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49:00
对方互相低语起来,显然在商量下一步的行动。打我一顿?还能忍受,只要打不死、打不残我都不报警。问题是他们打我有什么用?都老大不小的人了,上这过瘾来了?可不打我还能干什么,就我这身装束也不象有钱的主。绑架!?对!八成是来绑架我的,甭管他是黑社会还是克格勃,绑架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撅巴撅巴捆起来,堵住嘴塞麻袋里,扔汽车里就走。去哪可就由不得我了,弄俄罗斯去不新鲜,到那时我就真真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一针大剂量麻醉剂下去顿时意识全无,任由人家把我摆上手术台,要心的、要肺的、要肾的……随便取喽,卖给谁都能换回大把大把的美钞……
妈呀!我真的害怕了,早已顾不得脸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仨头,又拉扯起中敬大哥的衣服,哆哆嗦嗦地哀求道:“大哥,您认不出我了,我真的是再旦。”
“少跟我这儿称兄道弟,站起来!”说话的正是中敬大哥,阿弥陀佛,只要您开口说话就行。您开口说话了,我才能有解释的机会,否则老给我个闷葫芦,不吓死我才怪呢。
“你听着,我代表曾经战斗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几十万知识青年,今天正式向你讨还血债!”
“血债?”我蒙了,这是从何说起呢?我再旦可是我爹的儿子,血管里流淌着的是我爹的血液,我们爷俩相似的不能再相似了,连走路都习惯低着头,生怕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至于您说的血债我不知道它到底从何而来?
“你诬蔑过伟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这还用我提醒吗!”
原来如此,敢情您是为这事来的,我长出一口气,这的确不用人家提醒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最清楚。我不但当时就是现在也一样认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就是一场人为的大悲剧,在历史的长河中它完全可以避免出现。难道不是吗?人类社会的发展从来都是由农村向城市迁移,除非战争,除非瘟疫,除非倒行逆施,还没见过有哪个国家如此大规模的把城市人口疏散到农村去的呢。
即便如此,我还是皱起了眉头,眼下对方的真实身份已然成了我心中新的迷团。事隔三十多年了,社会氛围早已改换了天日,这仨人何以会在深更半夜里找到我,一个劲地捯这种毫无意义的后帐呢?
忽然,我发觉那个长得极象中敬大哥的人,嘴角悄悄露出一丝窃笑,好象这一切都是故意安排好吓唬我似的。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0:00
十八
象是在回家的路上,可到处都乱哄哄,既跟后来的安顺城农贸市场有点类似,又好象六七十年代在体育场排队买冬储白菜,眨眼的工夫还出现了轰轰烈烈的斗争会场面,地点是陈庄大街工人俱乐部门前的广场么?可细一看和二七厂技工学校的大食堂又没什么两样,我也弄不清到底是在室内室外了,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忍,恨不能马上推开所有的门窗,敞开所有的衣襟心里才觉痛快。可惜我总也不能如愿,因为门窗我够不着,衣襟也解不开,心里的烦躁只能忍着。
啊!终于打开大门了,终于透进一屡清风了。里面的人群蜂拥着往外挤,好象想看清什么新奇的景致,我也受到传染,踮着脚尖向外张望,好不容易到了门外,原来这里什么都没有。看见中敬大哥了,他刚从会场出来,身边还簇拥着五六个战友。他真仗义,无论多么风光的时候,他都忘不了和姐姐打招呼,好象还冲我笑了笑呢。
“吱!”的一声尖叫,是汽车的急刹车声,绝对的从天而降,一辆北京吉普停在了台阶下。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已从里面下来了三个军人,他们早已找准目标,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中敬大哥的胳膊,另一人从身后照着屁股就是一脚,周围的人还发愣呢,人已被他们押进了汽车。
姐姐手疾眼快,一手抓住车门把手,拼命喊着:“抓人啦!抓人啦!”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军人,下车拉开姐姐,说他是打砸抢分子,你再拦着连你一齐抓。姐姐被他推了个踉跄,汽车箭一般的冲了出去,姐姐疯了似的追上前,没留神墙角开过来一辆解放军卡,卡车卷树叶似的把她卷进了车轮底下。
吉普、卡车扬场而去,地上只留下了血肉模糊的姐姐。
“姐姐!姐姐!妈呀,姐姐她死了。”
“再旦!再旦!”母亲紧紧搂着我,呼喊着我,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噩梦的纠缠,执意认定姐姐已经被汽车压死了。从没这么不顾一切的扑进了母亲的怀里,摇晃着她说:“妈,快去,快去看看我姐姐。”
“你姐姐在家呢,她没事,是你做噩梦呢,准是又压着胸脯了。”
我这才觉得胸口有些隐痛,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可不能说出梦中的情景,哪怕母亲和姐姐再怎么问,我都不能说出来。涉嫌诅咒姐姐好象还在其次,那梦的内容却着实让我不寒而栗了。梦是心中想,我怎么会有了那种想法?说出来真的要惹大麻烦了。
从未有过的现象,母亲要哄我睡觉,手掌有节奏地拍着我的肩膀,嘴里随意哼着哪首民歌,真的就象催眠曲。可我的身体太疲惫不堪了,思想也若隐若现,好象听母亲在叹息,又仿佛是在和姐姐说话。
“不能再让他闹下去了,这么下去太危险,弄不好要出事的。”
说我呢吗?可我的想法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呀,准是说中敬大哥呢,爸爸死了,她们娘俩已然把中敬大哥看成了顶梁柱,中敬大哥决不能出事。
这是我心里的那个不是秘密的秘密,最先好象不敢和任何人说,后来再想说却已经没了任何意义。因为是记忆中的垃圾,特别想把它从脑海深处清除掉,可惜总也不能如愿。脑瓜子真是个特别的东西,只要它发生了兴趣,不管主人愿意与否,它都会把他们深深的刻在沟纹里,平常或许隐而不露,可说不定遇到什么不经意的事,你马上就能将它拉到眼前。
我是怀着极复杂的心情追踪中敬大哥的,他不仅是我青少年时期的偶像,而且至今我也会时不时的拿他的事迹来划定我的人生坐标,但当时我对他的感觉却只能用言不由衷来形容。我敬他、爱他、又恨他,无论是哪一种情感主宰了我,我都会千方百计地用相反的表情来遮掩。
看来中敬大哥对姐姐的爱的确是真诚的,他并没有因为成了时代英雄而见异思迁。倒是姐姐暗地里有了另外的想法,当然不是移情别恋了,她不止一次地和母亲说,中敬是不是闹得太凶了?母亲肯定也有同感,她们娘俩的生活观都很实际,再加上我们家这副德行,谁也不是出风头的人。不是出风头的人却找了个出风头的人做朋友,这就是矛盾和痛苦。
我对姐姐和中敬大哥的关心早已胜过了对小伙伴的关心,眼下同龄人中我唯一割舍不下的就是孙蕙了,总想和她在一起,又不敢拿眼正视她,看到她漂亮的脸蛋儿,眼前马上就会浮现出那白嫩嫩的屁股。其实我当时并未清晰地看见屁股沟儿里那物件的具体形状,但合理的想象再加上偶尔瞥见女婴的阴部,促使我在大脑里合成出了清清楚楚的影象。她如梦如幻、似真似假,圣洁得近乎天使,绝美得婉若雕像,每每想起来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渐渐的,内心形成了强大的压力。她不但在当时扭曲了我纯洁的情感世界,若干年后也为我的人生蒙上了一层阴影。
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和初恋女友巅龙倒凤之际,突然看见了成熟的女阴,怎么会是这德行,和红润的脸蛋、白嫩的屁股比起来,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团黑忽忽的卷曲毛发,一条紫不紫红不红的阴沟,湿湿润润,粘粘糊糊,原来男男女女,世世代代,折腾来折腾去的,居然就为了跟这儿解解乏?据说这地方还是人生最消魂的地方,更有甚者,有人干脆将她美其名曰为爱情。
当时我的阳物就软了,说不上什么原因,最终也没能留住初恋女友。
就因为这种不着边际的冥想,我和同龄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不是看着中礼有气,也没打算故意冷落他,偏偏就对他的热情没了反应。他自以为受了莫大的羞辱,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几天后他就找茬打了我一顿。我当时都傻了,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软弱,别说还手了,连挡一下拳脚的胆量都没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0:00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要不是樊大妈赶来打跑了中礼,我还不知怎么着呢。樊大妈想安慰我,我却远远地躲开了,奇怪的是我没流泪。从此好象结下了仇怨,中礼动不动就无缘无故的打我,包括我母亲在内,似乎都习以为常了,好象我天生就该让他欺负,只有在他闹得实在不象话的情况下,母亲才到樊大妈那儿给他告一状。
十九
世上疼我的人只剩了姐姐,我一相情愿的把她看成了救星,就是这唯一的希望,他们也要强行把她从我身边拉走,这回作恶的不是母亲,而是谁也抗拒不了的国家。上山下乡,来的太不是时候了。
象以往历次运动一样,中敬大哥依然冲到了最前边,他本可以参军或就地分配工作,但他却执意要下乡。樊大妈不能由着他的性儿胡闹,又一次藏起了户口本。中敬大哥实在没办法,只好不断地四处表决心,好象热情稍微降点儿温,他的决心就会在无形中溃败了似的。
姐姐跟他折腾不起,早早报名去了山西,不是觉悟高,而是没办法的办法,毕竟中敬大哥那样的学生少之又少,大家都对远走他乡怀着莫名的恐惧。与其被人逼着离开北京,不如自己早做安排。
那些日子的情景在我的记忆中是一片空白,姐姐怎么报的名,怎么收拾的行李,怎么去的学校,怎么坐的火车,我一概没了记忆,都因为姐姐走的当天晚上母亲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我们家从来没这么萧索过,偌大的院子就剩了我和母亲,娘俩跟堂屋面对面的干坐着,谁也不想先说话。忽然,院子里刮起了一阵孤零零的风,将门“咣当”一声吹开后就再也没了动静。母亲终于找到了话题:
“你爸来了——”
“我爸?我爸早死了,您是不是急病了?”
