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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2:00
(1)
  痴人说梦
  
  一
  我喜欢在玉渊潭东湖的东岸下水游泳,岸边柳树下斜卧着块大青石,每每从水中爬上岸,三五好友都会聊些离奇的传闻,谈累了,聊烦了,索性躺在大青石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望着蓝天白云想入非非。
  直到傍晚才回家做饭,饭后老婆孩子看电视,我则老老实实去洗碗,一切收拾停当,时间才能归我使用。我就喜欢养猫,妻子反感也不好意思拒绝。转眼她的三集电视剧已看完,便催我沐浴净身——睡前不洗澡,她是不让我上床的。
  不多时,妻子已发出均匀的呼吸,我却还在冥想着……上天入地,忽东忽西。索性吃片舒乐安定,省得影响爱妻。悄悄拉开抽屉,从固定位置找到那只普通的纸袋,摸出一粒放进嘴里,用水送进肚,心里才塌实。想着一会就能进入梦乡,我竟傻呼呼地笑了。今儿夜里会梦见什么呢?每晚都这样问自己,因为自从得了精神分裂症,我的梦就越来越离奇,当然,再怪异的梦也脱不开大体的人生。
  ……宛如真正的战场,更多的时候又象李向阳似的游击队。突然和敌人遭遇,短兵相接,真刀真枪,可为什么射出的子弹却总是软绵绵的?我甚至能看见它从我的枪口射出去,随着一缕青烟,真打着敌人了,可惜就是打不死。我狠命冲着敌人扣动扳机,一枪、两枪、三枪……枪枪命中要害……再看我的敌人,依旧坦然自若地和我对射。不好!他一枪打过来了,我料定它得命中我的胸口,忙向旁边一闪,阿弥陀佛!我居然能躲过子弹了。接下来就不一定怎么着了,或者是我惊异而醒,或者是我落荒而逃,有时候迈不开步,有时候又健步如飞,但不论我逃到多么遥远偏僻的角落,身后却总有个人影跟着我。不用精神医生帮我分析,它肯定源自儿时的游戏——玩打仗,只不过是恐惧和焦虑主宰了它。
  也有痛快淋漓的,难得的一席美味佳肴,弄不清主人是谁,反正都似曾相识,裂开腮帮子吃!那叫一个痛快,狼吞虎咽后就剩下一个劲儿的打饱嗝了。
  还有一些难以忘怀的,或是高中临毕业丢了学习笔记,无论怎么努力,考试总也过不了关。或是下乡插队不好好干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们似乎永远也脱离不了苦海。
  当然也有美梦如花,美得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回味无穷……天下大变了!怎么变?不分男女了。进了浴池才知道,敢情男男女女可以在一个屋子里洗澡,而且还是那么坦然自若。大家都目不斜视,或脱衣穿衣,或擦拭身体,坦坦荡荡,毫无邪念。惟独我心里闹鬼,拿着毛巾肥皂,不知该在哪落座。想着挨着位妙龄女郎,可怎么也不敢靠近人家,用余光偷偷看一眼,还不敢看长了,记忆中就是白花花的一扇儿肉在身边晃悠,再细致入微的印象竟没了。什么叫心痒难挠?绝对包含我这种感觉。进厕所照样如此,男男女女,蹲蹲立立,大家都不在乎了,我却遇到麻烦了,总想看清人家女的,又不愿亮出自己的家伙。犹犹豫豫、磨磨蹭蹭,憋得实在不行了,又去找厕所。难得找着一无人的,却屎了尿了的脏得无处下脚,那也得尿……哗哗哗的倒是痛快,可惜永远也尿不净,直到从梦中憋醒。这要是小时侯,准得尿床。
  莫非就没有噩梦了?当然有,毒蛇猛兽,环绕四周,紧张地我毛发倒立,头皮发麻,醒来绝对是一身冷汗。最可怕的是梦见鬼,或者说是鬼一样的人,不是那种青面獠牙似的,而是我早已故去的母亲。谁都说这不可思议,世上最亲的人、给了你生命的人,怎么可能变成了鬼呢?我要能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精神医生了。
  ……似乎母亲刚刚故去,又好象办完丧事没几天,筋疲力尽的我回家倒头便睡,未及入梦,只觉身边又躺下一个人。心说是妻子,可那时候妻子正收拾她刚分的房呢,一时脱不开身,我想都没想就一头偎进了她的怀抱,怎么不是温暖如春?每回两人搂在一起,我都感觉象掉进了温柔乡,这次如何大不一样了?身上冷冰冰的毫无生气,跟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似的。我挣扎着睁开眼,想埋怨她是怎么弄的,可眼前看到的却是母亲那近似骷髅的身躯。内心想惊叫、呼喊,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不是惊呆了、吓傻了,而是觉得不该叫、不该喊,哪有儿子害怕故去的母亲的!
  ……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原来是病危中的母亲想最后来嘱咐我两句,我自然得洗耳恭听,又怕她老人家还是老生常谈——我可不想改弦易辙,该恨的我不会爱,该爱的我也不会恨……
  忽然,眼前飘忽忽闪过一道白光,吓得我浑身直冒冷汗。再一想才释然,我不是一直被各式各样的怪梦困扰着睡不着吗,黑暗中也分不清是睁眼闭眼了。准是我们家的咪咪耐不住寂寞,偷偷想跟我起腻来了。小东西鬼极了,知道女主人不待见它,每次都是悄悄地拱开门,蹑手蹑脚地向我这走来。黑暗中我赶紧冲它摆手,他站住脚,果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穿衣下床,抱起咪子来到客厅,开了台灯,坐在沙发上,这才敢大口喘气。因为咪子在身边,我早把噩梦忘到九霄云外了,就这么干坐着、冥想着,既不困、也不烦。时间好似凝固了,夜就象无底的黑洞,寂静中传来近似天籁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一会我才弄明白,敢情是咪子在舔毛呢。这小东西真是个贱种,把我折腾起来了,它自己洗脸理毛后竟趴在沙发上呼噜噜地睡起了大觉。我不能跟它支气,反正躺下也睡不着,索性穿上衣服到外面溜达溜达去。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3:00
夜已经很深了,小区里除了懒洋洋巡视的保安,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在闲逛。满眼都是汽车,看得人心烦意乱,还不如上街呢。出了大门好象呼吸才畅快,菜园街静得出奇,路灯将路边国槐班驳的影子投射到地面和店铺的门窗上,很容易使人产生某种怪异的联想。放眼望去,街道两边尽是高楼,偶尔谁家的窗户亮起橘黄色的灯光,不多时又会悄然熄灭,就象困倦已极的鬼的眼睛。想象力超然的我,不知为什么,竟忘了憧憬起屋里的情景,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每一层窗帘的后面,对他人来说,都会藏着永远的秘密。
  不知不觉我已到了十字路口,下意识的徘徊起来,本来也没有目的,彷徨自在情理之中。如果不是一阵西北风吹过来,我还不知道该向哪里去呢。左拐奔正西,那是出城的方向,印象里城外都比城里清净。因为路边停满了私家车,我径直走上了马路,似乎只有宽敞的地方呼吸才能畅快。
  蓦地,前面闪过两道贼光,接着就是发动机的轰鸣,没容我反应过来呢,一个黑色的影子已从我身边飞快地驶过,多谱勒效应激起的尖叫真好比鬼的哭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我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时已没了汽车的踪影。怪了,怎么它跟来无影、去无踪似的,该不是撞上鬼了吧?更奇怪的是我竟然没多想,只不过又回到了人行道上。
  格格……格格格……乍一听和夜猫子叫没什么两样,夜太静了,又是年轻女人的笑声,你不想往邪了琢磨都难。我四处踅摸,心说谁家的女人这么大胆?猛然间看见她俩从一辆切诺基身后闪了出来。
  “今儿的西红柿真便宜。”
  “黄瓜也不错。”
  都是银铃般的声音,细看也真是妙龄女郎,怪就怪在她俩对我的出现竟然毫无反应。错身而过时俩人还在谈论着农贸市场的行情,好象我这个大男人根本就不存在。怎么,安顺城农贸市场开了夜市?很有可能,开春了,蔬菜的品种多了,白天卖不完,夜里接着卖也不新鲜。我没在意两位妙龄女郎的傲慢,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下,不禁毛骨悚然,哪还有什么妙龄女郎的身影。站住脚侧耳细听,居然连脚步声也没了。我还是没多想,抑或打心里就不敢多想,只是依旧装做漫不经心地样子向西走去,心里还为自己做着解释:这有什么奇怪的,人行道上停的汽车那么多,遮蔽了她们的身影也值得大惊小怪吗?
  思绪倏忽之间又回到了现实,既然安顺城农贸市场开了夜市,不妨到那里去转转,也好消磨一下无聊的时间。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3:00
前面就是广安门南滨河路了,路西是护城河,我的心不由得抽动了一下。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也是因为睡不着觉,我出来散步,竟被巡逻的联防队员在白纸坊桥上拦了个正着。当时没觉什么,过后不但越想越熬心,而且还隐隐觉得特别蹊跷。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我同样睡不着觉,赤膊溜达到了白纸坊桥头,正在琢磨往那儿去,忽见北边出现了五六个人影,而且他们好象早就发现了我,之所以突然出现,就是专门冲我来的。这不,其中三人嘀咕了几句,马上成扇面状地向我包抄过来,跑是不行的,就象山里遇到狼,乡下遇见狗,你越跑它越咬你,再说他们人多,我也跑不掉。站在桥头我反倒塌实了,心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我堂堂一个北京市民凭什么要怕你们?再一想才慌了神儿,午夜时分之际,空无一人的桥头,真要遇到贼人怎么办,他还管你做没做亏心事。脊梁骨登时冒出一溜儿冷汗,夜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都说急中生智,我看关键时刻满不那么回事,我这急得浑身直冒冷汗,却怎么也想不出个稳妥的办法。眼看就要筛糠了,也不知从头脑的哪个角落里,突然蹿出了如此简单的想法:能是贼人吗!五六个壮汉跟大街上晃荡,那不成明火执仗的强盗了。就算世界还不太平,首善之区也不至于乱到如此无法无天的地步。再说俩是伴儿,仨是乱儿,成帮结伙的打劫,最后分赃都不容易。他们八成是巡逻的联防队员,见我一人游荡,疑心我是寻机作案的小偷了。
  胡思乱想之际,那三人已到了跟前。
  “干什么的?”当间那位矮个子劈头就问。
  “散心的。”我心里有了底。
  “这么晚了散哪门子心?”
  “散闲心的呗,真有烦心事就不跟大街上晃荡了。”
  “少废话,我们是联防的,有身份证吗?”果然不出我所料,左首的联防队员首先亮明了身份。
  声音这么熟!侧脸看去,我不禁又惊又喜,借着橘黄色的路灯,我认出了他,他居然是我幼时的伙伴樊中礼。我们有二十来年没见面了,想不到他也混进城了。
  “你……你挺好的吧?”我激动地语无伦次,想马上跟他套近乎,他却毫不理会我的热情。也许时间太久了,我又得了一场大病,人家都说我瘦得不象样子了,他认不出我来当在情理之中。我心里随意解释着,不愿把我们俩的关系再往坏了想。
  “身份证!”依旧是冷冰冰的质问。
  看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是真的没认出我来。怎么办?低三下四地再套近乎?不!因为我无法违拗我的本性。
  “说你呐,身份证!”
  “我以为你撒癔症呢!你们家晚上睡不着觉,光着膀子上街溜达还带着身份证,再说北京城也没宵禁呀。”
  我的直言相对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当间的矮个子赶紧解释:您别急,这两天治安不太好,大夜里的你一人出来,我们盘查盘查也在情理之中。我说你们盘查应该,但也不能见个人就要身份证。
  “误会,误会。”矮个子跨前一步横在了我和樊中礼之间,好象是怕我们话不投机再吵起来似的。我赶快下台阶,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睡不着觉想溜达溜达。矮个子好心好意地提醒我:“往后您睡不着觉最好跟家待着,没听说吗,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迷着。大街上溜达,弄不好着了夜风得了感冒,您又得花钱又得受罪,何苦呢。”
  得,听人劝,吃饱饭,扭头我就回家了。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樊中敬真够可以的,对面咫尺他竟没认出我来。我照了照镜子,瘦是瘦了点,但也没脱离少时大体的形容。
  吃了早饭,妻子上班,女儿上学,家里又剩了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瞧着咪子玩纸团,人猫老先生真会哄自己玩,就那么一个普通的纸团,它居然能玩出八百六十种花样来,腾挪躲闪、蹦蹦跳跳,真是百玩不厌其烦。折腾够了,它又噌的蹿上窗台,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汽车。猫咪就是有这本事,生来不怕孤独。我可不行,有病没病的搁一边,让我一人待一天我可受不了。忽然心血来潮,锁上门就出去了,直接奔了白纸坊派出所。一打听不要紧,联防根本没樊中礼这人。会不会是广内或者广外派出所的?二话没说,我骑车就走,可两处全打听遍了,还是没这人,人家说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4:00
怪了……昨晚上明明看着是他么。我后悔当时没亮明身份,这下可好,再见面又不知又猴年马月了。说起樊中礼,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幼时原是很要好的朋友呢,都因我们家有一段离奇古怪的经历,我才和他结下了不解的仇怨。为此母亲没少责怪我,又不能明说,只苦苦劝我不要再记恨人家樊中礼了。我脾气倔,一根筋,认准的是非曲直总也不肯改变,以至母亲临终还对我的耿耿于怀不能原谅。当时我没觉得我哪做错了,就是今天我的情感也认定我做的对。
  忽然冒出一个怪异的想法,那次奇遇该不是母亲帮着托梦来了吧?我们闹了矛盾,至今我也没从心底里原谅他,甚至母亲临死的嘱托我都忘到了一边。很有可能,可我使劲掐了掐我的脸蛋,感觉还是挺疼的,不象是在做梦。那为什么我明明看到的是樊中礼,却哪也寻不到他的人影呢?世上怪异的事情都让我赶上了,我不得精神病才新鲜呢。脑袋有点晕,还有点乱,是不是又思虑过度了?妻子老说我,没事你干点什么不行,非得整天跟自己较劲。
  不想啦不想啦!什么烂七八糟的东西,和我现在的生活都挨得上边儿吗。眼下的困难是女儿还在上学,我却已经下岗回家,而且还拖着烦人的精神病。怎么度过如此艰难的岁月,才是我应该考虑的首要问题。真难为了妻子,身体孱弱的她竟然成了我们家的顶梁柱。安顺城农贸市场的夜市对我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有了便宜的蔬菜,就可以为家里节约一部分开支了。我想好了,往后每天晚上都来转转,买出第二天的菜,顺便消耗一下我过剩的精力。开源固不可少,节流也是很有必要的。
  没错!肯定有夜市。不信你看,安顺城方向一片灯火辉煌。我象发现了新大陆,站在桥中间激动得热血沸腾。这感觉多么似曾相识,小时侯每每遇到些新奇的事物,我都是这么容易激动,而且经常因此而浮想联翩。多亏冰凉如水的夜风,才没使我又一次晕头转向。爽!丝丝凉风中夹带着些微的暖意,正是春天的气息,它乘着夜色悄悄地顺护城河潜入了古老而新奇的南城。
  那是什么?桥西树丛中的黑影,别又是烦人的联防队员。不对,怎么转眼之间又没了?我赶紧揉揉眼,定睛细看,只见树影婆娑,影影绰绰,一切都是似有似无的样子。妈的!莫非真遇见鬼了。我心里骂了一句,想给自己壮胆儿,然而夜色依旧平静,夜风始终如水。不,这不象鬼,八成还是跟樊中礼有关。可我刚松了口气,脑海里突然又闪过母亲病中的身影,她临终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希望我能和樊中礼和好如初,而我却没能按她的嘱咐与樊中礼握手言和。
  蓦地,思维象游丝般颤抖了一下,大脑忽然开窍。母亲,一定是母亲,是母亲的魂灵又来劝说我了,就为了我的执拗、倔强和不肯原谅。指不定一会儿又是什么人突然出现在我的跟前呢,想着鬼魂就萦绕在我的身边,就算我知道了它的目的我也依旧忐忑不安。老实说,我至今也没弄清我当年做的到底对不对,因为不管是欺骗母亲还是欺骗我自己,都比欺骗上帝还要罪孽深重。
  多少年了,我就象这梦中的游魂,至今也没找到心灵的依托,年届半百的汉子了,居然还时不时地惧怕鬼魂,以至即便在最寻常的日子里,我也会经常出现莫名其妙的烦躁和焦虑。为此我早就看过精神医生,甚至还住过好几次安定医院。三十多年来我吃过的氯丙嗪、康乃近、舒必利不计其数,然而我内心深处的焦虑却始终不见丝毫缓解。气得我媳妇总说我脑子里哪根神经搭错了,说来也真奇怪,每当妻子忍无可忍,暴跳如雷地冲我大发脾气后,我准能老实好几天,好象她的暴怒理顺了我杂乱无章的脑细胞似的。我知道我还不是绝对意义上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所有这些心理障碍都源自幼年母亲对我的冷漠以及我和樊中礼的矛盾。说来难以置信……四十年了,仿佛就是一场梦,甚至比梦幻还要离奇。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4:00

  清晨,窗外合抱粗的洋槐树飞来一群麻雀,唧唧喳喳地欢叫把我从睡梦中唤醒,但我却懒得睁眼。是想重新进入梦乡?还是在细细品味那种一觉醒来、毫无压力的惬意?我说不清也道不明,不过我却分明感觉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高兴的原因正是父母忧虑的根源——学校停课了。
  真怪了,上学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是在父亲反复地呼唤下,才能迷迷瞪瞪的清醒,怎么可以肆无忌惮地睡懒觉了,我却每每都能够清清亮亮地自己醒来?
