于是一猫腰接住了。
“怎么了?这么紧张,有什么事吗?”
“你调查我?”
钱宇的眼神有些复杂,我看到了只有在遭遇朋友背叛时才会有的表情,这让我甚感不安,忙进行解释。
“不是我,是唐风,他是警察,得按程序办案。我不过是偶尔听他说起,没有打听过你的事。”
钱宇将信将疑,接过自己的打火机,点上烟深吸一口却被呛到了,不停的咳嗽,脸涨的通红。我看到他避开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这让我深感内疚。
天空中已经看不到乌云,看来台风又与镇西玩了个擦边球。不来更好,虽然少了抗洪一线的重点新闻,但也能挖出些感人的事迹。
我打开编辑室的窗,外面潮湿的空气顿时涌入,将空调房间的那种霉味一扫而空。雨虽然停了,但风却似乎没小多少,只开了一会窗就引起同事们的反感。我关好窗后向靠窗的几位同事道歉,他们小心翼翼的陪笑说没什么。钱宇在身后冷笑一声,那几位同事立即熟练地向他翻白眼。
新闻发布会的稿子通过了,本来是要把我的名字放在最前面,但我坚决推让,所以丘虹排在第一,我第二,钱宇第三。丘虹口头上没说,但心里一定非常高兴,脸上都有了光彩。
下午起钱宇就一直神不守舍,这也难怪,换谁都一样,要是知道自己将被拘留还气定神闲,这样的人才有问题。唐风果然与我估计的一样,下午快四点时派人将钱宇带走,钱宇的所有物品拍照后一同带去,说是要进行精神分析。这让我有些好奇,不知道唐风在搞什么新的刑侦手段。不过我并不担心,反正钱宇没杀人,花样再多也没用。反而是同事们惊愕不已,在钱宇被带走后毫无顾忌的议论身边居然有个这样的人,看着挺正常却能干出杀人的事。我刚想纠正他们只是有嫌疑,他们却先开口了,向我打听警方的消息,那天闹过的不愉快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芥蒂全无。这些人的变化也太快了,使我的表情都有些僵硬。
下班前在单位给许兰打电话,她今晚还住宿舍,已经有两位姐妹因为夜不归宿被剥夺了住宿舍的权力。许兰愤愤的说终于知道为什么要来这么一手了,因为空出来的房间全部出租经营,压榨最后一点油水。在听许兰说她的事情时,我心中突然感到异常安宁,这种感觉不正是我期盼以久的生活吗?有一个平凡的爱人,平凡的工作,每天都可以平凡的活着,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事情,没有一个接一个贪婪的念头,更没有死亡没有阴影,一切都是平凡而宁静的。
眼中有泪水溢出,我慌忙拭去。
下班后步行回家,我在想这些天发生的事,从菜市场凶案到庄不非的死,从与许兰初次见面到与我相爱,每一件事都精确异常,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安照既定的步骤操纵这一切,这大概就是命运吧!我忽然想起高萌萌,她那幽怨的眼神,也是无奈的命运吧!
就要到家时发现高萌萌站在路口,见到我立即微笑着招手。
jankex - 2006-12-13 14:41:00
“晚饭到我那吃吧!”
斜阳照在被雨衣冲刷干净的绿叶上,泛着湿漉漉的光亮,长街的人行道已经干透,只在柏油路两侧的排水槽仍有些浑浊的积水,但此刻被夕阳照的仿佛变清澈了,映出淡淡的人影。
我和高萌萌走在这样的路上,恍若回到少年时的某个傍晚。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当然不,我已经申请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你当过警察又是记者,肯定知道办这个要盖多少章,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排到我。所以,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给动物看病。”
我们回到诊所后,高萌萌的邻居才离开,那是一个五十多岁慈祥的老大妈,她看着我们笑的时候让我想起从前的班主任付老师。中学时读书不好,常被付老师叫到办公室,因此发现付老师喜欢站在窗边望着操场上自己的学生微笑。
人总是在到了回忆的年龄才发现青春的美好。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地理老师说过一句名言:学费是催人成长的手段,考试是曾经青春的回忆。哈哈,现在再进考场已经找不到上学那会的感觉了。”
“嗯,记得记得,我还记得后来的那个男英语老师说咱们这批学生毁了,一个爱因斯坦也出不了。”
“还有你呵,每次物理考试都能得出正确的答案,但过程全部是错的,物理老师每次考完试总结时都得郁闷半天,哈哈。”
“咱是谁?神童!”
“神经儿童!”
我们面对面坐在小圆桌旁边吃边聊过去的事,野猫们在桌下仰望,期待着什么。高萌萌做的罗松汤味道异常鲜美,她做的小半锅都被我吃了,仍然意犹未尽。我想起来,似乎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而且最近就没怎么正经吃过饭。
“你知道吗?我现在已经不爱你了。”
饭后洗碗时高萌萌突然说。
“什么?”
我转头看高萌萌,她的眼睛明亮干净,平和没有一丝波澜。
她微笑了,岔开话题。
“没什么,只是完成了一个心愿。不过,我有些担心,放不下这些小动物,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它们?”
“一两只还行,这么多,恐怕……”
“没关系的,我再找别人,你现在是记者,也没那么多时间。”
我离开时心情不再沉闷,已经是晚上十点多,穿过寂静的马路回到我所在的社区,心中泛起淡淡的忧伤。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庄不非,也许是因为张之芊,又或者是因为高萌萌,可是最后这一切都被许兰灿烂的笑容冲淡。
二咪依旧在门口等我,换过衣服后打开电视,人却回到卧室,打开电脑上网准备写日记,但一个字也没敲出来,只是对着屏幕发呆。
我想起自己的童年,似乎有一段时间总在想人为什么而活着,人与动物有什么区别。那时我已经学会离家出走,因为受不了亲戚们恶毒的目光,父母健在时他们总夸我有福相,但转眼间就都变了脸。我离家出走他们也没人找我,反而是我常喂点食物的一只野狗跟在身边,甚至与我一起睡桥洞一起偷食物。那段离家出走的时间不用费心考虑说话时要避开什么,也不用必需说些什么,拥有保持沉默的幸福。
与猫狗相比,人实在太难以捉摸了。
那时我想活着大概就是为了看街道慢慢消失,朋友慢慢离开,自己慢慢长大,现在却觉得活着就是为了看热闹,物是人非的每一天。所以我最适合当记者,热闹天天都有的看,而且还可以没心没肺的活下去。
二咪跳上电脑桌喝杯中的水,我微笑着把它抱进怀里。
“你知道吗?人类以为自己知道一切,是天地间的主宰,所以人类总是处在苦难的中心。而你们则知道自己一无所知,所以你们吃饱了后就不再有贪婪的念头。没有贪欲也就没有烦恼,我可真想象你一样的活着啊!”
二咪歪着头看我,困惑的叫了几声后跳开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死去的行为艺术家,他的出生就是个行为艺术,人与狗的结合,倒是很符合妖人这个称谓。还有他的最后一个行为艺术主题:爱的回归。脑海中闪过一道光,他是想通过自己的死劝阻同伴的杀戮行为!