“我没病,是你爸的魂儿来看咱们来了,家里这样子,他不放心。”
“笑……笑话,世上哪有鬼魂儿呀。”我也不知是想安慰母亲还是要安慰我自己了,说话声都变了,这么静的夜晚,孤零零的一阵风,不是鬼魂儿又是什么。偷偷看一眼母亲,她脸上毫无表情,我实在弄不清她都在想什么呢。沉默了许久许久她才说话:“睡吧,时候不早了。”她竟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好象我们正在谈论一件极随意的家常事。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1:00
我钻进被窝后母亲急匆匆地关了灯,随着灯光的熄灭我赶紧闭上了眼,惟恐看见黑暗中有什么怪异的东西。睡不着还不敢睁眼,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就象身处地狱之门却无法走出来一样。怎么才能驱散内心的恐惧?怎么才能把鬼魂儿赶出家门,那怕它是疼我爱我的父亲的化身,我也不想让它陪伴我度过寂寞的夜晚。有限的常识告诉我,鬼魂儿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大概和崂山道士差不多,穿墙而入,破门而出,不言不语,行踪诡异。他不会告诉你他来的目的,但却能给你一个明确的警示。
我拉过被子蒙上头,心惊胆战地等待着,连大气都不敢出,更甭说四处查看了,然而寂静的夜晚却毫无动静。蓦地,一声轻微的叹息从被窝缝里钻了进来,我以为幻听了,急忙揉揉耳朵,并将耳边的被子拉开条缝儿。这回听的真切,不是轻微的叹息,而是母亲的鼾声。这下我可吃了定心丸了,三间大北房里还有另一个阳间的人呢。全身的血脉顿时通畅,我轻轻拉开被子,又慢慢睁开眼,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和所有的夜晚一模一样。
宛如将死之人的心脏恢复了跳动,阳气也重新注入了我的体内,活动了下四肢,忽然发现天已亮了。我等待着小鸟的歌唱,甭管春夏秋冬,麻雀都是最勤劳的精灵。可惜,今儿它们没来光顾我们家的院子,大概打扫得太干净了。正犹豫着起不起来,窗外忽然传来孙蕙笑嘻嘻的声音。她在叫我,说学校有活动。我既忧且喜,真愿意和她在一起,又怕她口无遮拦再伤我的心。扭扭捏捏地象个女孩子,脸也没洗,牙也没刷,就和她出了院门,没容我打听她就告诉了我怎么回事。
“学校让咱们给中礼的家长做工作,因为他哥哥逃避上山下乡。”
“我行吗?”一提樊家的事我就含糊,我实在怕那个樊中礼。
“怎么不行,大家都去,怕什么!”
果然樊家门口围着好多同学,又跳“忠字舞”、又唱“语录歌”,中敬大哥已不知去向,站门口的是樊大爷和樊大妈。我不由自主当了缩头乌龟,孙蕙这通批评我,过来就拉我的手。我的心忽悠一下,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原来女孩子的小手是这么温润细腻。想保持这种感觉,就故意往后缩,反正也不是我主动上前拉她的。没想到孙蕙这么大胆,竟过来拦腰抱住了我,姑娘的体香隔着衣服直往我的全身弥散。不好,她怎么拿大腿夹住了我,我马上想到了她的白屁股。
坏了!我的小鸡鸡突然挺了起来,想躲开她已来不及,一股异物象猛然拧开的水龙头,一泻千里般的冲了出来。
啊!从没这么舒畅过,好象眼前的一切烦恼都不存在了似的。
“啪!啪啪啪!”好象谁在抽鞭子,又象靶场上冲锋枪的点射,接着就是一道贼光,我还四处踅摸呢,敢情是母亲站在了我的炕头,一手撩开被子,一手拿鸡毛掸子正抽着炕沿的横木。我本能的夹住了双腿,因为裤衩已经一片精湿。
“你小子做梦娶媳妇呢?”
我爬起来揉揉双眼,心里直纳闷,原来这就叫做梦娶媳妇,可母亲怎么知道我做的梦了。意识清醒的这一刻,我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真倒霉,连个梦也不让做塌实了。起来吧,要不然又得挨骂。待母亲走后,我偷偷看了看裤裆,黏糊糊,还散发着那么一种奇特的味道。我不敢换裤衩,怕让母亲发现,就这么穿上了衣裤。叠被、扫炕、下地,又去刷牙、洗脸、吃饭,好半天才把裤衩阴干了,可裤裆那儿却总觉得湿乎乎的,让你连走路都不敢迈步。
从此后我迷上了“做梦娶媳妇”,那种感觉真好,比吃了猪头肉还痛快。几天不来还怪想的呢。渐渐地我开始主动出击了,可意念中的影象却总是孙蕙,换个人儿都不习惯。
这天樊大妈来了,和母亲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可翻过来掉过去就是中敬大哥那点事。老两口扛不住了,学校不但动员学生去他家宣传毛**思想,还在工厂给樊大爷施加压力,眼看着躲过了山西、陕西的插队,躲过了云南、内蒙的农场,这回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是无论如何也躲过不去了。没想到学校仍然把中敬大哥当做典型,还引诱樊大爷到处讲用,樊大妈气得险些病倒。母亲只关心姐姐和中敬大哥的事,两人相隔几千里,将来怎么是好呀。
我跑了出去,说不出来的一种感觉,正碰见中礼和孙蕙在议论着什么,真的假的搁一边,反正中敬大哥成英雄了,中礼自然沾沾自喜。我知道怎么回事,虽然没当场戳穿,但说的话也够损的:
“美什么呀,让人卖了还帮着点钱呢。”
“你丫管得着吗!”中礼当胸给我一拳,竟把我打了个屁股蹲,孙蕙还算仗义,忙跑去叫我妈,樊大妈也出来了。我妈问清怎么回事,狠狠地戳了一下我的脑门子,说打死你都不屈。真他妈窝囊,我还不能说句话了,挨了人家的打,又挨了亲娘的骂,我活着算干吗地的呀。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1:00
二十
我猛然一惊,终于弄清了对方的身份,他们仨很可能是国安局的便衣。问题很简单,文革期间的胡言乱语算得了什么,即便真的触犯了党纪国法,现在也早已过了法律的追诉时效期,他们来找我肯定另有原因。噢,准是为那件事,可那叫事吗?