  父亲给我掖了掖踹开的被子才去开窗户。我依稀听见母亲正在东厢房里捅开炉火,准备做饭,姐姐大概已对着西厢房的玻璃窗在梳妆打扮,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做。本来我也想好了今天要干的事,偏偏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后让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急得脑瓜子直冒火,再也不能那么懒懒散散地闭目养神了。睁开眼,爬起身,屁股撅成了冲天炮,整个脸都埋进了枕头窝儿,还时不时狠命地摇晃着身子。
  “再旦,大清早的你和谁较劲呢?”父亲正在叠他们的被子,听到动静赶紧过来,坐在炕沿胡噜着我的后脑勺安慰我。
  我心里的火气没法撒出来,打记事起母亲就对我不好不坏,抑或时好时坏的,我怎么也弄不清她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她好象也不是不爱我,想起来了,抱起我就亲,但更多的时候则是无端地发火,也不管我小小的年纪能否承受得了,经常搞得我无所适从。可我到底还是孩子呀,渴望母亲的爱抚是儿童的天性。她不爱搭理我的日子里,我经常毫无原由地和家人闹脾气。不过今天我闹腾还有其他原因,谁让我自己忘了自己的好事呢,但就这样无端地和父亲闹小性,也无法使我焦虑的心情平稳下来。
  “快起来吧,要不一会你妈又得骂你。”父亲慈爱地抚慰我。我们家特新鲜,爹妈掉了个个儿,慈眉善目的总是父亲。我心里犹豫不决,表面依旧执拗地在炕上咕容。
  “咣!”的一声响,母亲拿脚踢开了门。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又似乎理解了母亲。她双手端着热粥锅,侧身进了屋。热锅还没放下呢,先冲我骂开了大街:
  “小挨刀的,不会自个起一天!”话里显然还包含着对父亲的责备。父亲冲我挤挤眼儿,意思是说:“我说什么来着,惹你妈不高兴了吧。”
  早饭是窝头棒子面粥,但笼屉里有个白白的馒头,那是母亲特意为父亲准备的。别看父亲在母亲眼里几乎一无是处,可她还是在饮食上尽可能照顾好他,原因很简单,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他每月六十来块钱的工资,我们娘几个还不知道上哪讨饭去呢。
  母亲很不情愿地将白馒头扔进了父亲的碗里,父亲拿起来看了看,掰下一小块想递给我,但被母亲拦住了,没好气儿地说:“让他吃饱了除了折腾还是折腾。”我吓得赶紧低下了头,既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那白馒头。
  街门有规律地响了三下,父亲手里的白馒头突然掉在了地上。姐姐说:“准又是那叫花子来了。”
  “胡说什么呢!那是大仙儿。”母亲厉声责备着姐姐,又吩咐道:“快给拿个窝头去,别怠慢了人家。”
  姐姐好象没听见似的,依旧吸溜吸溜地喝着棒子面粥。父亲犹豫片刻,还是极不情愿地拿个窝头出去了。
  我对那个要饭的也不陌生,刚懂事的记忆中就有他的印象。左邻右舍的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方人士,说话南腔北调,言谈举止极为怪诞。听到他与父亲的对话,说的都是似懂非懂的话语。什么佛祖保佑,什么善有善报,好象不说几句话,就对不起我们家给他的那个窝头。姐姐急了,冲出去嚷道:“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抓到派出所去!”父亲已从外面回来了,说算了算了,别理他就是了。父亲这人就这特点,甭管遇到什么事,他的第一方略就是息事宁人。
  咣当一声,姐姐将街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接下来就是姐姐和母亲的议论,姐姐说:
  “其实给他口饭也没什么,我是实在烦他那副嘴脸,每回上门要饭总没话找话,恨不能跟这落地生根才好呢。”
  “那你也不能和人家耍态度,谁也不敢保证谁这辈子没倒霉的时候。”
  “我要象他那样,早扎茅坑死了。”姐姐恨恨地说。
  “还别把话说绝了,人啊……”
  “您怎么老替叫花子说话!”
  “因为人家有本事,别看他现在要饭,那是没赶上机会。”
  “怎么,您还真相信他说的鬼话了?”
  “人家算命就是有一套。”
  “是有一套,说小弟克父母您也信。都是迷信,早晚得给他清除了。”
  我弄不清母亲和姐姐说的是什么,什么叫克父母?想问明白,但不敢开口,怕母亲又呲叨我。
  父亲吃了饭匆匆走了,姐姐也上学校了,家里就剩了我和母亲。正焦虑不安呢,中礼推门而入。我心中大喜,看到他会意的眼神儿,我马上想起了今天要做的事——掏麻雀。不担心母亲管我,似乎我可有可无,但我跟中礼出去的时候还是和母亲打了招呼,否则准得挨骂。
  出了院门我才敢畅快的呼吸,忙不迭地问樊中礼:“哪掏家雀去?”中礼不屑地说:“当然是学校了,你上谁家房谁愿意呀。”我笑了,笑自己太木,没辙,脑袋就这么简单。说起来还得怨我妈,一天到晚的呵斥我、呲叨我,搁神仙也得吓傻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5:00
学校坐落在旧时的一座寺庙里,房屋高大,冬暖夏凉,但门窗的油漆早已剥落。房顶屋檐,长满了两尺来高的蒿草,推门进去,不觉阴森恐怖,四处看看,一片颓垣断壁。刚几天不上学呀,我们聚集在这儿的人气儿就已经丧失殆尽了。
  “咱换个地儿行吗?”我二乎了。
  “怕什么!”樊中礼一横膀子,照着一个破旧的土簸箕就是一脚。当啷啷……哗啦。土簸箕飞上窗台,砸碎了窗玻璃。我不由得一哆嗦,急忙四处踅摸,还好,老师都不在,他们大概到镇里搞运动去了。中礼这人胆子是大,好象生来就没他怕的东西,身手更是敏捷如猿,只见他紧跑几步,纵身一跃就上了墙头,如履平地般地走向山墙,屋檐下的瓦缝里传出了小鸟细嫩的叫声。他回头冲我摆手,示意我不要说话,他则迈着轻盈的猫步来到山墙下。探着身子侧耳细听,那窝小家雀还在吱吱叫着,看样子它们饿坏了。
  中礼确定了鸟窝的位置,离山墙还有一段距离,他直接上了房顶,倒趴在屋檐上,反手就掏,先是一把干草和鸟毛,接着就是两只光屁股的小家雀儿,再掏,又一只。我既高兴又紧张,听人说老房子里都有长虫,别再从屋檐下钻出一条,想提醒他一下,又怕先吓着我自己,就那么战战兢兢地等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还好,中礼站起身了,他托着肉嘟嘟的家雀儿,冲我说:“上来接一下。”我是得上去,要不然他从房顶下来鸟就得给挤死了。可怎么上去呢?我急得抓耳挠腮。
  “搬椅子去,不行再搬桌子。”
  我赶紧去教室搬来桌椅,倚在墙角,爬上墙。坏了,跟地上看没什么,怎么到了墙头显得那么高呀。双手还扶着山墙呢,两条腿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废物点心!”中礼笑骂我一句,让我想起了妈妈的羞辱。我太想证明自己的勇敢了,一狠心,腰杆居然也能站直了。接过中礼递来的一窝家雀,我又犯了难,得给他腾地儿,可墙头还不到半尺宽,看我紧张得直哆嗦,中礼想都没想就从另一侧下了房。不会工夫他绕了回来,蹿上桌子接过家雀,然后又象豹子似的跳下了地。
  该着我倒霉,爬上去不容易,下来更难,上半身撑在墙头,两脚却怎么也够不着桌椅。
  “松手啊!”中敬直起急,我是得松手了,胳膊都快撑不住了,哧溜一声我下来了,可桌椅不稳,晃了两晃,我仰面朝天栽了下去。
  三
  街门响了一声,欠身隔窗看去,是樊大妈领着中礼进来了。本来我的左胳膊打上石膏后已经不怎么疼了,可见了中礼就忍不住激动,一激动心跳就快,随着血液的冲击,骨折处一跳一跳地跟针扎似的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6:00
“您瞅瞅您这一趟一趟的,胳膊折了还省得他下河洗澡呢。”我妈将樊大妈母子迎进屋,樊大妈随手把一包点心放在桌上,说:“回去我就说中礼,你们没事玩什么不行,非玩哪悬的,真摔折了腰那一辈子就完了。”
  我光顾得胳膊疼了,还没来得及想后果呢,樊大妈一吓唬,我更害怕了。我妈则满不在乎,还怪樊大妈见外了,说老街旧坊的您还用给他买点心。中礼过来摸摸我的伤胳膊,责备道:“让你跳你就跳,你倒是手扒着点墙头呀。”我没言语,反正也受伤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中礼问我还要不要家雀,我摇摇头,早没那份闲心了。
  晚上父亲回来了,得知我上房掏鸟摔折了胳膊,心疼得不行,让我好生感动。一天了,好不容易才听到几句安慰我的话。母亲不以为然地说:“男孩子没不淘气的,大老爷们还甭经事了。”父亲没跟母亲抬杠,我看得出来,他怕母亲。等母亲看似气消了,父亲才不解地问:“再旦胆那么小,怎么就敢上房了?”
  “还不是跟着中礼去的。”
  父亲笑道:“那咱就甭说了。”
  我们家与樊家的交情可谓由来已久,老爷爷那辈儿时,两家人分别从南边的大青河与北边的桑干河,一路讨着饭来到了永定河畔的槐树庄。吃够了水患苦头的两家人当即决定落户在此。我老爷爷说:“这儿虽然挨着永定河,但地势高,再大的洪水也漫不上山坡。”中礼的老爷爷说:“躲开了高山峡谷,哪怕你天河决口,也没了天塌地陷之虞。”事实证明,我们祖辈的选择恰倒好处,百十年来,我们两家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却再也没遇到过瞬间便把一切都吞没了的洪水和泥石流。
  没了生死之忧,两家人一心一意地往好了奔,长工短工、补补缝缝,连带着夏日割草,冬天卖柴,十几年下来居然都攒下了八九亩山坡地,稍有剩余,他们赶紧把孩子送进私塾。多亏念了几年书,两家的爷爷顺利地考进了长辛店铁路工厂,成了中国近代最早的产业工人。牛!真牛!就象现在的年轻人跟外企谋到了职位,一人上班够一家子吃喝。据说当年二七大罢工时,我俩的爷爷都是纠察队员,跟着著名的二七烈士葛树贵、吴桢出生入死地趴铁轨、拦火车。可惜罢工失败后,工人们失去了党组织的领导,以至于后来又给资本家和日本鬼子做了二十几年牛马。
  父辈长大了,正赶上日本人进中国,就此埋下了我们家的祸根。父亲和樊大爷都是十来岁进工厂,人太小,还没机器高呢,师傅不愿带,只好去了材料科。父亲手脚勤快,能说会道,被一个叫中田的日本人看上了,调他去办公室打扫卫生。工作期间父亲特别有心,偷偷记下了材料科所有工作流程。一次管理人员有事外出,车间又急需各种材料,父亲自作主张,很快调配了有关材料,保证了车间的生产。此举得到了中田的赞赏,破例安排父亲做了他的秘书,父亲则从此踏上了不归路。
  日本人的秘书,不就是汉奸狗腿子吗!帮着日本鬼子欺压中国人,动不动对同胞大呼小叫。多少年后,樊大爷因看不惯父亲受屈,经常冲我和姐姐叨唠:“你们的爹根本就不那么回事,顶多算是给日本人打下手,和车间里挥铁锤,握钢锉的工人没区别,都得吃人饭、给人干,何况第二年日本人就投降了。偏偏老百姓都不那么看,谁叫你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呢,谁叫你舒舒服服地挣了一年钱呢。”
  接受大员来了,这回该是为咱中国人服务了吧,父亲不辩解、不诉冤,始终如一地踏踏实实工作着。为赎回自己当了一年多汉奸的罪过,他想都没想就加入了国民党。事后让爷爷知道了好一顿骂他,说你给日本人当跟屁虫就够可以得了,怎么能又加入国民党呢!知道他们是谁吗?和当年北洋军阀吴佩服是一丘之貉。父亲后悔莫及,他心里也有苦衷,不是死心塌地地给日本人当汉奸,更不是觉着国民党有什么光彩之处,他无非就是想保住手里的饭碗,好养家糊口。因为爷爷当年闹罢工时受了腰伤,强忍着又给资本家卖了十几年命,就再也干不动了,家里的生活全靠奶奶给人家缝缝补补维持着,父亲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工作,他倍加珍惜也在情理之中。
  解放后,父亲成了留用人员,具体工作谁都离不开他,但好事却再也没他的份了。他终日谨小慎微,连走路都低着头,好象生怕不小心踩死了蚂蚁。人就是这样,不管你实际上做没做坏事,一旦被舆论划为了另册,你就一辈子也甭想翻身了。周围的工人无不对父亲嗤之以鼻,似乎只有冷落了父亲,他自己才能得到共**的信任。定工资的时候,以父亲的资历和水平,本应该定在一百多块,但领导却硬压了他好几级,每月就只能拿六十来块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6:00
家里家外唯一对父亲另眼相看的就是樊大爷,大概他还念着两家人祖辈共同创业扎根的情分,要不就是生性梗直,不会见风使舵,反正他从来没对父亲说三道四过。相反,樊大爷还净说大实话,只要听到有人褒贬父亲,他每每都会挺身而出,说你们扒拉扒拉脑袋问问,过去有谁不是净想着少流点汗,多拿点钱呀,你们祖上不没那根蒿子吗!