<五>一切存在皆有理由
半夜起床小便,发现二咪像人般端坐在窗台上,面南背北,前爪收于胸部,闭着眼睛庄严的像尊道观里星宿兽神的泥塑。
我感到好笑,二咪越来越人性化,太可爱了,不将来某一天是否能修炼成仙。这个念头刚刚淡去,我立即想到这其实是一种病态,中学时高萌萌曾经和我说过,这是胡萝卜素摄入量过多,或者是鹅肝吃多了。我家二咪还没见过鹅长什么样,更不知其肝味道如何,想必是胡萝卜素摄入量多了。二咪总跟我吃素,身材保持的不错,但长此以往恐怕不利健康,看来还得向高萌萌讨教一下猫食问题。
小便出来后见二咪仍在窗台上,只不过前爪高举过头,倒像是气功中采气的动作。我一愣,感到自己的这个念头古怪异常。
再上床时头痛病却又犯了,白天有事可做时还不觉得怎样,夜深人静时这头痛就像戴了孙猴子头箍,让人无法忍受。想起许兰教的那个呼吸术,于是忍着痛开始练习,十几分钟后头痛竟奇迹般的好了。又过了没一会,我无思无想的睡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神清气爽,什么梦都没做,感觉就像睡了一小会。睡眠质量之好让我感到意外,看来许兰教的这个能成仙的呼吸术是不错,值得经常练习。
jankex - 2006-12-13 14:42:00
七点四十出门,外面阳光普照,道路干净店铺整洁,一点也看不出昨天刚下过一场暴雨。我走在路上心情不错,可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昨天听到的那个笑声。昨天被那笑声吓到了,现在仔细回忆突然间觉得那声音在什么地方听过,甚至有些熟悉。迎面走来的行人表情麻木,看不出喜悲。我心中变得惶恐不安,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给遗忘了。
到报社时发现张之芊又在进行晨会,她有些不悦的对我点名批评,一天迟到还可以理解,每天都迟到就说不过去了。我有些困惑,上班时间什么时候提前了?想看时间才发现没带手机,进而想起手机还没充电。近来记忆力下降的利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同事们都脸色阴沉,我有些不解,丘虹低声告诉我庄不非的追悼会明天上午开,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中一沉,被压抑的悲伤重又蔓上心头,想要安慰丘虹几句,一张嘴眼泪却几乎滚落。
因为丘虹也参与到月夜魔的报道,所以我的工作量明显降低,下午两点左右就无事可作了。丘虹新官上任,又想通过工作摆脱悲伤,所以大部分的活都让她包了。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不喜欢官样话,说什么‘在警方周密调查布控下,在案发后以最短的时间破获这一大案,使镇西市恢复平静’,但这样的话总是必要的。
在丘虹改稿子时,我一直在琢磨她与庄不非的关系到了哪一步,庄不非与妻子分居多年,总拖着不离,不知道是不是还念从前的一点情分。那丘虹算是什么?这三角恋真是复杂。而我呢?我爱许兰,可又被别的女人爱着,那她们又算什么呢?
头又开始痛了,点上支烟麻痹自己。
下午三点多离开报社,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工作,画编破天荒的没要我帮忙,所有人都像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只有我似乎迷失了。
乘坐公交车去看许兰,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三个黑袍修士,他们一脸惊诧的看着我,直到走过他们身边,我听到他们语速极快地议论着什么。心中有一丝疑惑,但并不在意,这些以色列来的犹太人总是神秘兮兮。
许兰在盘点,图书馆刚进了一批新书,文学艺术这层楼封了。我托许兰的同事叫她下来,许兰穿着一件灰色大褂,戴着白色套袖,扎了两个羊角辫,看起来就像五六十年代的劳动妇女。我禁不住微笑,许兰在同事们好奇的目光中红着脸兴奋的跑过来。
“哎呀,你怎么来了啊,才三点半,离下班还早着呢!”
“这不是想你了吗,就过来看看你,顺便闻闻你的味道。”
我说着凑上前做势要抱许兰,她忙后退一小步,但还是让我抱在怀里,使劲地闻她的体香。
“臭坏蛋,快放开,这是图书馆,别人都在看着呢!”
“让他们看吧,不收费。”
只有和许兰在一起时,我才会不去想那些理不清的思绪,她就像是我的镇定剂。
“晚上来我那吧!”
“不行,这个星期恐怕不能去你那了,下星期吧,我也想你。”
我们没说一会话就有人来叫许兰,是个四十左右面相凶恶的中年人,他很不友好。许兰低声告诉他是副馆长,就是他提出宿舍外租计划的,在这没人喜欢他。我本想晚上和许兰一起吃饭,再送她回宿舍,但许兰说晚上约好同屋的姐妹一起出去,要我不用等她了。明天是星期天,她休班,到时候过来找我。
“还有,不许你总关机!”
“嗯嗯,我今天忘带了而已,真的。”
许兰的同事再次来催促,在副馆长刚露头时许兰大声回应马上就过去,副馆长板着的脸孔这才消失。许兰垫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一吻,飞快地跑开了,在阳光里划过一道彩虹,光与影在许兰白皙的脸上交错而过,发丝都闪着金光,美的惊心。
回家路上买了手机电池和充电器,到家后换上,坐了会总感到有什么事还没做,于是起身给二咪清理沙盆,打扫房间,把该洗的衣服都丢进洗衣机。但那种有事未完成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逼迫的我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二咪在窗台上盘成一团,享受着阳光。洗衣机还要十几分钟才停,心中烦躁,忍不住带上手机逃离自己的家。
一到楼外,烦躁顿时消失了。
步行穿过马路到对面社区的心心兽医,我想就二咪的饮食问题与高萌萌讨论一番。它现在快不是我的宠物了,许兰一来总要把二咪抱在怀里,还一再警告我不许欺负二咪。远远的就看见有人站在屋顶拆除临时的防雨层,高萌萌在屋里与人说话。
“你怎么来啦?先别过来,等一下,他们要把东西丢下来。”
高萌萌打开窗对我喊,屋顶的工人目测安全距离,叫我再后退几步,然后才开始把屋顶湿漉漉的杂物丢下来。虽然雨早就停了,但心心兽医屋顶仍存有积水,上面的杂物抛下来时难免污水四溅。我不停后退躲避污水,退到大型广告牌下时不觉中撞了一下摇晃的支架,蹭了一身铁锈。
“快闪开!”
耳边突然再次响起那个神秘的女声,只是似乎异常惊慌,我猛然回头,只有露天广告破败支架,再回头时撞上高萌萌惊恐的眼睛,屋顶的工人们也焦急的指着我上方大喊着什么。头顶悄无声息,我仰起头看去,一个巨大的黑影向下扑来,我甚至来不急惊叫就被无边的黑暗笼罩住了。
我在朦胧之中想到,今天还没干完的事就是脑袋上挨一下子。
jankex - 2006-12-13 14:42:00
我像是睡了很久,嘴里发苦,舌头像是已经腐烂了,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向咽喉,可疑的液体凝滞不动。眼睛发涩,眼球与眼睑上似乎有无数细沙,磨的生痛。全身的肌肉酸胀,找不着手的感觉,像是已经脱离躯体。我试着挪动头部,额头向上的位置顿时传来剧痛,我倒吸一口冷气,但也由此可知我还活着。
“他醒了。”
“真的?奇迹啊!”
“要不要叫张主编她们?”