下岗回家后闲得无聊,电视看腻了,音乐听烦了,喝酒侃山也不过如此而已,再出去挣钱没本事,整天无所事事。那天不知想找什么东西找不着,气得我翻箱倒柜,无意中竟发现了多年弃置不用的半导体收音机,就在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象发现了意外的财宝,马上擦干净、装上电池,居然还能用,熟练地调到短波,里面传出了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中文部的声音……
好象见到了久违的老朋友,我习惯性地将声音调低,耳朵紧贴着收音机的麦克风,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2:00
……原来人是那么需要不同的声音,就算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也都在骨子里渴望着独立、自由。当层出不穷的赞歌、颂歌终日响彻在耳畔的时候,你很难想象忽然从收音机里听到《金蛇狂舞》、《二泉映月》的心情。曲子播完了,着实吓了我一跳,原来是“莫斯科和平与进步广播站”的节目。啊!敌台!它怎么会从我们家的收音机里播出来,肯定有特务,可谁会是特务呢?父亲?他已死了。姐姐?她可是团员,而且已经插队去了山西,那一定是母亲了……
我一连观察了她好几天,恕我直言,她要是特务,那槐树庄一半的人就都得是特务了。母亲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甚至有些猥琐而庸俗。几天后我耐不住好奇心,乘家里无人,又一次将收音机调到了短波的位置,微微扭着调谐钮,这次听到的声音更可怕,是中华民国的女特务在播送策反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公告。紧张得喘不过气了,内容越惊奇越能吸引我的注意,再调,看它还有什么节目。一阵杂波的扰动后,我调到了“美国之音”,这里正在谈论中国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怎么会和我们家的认识不谋而合,是敌人接近我们了,还是我们更象敌人了?兴奋中夹杂着恐惧,什么叫心在战栗,我算是体会到了。既想继续听下去,又怕被母亲和外人发现,声音小的不能再小了,耳朵几乎贴在了扬声器上。
终于……终于它告一段落了,我赶紧调回中波的位置,又将音量调高,是一段男女声二重唱的颂歌:
毛主席啊,您是灿烂的太阳,我们象葵花,紧紧围绕在您的身旁。
您的思想是春天的雨露,我们在您的哺育下茁壮的成长。
您亲手点燃的文化大革命烈火,把我们百炼成钢。
……
好象从地狱回到了人间,总算能大口喘气了,这才发现胳膊腿直酸软,原来刚才太紧张了,我一直浑身上下绷着劲呢。不能再听了,再听我精神非垮了不可,然而就象吸鸦片,只要有了第一次你就会想第二次,以至最终离不了了。每次听完都觉得浑身发冷,不能自己。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一次听小提琴协奏曲《梁山泊与祝英台》,曲子太美了,不由你不忘情,母亲到了跟前我才发觉,但为时已晚。来不及关上收音机了,知道就得挨揍,双手不由得抱住了脑袋。等了那么一会儿,预料中的鸡毛掸子没落在身上,回头偷看,母亲已气得不能自己,我乘机赶紧关上了收音机。
“你这是听敌台!”母亲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但声音控制得很低,看样子我凶多吉少了,溜吧,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挪一蹭地离开桌子,转着圈地绕开母亲,到门口了,我撒腿跑了出去。这一去就是晚上十来点钟了,硬着头皮也得回家,原以为这顿打是跑不了了,没想到母亲平生第一次给我讲起了道理。
“你知道吗?让人发现了咱家就完蛋了。哼!自从进了你们再家门,我就一天也没塌实过,我们八辈子给人扛活,招谁惹谁了。你们老的折腾完了小的折腾,到哪天算一站?”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母亲说我的那些话我怎么听怎么别扭,好象……好象我们原本就不是一家人。我上天入地也弄不明白,就剩我们娘俩了,怎么就不能相依为命呢。您若对我好点儿,我何苦闲的没事听敌台呀。为能得到丁点母爱,我努力克服嘴馋的毛病,每天都啃窝头咸菜,家务活也抢着干,但她好象还是不满意。我不知如何是好了,敏感多疑、神经过敏,只能在醉生梦死的想象中拿孙蕙撒气,但已不是那种“做梦娶媳妇”了,而是恨不能将她揉搓碎了才解气。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2:00
失眠,不该是我的毛病,我刚十二三岁,它却着实找上了我。以前每次在意念中享受了孙蕙后我都能安安稳稳地睡一觉,现在不行了,好象安眠药吃多了就失效了一样。黑夜不但可怕而且可厌了,慢慢的我才习惯了它,习惯了在寂静的黑夜里胡思乱想,直至头晕脑涨,黎明将至再昏昏睡去。
忘了是哪年哪月哪天的夜晚了,没觉着有什么动静,第二天却发现少了一只母鸡。我说可能是黄鼠狼,母亲却猜测是那位神鬼光顾了我们家,本来已忘了害怕的事,这回又让母亲提醒了。夜里更睡不着了,躺炕上还不敢想入非非,一会就浑身酸疼了。已然过了午夜,外面越发死寂,忽然窗户上闪过一道黑影儿,细听却没有任何声响。不知哪来的胆量,我竟从炕上爬了起来,掀起窗帘的一角,发现有个鬼影儿溜进了堂屋,又进了母亲的卧室。头皮不由得一阵发麻,既担心母亲受伤害,又怕它来找我的麻烦,赶紧钻进被窝,并死死地蒙上了头。
第二天起来头疼欲裂,神鬼没找我的麻烦,肯定又是自己转不开磨了。明明看见鬼魂儿进了母亲的屋,为什么不敢上去阻拦。她对我再不好,我也是她的儿子,眼看着母亲受难,我做儿子的却远远地躲开了,我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奇怪的是母亲并无被鬼神困扰过的痕迹,相反,脸色还比平日焕发了红润。我问母亲昨晚睡得可好?她说什么好不好的,老百姓都是瞎胡混。我稀里糊涂地笑了,也看似轻松地说起了鬼魂:
“昨儿夜里我爸又来了……几点钟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爸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咱悄悄给他烧烧纸吧。”
“你看见什么了?”母亲脸色陡变。
“没有,听说鬼魂儿都来无影、去无踪。”我没敢说出看见的黑影,也许那是我的幻觉。
几天后的夜里,我们家真的闹了鬼儿,还是半夜三更之时,还是昏昏欲睡之际。鸡窝哗啦哗啦一通山响,我腾楞一下就清醒了。什么东西?鬼从来都无声无息,黄鼠狼也没那么大力气,肯定是贼了。中礼?别瞎猜,人家不干这下三烂的事,他就是想干还有樊大妈呢。出去看看,没那胆儿,再听,又是一通山响,躺炕上急得抓耳挠腮,真恨自己窝囊,怎么就不敢出去呢。
一宿没睡,早起得知下蛋的母鸡没了几只,母亲没生气,只说这院风水不好,实在该请大师做做法事了,可惜现在“破四旧”呢。我不以为然,我是受到过鬼神的困扰,可昨夜的响动绝对是人为所致,他会是谁呢?没记着父母、姐姐得罪过人家,外来的飞贼?可他偷几只鸡怎么带走的呀?