  我没经历过那个时代——我懂人事的时候,父亲已经含冤死去,想必父亲一定很感激樊大爷的义举。我们家没有亲戚了,他们都在洪水中淹死了,父亲将樊大爷看成了亲哥哥,背母亲的话都从不背着樊大爷。据说父母的婚事就是樊大爷做的媒,母亲是他老家邻村的一户贫苦农民的女儿。按说以父亲的本事,不愁在当地找到门当户对的媳妇,都因他给日本人做了一年的秘书,光复后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别说娶媳妇,走大街上连个好脸都看不到。就算是爷爷也不敢轻易出门,怕让人家戳脊梁骨。父亲孤独无助,樊大爷家也不能老去,只好和日本人撤走时丢下的狼狗为伍。那些饿得只剩下皮包骨的走狗,居然能认出父亲是它们曾经的同类,彼此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或许正是因为有了那些畜生,懦弱的父亲才没有彻底绝望。
  四
  真恨我的腿,怎么跟小爬虫似的,没走几步就得小跑一阵,要不然就撵不上姐姐。我以为她出院门就直接奔学校去,谁知他却拐了弯儿,先去了中礼家。姐姐和中礼的大哥中敬是同学,他们从上中学起就住校,经常同去同归。印象中总是在去福伦中学的路上——当然是星期日了,平常他们上学我没法跟着去,路上要穿过一片庄稼地,还要爬一座小山坡。大了以后才发觉这山坡不过是西山脚下连绵起伏的丘陵之中最矮的一座,撑死了也就二三十米高。山上有一条羊肠小道,两边的荆棘、蒿草和酸枣棵子比我高出一头多,不过跟着姐姐和中敬大哥,也就谈不上什么害怕不害怕了。
  本来姐姐上学是不想带我去的,搞运动了,闹红卫兵了,学校到处乱糟糟,可谁让我胳膊折了呢,伤筋动骨一百天,从早到晚跟家晃悠,母亲早烦了。姐姐是为了让母亲清净一下才带我去学校的,看她不耐烦的样子,就知道她也讨厌我。她大概受了母亲的影响,近来对我的态度越来越蛮横,就是对父亲也很少有好脸。真够倒霉的,我在她们娘俩眼里简直成了多余之物。说起来没人相信,我胆小、懦弱的性格,最初就是姐姐造成的。几岁的事我忘了,她不想带我上山坡玩,竟拿毛毛虫来吓唬我,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害怕,那种感觉太糟了。中敬大哥责备姐姐:随便吓唬小弟可不好,将来他就成胆小鬼了。姐姐却说我欠。中敬大哥赶紧回过头来哄我,可我已经被吓着了,说什么也不敢往草丛里迈步了,想让姐姐抱着,她哪里就肯了,最后还是中敬大哥抱着我玩了半天。
  下了山坡是条小河,清澈的河水常年流淌,不深也不浅,有地儿齐腰,有地儿只没脚踝,夏天常见大些的男孩子光着屁股在水中戏耍。河上有座石桥,桥上能走马车,过了河还要穿过一片居民区才是福伦中学。姐姐和中敬大哥去学校干什么我全不记得了,反正他俩好象去哪都是结伴而去,结伴而归,而我就是他们的跟屁虫。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7:00
缘分就是缘分,任凭世事风云变换,再樊两家的关系竟比上三代有了质的变化。姐姐和中敬大哥是上高中后相好的,最初双方家长并不知道年轻人的心事,是他们主动跟父母说的,两位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再在一起喝酒时好象一下子亲近了许多。老哥俩设想着儿女几年后考进大学,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一件大事,两家三辈子人顶多念了几年私塾。
  高中学习紧张,但每逢学校有活动,姐姐和中敬大哥还是带着我和中礼一起去参加。中礼聪明伶俐,但大哥疼我显然超过了疼中礼,姐姐是很矜持的那种姑娘,不是亲的也不会表现出自然而然的亲热,弄的中礼很别扭,时间长了他就不愿再跟着去学校了。
  记忆中有许多非常美好的事情,最喜欢周六的晚上,尤其是夏秋两季,是我最惬意的时候。晚饭后当院的地桌并不撤走,父亲沏壶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姐姐和中敬大哥斜对面坐着聊天,我和中礼还有邻居孙家的姑娘孙蕙都是忠实的听众。这儿还有段小插曲,平生没告诉过任何人,结婚成家了才好意思向媳妇透露,那就是我对孙蕙的爱恋。喜欢姑娘有什么?是没什么,可那时我刚几岁呀。说不上什么感觉,就觉得看见她的脸蛋儿高兴,听着她说话喜欢。平常伙伴一起玩,总想和她接近,又怕人家发现了我心中的秘密,每次都弄得心里空荡荡的。
  中敬大哥擅讲天文,而且虚虚实实让你弄不清哪是真哪是假。鹊桥相会还无所谓,嫦娥奔月也凑合,我惟独对那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砍伐桂树的吴刚感触极深。那种寂寞,那种单调,真不知哪年哪月才是头。我真的为吴刚难过了,中礼直笑我是个大傻子,说那是神话传说你也信。我不服气,他是不傻,他守着诲人不倦的中敬大哥呢,我哪有他那福气。我没辩解,却在心里生出一个幻想,祈望我也能有个象中敬大哥那样的哥哥或姐姐。
  有时候我会倚傻卖傻,说咱们让喜鹊七月七在天河搭桥后顺便到月宫捎个信儿,给嫦娥和吴刚做媒婆,他们结婚后生了孩子就谁都不寂寞了。大家哄笑,姐姐以为我给她丢了脸,竟说我是个坏小子,小小年纪什么烂七八遭的都知道,母亲听说后也有同感,说我没事就胡思乱想,男人女人生孩子也是你小孩子家说的吗?不要脸!
  我吓傻了,心里真没觉着这就是坏包儿、不要脸,否则我还不先自己浮想联翩,眼前现成的孙蕙,我喜欢她,不过仅此而已,哪就想到了大人那种心思。但我还是偷偷看了看孙蕙,“不要脸”的含义在我看来与“臭流氓”无异,而“臭流氓”就是最让女孩子讨厌的人。还好,她没表现出丝毫厌恶来,或许因为是我母亲说的,不是好多人的母亲都骂自己的孩子是“小挨刀的”、“小杂种操的”吗,谁又能说母亲在骂的当中没有包含对孩子的爱呢。
  母亲又说:大概你爹下种时没选好黄道吉日,以至于弄出你这么一个花花肠子来。美好的场景全被破坏了,我们这些孩子不懂下种是什么意思,姐姐和中敬大哥可门儿清,姐姐也觉得母亲言重了,但她没责备母亲,因为母亲对她比对我好。
  父亲心疼我,又不敢埋怨母亲,只淡淡地劝了两句,晚会不欢而散。我委屈,洗脸洗脚后乖乖地进了被窝,父亲来到枕边,抚摩我的脑袋,我往前凑了凑,一头扎进了父亲的怀里。感觉实在不好,父亲虽然一辈子没干过力气活,但身子骨却仍是硬邦邦的。对小孩子来说,没有比母亲的搂抱让他觉得更塌实、更幸福的了,我渴望母亲温柔的抚慰、温暖的拥抱,可惜从记事起就很少如愿。听姐姐和母亲说笑话似的讲述给我断奶的经过,我可能太缠人了,母亲他们在乳头上抹过老虎油、臭豆腐、甚至辣椒油才给我断了奶。
  我这人太贱,又有点倔,缠不上母亲我就想方设法地缠姐姐,男孩子对异性的渴望好象是天生的,姐姐再怎么讨厌我我也喜欢依偎在她身上,每回她都是无可奈何地接纳了我,或抱或搂,或摸摸后脑勺儿,烦了时往往似怒非怒地戳我的脑门子,我弄不清她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依旧死气白赖地纠缠着她,她若破涕为笑我就得寸进尺,但往往都是她真的翻脸,我则灰溜溜地走人。我想姐姐烦我多半源自母亲,我打记事起就没见过母亲对我有过好脸,常听樊大妈劝母亲:就这么一个儿子,搁我疼还疼不过来呢。
  母亲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这点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从不敢和她撒娇,总是毕恭毕敬的,就象一个小职员见了总经理。可偎在父亲怀里我又总感到缺了点什么,这种感觉真让人烦。
  五
  中敬大哥一夜之间成了人人敬畏的英雄,他的红袖章上印着三个黄色的大字——纠察队,据说这在红卫兵中属于最高级别,大概相当于日本鬼子的宪兵队吧。他在我眼里就象“小兵张嘎”眼中的罗金宝,真的很威猛、很潇洒。中敬大哥第一次戴着“纠察队”的红袖章回家的时候,樊爷爷正坐在门口休息,见孙子昂首挺胸的回到家,忍不住上去前后左右的打量了一番,然后用力拍了下中敬大哥的后脑勺,不无赞叹地说:“行啊我的好孙子,可比你爷爷当年威风多了。我们那时说是争人权争自由,其实就是他妈想争几个白馒头吃,比不得你们这些红卫兵小将。好好干,跟着毛主席没错。”
  樊爷爷忽然又压低嗓门,附在中敬大哥耳边问:“听说这回革命成功了,家家户户就不用再啃窝头了?”中敬大哥哭笑不得,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使劲地一甩头,略含讥讽地责备道:“我说爷爷,咱能不能不讲吃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糊涂!革命不就是为混饱肚子,再想法子吃好的喝好的吗,要不革他娘的什么命,还不如跟家迷着呢。”
  中敬吓坏了,赶紧劝爷爷:“您可不兴信口开河,让人知道了吃不了兜着走。”
  “拿着鸡毛当令箭,你爷爷我当年闹罢工,争人权、争自由时,他们一个个的老爹都还不知道跟哪个娘们腿肚子里转筋呢,想在关公门前耍大刀,小兔崽子们还嫩点。”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7:00
“好啦好啦,您快回屋歇着吧。”
  这是我看到的最鲜明的一幕,樊家人太让我羡慕了,从爷爷到孙子,个顶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要是他们家的孩子就好了。直到走进家门,我的心还激动的“怦怦”乱跳呢。
  “哪去啦?”爸爸有气无力地问我,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甭问了,老爹心里准有事。我的心气忽的冷落下来,家里家外的反差太大了。母亲仍是老样子,不是跟我们耍脾气,就是冲父亲说风凉话。我们刚进屋她就甩开了咧子:“跟了你我这辈子算是倒了血霉了,走街上连大气儿都不敢喘。我们招谁惹谁了,祖上八辈子给人扛活,临了临了却成了剥削阶级家属了。”我突然明白了,老爹就是个还没被人揪出来的“黑帮”。
  姐姐没象中敬大哥那么张扬,但也不是省油的灯,她红袖章上的标识简单明了,“红旗纵队”,好象是属于保皇派,奇怪的是她和中敬大哥并没有因为加入了不同的组织而生分,他俩依旧经常见面。不知为什么,我竟从心底里和中敬大哥有了距离,再也不象小时候那样,跟屁虫似的整天围着他,大哥长、大哥短的叫他了。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他来找姐姐,也都是谈一些学校的运动情况,我对此毫无兴趣,早远远地躲开了。
  一连好多天没见中敬大哥了,听说他们的组织驻扎在福伦中学的一座宿舍楼里。母亲问起中敬大哥为什么不家来了,姐姐说他们的“纠察队”和另一个叫“延安兵团”的红卫兵组织观点相左,两派眼下势不两立,见面就打,中敬怕回家给家人找麻烦。母亲弄不清怎么回事,没再多问。
  这天夜里,我刚迷迷糊糊地入睡,忽听院外掀起一阵吵嚷,翻身趴在窗台查看,夜空里不时飞过手电筒的光柱,是樊家院门口发生的事。家里平日最无畏的是母亲,此时她却象丢了魂。外面的吵嚷很快变成辱骂和嘶叫,姐姐坐不住了,穿上衣服出去了,却迟迟不见她回来。外面依旧在吵闹,父母焦急万分,试探着出去打开街门,可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赶紧又掩上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8:00
突然,嘈杂的呐喊和疯一样的吼叫象掉进黑洞似的,一切的一切都没了声息。然而不等夜色真的恢复宁静,樊家院子里又传出了悲痛的哭泣,是那种压抑的,不敢放开喉咙的哭泣,声音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过了好一会儿,姐姐慌里慌张地回来了,母亲忙上去打听详情。
  原来是“纠察队”和“延安兵团”跟学校发生了冲突,“纠察队”势单力薄,中敬大哥只好乘机溜走,“延安兵团”的红卫兵以为他逃回了家里,便纠集了大队人马,挟枪带棒地把樊家的院子包围了。樊爷爷和小将们话不投机,三言两语就吵骂起来,红卫兵执意进屋搜查,樊爷爷抄起渔叉横在了院门口。概不吝的红卫兵一下子被七十多岁的老人震慑住了,面对锋利的渔叉,他们吵着嚷着为自己壮胆,却始终不敢前进一步。红卫兵撤走后,樊爷爷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再也没有醒来。
  死亡,在我的意识中是一个非常遥远而又陌生的概念。因为遥远,所以十分模糊,如今它突然来到了我的跟前,使我内心产生了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人总是要死的,这是我知道死亡的概念后获得的第一条定律。可这些年来槐树庄还真没死过一个人,樊爷爷的死对我来说就显得尤为重要了。人死后会是什么感觉?这个根本就无法构成命题的命题,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我。想着樊爷爷生前的神采奕奕,就特别想看看他此时此刻的模样。
  樊家办丧事,院里高挑大灯,棺材就摆在当院,连我家的院子都给照亮了,但两家院子之间的灌木丛却是漆黑一团。看着贼亮贼亮的樊家大院,我既想最后看一眼樊爷爷,又怕死去的樊爷爷有什么怪异的模样,毕竟我还没有见过死人呢。由于害怕红卫兵找麻烦,樊家决定夜里出殡。姐姐是必去的,父母嘱咐了她两句,说不来红卫兵怎么都好说,一旦他们来捣乱,你必须马上回来,父母终于有了一个统一的意见。
  姐姐出门时犹豫了一下才叫上了我,啊!终于就要如愿以偿了。但我万没想到刚出门姐姐就拉住了我的手,吓唬我说:“到了樊家不要出声,人是有灵魂的,肉体死了灵魂也不死,你也不要乱走乱看,死人的魂正在他家四处游荡着呢,谁惊扰了它,它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依附在谁的身上。”
  妈呀!本来我对死亡只感到新奇和神秘,让姐姐这么一说,心里一下子就有了恐惧。越接近樊家我的头皮越发麻,两腿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不知怎么,我忽然想起了樊爷爷生前睡觉的样子,随后便忍不住肆意地加以丑化,自己就在心里给自己描绘了一幅逼真的魔鬼图。
  ……可能就是那个样子,长长的白胡子,瘦得皮包骨,五官怪怪的,一动也不动……忽然他站了起来,手持渔叉,瞪着两只黑窟窿似的大眼睛,我先是那么羡慕樊爷爷的英勇无畏——要知道他面对的可是不可一世的红卫兵小将,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旧世界打翻在地,何况一个耄耋之年的老者了,可惜呀,面对樊爷爷他们就是不敢上前一步。
  许是激动、兴奋过度了,脑袋竟有点晕乎,眼睛还被泪水模糊了,等我擦干眼泪再看金刚似的樊爷爷,妈呀!他分明又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
  怎么?我是躺在被窝里?原来是做梦呢,刚刚经历的出殡对我的刺激太强烈了。我多么想把母亲叫到身边,让她搂搂我,抱抱我,可我不敢。想喊父亲,又怕被母亲听到,就这么哆哆嗦嗦地躺着,生生让冷汗出透了全身。后来实在睡不着了,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窗帘还泛着一片黯淡的黄光,看样子樊家院子里高挑的大灯还没有熄灭,仔细辨认,依稀能看到窗外的夜空中晃动着的人影,就象那惴惴不安的魔鬼的影子,一刻也不肯停息。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8:00

  樊爷爷手握渔叉,英勇无畏的雄姿又浮现在我的眼前了,脑海里每当出现这个画面,都会给我增添无穷无尽的力量。抑或受此影响,我忽然心血来潮,决定就在此专门等候他们了。政府并没有发布宵禁令,凭什么夜晚时分我不能在大街上溜达!这回不管他们是谁,即便就是母亲鬼魂的化身,我也不在乎了。我想好了,化做曾经的仇人怎么样?装扮成联防队员又能怎么样?就算是头顶国徽的警察来了,我也得跟他们说的说的。不是要看我的身份证吗?好!请跟我家拿去,只要他们敢跟我走,只要他们敢跨进我家门半步,我就给他们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还想跟我玩假招子,我不再吃那套了,说起来有三十多年了,我早受够了。胆小怕事、忍辱负重、低三下四、唯唯诺诺,全他妈见鬼去吧,今天我要做一次我自己的主人。从小就羡慕英雄,说什么也不能再尿了,我知道关键的关键是得突破畏惧的心理,否则,事到临头我还得变成缩头乌龟。说也奇怪,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那神秘的黑夜竟也就不再令人恐惧了。夜风吹来,只觉心旷神怡,浑身清爽。不经意间,我忽然想,要是眼下我正在做梦就好了,指不定又会经历什么奇遇呢。
  ……振翅而飞,盘旋夜空,看谁家的灯亮了,就毫不犹豫滑翔而去,看看窗帘后面到底都是一幅幅什么样的景象……啊!这也是我少时的梦想。假如真能如愿,那我最先想窥探谁家的秘密呢?迷糊了,因为记忆中我对所有人家的秘密似乎都感兴趣……
  突然,安顺城方向传来一声瘆人的嚎叫,把我从遐想中拉回到现实中来,侧耳细听,那声音凄惨的简直就不是人声。就象?对!就象当年下乡插队麦收时,我们一连三天连轴转,身子骨都快散了架,回到宿舍时的那声无奈的哀叹。弄不明白了,我怎么想起了下乡的岁月,那可是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它每每出现在梦中,都会使我惊悸而醒,比梦见鬼魂还令我不寒而栗,因为梦中的下乡生活是没有尽头的。
  今晚的意志怎么会如此薄弱,自我壮胆好象没起到一点作用,听着那怪异的声音,我身上又起了层鸡皮疙瘩。冷静下来后,我忍不住责备自己了:大夜里的你一个人跟桥头等什么呐,等联防?等警察?等母亲来给你托梦?等樊中礼来了你给他道歉?有什么意思,我看还不如先到安顺城农贸市场转转,买到便宜的好菜那才最实惠呢。说走就走,昂首挺胸地跨过白纸坊桥,穿过二环路,顺便道直接奔了正南,我现在只一心想到安顺城农贸市场看个究竟。远远望去,那里依然灯火通明,但没有了那种近似狼嚎的怪叫,春夜又恢复了宁静。
  这不是我的性格,也不是我的为人,尽管从小受到过不少惊吓,可胎里带的秉性却并没有改变多少,认准的路我不敢说一定要走到黑,至少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改变主意。明明知道联防肯定会来,明明知道樊中礼极有可能再次出现,为什么倏忽之间我就放弃了等待呢?