“不用,让她们多睡会吧!他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清醒。”
“噢,那我去叫孙主任去。”
一个朦胧的身影飘走了,剩下的一个向我靠来。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莫名的恐惧。
“能听到我说话吗?眼睛随着光源移动。”
眼睑被人拨开,一道光射进来,左右移动。
“不要急着睁眼,再睡会,你现在状况还不稳定。”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脑海中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回想起自己在家中坐立不安的走来走去,但是为了什么呢?像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还没完成,我仔细的回想每一件事,忽然觉得疑点重重。我和许兰、钱宇、王敬一起吃饭那晚,分手时钱宇说到行为艺术家不是真正的纳兰无术,王敬当时的表情显得很惊讶,钱宇也说没想到,可是后来唐风却告诉我他们俩早就认识纳兰无术。如果唐风没有说谎的话,那钱宇和王敬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演戏?他们在隐藏什么?
头痛欲裂,虽然没睁开眼睛,但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目光温柔甚至有一丝心痛,这感觉就像是来自母亲的关爱。我的呼吸渐渐平复,再次睡去。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一团光,光中有两个朦胧的身影。
“他醒啦!他醒啦!”
“你怎么样?头还痛吗?”
“快去叫孙主任!”
“你吓死我了!”
“你要死了我可怎么办?”
“不许你死!我还想做人……”
耳边是两个女人七嘴八舌,我睁开眼睛努力适应屋内的光线,好一会才看清楚,是许兰和高萌萌,她们两个挤在床前,各不相让,两双红肿的眼睛一齐盯着我。我倒吸一口冷气,她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然后才想起自己好像是受伤住院了,这样说来她们两个想不碰面都难。
但是,张之芊在哪?
这时我怎么会想起她呢?头部内外一起痛起来,让我呼吸都有些困难。
“你们干什么呢?高萌萌你也是,身为医生难道不知道病人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吗?都出去!”
我感激的眯眼看着这位救星,他戴着超薄的镜片,四十岁上下,身材精瘦,看起来文质彬彬,这让我生出些好感。两个女人离开病房前都回头望过来,我在许兰的眼睛里看到欣喜,高萌萌则只有关切。
“兄弟,你真行,三个女人都能摆平,厉害啊!不过,就你这身子骨……不知道挺多久。”
救星一开口就让我哭笑不得。
这位医生就是孙主任,是高萌萌的朋友。而这里是132医院,原为镇西市司法医院,后更名为中国人民警察镇西132医院,该院门诊及住院楼一座,建筑面积1456平方米。病房62间,设内科、外科、功能科等9个科室,共有医护人员21名,管理人员9名,设备57件,是经市卫生行政部门批准的一级乙等医院。专科特色:戒毒。
我是头部被重物击中,又不是有毒瘾,为什么会送到警察医院?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孙主任就又说了一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
“你的情况很特殊,我们在你大脑中发现一颗子弹,已经被脑组织分泌的一种胶状物质包裹,我估计至少有二十年的历史。我就不明白,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颗子弹明明贯穿了你的大脑,你应该早就死了才对,就是不死也该犯个癫痫什么的,怎么会一点事也没有呢?”
“你说我头里有颗子弹?!”
“嗯,没错,而且弹体不小,估计是军用弹。”
我霎时想起父母双亡的那一天,母亲的遗体被拉开时那人惊愕的目光,还有父亲的同事不让我在追悼会上看父母最后一眼的原因,难道,当时母亲的头部被击穿了?
“我为什么没死?”
我有些激动的问。是啊,我为什么会没死呢?如果那时死了也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了,现在当晨报记者的就是另一个人,高萌萌、张之芊还有许兰,她们就会爱上别的人,幸福因此而不再遥远。可为什么偏偏活下来的人是我?
孙主任搬过张凳子在床前坐下,一脸兴奋的盯着我。
“嗯,这个问题问的啊……你别激动,你头上的伤还没好,躺好了,听我慢慢说。你刚送来时浑身发热,那热度正常人根本受不了,高萌萌担心是脑出血,结果拍出片子一看居然有颗子弹!我们几个医生会诊得出的结论是,你的发热情况是因为这颗子弹引起的。子弹的位置在脑上腺,噢,就是传说中能激发特异功能的那个松果体。这颗子弹射的角度刁钻,正好挤占了松果体的位置,被松果体和奇怪的胶状物质包裹。通常情况下呢,松果体主要是调节神经的分泌和生殖系统的功能,而这种调节具有很强的生物节律性,并与光线的强度有关。但是你这个情况很特殊,松果体被击碎却仍能正常分泌激素,而过了这么多年,震一下居然就开始罢工,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孙主任忽然停下,目光在我头上扫来扫去,似解剖刀挥舞不停,他那跃跃欲试的模样让我再次不寒而栗。
jankex - 2006-12-13 14:42:00
“我这么讲你能听明白吗?”
“能能,您讲吧!”
“噢。医学上讲呢,松果体细胞会交替性地分泌褪黑激素和5-羟色胺,有明显的昼夜节律,白昼分泌5-羟色胺,黑夜分泌褪黑激素,褪黑激素可能抑制促性腺激素及其释放激素的合成与分泌,对生殖起抑制作用。另外,松果体细胞还分泌8-精催产素、5-甲氧色醇、黄体生成素释放激素和抗促性腺因子等。这些激素的具体作用还不太明确,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一项就是调节体温。我想可能是因为重击使松果体包裹内的子弹受到震荡,而使激素分泌异常,导致体温高热。因此我们做出针对性治疗,你的体温果然降了。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
孙主任一脸得意,可我却感到愤怒,他根本就没听明白我问的是什么。
“我没问这个,我问的是为什么我脑子里有颗子弹却没死!”
孙主任有些惊讶于我的愤怒,皱皱眉头,口气随即有些冷了。
“我怎么知道?你这种情况是必死的,但你却活着。人脑的研究至今仍处于起步阶段,要有答案至少还要再过二三十年。”
我意识到自己的无礼,虽说医者父母心,但做为医生难免希望听到患者的感激之辞。而我却对治愈我的医生发火,怎么说都是不对的。
“对不起,我有些激动了,脑子里有颗子弹……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有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道歉,孙主任长出一口气,拍拍我的肩示意我躺好。
“不要想了,每件事都有其存在的理由。我听高萌萌说起过你的事,那你活着的理由嘛,就是你父母的遗愿。好好活着吧,别让死人担忧。”
孙主任离开病房,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一切事物都有存在的理由,真的是这样吗?那罪恶的存在难道是为了让人类感到幸福的珍贵?