瞎琢磨的工夫樊大妈就来了,可恨的是她也认为是闹鬼了,还说这地界儿早先是乱坟岗子,不是穷的没办法咱祖辈也决不会跟这盖房子。
二十一
我不信她们的鬼话,偷我们家母鸡的必是贼人无疑,鬼魂儿我拿它没办法,血肉之躯我可知道怎么对付。菜刀家里就一把,不能惦记,使棍棒?没练过拳脚,长长短短的也忒碍事,想起来了,斧子!听父亲说那还是爷爷留下来的呢,锋钢夹的刃儿,磨出来比刀还快。真就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最后竟在劈柴堆里找到了,拿起来掂掂,手感正好,就是锈点儿。磨!找来磨刀石,磨了一上午,终于磨出了利刃,然后悄悄藏进了炕洞里。
转眼秋凉了,为逮着偷鸡的贼,我搬进了姐姐住的西厢房。人的精神挺怪的,怕鬼的时候,跟妈睡北屋还得蒙着脑袋呢,憋着抓贼了,却跟西屋整夜整夜的瞪起了眼睛。
长风掠过山村,我隐约听见它吹过铁架子而引发的长啸,并联想到这是父亲的冤魂在哭诉。今儿月黑风高,我得加小心。已经后半夜了,正是贼人和鬼魂四处游荡的时候,他们真来了我下得去手吗?猛然跳下炕,顺手抄起斧子,随之挥了几下,来吧,甭管是谁,今儿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了。又一想,鬼魂来无影去无踪,再锋利的斧子也奈何不了它,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想开灯又怕鬼看见,正不知如何是好呢,忽听街门有响动,或许是风?不,是有规则的敲门声,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什么叫毛发倒立?我可知道了,门闩刺溜一声,除此之外又没了动静。真不敢大口喘气了,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惭愧,北屋的房门耗子似的吱吱了两声,随后便陷入了死寂。
是鬼,一定是鬼,大概它又可怜我了。可万一母亲被吓出病来怎么办?不!说什么也不能让它惊扰了母亲,好歹我也是男子汉,如果连母亲都不敢保护那我还算人吗。鞋都没穿,提着斧子就出去了。夜凉如水,使我猛然清醒,别又是做梦呢?回头再闹个大笑话,传出去就没脸见人了。我用利刃蹭了下大腿,嘿!钻心的疼。我塌实了,巨痛也镇静了我的神经,再不怕鬼魂了,蹑手蹑脚地摸向了北房。靠近窗户不禁吓了一跳,母亲正与男人调情呢,是那风情万种、柔媚百态的浪笑。真希望是噩梦,使劲揉搓伤口,又是切肤之痛,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3:00
百感交集,恨不能亲手宰了那个奸夫,可一想到淫妇是母亲,我的手脚便软了下来。那也得看清他的模样,那也得弄清他的来路。踮脚窥视,借着屋里那支手电筒的微光,我看到的是不堪入目的景象。
好一个鬼魂!好一副鬼脸!怎么那么面熟,好象在哪见过他?真想提着斧子杀将进去,然而一阵激动后,意识却变成了一摊糨糊……
听到响动睁开眼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房门开了,母亲披头散发的出来,那个男人紧跟在后面,俩人谁也没说话,大概该说的早说了。我一动不动,既怕母亲发现,又怕她不知道我的存在。她哼着小曲回来了,顺便还到西屋窗下喊了我一声,见没动静她才回去。
心如死水,我踉踉跄跄地回了屋,一觉竟睡了大半天。吃午饭时母亲过来叫我,还象以往似的骂了我句挨刀的,我则闭着眼毫无反应。
“再旦你怎么啦!”想不到母亲还会这么在意我,这可是少有的现象。我睁开眼,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秋后,要饭的又来了,母亲脸色难看极了,想哄他走,又下不了狠心。
“大嫂,你们没少照顾我,今年丰收,也给您捎点土特产。”要饭的没拿自己当外人,放下一大包袱,又问:“大哥没在家吗?”他的关心很勉强。
恍惚记起来了,这就是那野鬼,不禁热血冲顶,但却找不到发泄的的借口,更不知如何戳穿他们的鬼把戏。仔细看那男人,四十来岁,黑脸膛,圆脸庞,腰板挺的直直的,怎么和姐姐有几分相象?她老说我驼背,母亲也骂过我和我爹一个德行,我以前总纳闷呢,为什么姐姐长得不象爸爸?
啊!恍然大悟,敢情母亲和他由来已久,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推断,他们原本就是相好的,她有了姐姐才嫁给了父亲,我说这么多年怎么接长不短就能见到这个叫花子呢?好狠心的女人!她居然欺骗了父亲这么多年。可怜的父亲,他临死恐怕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我死盯着叫花子问:“你怎么才良心发现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还在假装疯魔呢。
“你不是说‘修桥补路瞎双眼,杀人放火儿女多’吗!”
“彼一时、此一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你干的好事真不少。”
他脸色刷白,想冲我发火,但到底没弄错自己的地位。母亲说这孩子有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又好言劝我:“天儿凉,屋去吧,回头又咳嗽。”我回屋马上从墙上摘下姐姐的照片,趴窗台上对照着叫花子反复端详,没错,这绝对是一对父女。
我真的病了,总觉着叫花子会来害我,又不能把猜测的根据说出来。明摆着的,我成了母亲的绊脚石,如果没了我,他们一家三口正好其乐融融。母亲怎么想的我不敢妄断,那叫花子绝对想要我的命。这日子还过什么劲儿,真想自杀,给他们腾地儿,又不甘心,偌大的四合院可都是爷爷父亲留下的,我是他们的后代,无论如何也不能便宜了野男人。可“奸出人命赌出贼”呀,到时候即便母亲不忍,那叫花子也决不会放过我……
“快关院门,他要害我!”情急之下我顾不得许多了,又不能说出真相,只好向母亲发出呼救,毕竟我是她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再旦,你怎么了?可别吓唬妈!”母亲吓得不知所措,而我则一个劲地向她呼救。樊大妈来了,围着我看了看说:“必是鬼魂附体了,你看他说的都是老再生前想说而不敢说的话。”母亲拉住樊大妈的手,哀求道:“他樊大妈,快想个办法,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哼!现在知道就我一个儿子了,你早干吗去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3:00
“他……他干吗呢?”母亲大概是心虚了,见我眼神发愣,也不敢上前安抚我。樊大妈悄声说:“你不是认识一个大仙儿吗,让他来给叫叫魂儿、捉捉鬼、跳跳大绳什么的,兴许能管用。”母亲无言地摇摇头,似乎已经良心发现。樊大爷来了,说你别净出馊主意了,赶快送安定医院。母亲好象有了主心骨,可怎么送呢,我两眼发直,不停地念叨有人害我,别人的话什么也听不进去。樊大爷转身去了医院,时间不长来了救护车,我糊里糊涂地被他们哄上去,好象做个梦的工夫就进了门窗装有铁栏杆的楼房。
……看!他们果然来了,一定是那野鬼派来的,还用绳索捆住了我的手脚。可刀在哪呢?我纳闷的时候,脑袋已被铁箍紧紧罩住,想喊妈,又怕她早已和野鬼串通一气,正要喘口气,突然五雷轰顶,一切就都归于了平静……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了沉默,因为说话已没了任何意义。也不知过了多少天,大夫说就这样了,回去好好养着吧,别再受刺激了。母亲还跟人家解释呢:“没受过刺激,好好的就这样了。”哼!好一个饶舌妇,把我害成这样了,你还要逮便宜卖乖。不理她,说什么也不理她,直到进了家门我也没叫她一声妈。
阿弥陀佛!真是老天有眼,我前脚进门,姐姐后脚就到了。不等她喘口气,我就拉住了她的手,“姐姐,咱家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姐姐惊慌失措的样子。
“听他胡说呢,没跟你说呢,他这刚从精神病院回来,说话神神叨叨的,着三不着两。”母亲着急归着急,可说起我来,总是不当回事。
“妈,是真出事了,中敬他死了。”
看来姐姐的事比我的事大。
“怎么回事?”母亲显得更焦急。
“秋后一场大雨,冲走了堆在江边的木材,中敬奋不顾身去抢救,从此就没了踪影……我好命苦啊!”姐姐放声大哭,将压抑了好多天的悲痛通通释放了出来。
“怎么没听说呢?”母亲将信将疑,我也不大相信。
“事出的急,兵团不敢直接告诉家里,都知道我们在搞对象,就先给我拍了电报……中敬啊中敬,到哪都想显你能,你是英雄了,可我怎么办呀?”