  我一边向前走,一边怀疑我的决定,总想弄清楚我今晚为什么走出了家门。人的行为有时确实很古怪,并非始终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生活——那种生存其中的种种内在外在现象的组合——有时对我们的影响比理智的决定更重要。如果不是安顺城农贸市场的那声怪异的嚎叫吸引了我的注意,说不定我想着想着,又会生出什么古怪的念头呢。还好,我重新想到了安顺城,想到了买些便宜的蔬菜,于是我目不转睛地走向了那里。
  散射的灯光越发明亮,向西拐进一条胡同,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里是如此的热闹。安顺城门口的空场比原先扩大了四五倍,俨然岳各庄的农贸批发市场了。卡车与马车,三蹦子与三轮车犬牙交错般的交叉在了一起,商贩们手忙脚乱地卸车上货,顾客则进进出出,好一派热闹景象。我都有点看呆了,这些日子安顺城农贸市场是不是又扩大了规模?奇怪的是几乎天天来此购物的妻子怎么没跟我提过,现在分明是又开了夜市,大概白天的顾客太多了,也可能只有在深夜货车才能进三环路。不管怎么样,开了夜市对老百姓来说都是个好消息,回去一定要告诉媳妇,夜市的蔬菜真新鲜,我都能闻到蔬菜散发的清香了。
  我只顾欣赏安顺城农贸市场的繁荣景象,冷不丁才发现了一个怪现象,如此众多的商贩,如此众多的顾客,如此众多的汽车、马车、三轮车搅在一起,居然就没有丁点声响,大家好象蚁巢里的蚂蚁,忙忙碌碌、进进出出,竟然全能做到有条不紊。那些经常为一毛、五分的蝇头小利而跟商贩讨价还价的顾客,怎么忽然都默不作声了?莫非他们刚从君子国受训回来?商贩们的吆喝原本是农贸市场最强烈的躁声,如今也都偃旗息鼓了。我使劲睁大眼睛,想看看这些人的面孔,如果发现熟悉的人,一定要问个究竟,遗憾的是整个市场里我居然一个人也看不清,我这才发觉我的两眼发饧,啊,想起来了,一定是肠胃里的舒乐安定顺着血液进入了大脑。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9:00
莫非这里正在拍电影?极有可能,你看,买的卖的都那么井然有序,就象是人有意安排好了似的。可我四处踅摸了没天,就是找不到摄影机和导演、演员以及名目繁多的剧务人员。我并没觉着眼前的情景有多奇怪,似乎人们的什么状态都有些顺理成章。真有意思,好象看早期的默片电影,而且影象全是黑白的。津津有味地欣赏了一会儿,我又打算到市场里面去凑凑热闹,身边的人如果都成了哑巴也挺有意思的,可还没容我挤到大门口呢,我忽觉内急,而且来势凶猛大有放开闸门就一泻千里之势,不行不行,得先找地儿撒泡尿去,要不然到了里面人山人海的我挤不出来再尿了裤子可就现了。
  躲开人群我来到门前空场的外围,啊!这里真的在扩建呢,市场东墙外挖了一条两人多深的大沟,挖出的黄土都堆在东墙和沟沿之间。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阴影,还好,这儿有一块巴掌大的平地儿,足以站在那里轻松地排泄。因为是随地便溺,不免有点儿心虚,掏出小淘气之前,我下意识地左右查看了一番。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神经过敏,深更半夜僻静处,前面是深沟外加高高的土埂,后面则有高大的建筑遮挡住了辉煌的灯光,即便是一个真正的贵族——除非他永远不来这等鬼地方,也不可能随时随地地恪守社会的道德准则。
  痛快!说它酣畅淋漓绝不是夸张,人生有三欲,食欲、性欲和泻欲,只有它们都正常了人才能健康。好一大泡尿,哗啦啦地好象打开了水龙头的自来水,痛快淋漓之际,忽觉身边有解衣宽带的窸窣声,侧脸看去吓了一跳,身子左侧正蹲着一位小解的女郎,借着她身后漫射过来的灯光,我分明看到了她那浑圆白嫩的屁股。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理性和意识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了本能的欲望在渐渐膨胀。但马上理智又占了上风,就在我将要移开目光的一刹那,她突然回过头来了,我俩的目光恰如其分地碰撞在了一起,啊!她居然冲我露出了浅浅的媚笑,艳遇,艳遇,我马上断定这一切绝不可能是误会了,热血沸腾的同时,灵魂也经历了从天使到魔鬼的全过程。
  就在我将动未动之际,对方随意地扭过头,正好迎向漫射的灯光,我看清了她脸的轮廓,怎么会是孙蕙,听说她早就去了美国。我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转身细细观察,又觉得和她母亲长得有几分相象,而且一切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景象,我越发大惑不解了,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她妈到底是干什么的?”对方无言,竟媚笑着冲我撅起了白白的屁股,一欠身,还蹭着了我的大腿,虽然隔着层薄薄的裤子,我还是能感觉到她那凝脂般细腻的皮肤。妈的,管她是什么人,先弄了再说,积我五十年之人生经验,她肯定不是正经女人。
  激动的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因为我是个胆小怕事的男人,婚前怕担责任,和哪个对象也没敢乱来,顶多亲亲嘴,揉搓揉搓乳房;婚后惧内,光有那膨胀的色心却没有那果断的色胆儿,这辈子除了妻子,还真没和第二个女人发生过性关系呢,遗憾,遗憾,明儿死了都冤。想着今夜就要突破禁区了,而且她好象还是我少年时的偶像,与她媾和,无异于重温旧梦,绝对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我的神经居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啊!这回一定要弄她个天翻地覆,据行家说,野和是最有趣味的性生活了,细想也是,和妻子结婚好歹也二十来年了,熟悉的地方无风景,就算俩人偶尔玩个花活,也激不起多大兴趣,哎!老夫老妻了,那膨胀的性欲早就化做了绵长的亲情。可惜呀!今夜我的艳遇有点儿不是地方,瞅瞅周围的环境,坑坑洼洼的整个一工地,真是大杀风景。回头值夜班的工人再巡视到此,刚好抓个正着,我这极好面子的人可就无地自容了。而且好象……好象已经到了后半夜,风都是阴森森的,恰似地狱喷出的毒气,弄不好我再得了马上风,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我这人就这德行,做事之前总是前怕狼后怕虎,有什么呀,不就弄个女人嘛,在改革开放的新中国,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放心,只要背着妻子,没人管你这闲屄蛋事,兴许他们高兴了,还想上来过把瘾呢,反正她也不是正经女人。人们都说与野女人的野和是世上最有趣味的性事,我可千万不能错过了。自己给自己鼓着劲儿、加着油儿,我一下子就挺起了胸膛。做贼心虚地四处张望,漫射的灯光下没有第三个人,我来劲了,上前俯身托起她的脸蛋,掏出硬邦邦的家伙刚要磨蹭,忽听背后有人大喝一声:
  “可逮着你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39:00

  就是那种感觉,当时正在做什么好象都无所谓。
  ……我正发自内心的帮助一位登三轮的运煤工推一段上坡路,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中小学生,学雷锋、做好事的形式主义之一,但只要旁边冷不丁发出一声音响,大声喊叫也好,自行车暴胎也罢,我都会被吓得毛骨悚然。先是从头到脚的一激灵,随后全身冒出一层冷汗,接下来便是手脚冰凉,四肢酸软,别说帮人推车了,就是自己走路腿都会发颤。
  中礼就经常跟我搞这类恶作剧,他对我的情况早就了如指掌,吓唬我就跟吓唬一只游走在墙头屋脊的野猫,这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极好的享受,我则每每失魂落魄。哎!急不得、恼不得,谁叫我天生是个胆小鬼呢。有时纯粹是自然而然的响动,我同样也会被吓得不知所措。
  然而单单一个“怕”的感觉似乎还没什么,一旦和“鬼”联系在一起,我便有些惶惶不可终日了。自从樊爷爷死后,樊家的院子就象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轻幔,白天还好,出出进进的人多声杂,很少引发我对鬼的联想。就怕天黑,甭管是初一还是十五,也甭管阴天还是晴天,只要我影影绰绰地看见了樊家的院子,看见了樊家的正房、厢房以及那棵高大挺拔的老榆树,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鬼”。先是樊爷爷那瘦骨嶙峋的身躯,随后就是近似皮包骨的脸庞,说起来都不可思议,在我心中产生“鬼”的概念之前,我总把樊爷爷的身影与仙风道骨连在一起。
  假如真的目睹樊爷爷的遗容也就罢了,偏偏留给我的全是想象。在点一盏十五瓦灯泡都嫌奢侈的年代,那夜深人静中贼亮的灯光,一旦与死人和鬼魂连在一起,十一二岁的我怎能不从心底引发恐怖的联想。
  漆黑的夜幕背景,贼亮贼亮的二百瓦灯泡,映在山墙上飘忽的人影,穿破光线的栩栩飞虫。这一切的一切好似织成了一幅魑魅魍魉图,或许那不安分的鬼魂正盘桓在樊家院落的上空,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就从那一刻起,我陷入了无以自拔的深渊。好在我还是个活物,好在思维并没有因此而一塌糊涂,我只有以羸弱的身躯、幼小的心灵拼死与无形的鬼魂做坚决的抗争了。
  其实我大可不必独撑危局,母亲讨厌我,姐姐不待见我,但父亲对我却是一百一。可惜我一方面太要强,怕父亲笑话我胆小如鼠,另一方面我也太各色,总觉得在男人身上得不到我想要的那种安全感。我渴望的是全身心地依偎在女人的怀里,她是不是母亲好象无关紧要。这分明还是婴幼儿的心理,何以延续到了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上?
  我的怕“鬼”重点就在“怕”上,鬼不鬼的似乎仅是个幌子,因为谁也没有亲自把“鬼”揪到我的跟前过。想到“鬼”的时候怕“鬼”,想不到“鬼”的时候怕人,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怕”,我跟小伙伴一起玩的时候话才特别多,好象说得越多,心中的“怕”才越少,至于说什么我毫不在乎,只要能引起他们的注意,我几乎无话不敢说。
  孙蕙是我倾诉的主要对象,感觉平平淡淡的时候还好些,一旦意识中出现了“鬼”的影象或中礼仗着身强力壮欺负了我,我就会主动接近这位姑娘,心里越是胆小害怕,就越是想在女孩子面前显示我的勇敢,并常常因此而胡说八道。大家都知道孙蕙的爸爸是个红小鬼,爬过雪山,过过草地,她也经常以此为自豪。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可不想让她比下去,我说我爸还是八路军的团长呢,专门管红小鬼。其实我仅听父亲讲过他见过一位八路军团长,人家动员他参军,他却不忍抛下我的爷爷奶奶。孙蕙哑口无言,我为我的胜利而挺起了胸膛,但我也只高兴了一天。次日午后,我们又聚在一起,孙蕙说我是个大骗子,中礼也跟着起哄:“骗子骗,骗子骗,骗子原来是傻蛋。”我要急、我想火,我也真需要爆发一次给他们看看了。然而未及我展示威猛,孙蕙就当头给了我一闷棍。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0:00
“你爸爸原来是狗汉奸,是日本鬼子的狗腿子。”
  绝对的奇耻大辱,比中礼打我俩嘴巴子还令我心痛。她是信口胡说还是确有实据?我为什么不敢反抗?我也说不清其中的原因。从此孙蕙也成了我心灵的阴影,真怕她那伶俐俏皮的小嘴儿,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会往我身上泼脏水。
  越怕越出事,几个人来到山坡上一座高高的铁架子旁玩捉迷藏,据说铁架子是国家航空测绘的标志,打我们记事起它就立在了那里。轮到我找他们了,我捂住双眼,自觉地蹲在地上,等着他们各自藏好。有人说开始了,有人说再等会儿,我也弄不清到底开始了没有,为争得主动,我睁开双眼站了起来,四处查看,发现灌木丛后有一个土坑,孙蕙正蹲在里面露了半拉脑袋。我飞奔过去,大喊一声:抓住了!便纵身跳下土坑,却引来一声可怕的尖叫:啊!
  没抓住她倒把我吓了一跳,定睛细看不得了,孙蕙正脱下裤子小解呢。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分明看见了她那白嫩嫩的小屁股,依稀还听见了“哧哧……哧哧哧”地排泄声,想躲开已不可能,身后的坑沿儿有半人多高,躲又没地儿躲,捂住眼睛更觉难为情。正不知所措呢,孙蕙起身提起裤子羞红了脸,冲我不依不饶地骂道:“臭流氓!臭流氓!不要脸!臭流氓!”
  我无从反驳,窘得满脸通红,想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又怎么也说不出口。其他人听到尖叫声都跑来了。得知原委后竟没人为我说一句话,就连中礼也跟着孙蕙骂我是“臭流氓”。惶恐、惭愧,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在伙伴们的一片嘘声中,我狼狈地逃回了家。万幸的是孙蕙没把这事告诉她父母,大概她以为痛痛快快地骂了我已经解气了。事后我翻来覆去地想了这事,发现孙蕙仅跟伙伴说了个大概齐,具体细节一点没透露。单独见到她时,她反而羞红了脸。
  要说这就是我人生的转折点似乎还显得有些牵强,因为人的那种天然的忍耐力是我们自己所无法想象的,即便是小孩子的性格中,也有着不可思议的韧性。同龄的伙伴中没人再愿意搭理我了,我俨然成了异类,开始还上赶着和他们搭讪几句,但我实在忍受不了他们的嘲弄,特别是中礼,好象他把我贬得一无是处,他就成了圣洁的天使。还别说,以前孙蕙的确不喜欢和中礼玩,现在好了,他分明成了小姑娘的保护神。
  失去女孩子的亲热,对我来说非同寻常,家里的母亲和姐姐已经讨厌我了,她们再拿我当贼防着,那我还怎么活下去。有时候真希望自己的脑子乱了,乱成一团择不开的乱麻才好呢,管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呢,只要我能每天高兴快乐地活着就行。
  你看那屋里屋外、飞来飞去的苍蝇,它们好象从来不知忧愁为何物。再就是那些唧唧喳喳的麻雀,吃饱喝足后就知道在房檐树间追逐打闹,明明长着一双灵巧的翅膀,却从不肯飞过树梢儿。他们才是快乐的天使呢,至少比我幸福多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0:00

  有时候我会独自琢磨,我的胆怯、害怕好象是胎里带的,印象中最初的惊扰是在母亲怀里。我正吃奶,大概父亲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母亲极不高兴,我只觉母亲突然吼叫起来,顺手就把我扔在了床上,可我还含着她的奶头呢,肯定弄疼了母亲,她竟没好气儿地冲我骂了一句。
  我啊啊的想哭,可就是哭不出来,心里难过地直捯气儿。母亲不耐烦地又抱起了我,使劲地拍了一下我的屁股,说还委屈你了!我偷偷看了看母亲,原本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她可能不好意思跟我发太大的火,生生自己憋的。
  父亲逆来顺受惯了,母亲的辱骂再出格哪怕当着已经懂事的姐姐,他依旧能够忍气吞声。姐姐一时显得两为其难,搞不清父母之间谁对谁错,更不明白她该如何劝慰他们。母亲见她的淫威没有任何反响,心里的火更大了,骂父亲是个软蛋,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我吓得哇哇大哭,怎么吃个奶就这么难。母亲对我的哭闹毫不在意,好象我根本就不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看她那意思大概和我较上劲儿了,肯定知道我小小的年纪,除了啼哭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她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就是不肯把我搂抱在胸前。我不敢明目张胆地与她抗争,哭声稍微减弱了些,但也没有完全停止。
  “没出息!长大了和你爹一个德行。”母亲不耐烦地抱起了我,却又近似声嘶力竭地骂了我一句,这回我可真的吓坏了,想放开喉咙发泄,又不敢哭出声,只有吭吭哧哧地抽泣着,可能是我太委屈了,抽抽噎噎地竟上气不接下气了,不小心口水还呛进了气嗓儿里,连咳嗽带气喘,憋得我是满脸通红。
  突然之间我没了声息,只剩往外捯气的份了。姐姐害怕了,一把从母亲怀里接过去,一边轻轻叩拍我的后背,一边疯了似的冲母亲吼叫起来:
  “别吵了,再旦快死了!”