头又开始痛了,但我禁不住思绪如在狂风中飞舞。
那月夜魔存在的理由呢?是为了将死亡带到人们中间?还是像纳兰无术说的那样,他们只是在为了像人一样活着而疯狂杀戮。因自己的不幸而决定他人的死,这样的理由太过凶残。又或者这是一种进化,人类繁衍生息淘汰弱者,一种本能的理由。
也许这就是无情的现实。
jankex - 2006-12-13 14:43:00
月夜魔(五) 第五章:人心叵测
第五章:人心叵测
<一>敢于前行却不敢面对过去
我恢复的很快,第二天晚上就已经能下床走动。
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我昏迷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八日,庄不非的追悼会如期举行,只不过追悼会后遗体并没有立即火化,仍运到公安局冷藏。二十九日钱宇被放了出来,因为证据不足。丘虹在我昏迷后就全面接手了月夜魔的独家报道,但苦于与警方没有内部关系,钱宇一回报社她立即果断行事,力排众议让钱宇负责与警方联络。而月夜魔的案子也似乎真的结束了,镇西市的夜经济重新启动,不管是阳光大道的文化街还是泗水街的色情场所全都恢复往日的繁华。
但是我知道,唐风一定还在全力追查月夜魔的真凶。
高萌萌每晚都要回诊所,许兰留下陪我,张之芊则是深夜才会来。今晚天刚黑没多久,我正和许兰聊天时张之芊就来了。气氛有些尴尬,我不知道该怎么同时面对这两个女人,倒是她们像相识以久,甚至很默契的给我削果皮换衣服。只是这等齐人之福享受起来浑身发毛,总觉得阴森森使人不安。
夜里许兰先睡着了,她熬了几夜,体力严重透支,见到我醒来后就支撑不住了。张之芊同样熬了几天,她白天还要回报社工作,真不知她怎么能坚持到现在。
“今天真的是星期三?”
“嗯,是啊,你星期六受的伤,到现在已经五天,可不是星期三了。”
“你瘦了,对不起。”
“没什么,是我愿意的。”
张之芊坐床沿欠身和我说话,领口半垂,我只需目光下移就可一饱春光。这让我紧张的很,身体有些僵硬。张之芊身上的味道很淡,她从不喷香水一类的东西,只在脸上抹点保养皮肤的乳霜。张之芊是干性皮肤,中学时冬天曾冻伤过,她的第一瓶乳霜就是我送的,那还是一九九零年的事,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只用乳霜。
这一次醒来后我每时每刻都能想起过去的事,一些我经历过却被遗忘了的事。包括张之芊,我想起在孔凡红走后我真的和她好过,那时以为是地久天长的爱情转眼间就破灭了,并没有什么具体理由,像是突然间厌倦了一切。我回忆起分手时张之芊的眼睛,那么深的绝望,但却没有恨意,她只是追问为什么。如果我能有一个理由的话我一定会告诉她,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在逃避。后来造神运动中催眠术再次兴起,我去做了一次深度催眠,试图抹消关于张之芊的一切回忆。
我是如此的自私,可张之芊却仍一往情深,令我羞愧无地自容。
张之芊小心翼翼的避开敏感话题,但不一会就趴在我身上睡过去,她太累了。
外面的夜漆黑无比,看不到一点星光。132警察医院靠近郊区,周围是大片农田,过去一直是作为尸体解剖教学用的基地,后来渐渐给活人看起病来,主要是警务人员的家属,再后来上马大型医疗器械,直到作为乙等医院独立出来。用孙主任的话说就是真实的为警务人员解决后顾之忧,市区内的医院收费普遍较高,而132医院收费收只有他们的一半,当然只对警务人员家属。因为高萌萌的原因,我在这里也享受到了半价的待遇。
我把张之芊的腿也扶上来,自己却下床走动,躺了这些天,腰都快要断掉了。
今晚是孙主任值班,他正在和几个护士说话,见我离开病房忙跟过来。
“你怎么一有空就到处乱跑啊?不知道大脑还有颗子弹吗?”
“当记者当惯了,再说这颗子弹又不是昨天才射进来的。”
“一般人听说自己大脑里有颗子弹就是没病也能吓出病,你倒好,真是想的开啊!”
“不想得开还能怎么办?反正都在里面了。对了孙主任,最近我常能想起很久以前的事,甚至二十几年前的事也能想起来,会不会和这次的伤有关?”
“噢?有这个可能,像是短暂性失忆症,你刚醒那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现在恢复的很好,这是一种脑部受伤后的综合征,就像你现在的状况。没事的,过两天就能完全恢复。”
回到病房仍旧睡不着,只觉得烦躁,处处都不对劲。这也许是因为伤口在复原,那种胀麻酸痒的感觉让人想要撞墙。
夜静的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电机震动声,我伏在窗口向外张望,极远处有一点灯光,像是农田里临时搭起的棚子,即能照亮灯下的一小片地方,仿佛有无形的墙把光包裹其中。四野寂静,没有风,看不到麦田里如浪般涌动的壮观场面,那般诗意的画面在黑夜里回归到死一般的本相。天空里没有月亮,几点星光亮的如探照灯,朦胧中能看到有动物在飞行,似乎不是蝙蝠,要比那大许多,使人联想到一些恐怖的东西。
我收回目光,轻轻的转身,只仰望了一会天空脖子就已经痛的忍受不住了。
喝了一口水,在椅子上坐下,忽然想起钱宇,他从拘留所出来到现在也没来探望过我,就算工作再忙也能挤出点个人时间,可是他却连这点时间也不愿留给我,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在回避我。我心中隐痛,这份友谊已经累卵。
张之芊在睡梦中低声哭泣,我给她盖好薄毯,心中愧疚,她最美的青春全让我毁了,生活在阴郁中不能自拔,我欠她太多,只怕今生都难以还清。再一转头看见许兰,也不知她在做什么梦,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幸福的神态使她看起来更加美丽。
jankex - 2006-12-13 14:43:00
该如何选择呢?我难以决定,不论选择谁都会伤害到另一个,更何况还有一个高萌萌。
头痛欲裂,我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
“我就知道你还没睡,出来下,说点事。”
唐风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他一脸疲惫,显然几天没睡好了。我立即起身随他下楼,到外面的小花园找了个石椅坐下。
“我叫人重新做了尸检,就在这做的,情况很糟。所有尸体体内的霉菌重新做了鉴定,包括生长周期,这种霉菌的生长周期为三周左右,结果有两具尸体体内的霉菌孢子是第二代。法医断定这不是月夜魔做的,这两具尸体也不是同一人所杀,手法风格不同。两具尸体的头都不是一刀砍下来的,其中一具用了三刀,但看起来像是一刀,另一具则很明显是很多刀。法医根据颈肩处的刀口模拟试验了好几回才确定,也就是说月夜魔极有可能还会再次做案。”
我没料到案情竟会如此复杂,一时陷入沉默,等唐风停下后好一会才问。
“这两具尸体都是谁?”
唐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点上一支熊猫烟,目光中有些疑惑。
“是陈小亦和庄不非。”
“啊?怎么会是他们俩?”
“就是他们俩!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三桩案件了,月夜魔,杀害陈小亦的凶手和杀害庄不非的凶手。妈的!窝囊!到现在为止都还一点线索也没有!”
“也不是,如果陈小亦案独立出来的话,王敬有嫌疑,他和陈小亦有矛盾冲突,又有机会接触到案件细节,如果有心犯案的话甚至能弄到霉菌,条件具备。不过还有终点,上回出现场时他差点吐了,后来见到庄不非的尸体时吐了,那绝不是装出来的。如果他是凶手,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反应?还有庄不非案怎么会出现霉菌?我原以为是药物的……而且钱宇虽然有嫌疑,但他不太可能接触到这些案件细节啊?”
“停停停!你怎么可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人民警察?”
唐风打断我的推理,但脸上却分明露出认同的表情。
我一笑,没再讲下去,但心中却接着这个思路继续推理。庄不非案倒像是王敬做的,一个内心懦弱的人不可能利索的砍下人头,砍很多刀是必然的事情。那陈小亦案与庄不非案,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就像唐风说的那样,只能是怀疑。唯一可知的是,两案的嫌疑人互相认识。
唐风深吸一口烟,在路灯下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他们交换作案?”