我也以为中敬大哥得成英雄了,事实却完全相反。几天后兵团领导来了,有什么新鲜的,不就是报丧吗。樊大妈哭得死去活来也无济于事,樊大爷说反正孩子也死了,我们也没别的要求,弄个烈士吧。领导不敢苟同,说中敬大哥抢救的是私人财产,顶多算个好人好事。再说……再说尸体也没找到,而江对面就是苏修……
“你们说我儿子叛国投敌了?”樊大爷急了。
“不敢不敢,但我们地处边境,必须提高警惕。”
事情不了了之,伤心欲绝的除了大爷大妈,还有姐姐。好多天才塌实下来,我忽然又想起了我的事。仔细观察,越发坚定了我的判断,她就是那个野男人的种,然而姐姐对我的照料却无微不至,使我内心好生惭愧。
或许我真的病了,或许我正在胡思乱想,因为我是疯子,接受治疗吧,每天都吃氯丙嗪。可我脑子里却怎么也除不去那天夜里的情景,分明都是真的,而且腿上的疤痕还在时时诉说着那夜的耻辱。
内心矛盾还未消弭,母亲和姐姐又吵了起来,她想和母亲要钱,母亲一直说没有,而我住院却一下子花了上百元。姐姐当然生气了,冲她的脾气,少不了吵闹一番。母亲象是后悔了,直说我已经对不住你爹了,不能再对不住你兄弟。
“难道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姐姐已有所怀疑,母亲只流泪,不说话。突然,姐姐仿佛想起了什么,返身观看墙上挂的全家福,好半天才说道:“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到哪去?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中敬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跟我说不清,天呐!”
“闺女,妈给钱,妈给钱。”母亲是怕姐姐步我的后尘,姐姐却象要争口气似的,坚决不要了。
真想告诉姐姐真相,但就是说不出口。娘仨正各想各的心事,叫花子又来了,母亲抢先出了门,姐姐紧跟在后。就听见母亲说:
“谢天谢地了,你让我们过几天塌实日子吧。”
她们回来了,我一语双关:“又是那个叫花子吧,姐姐那么善良,没赏他一口饭?”母亲近乎在哭诉:“我的小祖宗,少说两句吧,再折腾我就没法活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3:00
绝对的恻隐之心,忽然心疼母亲了,她毕竟是我的亲母亲,不能再伤害她了。姐姐恍惚猜到了什么,一个劲地直摇头。母亲赶紧说:“闺女,别瞎想,你就是妈生的。”
“那……那为什么我和再旦不一样?”
“一龙生九子,连娘十个样儿。”母亲的解释看似有理。
我要散心了,转身打开收音机,毫不犹豫地调到短波,正是“和平与进步广播站”的声音。听着听着瞪大了眼睛,赶紧叫来姐姐,里面正说“什么屯惨案”呢,就是中敬大哥他们那个屯子的事,敢情一下子淹死了十几个知青。
我的怀疑绝对正确:“会不会是敌人散布的烟幕弹?没准中敬大哥真的没淹死,没准他早已爬上了江对岸……”
“再旦你别说了。”姐姐慌了神儿,看来她真的承受了巨大的压力,证据之一,就是她回到山西后很快就嫁人了。
二十二
三十年后再次和“老朋友”相逢,已然是萧瑟秋风换了人间,恰巧又是有关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老话题,不过已是在谈论大陆公开出版的书籍了,思前想后,我还是觉得知青上山下乡是一种历史的倒退,哪怕他激励出多少豪情壮志,哪怕它结出过数不清的丰硕成果,都不能抵消她的历史倒退性。因为一切的一切都可以通过志愿者的形式来完成,至少她也是一种政策性失误后的无可奈何的补偿。如果真有那么多好处,何以不把现在的毕业生统统送到乡下去呢?
突发奇想,干脆投书法国国际广播电台“书香世界”节目的安娜女士,把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思想,连同事过境迁后的思索一古脑儿地发泄出来。信发出去后,我象卸下了沉重的历史包袱。
……
用不着求证了,他们就是为这事来的,至少也是来调查原委和背景的。我给安娜女士的信我还记的大体内容,除了表达我对知青上山下乡自始至终的怀疑外,当然少不了言辞激烈的发泄,我用了种种事实质疑这件事的合理性,大概他们通过信件检查发现了我,但我并没有留下真实地址和身份呀?他们是如何查找到我的头上来的?
短短的十几秒钟,却仿佛熬过去了几个世纪。他们越不言不语地围着我,我就越是心惊胆战,越是心惊胆战就越需要用没所谓的态度来遮掩。奇怪的是向来遇人遇事惹不起躲得起的我,怎么竟忘了三十六计走为上了?管他们是公安局还是国安局的呢,你不言语,我不多事,咱属黄花鱼的,溜边走之不就万事大吉了吗。偏偏我骨子里的犟脾气又上来了,非要看看他们仨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这可不是好现象,身体里另一种声音提醒着我:算了吧,忍得一时忿,终身无懊恼。然而我的表情却违背了我的意愿,我怎么会做出一副想找茬打架的地痞流氓的嘴脸了?膀子居然也横过来了,就象胡同串子打架斗殴时说的黑话,装起大个儿的了。
我的一反常态好象真起了作用,对方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态立刻收敛,并且茫然胆怯了几秒钟。我内心不禁得意忘形,敢情你们也是软的欺负硬的怕,不是有那么个顺口溜吗,横的怕拧的,拧的怕不要命的。哎呀,我要早明白这道理就好了,原来压人一头不过如此而已,和革命谚语毫没两样:“困难象弹簧,你弱它就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耍起混来,什么中礼不中礼的,全不在话下了。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都快五十的人了,混得好的全进上流社会喝咖啡、品红酒、泡洋妞了,您才想起刷混蛋来,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我一扭脖子的工夫,对方摇身一变,都换了一身工作服,就象川剧的变脸儿,白脸膛马上成了黑包公。惊讶、奇怪,未及仔细辨认中敬大哥,耳畔已然响起一片喧闹,就这么会的工夫,安顺城农贸市场门口已完全变了模样。
原来秩序良好的商贩和顾客,怎么突然乱成了一锅粥?眼瞅着蜂拥而来的人群,眨眼之间就吞没了我。我看我分明是坠入了时空隧道,眼前一阵眩晕,接着就跟变戏法似的,我忽然矮了半截,人群挤的我快喘不过气儿了,好不容易才钻出去,顿觉神清气爽,天地为之一变。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4:00
啊!是在长辛店体育场,而且时令已是深秋,大家正抢购冬储白菜呢。既象是冥想中的情景,又好象再一次经历少年时代,这两年买冬储白菜真真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要是还小也就罢了,母亲再不待见我也得为我撑起一片天空,可我已经长成少年了,必须挺起胸膛,担负起家庭的重任。有病也不怕,再说那病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最清楚,母亲最近似乎有些良心发现了,我的病也就轻了许多。这不,我刚刚推回家一车冬天取暖用的蜂窝煤,就又赶来买冬储大白菜了。
买煤好说,不怕受累,多推几趟全有了,这大白菜可不是好买的,一级菜需要排队,早的夜里就去占地儿了。菜没来怎么都好说,排着呗,可一旦来了菜车,队伍马上就乱,大老爷们和壮小伙子挤成了一团死疙瘩,想挤上窗口开票儿,比做梦娶媳妇都难。
我灰溜溜地躲到一边,看着人家拿着开好的票儿,趾高气扬地去了地秤那儿约菜,心里不免嫉妒万分。我要是能买到一级菜该多好,推回家一车,母亲不乐开了花才怪呢,她就是想骂我也张不开口了。可惜我太悚,不是不想挤上去,是身上真没那股蛮劲儿。我在地秤边上徘徊着,幻想着要能有个行侠仗义的哥们儿就好了,不指着他为我两肋插刀,帮我买车一级菜就得活。
“干吗呢!哈哈哈!”一声大叫,几声大笑,外带着挨了一巴掌。当时都跟傻了似的,晃悠晃悠脑袋才看清是中礼。他可臭美了,拿着一级菜的票儿,跟我眼前一个劲的显摆:“怎么着哥们儿,还没买着呢?你不早言语儿,我给你带几百斤呀。”我尴尬地笑笑,一句话也没说。