  姐姐的声调都变了,我捯过气来了也没再哭叫,好象知道姐姐的吼叫是向着我的。母亲好象才发现了危险,神色慌张地又把我抱了回去,斜横着将我搂在了胸前。啊!原来她并不是一点也不在乎我,毕竟母子连心呀,可她为什么又如此讨厌我呢?还在襁褓中的我就已经开始在琢磨这个问题了。
  我重又听到母亲那熟悉的心跳声,它比任何一支催眠曲都更有效。脑壳里尚未完全发育成熟,但已确实开始起作用的脑细胞马上做出判断,搂抱着我人们称她为我的母亲的女人,已经将暴风骤雨般的愤怒缓缓地丢到了一边,其实歇斯底里并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我从月窠儿里就经常无端地哭闹。
  母亲的怀抱真好比天堂的卧榻,婴孩一旦投入其中,心烦意乱也好,焦躁不安也罢,那怕饿会儿肚子都没关系,统统都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我重新感受着自我的生命成形以来就十分熟悉的,那种似乎永不停息的心跳。待气息喘匀后,我气呼呼地摇动着脑袋,使劲在母亲怀里寻觅到了柔软、温润的乳房,我也重新听到了母亲的责骂:“小杂种!”但我已将她的态度置之脑后,扭过脸得意地含住了乳头。
  “酒足饭饱”之后我打了个哈欠,感觉周围的光线在逐渐变暗,不管是睁眼还是闭眼,感觉到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母亲无端地叹口气,象是受到了偌大的伤害,随后不耐烦地把我丢给姐姐,说:“不要脸的玩意儿,和你爹一个样。”姐姐笑道:“爹生的儿子还能不跟爹一个样。”我就象懂事了似的看看母亲,又扭过头寻找父亲,可我实在太困了,咂摸咂摸小嘴,迷迷瞪瞪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爹什么样?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他的容貌,便开始费尽心思地想把他搞清楚了。那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懦夫,那个十分疼我却又在我面前手足无措的男人,他就是我爹吗?冥冥之中期待的父亲好象不是这样。整个童年我都在想方设法地弄清我爹的样子,但我一直也没能弄清,不过有一点我心里明白,我爹绝不是母亲眼中的样子。他本不该对母亲神经质地无端斥责无动于衷,然而他却能始终忍耐着不发火,只有当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小声唠叨几句。
  父亲在家庭的地位折射出他在社会上所受的屈辱,若干年后我才弄明白父亲受辱的原因。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每一个人的命运似乎都有定数,假如真的能追根溯源的话,我想父亲一生的不幸实在是源于他的聪慧和善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保住因罢工而伤残的爷爷的性命,父亲不得不小小的年纪就去给日本人做工。家里穷得一塌糊涂,他根本就没资本去和日本人抗争,大概只有踏踏实实做工才能使我们家苟延残喘。他因为聪慧而被日本人看重,又因为贫穷而不敢拿手里的工作当儿戏。“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不得不做亡国奴的小小老百姓即便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也只能忍气吞声,岂止是忍气吞声,你还得尽量把工作做好。天性良善的父亲把所有苦水都咽进了肚里,凭他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做好手下的活计竟成了日本人的帮凶。
  鬼子投降后,他成了任人辱骂的汉奸,他想不通,又不敢说出心里的话,只能忍着,只好逆来顺受,以至在国民党统治下依旧成了“良民”。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2:00

  人人都知道父亲是日本人的走狗,谁还肯把闺女嫁给他,更何况日本人早已败北,反日骂日已经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了。爷爷为此焦虑不安,甚至不敢托媒婆给父亲说亲。父亲心烦,到小酒馆儿喝酒怕工人讥笑,只好跟工厂的管理人员混在一起,他离工人的生活越来越远了。父亲与上层人士有了更多的接触,但他本性上仍有着工人的气质,始终也没高看了自己。他混迹于高级职员中显得十分孤独,经常独自喝闷酒,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和孙蕙的母亲张亚丽相识了。
  那是一次庆祝舞会上,庆祝什么呢?庆祝国军攻占了张家口。张亚丽是京城著名的交际花,据说家里也曾是书香门第,她在教会学校念过书,后来家道败落才沦为了舞女,她不光伺候过日本人,还是美国人和国民党接受大员的座上客,最后又嫁给了共**的干部。
  大概醉生梦死的生活已经使她厌倦了,舞会上她显得心不在焉。不经意间,她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父亲,心里忽的一亮,这个年轻人真有点不同凡响,尤其那忧郁的眼神,充满了迷人的韵味。音乐再响起的时候,张亚丽主动过去请父亲跳舞,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有礼貌的拒绝了。
  真是大杀风景,居然有人拒绝和她跳舞,张亚丽觉得好没面子但又不肯放弃父亲。说不上什么原因,她只一眼就看上了气质非凡的父亲,认定这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伴侣。接下来的事情麻烦了,张亚丽一心想嫁给父亲,父亲却任凭她说破大天也不娶,他已经够贱的了,怎么能再娶一个比她还贱的女人。张亚丽气急败坏,自以为不是哭着喊着要从良的妓女,甜言蜜语,威胁利诱,连哄带劝,女人能用的招数她全都使出来了,可就是动摇不了父亲的心。父亲一辈子就硬过这一回,偏偏就碰上了张亚丽。张亚丽也一生洋洋得意,却只在父亲这碰了壁,结果两人只能不欢而散。
  从光复到解放,三年多的时间父亲始终独身,期间他送走了望眼欲穿的奶奶,又供弟弟妹妹上了大学,家里只剩了他和郁郁寡欢的爷爷。他对自己的个人生活好象已无所谓,着急的是爷爷。父亲原本就清高,近来又有些孤僻,性格的扭曲在所难免。国民党撤走前夕,原是想让父亲一起走的,但爷爷不同意,他老了,故土难离。父亲说不走就不走吧,共**也不是红发青脸的妖怪,他见过八路军。爷爷说当然不是妖怪了,要不然当年我能跟着他们闹罢工吗?
  可惜事与愿违,来的共**和父子两人印象中的共**似乎已大不一样,他们只走群众路线,阶级路线,调查研究后马上把父亲划入了另册,就是对闹过罢工的爷爷也没好到哪去。周围的人越发仇视他们爷俩,没有女人,家不象家,弟弟妹妹得知大哥的遭遇也不敢再登门。多亏樊大爷帮忙,从他们老家给父亲介绍了一位穷苦人家的女儿,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那时已和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私订终身,但姥姥家为贪图爷爷送上的丰厚聘礼,强逼着母亲嫁给了父亲。母亲是个敢说敢做的山里姑娘,既然把心许给了货郎,就决不肯再低三下四地依顺父亲,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她再不愿意也抗拒不了家族和习俗的力量。
  那货郎也是个情种,打听到心上人嫁到了槐树庄,竟不惜装扮成叫花子来跟他约会。闲言碎语很快就传到父亲的耳朵里,可惜他始终也抓不住把柄。一次父亲上夜班,叫花子又偷偷来到我们家,俩人怕被爷爷发现,就在堆柴火的南房做起苟且之事。爷爷听到响声,以为贼人光顾,抄起根棍子冲了出去,万没想到抓住的竟是一对奸人。他气急败坏,大叫一声,倒地而亡。
  叫花子连夜逃走,母亲情急之中想出了最毒辣的一招,她连拉带扯地将爷爷的尸体搬到卧室门口,自己则披头散发地蒙头抽泣。第二天父亲下班回家,见此情景不由得傻了眼。他问母亲到底怎么回事,母亲却只哭不语。父亲满腹狐疑,既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又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难道爷爷真的会干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来?父亲看了眼母亲,发觉她正偷偷地从指头缝里观察他。父亲依稀明白了怎么回事,疯了似的抓住母亲的衣领,使劲摇晃着质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3:00
“哼!”母亲冷笑一声,她可不是那么容易吓唬住的。
  父亲就这么干抓着母亲,下面的话不知再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母亲甩开父亲的手,略带羞辱地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父亲憋屈、悲痛、难过,一头扑在爷爷的尸体上痛哭起来。
  “窝囊废!”母亲骂了一句。
  从此后母亲象抓住了父亲的把柄,动辄便将父亲骂个狗血淋头,父亲明知有诈也无可奈何。很快,母亲生下姐姐,她越发看不上父亲了,最爱骂的一句话就是“窝囊废”。
  其实父亲根本就瞧不上母亲,也并非饥不择食,问题他是一个孝子,必须得考虑爷爷想抱孙子的感受,但他万没想到最后却害死了爷爷。埋葬了爷爷后,父亲彻底失去了自尊,他不敢迎视母亲挑衅的目光,久而久之,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父亲不是木头人,母亲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不用问,母亲肯定有外遇,问题是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几百里外嫁过来的山里人,哪就这么快就有了相好的?他怀疑过常来家乞讨的那个要饭的,但却抓不到证据。生下姐姐后,母亲更不把父亲放在眼里了,父亲真的后悔了。母亲的做派也与父亲的为人大相径庭,可惜此时父亲的地位已降到冰点,环境已不允许他再做选择。做为有汉奸嫌疑的留用人员,父亲在工厂受尽歧视,他的工资原本可以定的很高,领导生生压了他好几级他也不敢反抗,据说比当工人卖力气的樊大爷还少八块钱呢。
  母亲不但瞧不起父亲,对她和父亲生活的结晶——我这个唯一的儿子也不感兴趣了,她早就动过离婚的念头,那是看到张亚丽嫁给了军管会的一名干部后。向来表面高傲,内心自卑的张姨马上换了副精神面貌,虽不象解放前那样涂脂抹粉,但合体的列宁装下依旧挺起高耸的乳房,言谈举止透着目中无人,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得到新贵的赏识,无非就是风骚女人的那些资本。哄个土包子还不容易,那种风月场上历练出的妩媚,那种出于女性本能的千般柔情,很快就俘获了共**的干部孙立平。
  人们背后说什么的都有,张姨却很坦然,解放前和她苟且的男人全都逃到了台湾,除了父亲几乎无人知晓她的真实面目。她不担心父亲揭发,一个人人唾弃的狗汉奸,一个家里遮盖着丑闻的臭男人,谅他也不敢信口开河。
  孙立平的决定则毁了他的一生,领导原本要调他到重要机关工作,审查时发现张姨历史复杂,马上找孙立平谈话,劝他站稳立场,可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宁可降一级,也执意娶了张亚丽。
  是樊大妈的话打消了母亲内心的想法:“你有那妖精的本事?千万不许动歪念头,甭管老再怎么不好,他也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
  “我恨就恨他太老实了,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跟着他我一辈子甭想出头。”
  “你还想出哪门子头?从穷山沟来到大工厂你还不算出头。别看人拉屎你屁眼子痒痒,那妖精喝过洋墨水,你一个山里女子如何就会摆弄男人了。你知道她怎么哄那男人高兴的吗?说起来都牙碜,舔了上边舔下边,舔了里面舔外面,你行吗!守着老再过你的日子吧。”
  世上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母亲为掩盖她和相好的约会而设下的毒局,张姨怎么就风闻了呢?而张姨为攀高枝,私下里使出的浑身解数,樊大妈又是从哪打听出来的呢?奇怪,太奇怪了,生活总是令人不得其解。
  母亲默然,好象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但她对父亲的态度仍旧没有好转。也不愿她,经历了那么多倒霉的事,父亲早给吓坏了,一天到晚唯唯诺诺,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家庭生活自然难以和谐美满。好在父亲工作一贯兢兢业业,无论换了哪方领导都需要他这样踏实肯干的人,家庭生活才没有出现实质性的蜕变。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3:00
解放后父亲干的最多,得到的却最少,致使母亲不能象张姨那样大手大脚的花钱。花光了父亲的积蓄后,她不得不精打细算的过日子,这与说亲时樊大妈介绍的情况恰恰相反,再加上父亲也不能满足她的情感需求,母亲摔摔打打的现象实在难以避免,说我们再家欺骗了她,父亲对此无可奈何。
  母亲也不是把我们再家人全都骂的一无是处,她对姐姐就是个例外,我想她大概也需要有一支同盟军,否则岂不成了孤家寡人。生活中她也的确需要姐姐的支持,绝不敢把姐姐推入敌对阵营。姐姐这人不可小觑,话虽不多,但敢说敢做,急了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母亲拉拢她真是看得准。天长日久,姐姐在母亲的熏陶下也开始对父亲吆三呵四起来,不过对我她一时还骂不出口,毕竟她只有我这么一个亲弟弟。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我,性格扭曲自在情理之中。担惊害怕,敏感多疑,印象中只有依偎在姐姐身边才稍微有一点安全感,然而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也被母亲无情地剥夺了。最先见我偎靠着姐姐,她总是从后面冲我膝窝儿就是一脚,骂骂咧咧地说:“你他妈没长骨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我赶紧立正站好,眼泪直在眼圈打转儿,好象自己委屈仅是一方面,又惹母亲生气才是我最大的心痛。姐姐俯身安慰我,母亲却随便找件事支走了她。事后我找到姐姐,十分困惑地问:“姐,我怎么做妈才不生气?”她也想不出所以然,只安慰我说:“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大人弄的好多事我都略知一二,“五一六通知”、“三家村”、“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还有“破四旧、立四新”什么的新名词、新概念,差不多都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为什么母亲还是看我不顺眼呢?她毫无顾忌地伤害着我和父亲,还有意无意地连带着羞辱了姐姐。这天中午中敬大哥来了,拿着一叠红卫兵小报,进了姐姐住的西屋,和姐姐一起探讨着什么。好奇心驱使我凑了过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偎在了姐姐怀里,想弄明白“西纠”和“联动”到底是两个什么样的红卫兵组织。正好母亲进屋拿东西,看见我又旧病复发,气得她呼哧带喘,没容我反应过来,两道利剑似的目光早已刺了过来。
  坏了!我知道大事不好,马上站直身子,愣了两三秒钟,赶紧灰溜溜地逃走了。刚进北屋母亲就追了进来,戳着我的脑门子说:“这么大了还整天跟你姐身上腻味,你要脸不要脸!”姐姐正好进来,一脸怒气地说:“您说什么呢!”姐姐竟给气哭了,与母亲争吵起来,母亲好象才纳过闷来,难为情地说:“我……我都是让那爷俩给气的。”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4:00

  我真的那么让母亲讨厌吗?