“我什么都没说,我现在是伤员,担不起责任啊!”
唐风笑骂几句后,面露忧色。
“王敬不好动啊,他上边有人,阻力太大,你不介意我先动钱宇吧?”
“不介意,其实我希望自己错一回,真的很希望自己错一回。”
我的目光避开唐风的眼睛向黑夜遁去,但那黑夜却乘机潜入我的内心,漆黑一片。
“那个,我听说有三个女人追你,真的假的?”
唐风本想缓解一下气氛,但我却更郁闷了。唐风干笑几声,借故离开了,走前再次提醒我一件事情。
“那个,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所以明天报纸上不会出现什么吧?”
我笑了,唐风变得越来越谨慎了。
唐风走后我独自一人在小花园里呆了会,夜空中那几点星光此刻已经深深的印进心底,连同小花园里的柳树、梧桐、月季,还有环形的游廊,还有那几根盘龙柱,也都印进了脑海,在路灯下它们全都鲜亮如同有了生命。
回病房后发现张之芊不见了,以为她出去方便了,但坐了会听到外面吵吵闹闹,出于职业敏感探头一看,竟看到张之芊疯了似的想冲进一间病房,正与护士争吵。我忙过去看出了什么事,却被护士长一把抓住。
“看!你看看!他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莫名其妙,张之芊却哭的满脸是泪的扑到我怀里,抖的利害。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以为你出事了,到处都找不到你,我害怕……”
拦在病房门口的护士还想批评张之芊,但张了张嘴,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走开了。护士长也摇摇头,把出来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全都劝开,一时间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张之芊。
“没事了,我只是出去走了走,躺了几天腰都要断了。”
“最近我总梦到你出事了,我害怕……”
“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好好的吗?咱们回去吧!”
“嗯,但是刚才我还做梦……”
“梦都是反的,我不会有事的。”
张之芊这才不再说话,跟我回病房。
许兰还没醒,躺在一旁的床上半伸着手像是抓着什么,嘴角微微撇着,笑靥如花。
我在床边坐下,张之芊则坐回到椅子上,红了脸不敢抬头。
张之芊不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谈过去还是谈工作?这两者都有些尴尬,一个是我在逃避的,一个是应该回避的。自从和唐风接上头后,现在我知道的太多,伤后又不知道报道进度和深度,言多必失。
就在我为不知该说什么时好,张之芊开口了。
“我给你当情人吧,哪怕是周末情人也行。”
“我不值得你这么付出,真的,我不值得。”
“你值得,再说我愿意。”
我看着一脸期待的张之芊,再次无语。
jankex - 2006-12-13 14:45:00
究竟是什么让张之芊等了我这么多年?哪怕我忘记她的存在也不放弃,究竟是什么支撑着她?是爱吗?可在我的回忆中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恋发生,还是其他什么?比如一些动情的细节,可我真的有这么好吗?能令女人们对我痴迷?
我困惑的险些笑出声了,我还没有自我陶醉到那种地步。
“不值得的,真的,你应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我的幸福就是你!”
张之芊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嘴唇有些颤。
我心中叹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完全是我的责任,爱一个逃避一个,不知悔改,伤人伤己。
“张之芊,你不要这样,我知道自己太自私,犯过很多不可原谅的错误,我也知道我没有理由没有资格拒绝你,但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而且恢复记忆前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不再伤害爱我的人,我要向许兰求婚,现在我爱的人是她,不是你,对不起,我不能再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那我呢?你就没想过我的感受?我等了你这么多年,难道是要听你说一句对不起?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没有一点地位?我就不是无辜的人了吗?”
张之芊的眼圈红了,泪水打着漩溢出眼角,从她刚擦干的脸庞滑落。我心中痛的异常,可却仍一横心,决定今天把事情解决,不能再拖了,这样对谁都不好。
“对不起,我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那为什么孔凡红死后你要那样对我?为什么?”
“什么?孔凡红死了?”
我如被雷劈中,胸腔里一阵揪心的痛,大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一段尘封的记忆,我似乎听到自己的绝望的哭喊,还有阳光直射进眼睛里却不知道刺痛的木然,心碎了痛。令人压抑的悲伤猛然间溢出,刹那间将我淹没了。
张之芊意识到说漏了嘴,试图岔开话题。
“你说过咱们的孩子起名时要带一个红字,我都同意了……”
可是我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这次受伤后一直以为所有记忆都恢复了,可是现在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我自己骗了自己整整十五年,我全都想了起来,原来孔凡红在到达美国的当年,就在一场抢劫中遇害了。十五年前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所以选择性遗忘了关于她离开镇西后的一切记忆,甚至选择与张之芊恋爱,麻痹自己。直到有一天被亲威咒骂才突然间想明白,其实自己是一个不祥之人,克死了父母,克死了喜欢的人,如果再和张之芊在一起的话,恐怕连她也要克死,所以选择了分手。
原来,我确曾爱过张之芊的,只是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不幸。
“对不起,我都想起来了,可是,那都过去了,对不起,我不想再面对和她有关的人,我不想,对不起,对不起……”
我咬牙想要忍住泪,但却使泪水更快的滚落。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的镇流器发出叭叭的声响,那么的压抑,仿佛世界的末日。可是我却分明听到张之芊心碎的声音,在她的胸口,碎裂如粉沙般不可收拾。
“如果有下辈子,不要对我说对不起!”
张之芊满眼泪水恨恨的说,可是转眼间,那些恨消失了,她站起身来,摇晃了几下才站稳。我想要去扶住她,却被她伸手拨开。
张之芊流着泪直直的看着我,忽的凄然一笑。
“还能有下辈子吗?”
张之芊像是在问我,更像是在问自己。我没有答案,她也没有答案,只怕坠入轮回千百世也不会有答案。
我的手指深深嵌入枕头,关节像要裂开了,但却仍旧无法缓解心中的痛和愧疚。我避开张之芊的目光,看向他处,可每一个地方都似乎有张之芊的影子,和那双绝望的泪眼。
张之芊走了。
走廊里有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护士在一旁低声的劝慰。几间病房的门打开了,有人站在门口张望,脸上挂着木然的表情,但心中却滥起一抹悲思。走廊深处男护工推着运尸车走来,吱吱呀呀。不知哪间病房里的呼吸器在响,混着病人气管嘶嘶的喘息。还有我把脸深埋进枕头无声的哭泣时,那种发不出声窒息的呐喊。
突然间,有人温柔的抱住我,抬起头一看,是许兰。
许兰的悲悯的看着我,圣洁如母亲。
“没事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永远。”
我把头埋进许兰的怀里,哭的像个孩子。
“睡吧,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睡吧……”
许兰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让我感到安全,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我做了个梦,梦到父母都还健在,母亲在做饭,我在写作业,这时门开了,父亲走进来,看着我不说话只是微笑,霎时间我泪如雨下。父亲摩挲我的头,问我为什么哭,我哽咽着答不上来,只是痛彻心肺。父亲说咱们做游戏吧,说着叫我闭上眼睛,片刻后说好了。我睁开眼睛发现父亲站在门边,四处张望,却找不出物品有被移动过的迹象。这时母亲走出厨房,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菜,抿嘴微笑看着我,和父亲一起坐在餐桌旁,他们都不再说话。
“你找到了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问,我摇摇头,然后醒悟到这声音居然是那个在我脑海里怪异的声音!