“没劲没劲,气人有笑人无,你这人顶没劲了。”中礼不咸不淡地给了我两句,转身就去约菜了。他也是乐极生悲,让几百斤一级菜烧的,以为欺负了我就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等着约菜这会儿工夫,竟和维持秩序的工人民兵发生了冲突。起因都不叫事儿,他排着队呢,突然探出了身子想看看菜,一个奘老爷们儿让他插进去,小心别人加塞儿,他张口就来了句片儿汤话:“插进去,插进去拔不出来了你负责。”工人民兵可不是吃素的,他们个顶个都是工厂里的生瓜蛋子,你生,他比你还生!真要是好好的工人,领导还不留厂里干活。
“出来!”奘老爷们儿上来就拉中礼,中礼猛一甩手,正打在他脸上。这下可坏了事了,老爷们上面一拳,下边一脚,中礼也手脚并用,上下出击,三两个回合两人就扭打在了一起。旁边的工人民兵一招呼,呼啦啦来了一大帮,撅巴撅巴竟给中礼捆了起来,中礼动弹不得,只有破口大骂。
事儿闹大了,工人民兵可是专政机关的代表,搁社会上顶半拉警察,敢打他们不啻于跟太岁头上动土。当时就把中礼抓走了,还给他扣上了破坏社会治安、流氓滋事的大帽子。现场说什么的都有:别看小伙子牛,进去就是一顿臭揍,不服?打的就是你这不服的。打完了你再关你几年大狱,出来准他妈老实。
事情的经过我全看到了,心里一边感到忿忿不平,一边又觉得十分解气,中礼终于遇到比他更厉害的人了。
回家吧,没心思买菜了,我既没打人又没挨打,可心里还是慌乱不已。母亲见我两手空空地回来,想骂我两句又忍下了,因为姐姐和姐夫回来了。我想高兴,却不敢露出笑模样,和母亲在一起太憋闷了,所有的情绪你都没法发泄出来。说她偷偷养了汉子,别说是我母亲,就是寻常妇女,我一个孩子也说不出口。和母亲的关系非常奇特,心里都明白,就是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彼此都在躲避着对方的目光。
平常盼着姐姐回家,可她真回来了又产生了新的矛盾。生活一天天困难,母亲想跟姐姐要点钱,然而姐姐每次都会说出一大堆困难,为婆婆治疗哮喘,为公公准备寿材,而他们两口子也只有很少的一点工资。母亲要么默默地流泪,要么无端地唉声叹气,埋怨姐姐不该这样对待她,说我宁可亏了你兄弟也不愿委屈你,可到头来你却跟我有了二心。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4:00
母亲想依靠我么?也许不是没想过,可惜我已成了废人,别看我心里明明白白的,想的事一多脑子准乱。好的时候好着呢,可不知怎么着就犯病了,自己跟自己没完没了地叨唠,据说深更半夜了,还跟街上张牙舞爪地胡说八道呢。怎么叫据说呢?犯病了,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呢,都是好了以后母亲骂我的时候说出来的。成了废人也就罢了,即便我精神好的时候,我也没有原谅过母亲,谁让她逼死了我的父亲呢。
人的内心世界真复杂,好多事情都不是我所能够把握的。看着姐姐和这个家离心离德的样子,我不由得怒上心来,张口就骂上山下乡,执意认定就是它毁灭了我的幸福。不是上山下乡,姐姐和中敬大哥就能顺顺当当地走到一起了,就算姐姐讨厌我,还有中敬大哥呢,有了大哥的庇护,中礼也就不敢欺负我了。现在全完了……全完了……
我神神叨叨地出了门,嘴里也不知都胡说着什么,好象碰见张姨了,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这个臭婊子,仗着男人是领导,总和我们家过不去。母亲追上来了,一把揪住了我,低三下四地给张姨陪不是,说都是我不好,让他买了趟煤,又去买菜,没买着一级菜,急得就犯了病。
“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病,都是你害的我!”我不管她是不是我母亲,除了憋在心底的那件事,我拿起什么就骂她什么。
母亲好说歹说把我哄回了家,马上就和姐姐唠叨起来:“整天就这么疯疯癫癫的,要么满嘴胡吣,要么一句话也不说,我跟他可是过够了。”姐姐能说什么呀,假惺惺地给我倒了碗水,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回家搜刮点还能用的东西,然后一走了之。也难怪,结了婚的女孩儿就是婆家的人了,疼爱你能怎么样,关心你又能怎么样,人家也有人家的一大家子人,犯不上跟你这耗青春。
难得塌实两天,是姐姐在家的缘故,但一级菜还是没买到,这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正琢磨怎么才能买到一级菜,街上传来一阵喧闹,细听才知道,家属委员会来开会了,会场就在我们家门口。主持会议的人声音挺熟悉,扒门缝看了看,原来是孙立平,听说他解放了,但安排他专管工厂家属委员会的工作,也是一碎催,跟军宣队那不得烟儿抽。
“大家要提高警惕,严防那些形形色色的阶级敌人搞破坏。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
这必是说我无疑了,连樊大妈都听出来了,说别给人孩子胡乱扣帽子。
怎么才能摆脱这种烦恼?真希望能有一段快乐的时光,哪怕一两天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也知足了。父慈母爱,姐姐怜惜,哥哥关怀,弟弟妹妹陪伴左右,当然也不能少了姑娘的温存。总也忘不了孙蕙,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心,还有张姨,都说她是个臊货,可我老是把她往好了想,她长得就是比母亲漂亮。
散会了,母亲还在生气,肯定怨我是笨蛋呢,我说了中礼的事,意在说明不是我无能。姐姐打听樊家的事,母亲说你也别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了,往年还不是中敬帮着买菜。姐夫吃醋了,给姐姐脸子瞧,姐姐只好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去了樊大妈又要想中敬了。我只惦记着一级菜,说您甭着急,明儿我一定给您买回一车一级菜。母亲忙说:“罢了、罢了,吃不上一级的咱吃二级的,吃不上二级的咱就吃等外的,谁让咱家没那福气呢。”姐夫听出了话外之音,干生气,没办法。
两天后,体育场开了公审大会,中礼竟被强劳两年。他头剃光了,脸蛋子也肿了,看样子跟里边没少挨打。
二十三
我想弄清他们的真实身份,但光凭我个人的猜测恐怕无能为力,听刚才他们的低语,真象是国安局的密探,他们总是问些彼此都心领神会的问题,与公安局破案的警察有天壤之别。可我看他们的神态,又与当年不可一世的工人民兵极为相象。
啊!终于看清了他们的真实嘴脸,瞧那副流氓相,不是当年耀武扬威的工人民兵又能是什么。我仔细揣摩他们找我来到底是为什么?红卫兵上山下乡毫无疑问是个历史错误,但这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难道就因为我当年在疯癫状态下说了两句真话就该获罪吗?就算我给安娜女士的信是我的直接罪证,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它既没威胁到国家安全,也没有挑战主流价值观的地位,充其量不过是几句牢骚而已。
见他们仍没有要放开我的意思,我坦然地伸出右手,说:“请便,你们随便带我去哪儿,我都不会有丝毫反抗。”心中涌动着悲壮的豪情,我住过人生的另一极端所在——精神病院,但对和它针锋相对的监狱却一无所知。那是我早就渴望的地方,假如真能以思想犯的身份跨入地狱,那在我这个脑后有反骨的狗东西看来,与其说是惩罚,倒不如说是奖励了。
然而就在我豪情四溢的瞬间,脑海里忽然闪出中礼出狱那天的模糊身影,多刚烈的小伙子,居然老实得象个猫了。剃了光头,衣服破旧不堪,脸庞不知是胖了还是肿了,反正比以前大了一圈。他没有跟我诉说他在里面遭的罪,但樊大妈和母亲念叨的时候我听见了,打骂、折磨、受累、吃不饱、一切受限制。学校不要他了,工厂也嫌他太小。樊大妈急了,找党委去哭闹,说我们爷爷参加过大罢工,大儿子又是烈士,国家不能不管我们。工厂领导一方面想息事宁人,一方面也想做点好事,真就把中礼招进了工厂。
周围人说什么的都有,臭流氓进了工厂,好学生倒去插队,什么事儿呀,往后干脆谁也甭学好了。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5:00