  我已经弄不清这个疑问产生的具体年代了,印象中刚记事的时候我就认识了母亲那张“瓦刀脸”,它在我面前很少有笑模样,你不上赶着叫她声妈她都懒得理你。要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就罢了,偏偏我有一个完整的家,但又得不到正常孩子应有的温暖,幼小的心灵真象那游荡的孤魂,难怪它有事没事净想一些怪异的问题。
  社会一天天动荡起来,父亲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水蛇腰更弯了,脑袋似乎陷进了双肩,跟家人的话特别少,连以往那种无原由的唉声叹气也不见了。即便如此,母亲还是动不动便呵斥他,父亲不再为自己辩解,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原以为母亲能看出点不详之兆,毕竟她是成年人,又和父亲生活了几十年,可她却把父亲的异常看做了软弱可欺,父亲的缄默反而招来了母亲更疯狂的辱骂。能怪母亲蛮横无理吗?一个在家向来指手画脚、说一不二的主妇,忽然好象失去了发泄不满的对象,她的无端暴怒亦在情理之中。
  父亲好象又回到了过去的岁月,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但人毕竟不是动物,不是连猫狗都找温存吗,绝望中的父亲怎能例外。此时他唯一的依靠就是他的儿子,哪怕我还小,我还不能理解他所处的环境,但我终归是他的儿子,而且我已经懂事了。
  中国人无论高低贵贱,教育孩子却有一条永恒的宗旨,那就是首先得让他分清好人坏人。神话传说、话本故事、戏剧、评书、曲艺、以及现代的电影、话剧和连环画,甭管剧情故事如何,它的核心总是“好人”、“坏人”在那折腾。身处旋涡中的我根本无法超脱,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又把这种观念推向了极至。社会正在分成两大阵营,非敌即我,非我即敌,一旦分清,水火不容。我还无法辨析好人的时候,已经先对敌人有了印象,地、富、反、坏、右首当其冲,资本家、走资派亦属此列,而叛徒、特务、狗汉奸更无例外。
  由于我的胆小怕事,我特别害怕血与火的斗争,然而抄家、批斗、游街却比比皆是。讨厌的中礼总是拉着我去看热闹,而我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我是生性善良还是性格懦弱?为什么连小孩子惯有的猎奇也少得可怜?按说十来岁少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我却每每遇到“革命造反”的场面都会吓得手脚哆嗦。一次造反派斗争“黑帮分子”,其中某人的罪行里就有做日本人的狗腿子。我忽然想到了孙蕙对我父亲的诬蔑,那会不会是真的?原以为那是她一时性急而信口胡说出来的,过后我已渐渐忘在了脑后。今天想来还是有些原由的,头皮不由得发麻,执意认定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了。热血忽然凝固了似的,意识也逐渐的模糊,我一分钟也看不下去了,连和中礼告辞的话都忘了说,转身径直回了家。父亲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困惑不解,并想马上找到答案。
  晚上在家什么都不想干,就那么干巴巴的坐着,父亲来到我的身边,摸摸我的脑袋,我现在特反感他的爱抚。母亲又开始讥笑我们俩了:“新鲜啦,咱家的男人怎么就没个男人样?你们粘粘乎乎的有意思吗?”
  父亲仍旧不理母亲,他没有离开我,我偷偷看他一眼,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灰灰的毫无光彩。我有些奇怪,父亲这些日子怎么老愿意和我在一起,哪怕父子俩无话可说。就在屋里的空气沉闷得快要凝固的时候,姐姐哼着歌儿进了门,说明天咱槐树庄要斗争孙立平。我明显感觉到父亲身上哆嗦了一下。母亲哈哈笑道:“我早知道了,听说还让他那小妖精陪绑呢。”姐姐不解地问:“张姨一个家庭妇女有什么罪?”母亲得意地说:“家庭妇女?可没那么简单,明儿斗争会上你就知道了。”
  斗争会可热闹了,是福伦中学的红卫兵组织的,这回有点新鲜,“纠察队”、“延安兵团”和“红旗纵队”统统联合在了一起,连造反派和保皇派都不分了。我本来不愿去,但母亲硬逼着我出去看热闹,还锁上了街门,看样子她是打算欣赏到底的。我一步三蹭地走向会场,远远的看到中敬大哥在主持大会,他昂着头,慷慨激昂地历数着孙立平的罪行,他的旁边果然有张姨陪绑。她脖子上也挂了牌子,白纸黑字写着“反动舞女张亚丽”,名字是打了红叉的。和她丈夫不同的是,牌子上还挂着双破旧的白色高跟鞋。红卫兵发言间隙,口号声四起的时候,底下的观众显得特别兴奋,起哄架秧地骂她是破鞋、婊子、白骨精。一些人乘势冲上去连推带搡,打骂一点不新鲜,居然有人还乘机摸她的脸蛋,捏她的乳房。这可是不折不扣的臭流氓、不要脸,底下的观众都看的一清二楚,可为什么没人站出来指责他们呢。人们的笑声已经变了调,看来他们都很开心。张姨长的就是漂亮,四十好几的人了,皮肤还是那么细腻,红卫兵扭曲着她的胳膊,脸蛋都变形了也损毁不了她的风韵。
  我躲得远远的,心情很复杂,怎么也不能把漂亮的张姨和婊子、破鞋连在一起。就算孙蕙诬蔑过我的父亲,我也觉得红卫兵不该那么对待张姨,因为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好象生来就不是批斗的对象。老实说,批斗张姨对我打击很大,潜意识中我曾梦想过她应该是我的母亲,中敬大哥的形象也因此在我心中打了折扣。
  散会后中礼和伙伴有说有笑地议论着斗争会,还想征求我的看法,我竟不假思索地说“他们耍流氓。”中礼急了,以为说他哥哥了,抬手就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刚好被樊大妈看见拦住了。她问明原由后,二话没说先吓唬了我一顿,我心里更憋屈了。更倒霉的还是晚上回家,母亲上来就冲我发火,又打又骂,说你吃了豹子胆了,红卫兵也是你褒贬的!我断定准是樊大妈给我告的状。姐姐知道详情后也批评了我,我的情绪坏到了极点,好歹洗洗就睡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4:00
天还不晚,我一时半会睡不着,父亲过来安慰我,我忽然想起个问题,问父亲是不是当过八路军团长。父亲苦笑着摇摇头,不解地问:“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八路军团长呢?”我一下子脸红了,实在弄不清想象的东西怎么就成了认定的东西了。
  失眠,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冷不丁想到了孙蕙的白屁股才稍觉安慰,朦胧欲睡之际,孙蕙忽然来找我,看她那样子已经完全不记恨我了。我心中大喜,穿上衣服就和他出去了。哪玩去呀?正好是月亮地儿,爬铁架子去,路上我说了不少中礼的坏话,当然都是为了讨好孙蕙。
  没想到月夜的山坡是这么清净,我们手拉手的来到了铁架子下面,抬头看去惊出身冷汗,塔尖好象够着了天。我再竦也是男子汉,怎么也得第一个往上爬,上了几登感觉还行就放开了手脚。我只顾向上爬,反正是铁梯子,只要抓住就掉不下去。忽然听见中礼在大喊大叫:“他在这呢,快抓住他。”
  低头看去不得了,中敬大哥带着一群红卫兵来了,说我侮辱毛主席的红卫兵,罪该万死。我心里害怕,突然一脚踩空。
  “妈呀!”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4:00
十一
  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惊恐,跟一般的惊吓、害怕大不一样,晴天霹雳、当头一棒都不足以形容它的震撼程度。现实中的我尽管脚踏实地,但还是险些跌倒在地,就为了身后那一声吼叫。
  缓过神儿来才顾得回头张望,妈呀!又是气势汹汹的三个来人,说他们是哪户大财主看家护院的打手绝不为过。我心里“咯噔”一下,就象在梦中打高处坠落似的,俨然又失去了平衡。坏了!坏了!深更半夜的一处偏僻的角落,男人脚下蹲着位脱下裤子的陌生女郎,我立码长出八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何况我刚才的确起了淫心,裤裆里勃起的阳物还余威尚存呢,一向追求表里如一的我该如何为我的举动自圆其说呢?惊悸之后一层冷汗透遍全身,肌肉和皮肤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我算是倒霉到家了,原打算睡不着觉出来散散心,谁承想却陷入了无以自拔的泥潭。
  想仔细观察对方的态度,可怎么也看不清楚,都怪那片舒乐安定,搅得我脑子象一团糨糊似的。眼睛好似清早起来蒙了眵目糊,再加上夜晚灯光暗淡,所见之物都是灰蒙蒙的。还好,这三人是从远处向我这跑来的,我依稀判断出了他们和我的距离,大约有个二三十米的样子。但为什么他们刚才那声威慑性的呵斥,却好似炸雷似的响在我的耳边呢?我实在弄不清怎么回事了,或许他们天生大嗓门?或许正义的声音总是这么震撼天地?
  这个疑问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尽管我视力模糊,可我还是能分辨出他们大体的轮廓。看!依旧是三个人,依旧分成扇面向我包围过来。这是三个训练有素的家伙,行动敏捷,目标明确,看不清他们的脸庞也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又是联防队员?很有可能,安顺城开了夜市,派出所肯定得将它列为重点防范单位。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等了你们半宿,你们居然找上门来了。想跟我这找便宜,没那么容易。但愿别再碰上樊中礼了,父辈是挚友能怎么样?一块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儿又能怎么样?话不投机,情谊相悖,那还是不见面的好。再说他从小就没少刻意地为难我,要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惊扰我,恐怕我也不至于这么胆小怕事……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往事的确不堪回首呀。
  正当我为意外邂逅联防队员而兴奋不已时,脑子里冷不丁又蹦出了那个闪念:这仨东西该不是劫匪吧,这跟灯火辉煌的白纸坊桥头可不一样,他们八成来者不善,光天化日之下都有当面持刀抢劫、背后打闷棍的歹徒,何况这夜深人静之时,人少偏僻之地了。白晃晃的利刃横在你胸前,谅你也不敢惊呼救命,虽然不远处就是安顺城农贸市场。那些小商小贩们一心只知道赚钱,即便听到我的呼救也会装聋作哑,要说仗义还得说北京爷们儿,可惜逛农贸市场的多是些老人妇女。
  不行,我得跑!好汉不吃眼前亏,乘他们撒开的扇面尚未收拢之际,从他们中间的空隙突出去,只要能跑到安顺城门口就行,正在卸货上货的小商小贩们,就算不言不语,也可为我站脚助威。主意已定,当下心安。
  我刚要撒腿跑向安顺城,在我身边小解的陌生女郎忽然抱住了我的腰,并不时扭过身用白嫩丰腴的屁股擦蹭我的大腿。要坏事!这回准是遇到敲诈碰瓷的狗男女了。“嗡”的一下子,大脑顿时变成一片空白。事情明摆着,甭管白道黑道都够我喝一壶的,怎么办?我不能束手就擒呀。时间一秒钟一秒钟地从身边溜走,对面神秘的三个男人与我只相隔两座土堆儿了。我迅速地环顾四周,逃跑根本不可能了,右侧是安顺城农贸市场,顺它的山墙是一条三米多深的壕沟,里面密布各种管线和支架,能逃的方位只剩面向安顺城大门外广场的一个九十度的敞口儿,而这儿已被三位神秘的汉子堵成死路
  完了!全完了!甭管是让联防队员抓住,还是被狗男女们敲诈勒索,我都将身败名裂。该死,平常老婆怎么让你去安顺城买菜你也不去,偏偏夜深人静了你倒来了情绪。鬼使神差,绝对的鬼使神差,看来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即使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就在我万念俱灰,束手就擒之际,忽觉身边幽光一闪,那斜刺里搂着我腰的漂亮女郎已消失无影无踪。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总算解脱了。那怕你们来得就是货真价实的警察,也奈何不得我一丝半点了。捉贼捉脏,拿奸拿双,没了那女郎,凭你们白道黑道,都拿我没办法了。然而正当我洋洋得意的看着那三位神秘男人从黑影中向我围拢过来,我刚要松口气的时候,突然另一种不详之兆又涌上了我的心头。骚扰我的女郎是没了,可她没的也实在太离奇了,在三个大男人雷达般犀利的目光下,在我切肤感受着她血肉之躯的搂抱下,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她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的心不由得缩成一团,该不是遇到了人们常说的鬼魂吧?听老人说刚解放那阵子,安顺城一带还是荒芜人烟的坟圈子呢,是不是市政施工惊扰了哪位冤死的幽魂也未可知。如此想着,我倒盼着那三位神秘的汉子快点过来,也好将我从孤魂野鬼的纠缠下解救出来。不过我想,她即便是鬼,也肯定是那种善解人意救命鬼。
  十二
  孙蕙的父母挨批斗后,她跟谁那都低人一等,却惟独在我面前还能挺起胸膛,她把所有的压力都转嫁到了我的身上,我害怕了,害怕她说出我的“流氓行为”,因为只有我们俩清楚当时的具体情景。
  我的心情糟得不能再糟了,孙蕙对我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恶劣,看来我在她的眼里早已成了另类。“臭流氓”的帽子太可怕了,比起打架斗殴、溜门撬锁来要严重十倍。万幸的是中礼目前还不知道,大概孙蕙也觉得让男孩子看了屁股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老实说,我的愧疚和自责是极其有限的。细想起来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过后甚至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冲动,哪怕真的戴上“臭流氓”的帽子呢,也想再一次目睹孙蕙那白腻腻的如南豆腐般鲜嫩的屁股。
  可惜那样的艳遇不可能经常遇到……其实……其实那天我动作要是轻一点就好了,既能痛痛快快的一饱眼福,又可避免被她发现,遗憾的是只要为已然发生的事,就无法再用“假如”来安排了。真是矛盾重重,忽儿后悔莫及,忽儿又觉得不过瘾。
  这种事我可不敢告诉任何人,母亲那么厉害,姐姐又那么高傲,和从小一起玩的中礼更不能随便说,就是对父亲,我试了试也把话咽了回去。是啊!这可不是一般的过错,连母亲和姐姐穿衣脱衣都避着我,何况是外人了。想起来我真该死,那天我怎么竟如此唐突,要是脑子转个弯儿就好了。
  我发现我在孙蕙面前渐渐变得笨嘴拙舌了,就是和其她女孩儿在一起也有些自形惭愧,肯定是因为那次“艳遇”,它对我性格、心理的影响真的绝对不可小觑。孙蕙越是因为那种羞涩、那种激愤而冷落我,我心里就越多疑,总认为女孩子对此类事情不可能轻易罢休,她羞于告诉中礼,但怎么能不告诉父母呢。好在孙立平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大黑帮”,别说要帮她讨回女孩子的尊严,就是他自己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她心里憋不住而告诉她的母亲,张姨那人看上去就不是善主,斗争会上红卫兵给她脖子上挂了两只破鞋,剪秃了头发,围观的人们还肆意地羞辱她,搁一般人恐怕早就跳井自杀了,她第二天居然还能照常上街买菜,而且连块头巾都不戴。一连好几天我都偷偷观察孙蕙进出家门的身影,她很少和母亲一起出门,母女俩即便在一起也很少说话。张姨总是高昂着头,步履匆匆,孙蕙得小跑着才能跟得上母亲。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5:00
孙蕙在我面前越来越强硬,事事处处都想压我一头,真怕她哪天心血来潮给我广而告知去,那样我就没脸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我真象陷入了难以自拔的泥潭,跟母亲那得不到呵护,父亲也做不了我的靠山,姐姐更和我拉开了距离。是啊,男女有别,就是亲弟弟到时候也得避讳,这原本是正常行为,但在敏感多疑的我面前都变成了一种无形的伤害。我总觉得好象人人都不待见我似的,联想到孙蕙骂我的那句“臭流氓”,我的精神世界感到特别的压抑。
  孤独、寂寞,不想和任何人一起玩。一天早饭后,我独自一人出去转悠,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孙家的门口,是越怕越想,还是越想越怕,我也说不清了。正不知干什么好,忽听她母亲一阵吵嚷,过去细看才知是母女吵架呢。孙蕙气性大,但象所有小孩子一样,她也爱粘大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她正围着母亲撒娇耍赖,张姨或许正心烦,竟没搭理她。孙蕙气急败坏,随手就将《毛主席语录》摔在了地上。
  “反动!反动!敢摔《毛主席语录》。”我象发现了新大陆,喜出望外的惊叫道,好不容易抓住她一回把柄,这回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她。我并不知道我的话一旦被公众发现到底意味着什么,张姨脸色刷白,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气呼呼地说:“回家问问你爸是什么东西!还有脸说我们。”
  眼前一阵发黑,血液似乎要凝固,我连呼吸都感觉困难了。满以为胜券在握,可以在孙蕙面前昂起一次头,挺起一次胸了,谁承想竟被人家打了个满脸花。其实、其实我对父亲的情况并不了解,不过是有那么一种近似第六感官的预感罢了。社会上到处都在热火朝天地揪斗“黑帮”,家家户户都洋溢着极兴奋的激情,为什么惟独我们家冷冷清清,父亲好象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突然让张姨点出来,我才真的恍然大悟了,原来父亲也是黑线人物。
  为什么红卫兵不来斗争他?他一定是属于那种隐藏的比较深的阶级敌人。啊!真是青天霹雳呀,我这不是掉进了十八层地狱吗,看样子我永远也甭想有出头之日了,这回我知道父亲为什么老是谨小慎微了。但他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地富反坏右?走资派资本家?历史或现行反革命分子?或者就是孙蕙说的那种狗汉奸?真希望他的罪过轻一点,我胡乱想着往家走,忽然看到父亲正倚着街门流泪呢,看样子他看到了刚才的一幕。父亲想安慰我,向我伸出了手,我却扭头走开了,好象生怕受到什么污染。父子的心,对方在一刹那间都明白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5:00
十三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了,独自一人去了铁架子。想到那天的梦,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塔尖儿,它是那么高远,似乎与云彩一边齐了。一个想法油然而生,爬上去!在顶上一定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上去谈何容易,它只有一条毫无安全措施的铁梯顺着隆起的钢架通达塔顶。窄窄的梯子只有一只脚的宽度,而且好多还是活动的,还上吗?我二乎了,但心中的信念在支撑着我,上去,一定要上去。我太想证明我自己了,狠狠心,毅然决然地登上了梯子。
  一磴、两磴、三磴,转眼之间已经上了五十多磴,抬头看去,塔尖依旧显得高不可攀,低头下望,妈呀!怎么会是这么高?简直要腾云驾雾了。我头晕腿软,但还是咬着牙上了十几磴。不行了,不行了,手心直出汗,再上八成要出事。风在耳畔呼呼的吹着,看样子已经爬了很高了。我多么想再坚持一下,爬到塔顶,让一切的一切都被我踩在脚下,可惜我实在没那个勇气了。当个逃兵?灰溜溜的逃兵,不然就要拿生命去赌博了。心凉了,前后胸也凉了,最后连手脚都冰凉了。下去吧,你不是英雄也就不要去逞英雄。真怕不小心脚下踏空,每一步都得小心谨慎,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往上看,心里一个劲儿的安慰自己:“这没什么,无非就是没爬到塔顶,又没有别人看见,怕什么。”
  离地面近了,我的思维也活跃了,忍不住骂了自己:“你真是个胆小鬼,不怨人家瞧不起你。”离地面越近我觉得自己越卑微,但安全系数却越来越大,抽紧的心也开始松弛了,每一磴之后我离地面都能近一尺……终于脚踏在实地上了,我身子一软,扑通一声倒在了草地上。
  仰面朝天,浑身酸软,铁架子依旧高耸入云,它象威严的猛士在嘲笑着我这个懦夫。恍惚之间,周围的景物包括蓝天都模糊了,视野里只剩了高高的铁架子,我分明成了井底之蛙,但和蛤蟆不同的是,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精彩,但那一切都不属于我。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父母姐姐正在吃饭,母亲没好气儿的又数落了我一顿,姐姐今天好象也很反感我,竟无原由地瞪了我一眼,也许是我们姐俩性格迥异的缘故吧。父亲看不下去了,又不敢替我说话,只给我夹了一箸子炒鸡蛋。我抬头看一眼父亲,发现他也正在看我,倒霉,我可不想和他说话,但我又无法象母亲和姐姐那样的对待父亲,只好在心里暗暗祈祷:我的好爸爸,请您别再关心我了,如果不是您,我或许还能活得好一些。
  “天不佑我!时不待我!走吧走吧!烦恼多多!”