从梦中惊醒的刹那,我看见父母站了起来,挥了挥手,向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走去。
jankex - 2006-12-13 14:46:00
坐起来时发现天已经亮了,许兰正坐在床边托着下巴看着我,微微的笑着。我擦去眼角的泪,突然间想到,父亲根本没有移动任何东西,他只是改变了站的位置。
阳光洒在床前,明亮干净。
我心中有一种道不清的觉醒,所有没有生命的物体都是恒久的,只有人会改变,此一刻是爱,下一刻是恨,无定时光。
<二>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魔鬼
今天是星期四,算起来我在医院都六天了,CT、心脑电图、核磁共振,凡是能做的都做了一遍,虽然有高萌萌的关系能减半,但这笔住院费可不是小数目。
早上许兰上班,高萌萌来了会后就接电话走了,这些天二咪一直住在她那。张之芊的手机关机,我有些担心她。孙主任查房见我愁眉不展,就坐下开导我。
“皱什么眉头啊?有三个女人爱你,尽享齐人之福,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哪!”
“你来试试!”
“免了,哈哈,我老婆会阉了我的。”
“那你还说。”
“不好选择吧?就高萌萌吧,我和她共过事,这个女人好。说真的,要不是当时我已经有老婆了,肯定追她。”
“我也知道啊,可是还有两个怎么办?”
“哈哈哈,你问我,我问谁去?”
孙主任大笑,我平白的一阵心悸,汗毛都立了起来,因为我听到那个神秘的女声很轻的哼了一声。
心中慌乱,忙岔开话题。
“孙主任,我这个住院费……一共有多少?”
“噢,闹半天你在担心钱的问题啊!没事,不用担心,咱们自己人好说话,算上今天一共六天,给个床位费和维护费加起来八百左右就可以。”
“啊?这么少?”
“这话说的,我还觉得多呢,你要转内科就是我说了算了,免费都行。”
“不会吧?CT和核磁共振都做了七八回,我算着怎么都得交个三千多。”
“都算维护费里了,运行一次的成本还不到五十,骗骗病人的人已经良心不安了,要连朋友也骗的话那还是人吗?”
我无语,市区内的医院核磁共振收费最低的也在四五百,还打出便民服务的招牌,难道说都是假的?过去我也知道些医疗收费的黑幕,但没想到竟黑到这种地步。
孙主任走后我闲极无聊的翻看当天的报纸,晨报、晚报、日报看了个遍。
‘台风“泰利”登陆中国东南沿海造成重大损失’,‘巴格达万人大践踏死伤841人’,‘镇西市发现五例霍乱疑似病例’,‘一民工嗜赌成性,狂喝两斤白干险丧命’,‘市公安局局长于长根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布近期严打成果’,‘市图书馆副馆长殒命情人床’。
看到最后这条新闻标题时我心中一动,想到这不就是那天亲自来叫许兰回去盘点的人吗?居然就这么死了,而且是死在情人床上,我当时还为许兰担忧。于是细看这则新闻,发现有疑点,副馆长是心脏病复发死的,而他的情人疯了,怎么会这样呢?他们看了什么?
正在这时,钱宇和几个同事来探望我了。
我心中有些感动,钱宇终究还是在意这份友谊的。
同事们都变得非常友好,那些笑容是真诚的,毫不掺假。我有些困惑,是什么改变了他们对我的态度?同事们陆续离开回去上班,钱宇留下陪我聊天。原来我不在的这几天里,报社变得混乱一团,那些我默默做了的事现在突然间没人做了,所有人都很不适应,然后才想起平时是我做了那些本应是他们的工作,所以都很惭愧。
“耿哥,知道吗?你这回是翻身了,主编副主编都罩着你,他们就算没有良心发现也会来抛媚眼的。”
“你这话说的就不动听,怎么能叫抛媚眼?明明是投怀送抱!”
“噢,对对,是投怀送抱,哈哈哈,来,让兄弟我先抱一个。”
钱宇说着做势要抱我,我笑着给了他一拳,然后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几天你小子到哪去了?连个面都不露一个。”
“你没看新闻?晚报那个民工喝酒的,我去采访他了。”
我仔细回忆,一下子想了起来,是有这么则新闻,那个民工与人打赌喝下了两斤白干,那是前天晚报上的新闻。可却仍不明白这与他不来看我有什么关系。
钱宇咧咧嘴笑了,貌似忠厚。
“是这么回事,我当时看这则新闻时心里就不好受,晚报用的那些词全都是歧视性的,就根本没有站在民工的角度去想他为什么这么玩命,所以我就去医院采访那位民工。果然,这里有隐情。那位民工叫马皑,他老婆患病多年一直卧床不起,家里很穷,但生了个有志气的女儿,今天考上大学了,但不够贫困标准,得自己交学费,马皑四处借钱终于交了学费,但下半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老婆的药钱也没着落,所以在打工之余有一机会就和工友打赌,都是些玩命的赌。他是给逼的,就像这回,赎金就一百块钱,整整两斤白干,胃穿孔,酒精中毒。唉……”
我张嘴想说晚报那些记者都是冷血动物,但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在我看这则新闻时不也是麻木不仁的吗?又有什么资格说晚报的记者们冷血?
“我就想着资助马皑,但又想到资助了一个马皑还有另一个马皑,像他这样的农民工在城里多的是,不如成立一个基金,专门救助这样的家庭,不管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最主要的是让他们的孩子都能上得起学,孩子才是中国的未来啊!我这两天一直在忙这事,所以,耿哥,没来看你,对不住了。”
jankex - 2006-12-13 14:47:00
血热了起来,我像是又回到年少时,心中涌起那种为天下苍生谋福的勇气,而这都是钱宇带来的。我一直认为钱宇的眼睛里只有钱,因为他那悲惨的过去,可是现在我要再次重新认识他。
想起一句佛偈:善念一起,修罗成佛。
“兄弟,这个事做的好,等我出院了也帮你一起办。真是没想到,最有心的居然是你。”
“别这么说,其实我也浪费了不少时间,我爸死后我一直在恨这个世界,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人都生活在现在和未来,总惦记着过去有什么用?发生的事也改变不了。想想我浪费的那些钱和干的那些事,我这心里羞愧啊!”