话是这么说,老实人还是老实人,想象着那种奋不顾身、旁若无人我都哆嗦,别说让我亲身实践了。我大概命里注定就成不了烈士、壮士,即便报复也是那种见不得人的偷偷摸摸。
如何我竟不顾一切了呢?我是在装着大个儿的?还是真的成了大个儿的了?我自己无论如何也分辨不清。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又犹豫了,妥协吧!投降吧!免得受那万劫不复的囹圄之苦,据说古今中外思想犯的刑期都没有尽头。关进新世纪的监狱还好说,万一被抓进“四人帮”控制下的牢房,我还能有活路吗?张志新怎么样!不是也给折磨得精神错乱了吗,听说她最后完全疯了,竟旁若无人地拿馒头蘸着经血吃。烈士尚且如此,何况我辈一身污泥浊水了,如何抗拒得了那么巨大的压力!不用当局出面,周围人只要高兴,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淹死,再说即便真死他百八十个我这样的疯子也算不得新闻。
忽然感到我是那么渺小,渺小地别说一介尘埃,就是飘忽不定的鬼魂也会比我重上八千倍。算了吧,低头吧,告饶吧,你原本就不该有那么多胡思乱想。你的病因就在于精神的膨胀超出了肉体的有限容积。
心是这么想的,可就是说不出口,不是害怕伤了自尊心,也不是怕给自由、民主的旗帜丢脸,而是冷不丁想起小学二年级的那篇课文,题目至今也没想起来,但故事却记得比整个童年还深刻。
一只恶狼想要吃一只小羊,它得找出种种借口,说小羊喝水污染了山间小溪,我怎么能喝你的剩水呢!聪明的小羊说:“狼先生,您在我的上游,我怎么会污染到您脚下的溪水。”恶狼哑口无言,就摆出了一副无赖相:“不管怎么说,反正我要吃了你。”
万一我低头服软,他们依旧象恶狼那样蛮横无理怎么办?生活中类似的例子太多了,萨达姆明明销毁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可蛮横无理的老美依然以此为借口发动了战争,至今也没找到证据,竟也和恶狼一样搬出了可笑的理由——你企图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身处两难境地的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我觉得体内正膨胀着一种力量,它在我胸膛里左突右撞,我知道这正是我犯病的症候,一旦爆发我将不顾一切。什么天王老子,什么金科玉律,统统不在话下,我只有我,也只相信我……太可怕了,疯癫,眼里没了任何人与物,旁人吓成什么样,我不想管,可中敬大哥还不知道我的详情,怎么可以在他面前丢人现眼呢。哪怕他现在就是俄罗斯的大款,就是克格勃的间谍,哪怕他身披工人民兵与国安局雇员的双重虎皮,我也不愿让他看到我的疯癫。因为在我心中,他永远是我的好大哥,尽管我曾经恨过他、妒忌过他,可他与姐姐带我游玩的情景我这辈子也忘不了。等所有疑惑都真相大白的时候,我一定要跟他解释清楚我和我们家的一切,尤其是姐姐至今还思念着他。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6:00
镇静,一定要镇静,可谁又能给我力量呢?父亲吗?他早已离开了人世,而且我一直害怕他的鬼魂有一天会找到我。母亲吗?从记事起我就从没真正地信赖过她,临时抱佛脚恐怕也无济于事。还有谁呢?在世的亲人只有姐姐了,我说的是那原窝里的亲人,当然不包括妻子女儿了,难得妻子对我那么好,否则我早不知成什么样子了。但就是那唯一的亲人,我也与她好象隔着心。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早已阻断了姐俩心灵沟通的桥梁,莫说求助于她,想想她的样子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紧张,真不知道谁还能支撑我孤独的灵魂?
蓦地,仿佛黑夜里划过了一道闪电,一段久违的导师名言出现在了我的脑海:“在科学的入口处和地狱的入口处一样,这里任何怯弱和犹豫都无济于事……”啊!我怎么忘了导师的教诲,还有领袖的格言:“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这些治世格言我都学过、背过,至今随口就能说出一段。
的确如此,在寻求真理的三十多年中我不是真正的勇士,我多少次向主宰我的命运俯首称臣,结果怎么样?除了受到羞辱就是遭到嘲弄,连守着妻子女儿聊此残生的卑微愿望都无法满足。我是在毫无出路的情况下才钻进了死胡同,才将灵魂寄托在了虚妄的想象世界上。
面对一个无穷大的数字,一个1无论怎样挣扎反抗都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我急切需要找到一种对待暴力的新方法。看客们不必嘲笑我,不是连强大到无以复加的共**,当年都钻山沟、打游击吗。示弱不是自卑,想想罗丹的“思想者”吧,我愿用我写过的一首拙劣的小诗,描述我此时此刻的心境:
干嘛嘛灵嘛不灵,缘于思来毁于成。
食色性也圣人定,由此演出千万重。
松生涧底不由己,由己还当悟色空。
高唐北上又西行,行至天竺感唐僧。
唐僧不老色不尽,空向莲花佛门生。
伽蓝常毁又常建,迷到极处应自然。
早春暂借一点绿,随风随雨亦成眠。
亦庄亦谐频频至,敌耶友耶事事清。
但愿风雨飘摇后,假以时空慰我情。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6:00
二十四
我真的是干嘛嘛不灵吗?人家都这么说,可我从不这么认为,我的聪慧非一般孩子可比,即便二般三般的也不在话下,我至今也忘不了我少年时的得意之笔。
还说我那种近乎畸形的爱与恨,有一段时间我险些成了恶魔,要说仇恨,我理应对中礼恨的咬牙切齿。是男人都忘不了那种耻辱,响亮亮的一个大嘴巴,还不敢还手。为这事我没少受到孙蕙的嘲笑,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嘛,我又没把你们家人推井里,让你这么抡圆了打我。老实说,我真想忘了那个大嘴巴,实在是觉得他太强大了,反抗无异于自取灭亡。是退而求其次?还是想找个辙摆脱挨打的窘迫?心里竟主动平息了愤怒,都是小孩子,谁跟谁能有多大仇。如此想来,我竟能主动忘却了,求的就是一个心理平和。
但有一种仇恨是无法从心底消除的,张姨,张姨她说过我父亲是什么东西我知道。还有她那个狗男人,居然嘲笑我是老鼠生来会打洞。告诉你,我会的多了,等着,有你们好瞧的。都是仇恨也就罢了,偏偏我还喜欢他们家的孙蕙,好长一段时间里我见不着她就心慌。
她跟小伙伴在街上一起玩,听见她的声音我就象打了吗啡那么精神,小鸟出窝似的跑出院门,没想到却先看见了中礼。不能过去,单独受他欺负也就算了,回头再当着孙蕙的面让他打一顿,多丢份不说,孙蕙还能看得上我吗。垂头丧气地回了屋,就这么一人干坐着,我也不嫌烦。没一刻钟的工夫呢,就听见中礼破口大骂起来,赶紧看热闹去,但得躲的远远的。听人说是孙蕙说了中敬大哥的坏话,中礼就不干了。真解气,他们谁打谁我都心花怒放,遗憾的是孙家竟是软的欺负硬的怕,碰上中礼那样的混小子,他们一家子都尿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忽然间热血沸腾,激动不已,是我想出了绝妙的好主意。盼着天快点黑下来,我好实施我的绝密计划。樊大妈来了,和母亲念叨起孩子吵架的事,说孩子说什么她也是孩子,那臊娘们也跟着掺和,要捯后帐、抖落事,她的臊事我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咱不能那么干就是了。
终于夜幕降临了,再黑点、再黑点,最好是夜深人静,鬼魂游荡的时刻。从没这么热切地盼望过黑夜,等钟声敲过十二点后,再熬过一段时间,我蠢蠢欲动了。槐树庄的夜晚真静,摸到孙家的窗下,里面还亮着灯,抄起一块砖头就砸了过去。咣啷啷!玻璃碎了,我象猫似的溜回了家。
当鬼的感觉真好,显然好多家都听见了,但就是没一人敢出来。清晨我还迷瞪呢,就听见张姨在骂大街了。她不敢点名,可说的小流氓、小混蛋不是中礼还能是谁呢。中礼不干,要打架,被樊大妈拦住了,两家大人吵了一溜够也没弄出原委来。
到底是孩子,我憋不住,那是难以抑制的喜悦,竟悄悄告诉了母亲。
“又说梦话呢吧?”