  听声音就是那个叫花子,今儿怎么变得文邹邹了?我扫了一眼,发现他们的眼睛亮了一下,看来都很在意这个声音。出乎我的意料,母亲居然不耐烦地说:“少搭理他。”父亲凄然一笑,说人家不是大仙吗,可别怠慢了。他随手拿了个窝头出去了,好奇心驱使我也跟了出去。要饭的老头正神神叨叨地自言自语着:“好汉没好妻,癞汉子娶仙女。修桥补路瞎双眼,杀人放火儿女多。”姐姐听不下去了,跑出去冲他嚷嚷:“少跟我们家这胡说八道!”叫花子不急不恼,笑嘻嘻地说:“大小姐莫怨我,好歹我说了也不算,人人有眼,人人有耳,信不信由你,说不说在我。愿意赏您赏我一口,不愿意赏我也不强求,反正老天爷也饿不死瞎家雀。”
  姐姐刚要跟他急,却被父亲拦住了,“你理他干吗,嘴长在人家脸上,他想说就让他说去吧,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说着还把窝头递给了他,叫花子接过来就咬了一口,鬼头鬼脑地向院里张望起来。父亲看似玩笑地说:“明儿给你腾个地儿,行了吧?”姐姐不容分说,“砰”地一声关上了街门。我纳闷,父亲怎么了,说话阴阳怪气儿的,叫花子的信口胡说他也相信。
  午后,父亲坚持让我睡会觉,他对我显然比对姐姐更关心。母亲生气了,看着好象在收拾家务,实则是在借机摔摔打打地闹脾气。见父亲为我铺了炕,她忍不住唠叨起来:“你就甭关心闺女的事,就你那马蜂儿子,早晚给你甩一边去。”父亲凄苦地笑道:“再怎么说闺女也大了,再旦可还小呢,你不关心他谁还能关心他。”母亲瞪了父亲一眼,没再说话,我听着他们的唠叨闭上了眼,想着一家就四口人,却恨不能有八个心眼儿,心里不由得烦躁起来,脑子很快就乱了,说疼不疼、说晕不晕的样子,让我怎么也睡不塌实。
  “再旦。”
  是姐姐叫我,声音态度比以前大不一样,又象小时侯的姐姐了。我大喜过望,马上从炕上爬了起来。姐姐拉着我的手帮我整理着褶皱的衣服,我受宠若惊,一时不知怎么办好了。她又帮我穿上鞋,拉着我去了母亲的屋。我糊涂了,她们母女俩已收拾好一切行李,好象准备要出门。母亲冷淡地看着我说:“你爸是个丧门星,不是他咱娘仨早有好日子过了,我想好了,不准备跟他混了,你打算怎么着?想不想跟妈走?”
  我不知是忧是喜,近来对父亲的态度越来越矛盾。母亲催促道:“你快想好了,一会儿我们就走,晚了就赶不上火车了。”我该怎么办?看她们的样子,离开这里肯定有好日子过,但我还是直摇脑袋,忽然发现了坐在椅子上的父亲,他表情木然,好象死了一般。就在我犹豫之际。外面突然有人叫喊:“闺女!我接你来了,我的心肝宝贝哟,这些年你们可受了罪喽!”
  姐姐欢天喜地地跑出去,拉着那人就叫爸爸,母亲也出去了,一头扑在了那人的怀里。我恍惚明白了怎么回事,又搞不清确实的原委,上去拉住父亲的手,问他到底这是怎么回事,父亲则只哭不语。我急了,顾不得一切了,疯了似的质问父亲:“她难道不是你生的……”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6:00
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依稀感到我的双手都压在胸口上了,睁眼一看,声音还在梁间回绕呢。
  这是一个寂静的午后,我这声呐喊将母亲和姐姐都惊醒了。母亲匆匆赶来,说这小东西胡吣什么呢?我发现她脸色极难堪。扭头找父亲,他已不见踪影。姐姐也来了,说小弟身子弱,免不了做噩梦,准是压着胸口了。
  我还在想着梦中的事,没理会母亲和姐姐,执意问父亲干吗去了。母亲也纳闷,说咱们都睡觉呢,我哪知道呀,还真新鲜了,他这人大礼拜日的可从不出门。我慌了,心里乱得很,可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呢,就听见街门“咣当”一声被人撞开了,中礼慌里慌张的闯了进来,扒着门框气喘吁吁地说:
  “完了……完了……再叔他……他跟铁架子上吊了。”
  十四
  未及我进一步展开想象,那三个男人已如旋风般到了我的跟前。看他们的样子根本不象公安,说是保安吧,又没有外地人发自内心的自卑,就那种不三不四、不僧不道的样子。
  忽然,农贸市场那边灯光一闪,我依稀看清了其中一人的面孔,樊中礼!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心说呢,你小子跟我这装什么大个儿的,我怎么招你了?让你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我,咱们的关系再怎么不济,也是发小儿,也是同学,也是老街坊,更甭说祖上还是至交呢。
  我以为他这回来把一切都说开了也就得了,谁知他竟然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好象我们根本不认识。我有点肝儿颤了,别再又是哪位鬼魂的化身,大夜里的就我一个人,他们若绑走了我,老婆孩子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惜我不知道人鬼之间怎么交换,跟外星人似的把我绑架了?抑或象超人?一跺脚,一振翅,走你!飞个十万八千里的也是他。等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再象审问犯人似的,向我发泄起所有的怨恨,到那时我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索性跟他们拼吧,可我是人,他们是鬼呀,我使出再大的力气,他们也不会疼。再说我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都是未知数,有谁见过能从鬼魂的世界里回来的人?
  我心惊胆战,试着侧过脸偷偷观察中礼,不看不要紧,一看没把我的魂儿吓飞了,他哪里是什么樊中礼,分明是他的哥哥樊中敬嘛。妈呀!中敬大哥三十多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跟前?啊!我想起来了,他当年是在乌苏里江上为抢救冲走的木材而淹死的,据说打捞了十几天也没找到他的尸体,他的棺材里只放了一套他生前穿过的旧军装。
  啊!我知道怎么回事了,中敬大哥当年极有可能并没有淹死,他水性那么好,听姐姐说,大串联时他横渡过长江、珠江和湘江,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小小的乌苏里江在他脚下算得了什么。他准是不小心被洪水卷进了中流,顺流而下地越过了主航道中间线,等他发觉了再往回游时已被对岸的老毛子发现,当年中苏关系那么紧张,忽然从对岸漂过来一个知青,老毛子肯定如获至宝。
  据说东北边疆的知青中,真有一些人因为吃不了那份苦,或者家庭有问题,政治上受尽了歧视,一气之下而偷渡过去了。有的被对方当做了政治工具,有的则被悄悄地送进克格勃的训练营,等掌握了一身绝妙的间谍技能后又被派回来搜集情报。
  演义了、演义了,中敬大哥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下三烂的事呢,不过是我的胡思乱想罢了,但他被老毛子从江里捞上来则是极有可能的。你想呀,东北天冷水就冷,那时也不兴练冬泳,吃的又不是特别好,肚子里没油水,游到江中间儿没劲儿了、抽筋儿了都有可能。老毛子发现了也不能见死不救呀,但只要让他们一捞上来中敬大哥就麻烦了。那可是越过了国境线,你说你是误打误撞,谁信你的话?你回来后又怎能和组织说得清!
  哼,没错,当年中敬大哥肯定是误去了苏联,他之所以没回来,绝对是害怕咱们这儿的政治迫害。想想看,叛国投敌的罪过,决不在叛徒、特务、国民党残渣余孽以及历史、现行反革命分子以下。真难为了中敬大哥,竟然在异国他乡委屈了三十多年。改革开放了,中国人循序渐进,摸着石头过河,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好。而解体后的俄罗斯,采取西方休克疗法,除少数人一夜暴富,广大老百姓的生活已今不如昔。可能中敬大哥在那边过不下去了,只好回到祖国发展,发财致富是人的普遍心理,走出历史尘埃的他也决不会例外。怪就怪在他为什么没早回来呀?改革开放初期国内机会多多,好风凭借力,嘁哩喀喳地折腾一气,连上人生几个台阶,这辈子就算拿下来了。
  我想跟他搭讪两句,随意提几件久远的往事,他或许就能记起我来。可怎么开口呢,你看他那一脑门子官司,好象这辈子的冤屈都凝固在脸上了。他的冷漠又让我疑神疑鬼了,该不是他早就回到了祖国,知道我和中礼闹了矛盾并始终不肯原谅他后而特意来找我算帐的吧?哼,极有可能,要不然那么多年不见面,乍一相逢他还不欣喜若狂呀。
  我暗暗告戒自己,记住当年父亲临走那天中午说的话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生该承受的、该遭际的你都无法逃脱,只有敢于直面铁的现实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甭管他来的是哪路神仙,兵来将当,水来土掩,总能找到应对的方法的。在这点上我可千万不能学父亲,想不开怎么着?死钻牛角尖怎么着?只有死路一条,死了还得给你扣上一顶自决于人民的大帽子,让你做了鬼都不得安生。
  多少年了,一想起父亲我就为他感到遗憾,红卫兵没来抄家呀,谁也没打你谁也没骂你,无非就是受到了一些政治压力,可那个年代谁没承受过政治压力呀,连冲锋陷阵的“造反派”、“红五类”最后不也弄了个“五一六分子”吗。受不了就自尽,那人这辈子有八条命也不够折腾的。其实父亲当年已经认识了人生的艰难,可为什么还要执意自杀呢?
  啊!想起来了,而且十有八九是这么回事。单单政治上的压力好象还没什么,偏偏父亲经常后院起火,没有个牢靠的避风港,人生能有多大尿儿。毕竟人是群居动物,甭管多刚强的人,他也需要亲人和朋友的慰藉。母亲一直在欺骗他、羞辱他,他都能忍,他早已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后悔呀!后悔在父亲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远远地躲开了他。假如那个可怕的中午,我能陪父亲聊聊天儿,或许就能解开他心中的死结。有时候就那样,只要迈过了那道坎儿,一切都会显得无关紧要了。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儿的,要不然我非得吃他三大包。
  自从父亲死后,我几乎就成了孤儿,直到后来结婚才重新又有了真正疼我的人,可妻子的爱和父亲的爱大不一样。俗话说得好:至亲者父子,至近者夫妻。老婆对你再好那也是有所取的,至少也得是相互的,而父爱就不同了,那是可以为你付出一切的。
  有时我常想,人类所有本能的东西都没有错,就算父系社会是外在力量造成的,他也有本能的道理在里面。生命科学已经证明,人类遗传基因的某些物质只能由父系往下传递,怪不得我们的祖先规定,孩子一定要从父姓,尤其是男孩子,那更是含糊不得,因为你的血管里承继了祖先的血脉。
  扯远了,扯远了,似乎和眼前的事情有点儿不着边了,不过细一想还是有些收获的,至少我想到了父亲我的勇气就来了,底气也足了。平生第一次面对着不可预知的命运,我却依旧能够信心百倍。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6:00
十五
  多亏樊家人的仗义,我们才草草料理了父亲的后事,也是半夜三更下的葬,也是埋在玉皇庄北边铁路西侧的工人义地。母亲哭得象个泪人儿,和姐姐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不知她是后悔对父亲太过严厉了,还是担忧我们娘仨今后的生活。
  当我往墓穴里填进第一锨土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叫花子,我断定他就是我父亲的索命鬼。看上去和常人没什么不同,但仔细观察就不一样了,他说话真的目中无人,你说话他又所答非所问。悠然而来,飘然而去,好似初夏燥热的午后骤然而起的一阵穿堂风,又象天空翻滚的积雨云变幻出的莫名其妙的图象。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解放那么多年了,哪还有什么要饭的呀,不是索命鬼才怪呢。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7:00
好象心里减轻了一点点负担,好象悔恨不再那么无情地啃噬我的心了,但不管怎么说,我确实抛弃了我的亲生父亲。想到父亲是那么的疼爱我,我却残忍地伤了他的心,心里就又愧又怕。
  爹呀,原谅你这不懂事的儿子吧,他不是有意伤害你的,他也想不开呀,要恨咱们就一起恨那个阻挠咱爷俩相亲相爱的恶魔吧。我想好了,今后再也不掩饰我心中的爱憎了,喜欢谁就无条件地亲近谁,讨厌谁就毫不客气地疏远谁,管他是好人坏人呢,管他是天使还是恶魔呢,我行我素就是对上帝的感恩。
  从墓地回来我竟一点不困,居然能一直坐到大天亮,母亲好象害怕我似的,既不敢严厉的呵斥我,也不敢理直气壮地让我睡觉。倒是姐姐还是老样子,给我铺了炕,倒了洗脚水,责备我心太重,爸爸已然走了,你再想八百年他也不能复生。你与其苦苦相思,不如节哀顺便,只有咱们都好好活着,咱爸的亡灵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这还象两句人话,她要早一点安慰安慰父亲就好了,毕竟她已成年,说话能说到点子上。
  吃了早饭我才觉得困倦,随意躺下就迷瞪了,人还没睡着呢,脑袋却先大了,“嗡嗡嗡”地象搅拌机似的,弄得我睡睡不塌实,醒又怎么也醒不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觉得有人坐在了我的炕头,心里猛然一惊,以为父亲来了呢。以往每当早晨我恋炕贪睡,父亲都是这么轻轻地坐在我的炕头,一边抚摩我的脑袋,一边温和地责备着我不该睡懒觉。
  好一会儿意识才清晰,原来是母亲坐在了我的炕头,我极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她居然对我有了笑模样,可惜呀,不是为人父母那种慈爱的微笑。笑的真假,何苦呢,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呗,我当儿子的再怎么不高兴也不敢埋怨你呀。
  “再旦,你爹是冤死的……”
  这还用你告诉我,槐树庄人人皆知。
  “他……他这辈子净遇倒霉事了,解放前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给日本人做事——”
  “我都知道,那根本就怨不得父亲。”我打断了母亲的话。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有历史问题还没什么,关键是他得罪人了。”
  “可能吗?我爹走路都怕踩死个蚂蚁,何况是大活人了。”
  “我不说你是不会信的,你爹走的是桃花运,遇的是桃花劫,毁就毁在女人手里了。”
  我有点茫然,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依稀知道点儿张姨和父亲的关系,可那都是解放前的事了,有谁还去计较呢。
  “就是那张姨,她死缠着你爹,你爹也是……”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显得很委屈。我二乎了,莫非父亲真和张姨有一腿?