钱宇这么一说,倒让我有些无地自容了。
送走钱宇后,护士端来了药,我感到一阵头痛,问能不能不吃,护士眯眼盯了我眼,问刚才头痛了吧,我说有点,护士一瞪眼,说那还不吃药,我只好乖乖吃药。吃药的后果就是犯困,外面阳光明媚,我却只想上床。
小睡一会后我又清醒过来,我在想钱宇的事,他经历了那么些不幸,却依旧能保留一颗与人为善的心,实在出乎意料。如果这个基金真能成立起来,那钱宇在贫困户眼中就是英雄了。我居然会有一个英雄做朋友,想到这里我禁不住笑了,随即想到,也许能成为自己的人就是英雄,如果人人都能成为自己,不为外物所诱,那英雄的时代就到来了。
下午高萌萌打电话说要到鱼东市出诊,给一只难产的猫接生,不能来看我了。许兰也打电话来说馆里因为前几天下雨,地下藏书全湿了,正在开会研究处理方案,这个新副馆长比前一个还严格,大概九点多才能过来陪我。钱宇则根本就没见影,创建一个基金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们都在忙碌,只有我被困在病房里无所事事。
晚饭后我把报纸又翻了一遍,无聊至极,于是盘起腿学许兰跌跏打坐,想练习一下那个古瑜珈呼吸术,结果好容易把脚架上去,才一会的功夫就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只好放弃,按平常的坐姿闭目吐纳,不一会竟入静了。
心念不起,自性不动,如与天地同体,这种入静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我想起在警校时同学写的一句诗:‘月照柴门花隐径,风来风去是为空’。当时只觉意境幽深,现在看来大有南宗禅味,但又有点落入空的执念,虽见空性却未必到达真空非空的境界。想来那时都正是意气风发的年龄,想创一翻事业,只是口头上的空,现在经历过大起大落,少了些许幻想多了几份务实,年少时的那些禅思道悟都随年龄增长淡去。
只是没料到此刻竟能体验到静的极致,心中莫名喜悦。
远处,田垄间有山羊在叫;近处,住院楼外不时有人说笑着走过;走廊里,一个男人在拐角处的查询处向护士打听路,我清楚的听到他问的人竟然是我!这个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一睁开眼睛,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刚才真的有人在向护士打听我住几号病房?好奇心起,下床到门口向外张望,看见走廊里有些发暗的灯光下,一个目露凶光的人向我走来。这个人穿着件半身的短风衣,双眉上挑,眼睛直直盯着我,行动间衣摆有些异常突起,像是夹着什么东西。
我看着那张脸心头一跳,忽然想起他是楼下高老太的儿子夏岗!
夏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邻居讲他过去从事运输行业,家庭还算美满,前几年撞死人关了进去,出来后发现老婆早就跟人跑了,儿子不认他这个爸,自己的父亲已经去世,他妈又跟别的男人结了婚,受了刺激精神有点问题,街道出钱治过一段时间,好了后就破罐破摔了,整天闲逛,也不找工作,饿了就到邻居家借点吃的,再不就回他妈家吃饭。开物业会时谈到他,大家都说是名字起坏了,但谁又能预见到几十年后会诞生‘下岗’这么个词?我白天有时候也回家睡午觉,所以偶尔会在过道里遇见他,他总是灰着脸半垂着头避开别人的眼睛。
但是,夏岗怎么会来探望我?而且他这副模样可不像有什么好事。
“喂!那个人,你还没登记!”
护士在夏岗身后叫,他根本不理,径直向我走来,在还有几步的时候突然伸到到敞开的短风衣里,一扬手,一把砍刀出现在他手中。我感到一阵惊悚,颈部似有凉风掠过,这把刀居然和菜市场凶案的那把刀一模一样。夏岗是来杀我的!
“耿重宙?”
“嗯……”
夏岗问,我无意识的应了声,两腿发软,动弹不得。
夏岗将刀高高的举起,我睁大眼睛盯着刀锋处的半月齿,上面的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紧接着刀锋化做一道白光向我扑来,我条件反射般抬手去挡,只觉一阵钻心的剧痛,左前臂被砍入一半,血顺着刀体涌出,只片刻就把夏岗的衣袖染红。夏岗的眼珠因亢奋向外突出,我的血不知怎么溅到他脸上,流进他嘴里,那一口沾了血黄红相间牙齿就在我眼前,如梦魇般使人窒息。我感到一阵阵晕眩,几乎站立不稳。
“啊?杀人啦!杀人啦!”
护士惊恐的大喊,我终于清醒过来,忍痛拔出手臂撞开夏岗向外逃去。在撞开夏岗的瞬间我看到,他的刀嵌门框上方,即使不挡也根本砍不到我。我想咒骂自己愚蠢,但更想活下去。
“你别跑!”
夏岗在身后怒吼,我一哆嗦,差点就停住了,但活下去的念头更强烈,跌跌撞撞向前逃。
jankex - 2006-12-13 14:48:00
现在大概是晚上八九点钟,大部分病人都还没睡,正处于闷的发慌阶段,听到外面的叫喊都探头出来观望,几个大胆的跑出病房,见到一身是血的我都本能的避开,却阻挡了我身后夏岗的路。
我听见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叫,心中被恐怖压的喘不上气,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左前臂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甚至怀疑夏岗那一刀已经把它砍断,只剩一层皮相连。血还在向外涌,我本能的捏住肘关节处的血管。虽然我处在奔跑中,但仍能感觉到自己在剧烈战栗。
“你站住!”
夏岗的声音在身后如影随形,看样他是不杀死我不算完。眼泪模糊了双眼,我想到了死,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声音,想到了父亲中弹后直直盯着我的眼睛。不觉中我已经逃出住院楼,前面就是小花园,两名保安正从停车场向这边奔来。我迎着他们跑去,感到生的希望。
“出什么事了?”
一个保安大声问,我一停下立即感到力气全被抽走了,险些摔倒。另一个保安扶住我,查找伤口。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声惨叫,我回头一看,顿时吓的魂飞魄散,夏岗浑身是血如恶魔般追出住院楼,几个护士在门口丢下东西四散奔逃。
“我杀了你!”
夏岗嚎叫着冲过来,一头撞进小花园里几盏坏了的路灯下的阴影。我瘫软在保安的胳膊下,再也没有逃跑的气力,泪眼中全是夏岗的刀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突然间,一道黑影掠过夏岗上方,嚎叫声顿时变了调,但他仍向我冲来,却只剩下半颗头颅!
夏岗终于倒下了,在我身前五步的距离,他的半颗头滚到我脚下,脑浆溅了一路。两名保安惨叫着丢下我逃开了,我跌坐在地,急促的呼吸。夏岗的半颗头是侧面对着我,我挪动位置,把眼泪挤出眼眶,盯着那半张表情凝固了的脸,即使只有半张脸,也还是能看出夏岗处于疯狂中的神态。
妈的,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我僵坐在地上颤抖着哭了。
“你瞅瞅你这点出息!妈的,亏你还当过警察!苦练了几年擒拿格斗是干什么吃的?让人追的满世界逃,胳膊都差点给砍掉了,你他妈的真长脸啊!以后别跟人说认识我,我丢不起这个人!耿重宙,我就奇怪了,你怕什么?死有什么啊?头掉了碗大个疤,你他妈也算是男人?”
接到报告唐风风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在了解完案情后痛斥我的懦弱。
“以前就知道你晕血,还真不知道你这么废物。妈的,真不知道晓露看上你什么了!”
我心中一阵刺痛,想要反驳,可唐风却不给我机会。
“那个夏岗多重啊,才一百斤出头!风稍微大点都能刮倒,九级的风就能把他送太平洋去!你倒好,一百三十多斤都是喂猪的啊?”
“你能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吗?”
“……”
我突然打断唐风的话,抬眼盯着他问。唐风一愣,立即闭上了嘴。
夏岗的死太过诡异,加上我现场一共有三个人,但谁也没看清那道黑影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像切西瓜般轻而易举的切开了夏岗的头。
有如此恐怖力量和速度的,会是什么呢?
“你是说,是月夜魔?”
我没有回答,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如果杀夏岗的真是月夜魔,那我就理由解释自己异常惊恐的表现,完全可以栽赃到月夜魔身上。当刑警久了的人都会有强烈的第六感,那种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唐风是老警察了,如果我解释说是因为月夜魔而惊恐的话,他应该能理解。但是事实却是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月夜魔都救了我,而我不仅毫无感激之情,还心存恶念。
究竟是为自己的懦弱辩解,还是保持沉默接受唐风或其他人的唾弃呢?许兰又会怎么看我?一个逃跑的懦夫?
心中的天平向虚伪一边沉去。
“虽然没看清楚,但那份力量,你觉得用什么词形容比较好?难道你就没想到过其他案子里整齐的切口?其实从下午起我感觉月夜魔在附近,只是不明白他有什么目的。现在仔细回想,我觉得他可能在通过医院来寻找自己的下一个目的,很可能是性生理上有问题的人,那种天生异常的人。”
唐风眉头紧锁,起身在病房里走了几圈,回过身来。
“你怎么下午时不早告诉我?现在死了两个,重伤了七八个……”
“早说你会信吗?”
唐风没有说话,即使我真的早有预感,唐风也不会理睬,他从不信没有证据的事。看样子他不会再为这件事而羞辱我了,可我的心里却仍感到羞愧,甚至无地自容。
“那个……你查过没,夏岗为什么要杀我?”
唐风正要说时,孙主任过来了。
“咦?你怎么还在这?待会就要手术了,麻药开始起作用了吧?高萌萌刚打来电话,说南线塞车,赶回来怎么也得明天上午。对了,你手机可以开机了,隔壁那个心脏病的吓死了。外面怎么乱糟糟的,护士都哪去了?”
孙主任说着转身又出去找护士。因为今晚的凶案,所有大夫都在进行手术,我手臂几乎断掉居然也算是轻伤,排到我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忽然想到,许兰居然还没来,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吧?忙找出手机,一开机立即收到十几条短信,原来许兰还在图书馆加班。打电话和她聊了几句,没告诉受伤的事,许兰说今晚就不过来了。
jankex - 2006-12-13 14:50:00
唐风一直在思考什么,等到我停下来才重新抬起头。
“我一直在想,那个姓高的老太太和你究竟有什么深恨大仇?来的路上我让人去调查夏岗,结果发现他母亲自杀了,就在昨天晚上,初步判断她自杀的目的是唆使夏岗杀你。据你的邻居讲这个老太太不止一次和人说要灭了你,她老伴也说这老太太最近常叫夏岗宰了你,不过据说她想宰的人不少,所以没人当真,夏岗也是从不吭声。我估计这老太太是急了,她的遗书上说是因为你的羞辱而自杀,叫儿子给她报仇。最毒的就是老太太把遗产全给了再婚的老伴,她儿子没饭吃了,自然就和你玩命……”
我已经听不到唐风在说什么了,大脑里乱糟糟的,高老太因我而自杀?我都干过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夏岗半张脸上那阴毒的目光在记忆中重又盯住我,甚至与高老太恶毒的眼睛重叠,失去理性的疯狂,这大概正是高老太所期望的吧?
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魔鬼,可能是因为仇恨,可能是因为肉欲,可能是因为贪婪,也可能是因为嫉妒,甚至可能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它们驱使人变成魔鬼,做出灭绝人性的事情。
那我呢?我心中又住着一个怎样的魔鬼?
“局麻还是全麻?”
护士在给我做术前准备时问,我毫不犹豫的回答。
“全麻。”
<三>二咪的女友是条狗
手术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我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
我一直在想高老太和夏岗,他们不是好邻居,但也不是坏人。可究竟是什么促使他们失去理智非置我于死地不可?我听说很久前高老太不是这样,那时的她刀子嘴豆腐心,快人快语,又愿意助人为乐,曾很受欢迎。后来夏岗撞了人,并不是全责,但目击者收了钱一口咬定是夏岗全责,于是入狱赔钱。夏岗的父亲不服,上访回来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打了顿,上访信又石沉大海,老人家拖了几个月后死了,夏家从此衰败。夏岗的老婆虽徐娘半老但仍颇有几份姿色,本就觉高人一等,现在丈夫不在家更受不了穷耐不住寂寞,就跟人跑了,过了几天把儿子也接走了。夏岗的儿子开始还叫奶奶,没多久就喊她老太婆了。高老太从那后越来越刻薄,再婚后也没一点改变。夏岗没出事前也算家庭美满,妻儿父母,该有的都有,整天一副乐呵呵的表情,甚至在狱中也保持乐观,直到出狱后面对无情的现实,他疯了。
他们是坏人吗?我在想高老太默默忍受家庭巨变,却不愿儿子知道真相时的煎熬,夏岗疯了后眼中光怪陆离不真实的世界,他们本就该承受这些痛苦吗?
经过一夜混乱的思考,我现在觉得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会因为其他事与其他人发生冲突,可能没有现在这么疯狂,但却必不可免,因为他们心中压抑了太多痛苦,以及对这个世界不满的愤怒。
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医院里挤满各路记者,晚报、晨报、日报、市电视台、区电视台,甚至公安内部电台也来采访,昨晚伤亡惨重,132医院立即成为媒体聚焦的中心。大家都在不停的提问:为什么一个人就能造成如此重大伤亡?医院里的保安措施在突发事件面前为何成了摆设?医生护士是救人的,但谁又来救他们?死了这么多人,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孙主任给我安排了一间静室,是领导住院的贵宾房。
我站在窗前向楼下望去,平时就显得拥挤的停车场此刻更是车满为患,两路记者正在为进出问题争执。一群麻雀从田间飞起,老农民在追着跳着,心痛的吆喝着什么。远处的麦田如金色的波浪起伏不停,似乎起风了,但开着窗却感觉不到一丝风,像是面对着一面与天地宽般的电影屏幕。
人站在这样的画面前,像看客,更像过客。
经历了昨晚的事,我还活着,我在这里,虽然闭上眼睛眼前的一切就都不见了,但我分明感觉到世界仍在这里,那空气,那光影的变换,那存在的触觉,我在一切中,一切也在我之中。
“呵呵,是这样的。”
那个神秘的声音再次出现,我心头一跳,但却不再感到惊恐,只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中涌动,像是引起共鸣的两只音叉。我忽然间想通了,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存在的意义。
我在这里,我还活着,那就应该做出些还活着的事情。
头上的绷带还没拆线,胳膊又吊了起来,还好吃饭上厕所都不需要护士,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午后,我坐在病房里看书,《百年孤独》,满眼文字飞舞,但一个字也没进入脑海中。我还在为那些死伤的人心痛,没有脸迈出病房一步,后悔当时只知道逃跑。那些人虽不是我打伤杀害,但也都是因为我而遭此大难,内疚是肯定的,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重压感,无处不在,让人窒息。还有那道神秘的黑影,真的像我临时想到的那样,是月夜魔吗?又或者潜意识里早就认定那就是月夜魔?
已难以分清。
“你怎么起来了?躺下躺下,流了那么多血,你真当自己是造血机器啊?”
孙主任走进病房,他带了几个青苹果来。
“下边都炸了锅了,电视台记者和日报记者打起来了,那一地的牙啊,哈哈,真是热闹。对了,你们晨报的记者想采访你,是个姓钱的,我给挡下了,探访行,采访没门,我跟他们说你还没醒。这么解决行吧?不过也拦不了多久,你得做好思想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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