  “你爹不理她,她就不干了,向造反派告发了你爹的历史问题。你爹这是死了,否则人家就要来抄家了。”
  可能吗?我怎么也不能将善良的近乎懦弱的父亲,和一个风流男人划上等号。母亲看我不信,又十分神秘地说:“咱娘俩可哪说哪了,实话跟你说吧,那张姨原来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小老婆,风骚得很,嫁了孙立平后也不老实,没少去挑逗男人。六零年困难时期,她每礼拜六晚上都跟俱乐部门口晃悠,摸一摸五毛钱,弄一弄两块钱,谁不知道呀,也就是瞒着你们小孩子。”
  我的脸直发烧,怎么母亲跟我说起了这些烂七八糟的东西,也许是想印证父亲曾有过花心吧,可父亲哪象走过桃花运的人呢。可能、大概……我慌了,因为我想到了我自己,自从无意中看见了孙蕙白嫩的屁股,我的内心深处就象跳进了一只小兔子,时不时就会闹腾一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父亲也是男人呀,他难道不会……
  不!不!我不顾一切地喊叫起来,很快就憋醒了。母亲过来了,问我怎么了?我擦去额头的汗珠,直愣愣的看着她,心说你还问我怎么了,刚才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母亲该和儿子说的吗。姐姐也来了,说再旦又做噩梦呢吧,我这才纳过闷来,感情刚才我在做梦呢,真悬!我险些误会了母亲。
  “你们干吗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能干什么,说你爸呢,好好的他就是想不开,剩下咱娘仨可怎么过呀。”
  “我爸到底为什么想不开。”
  “能为什么,人家说了两句闲话他就受不了了。”
  闲话?莫非是梦中母亲告诉我的那些闲话?还是他的历史问题?我不好意思问母亲,觉得那样就是亵渎了亡灵。不管怎么说,反正人也死了,所有的可能都是活人的猜测,那还是不要妄断的好。
  我头晕脑胀,重又躺下,朦胧中觉得母亲和姐姐去了堂屋,好象在悄声谈论我。
  “他就是身子弱……”
  “有一回还在梦里喊什么谁是谁生的呢,不知小弟整天都在想什么。”
  “可能是鬼魂附体,忘了你樊爷爷死的时候了?鬼魂最易侵入阳虚之体”
  “真的?!那怎么办呀,叫叫魂儿吧?”
  “不管用,他魂儿没丢……哪天大仙儿来了跟他说说,兴许能有办法。”
  “您说那要饭的。”
  “大仙儿。”
  “对,那个大仙儿。他行吗?”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害怕,自己最了解自己了,什么鬼魂附体?都是胡说八道。不过这个怪梦还是给了我一个神秘的启示,我觉得父亲死得冤,而且不是一般的冤。忽然想起了那天的怪梦,母亲和姐姐为什么执意要跟着叫花子走?她们要去哪,或许正是因为她们要离开这里,才酿成了父亲最后的悲剧。很有可能,从我记事起我就没见过她们对父亲有过好脸儿。
  都怨这个怪异的家,使我小小的年纪就生出了莫名的仇怨,怨母亲、怨姐姐、由此及彼,我还对社会上的一切也都充满了仇恨。但我又觉得很蹊跷,因为我恨不起红卫兵,是中敬大哥的影响吗?我太小了,找不出具体原因。
  中敬大哥丝毫没有歧视我们家的意思,使我很感动,看来以前我误会了他。他有空就来找姐姐,母亲对他更好了,言谈话语中还一个劲地念叨她娘家原本就是穷人,没房子没地的,意在讨好这个威风凛凛的红卫兵头头。中敬大哥不高兴了,他从来没怪过我们家呀,为转移话题,他提到了我父亲,说再叔也没必要走绝路,好多事还很难说呢。
  真恨母亲,就跟卖国求荣似的,没骨气。心里刚骂完了母亲,我就脸红了,这分明是五十步笑百步,还有脸说呢。眼下我心里只剩了悔恨,或许是“至亲者为父子”的定律起作用了,我对家庭背景的怨恨一下子消失得一干二净,毕竟血浓于水。再不羡慕工人阶级、贫下中农了,也不以狗崽子为耻了,我就是我,我是我父亲的亲儿子。
  一切情感都化做了深深的怀念,总觉得冥冥之中父亲还有感觉,他恨我吗?找不到答案,又不能自欺欺人。渐渐地,悔恨转成了敬畏,非常想找个依靠,然而母亲和姐姐却看不上我,只有中敬大哥来了我才稍觉安心。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7:00
十六
  大串联开始了,中敬大哥先和姐姐去了南方,回来后看到路过此地的长征队,他又有了新主意,徒步参拜革命圣地延安,但姐姐没去。从学校出发,当天就路过槐树庄,我们都去看热闹。樊大爷和樊大妈骄傲,中礼更是得意忘形。我羡慕中敬大哥,但他到底不是我的亲大哥,所以特别嫉妒中礼的得意。姐姐对中敬的爱丝毫未减,尽管没跟着去,可着实做了不少准备工作,这不,临上路了还往他衣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呢。
  他们走远了,就要消失在连绵起伏的丘陵中了,槐树庄送行的人们还没有散去的意思,真象战争年代老百姓欢送子弟兵上前线。我不想再目送他们远行了,谁让我还小,谁让我刚刚失去了父亲。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刚进院门忽听有男人的说话声,一瞬间我迷糊了,父亲不是死了吗?细听才弄清不是父亲的声音。推门而入,发现坐在圈椅上的居然是那个叫花子。还没容我惊讶呢,母亲先骂了我:“死鬼,回家也不挑个时候。”好象怕我发现什么似的,她随手又从笸箩里拿个馒头扔给叫花子,说:“走吧,给你点吃的就行了,还打算住我们家。”叫花子竟跟母亲开起玩笑:“住这还新鲜,哪的黄土不埋人。”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8:00
我多心了,以为他在讥讽我故去不久的父亲,但就是不敢反驳,其实骂他两句怎么了,不就是一要饭的吗。都怨母亲,从小吓唬我,以至快成大小伙子了还前怕狼后怕虎呢。母亲说话倒痛快:“去去去,想埋埋你自个家去。”
  “明儿我就成家,成家我就不走了。”叫花子嬉皮笑脸地说。
  叫花子走了,临出门还特意看我一眼,母亲送他出去,就跟送串门的亲戚朋友似的。刚回过味来,他看着怎么面熟呀?好象跟谁挺象的。但我马上又打消了此念头,自从父亲死后我脑子就乱了,我特怕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就跟疯子没什么两样了,所以什么事都不敢细琢磨。
  肚子饿了,直奔盛干粮的笸箩去,却发现里面只剩了窝头,母亲刚好回来,我忍不住责备了她两句:“哪有给叫花子白馒头吃的?您比我爸还心软。”说是责备,那口气也快赶上自豪了,谁让我们家大方呢,要饭的来了从没让他们空手回去过。我没想到母亲会因这两句话跟我急:“小挨刀的,管到你妈头上来了,双眼瞎了我认了,就是死也不用你伺候,妈的!生下你我倒了八辈子霉了。”
  居然还是火冒三丈。怎么是双眼瞎了?我又没咒您眼睛失明?想起来了,那叫花子说过:修桥补路双瞎眼,杀人放火儿女多。意在说明越做好事越倒霉,我可不迷信做好事做坏事,因为我的倒霉都是有目共睹的,没有母亲从小没鼻子没脸的呵斥我,没有姐姐经常莫名其妙地讨厌我,即便父亲真的成了“黑帮”,我也不至于胆小怕事到如此地步。
  心里窝囊、憋屈,第一次在母亲的火头上叨唠了两句:“都是那叫花子,他一来咱家准遭殃。”没承想母亲却更火了,竟破口大骂起我们再家来:“谁进你们家谁遭殃!有钱我也没见着好,还地位呢,连要饭的都不如。你瞅瞅你们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有他妈人样吗!”
  我也急了,父亲已死,已不能开口为自己说话,做为他的儿子,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再羞辱他。“再家有钱、有地位、有错了吗?您难道不是再家人吗?”
  “敢说你妈,你这混小子!”母亲抄起笤帚疙瘩要打我,恰好姐姐进了门,嘴上说着:“怎么了?怎么了?”手上已不容分说地夺过了笤帚疙瘩。我那缩成虾米的身子又舒展开了,后背早吓出了一身冷汗。姐姐劝开母亲后说我:“怎么能惹妈生那么大气呢?”我低头嘟囔着:“咱们送中敬大哥的时候,那个叫花子又来了,还进了咱家的堂屋……”我怎么想的不敢告诉姐姐,但她显然也猜到了什么,我们彼此好象都明白了怎么回事。我直觉这里面问题不小,具体什么问题却不敢瞎琢磨,惟恐脑袋又成了一团糨糊。
  天下的怪事都让我们家赶上了,母亲在父亲死后竟无半点悲哀,当然得除去下葬那天的哭天抹泪。平时她除了唠叨每月少了几十块钱,看不出丝毫悲痛的样子。眼下我们娘仨完全靠政府发的每月每人八块钱生活费过活,白面馒头根本就不敢想了,家里所有的面票、米票都跟熟人换成了粮票,而粮票则只能买棒子面、红薯等一些杂粮。很快肚子就素寡了,父亲在的时候积攒下的那点油水经不住棒子面粥的冲刷,人瘦了,心虚了,谁还有心思打整自己。
  呆在家里更不愿出门了,姐姐悄悄过来跟我说,你没注意吗?咱妈显得漂亮了。我偷偷观察,果然她身上有了一种不同凡响的韵味。还觉着挺自豪呢,偶然碰见张姨跟母亲打招呼,她说话就损了:“她再婶儿真是老来俏了。”母亲险些闹个大红脸,赶紧反唇相讥:“得好好活着,好看看毛主席怎么揪出资产阶级司令部。”
  “出事了!出事了!”这儿正斗嘴皮子呢,樊大妈匆匆赶来了,姐姐惊慌失措,母亲更象丢了魂儿。回家还未坐稳,樊大妈就打开了话匣子:“中魔怔了,肯定中魔怔了,好好的忽然不要家了,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呀?”姐姐说:“是谁不要家了?您说清楚了行吗?”
  “还能有谁,中敬呗。他们走到一座小山村,中敬忽然要留下落户,你们说是不是中魔怔了,准是那儿的鬼魂附体了……”樊大妈唠叨着,象是让母亲给拿主意,母亲和她一样弄不清世事变化。
  “那儿……那儿离咱们这儿多远?他要落户了我们闺女怎么办?”
  “不是还有再旦嘛,怎么就没活路了。”樊大妈反倒安慰起母亲来。
  “再旦我指不上,那是个拧种,和他爹一个样,不方死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你说哪去了,再旦可比我们中礼强多了。”
  “强?除了篱笆都是墙。”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中敬大哥了,谁知没几天他又回来了,这还没来得及高兴呢,他却正式向组织递交了落户申请,学校当然喜欢这样的典型,马上开了表彰会。回家却麻烦了,樊大妈藏起了户口本,并委托姐姐做中敬大哥的工作。女人就会哭天抹泪,姐姐偎在中敬大哥的肩膀。
  “我怕。”
  “怕什么?”
  “怕分开,还怕失去你,更怕不可预知的命运。”姐姐也和父亲一样,面对时代风潮,就象一片树叶,不知会被吹到什么角落。
  中敬安慰她,但也只能翻来覆去讲些大道理,姐姐根本听不进去,在这点上我和姐姐不谋而合,总觉得中敬大哥的行为超出了理性的范围。革命、造反,方法多种多样,何必非去穷山沟。
  夜,樊大妈来了,把户口本交给母亲收藏,说什么也不能让中敬大哥逞能去。可想而知中敬大哥的心情如何了,牛皮吹出去了,临了却成了缩头乌龟,怎么跟大家解释呢?姐姐怪他做事不留余地,他却说:
  “革命就必须砸碎家里的坛坛罐罐。”
  姐姐哭了,说我也是要砸碎的破烂?
  “又胡说,我不过是看得远一点。”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9:00
十七
  “你叫再旦?”他们终于有人开口了,但我看不清说话的是谁。
  “对,我叫再旦,你们是干什么的?”我没挑明我与中敬大哥的关系,三十多年了,他可能早就忘了我的模样,如果此时贸然相认,也许会引发一场误会。面对樊家兄弟我是真怕闹误会,因为咱没闹误会的资本,从小孑然一身,孤独无助,大了也没能结交下几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回头人家是带着一腔怒火为兄弟讨是非来了,我情急之下解释不清,那只能自认倒霉,说邪乎点儿,挨个三拳两脚的一点不新鲜。中敬大哥是什么人呀?真正的老红卫兵,造反时概不吝,能文能武,据说当年连“三支两军”的解放军都憷他三分。
  我也不想跟他提姐姐,提也没用,不就是三五年的恋爱关系吗,如胶似漆怎么样?心心相印又如何?那都是空的,说他是水中月、镜中花也未尝不可,一旦分手照样各奔东西。姐姐就是明显的例子,还能指望中敬大哥死守初恋,做梦吧!这世上没那份痴情。就算中敬大哥有情有义,还能记着当年与姐姐的恩爱,他也不可能完全站在我这边,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再怎么说人家哥俩也是一根儿肠子里爬出来的。
  对!我决不能轻易挑明我们的关系,再说我刚才又仔细观察了他一番,发现他与记忆里的中敬大哥相差甚远,别再认错人了,那可就现了。回头传出去让人当笑话说,再旦真有意思,大夜里让人劫了,一不反抗,二不报警,竟和劫匪认姐夫玩,那还是他妈人吗!
  我胡思乱想时,对方又发话了:“你干的好事!”完全是质问的语气,我心慌了,但还是为自己强辩着:“我确实干过好事。”内心却早已肝儿颤了,一定是我用腿肚子蹭妙龄女郎屁股的举动让他们发现了,发现了又能怎么样?想乘机敲诈我?很有可能。
  谁知中敬大哥这些年都在俄罗斯干了些什么?能活着回来就说明他不是一般人物,世事沧桑,人心叵测,他混成了黑社会老大也不是没可能。问题是他即便混成了黑社会老大,他也不至于千里迢迢来敲诈我这么一个一文不名的小草民,您就是把我整个嚼碎吃了能有多大油水……
  “你还不知罪吗!”对方暴怒了,我着实吓了一跳,四下里看看,不远处的小商贩们好象眼里根本就没我,采购的人群也好象没发现任何异常。我此时真希望过来个好管闲事、打抱不平的,哪怕您劝两句都行,帮我报个110也是好的呀。怪就怪在今晚的人都对我的遭遇视而不见,我直纳闷,以前街上但凡遇到点芝麻大的事也能招一大帮闲人围观,今儿可好,我们这儿都要打起来了,愣没人往这看一眼,何着北京人一夜之间都成绅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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