“这回绝对是真的!”原以为能得到几句赞赏,谁知母亲却不置可否,只让我吃了饭玩去。
天地为之清爽,还从没这么快活过呢,有一种将世界玩弄于手掌之上的感觉。主动和中礼套近乎,他只顾喊冤,自然顾不上找我的麻烦。感觉好极了,少不了找他玩,接触多了才知道他不过是匹夫之勇。平生第一次挺起胸膛走路,真的感觉兴奋不已,我需要抒发这种情怀,直接去了铁架子。
秋高气爽、蓝天白云,不知不觉地我居然爬上去了,清楚地看到了西山的全貌,北边的山峦听说是八大处,还有东边广袤的平原,那地平线的尽头就是北京……啊!卢沟桥,宛平城。世界真美好,生活真美好。
回家遇到了樊大妈,刚要打招呼,她竟然破口大骂起来:“什么东西呀!有本事你一对一的上去,那算你小子能。”中礼正好来找她,她戳着他的脑门子说:“你小子长俩心眼,明儿把你卖了还帮人点钱呢。”
我恍然大悟,绝对是说我呢,谁透的风?只能是母亲。想起来她也是为我好,但感情上我就是扭不过弯儿来。这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却越发痛恨她欺骗了我的父亲,然而母亲此时的态度已经转了一百八十度,她对我已从厌恶之极到生怕我出什么事。大概人到中年,情欲收敛了,另外她也得为她的养老做准备。
有一次我隔窗看到她没好气地打发走了叫花子,她一定是后悔了,不然也不会对我这么经心。明摆着的,两个男人的孩子泾渭分明,孰是孰非,谁好谁坏,她心中必有个评价。
鬼节到了,母亲第一次要给父亲送寒衣,没地儿烧纸,她就悄悄躲在西耳房前的空地儿祭奠父亲。她没叫我,好象在用行动洗刷她灵魂的污点,我也想起了我的不是,那种内心深处的悔恨时时都会啃噬我的心。说起我对父亲的伤害来,我想也决不次于母亲,然而我却无法摆脱心灵的创伤。因为父亲从小最疼我,更因为他看出了我对他的厌恶,也就是说我自觉地与父亲划清了思想界限,这种打击肯定比单纯在生活上的冷漠要严酷得多。或许正是因为对我的绝望,才促使他走上了绝路。
入冬了,花钱的地方更多了,母亲硬着头皮跟姐姐要钱,姐姐来信却说得给公公准备寿材。我不以为然地为母亲宽心,说钱多多化,钱少少花,没钱不花,反正老天爷也饿不死瞎家雀。
“儿呀!妈对不住你。”母亲哭了。
这都哪跟哪呀,噢!明白了,“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让她想起了叫花子。这可不是我故意伤害她的,也没准她还是因为姐姐的吝啬呢。她不说也罢了,一悔恨反倒让我恨她了,我觉得我没理由恨姐姐,毕竟她是人家的人,尽管和我一母同胞,但人生的根基决然不同。我能感觉到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我父亲的血,是一种死不悔改的血。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7:00
二十五
积我五十年之经验,对面的三条汉子肯定来者不善,要不是国安局的才怪呢,因为对待思想犯根本就用不着手忙脚乱的。我心已定,就等他们出牌了,无所谓呀,对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人来说,什么国安家安的,跟哪都得一饱仨倒儿。奇怪的是,为首的那个人还是那句话:“我要代表三千万知识青年向你讨还血债,因为你污蔑了伟大的上山下乡运动。”我不再慌张,也能不动声色地说话了:“可以,大丈夫敢作敢当,我确实非议过上山下乡运动,无论你们用什么方式惩罚我,我都欣然接受。”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7:00
为首的那个人忽然狡黠而笑,就跟街头巷尾寻衅滋事的胡同串子一样,又象嬉皮笑脸的泼皮无赖。未等我猜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却得意洋洋地坏笑道:“我们的惩罚很简单,你老老实实让我们仨每人打你俩嘴巴,一共六个,取六六大顺之意,然后咱们彼此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
我不禁嗤之以鼻,这哪他妈是国安局的雇员,分明就是当年不可一世的工人民兵,未及思量倒置的时空,忽觉耳畔响起了狂热的歌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这是“四人帮”垂死挣扎时的真实写照,是我印象里最反感的歌曲。猛然头疼欲裂,阵阵眩晕,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我赶紧四处打量,安顺城农贸市场的夜市倏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肃杀的斗争会。我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真怕掉进所谓的时空隧道。道理再明显不过了,在改革开放的二十一世纪,在堂堂的共和国首都,无赖们再不讲理也不能出圈,但到了“四人帮”统治下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他们弄死个人比踩死个蚂蚁都容易。
时空在我的焦虑中迅速倒置,眼前出现了工人民兵耀武扬威的场面,好象是高中的情景,中礼因为唱俄罗斯民歌《三套车》而被老师发现,老师奈何不了他,学校领导也没辙,只好找来工人民兵。不对呀!中礼别说高中了,就是初中他也没上几天就参加了工作。更奇怪的是中敬大哥居然也出现在了工人民兵当中。我着实害怕了,该不是随着变幻莫测的时空隧道进入了另一种世界吧?在这里人们的所有经历都失去了一维性,造物主按随机抽样的方式重新组合着社会生活与个人的兴衰际遇,甚至生老病死。活活死死,死死活活,活即为死,死包含活……
那……那我在这样的世界里该怎么生活?我想最好先经历一番老年的岁月,体验一下阅尽人间春色的坦然、欣然,随后我再和孙蕙重组人生,共渡一大甜蜜的岁月。当然,再见到中礼可决不能当缩头乌龟了,即便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得象个老爷们的样儿。张姨最可恨,而且他们两口子都一样,赶上闹红卫兵,要先把老孙放一边,好好收拾收拾那个臭婊子,脖子上挂四只破鞋,飞机头统统剃掉,还不能剃的光光的,最好坑坑洼洼的象狗啃的那样才有味道。
……万一她狗急跳墙怎么办?这可是麻烦事,因为我爸有短儿在她手里,而且我妈和叫花子偷情她也知道个大概……憋闷、难受、呼吸急促,好象被人活埋了一样,面对这束手无策的难题,我竟只有大眼儿瞪小眼儿。心里好一阵痉挛之后,我的意识才恢复过来,哪里是中礼被工人民兵带走了,分明是我成了他们的阶下囚。
好阴森呀,同样的庭院深深,给我的感觉可极其恐怖,虎皮墙一人多高,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两侧全是厚厚的青苔。一棵棵粗壮的洋槐树,一个人绝对搂不过来,宽大茂密的树冠紧紧相连,遮天蔽日,树冠下是一座高屋脊的别墅,整体方凡正正,角落处略有凹凸,想象中关押江姐的渣滓洞、白公馆什么的和这极相似。该不是顺着时空隧道走岔了道,一不小心来到了解放前吧?
“你叫再旦。”问话的是中敬大哥。
噢,原来没走岔道。
“您连我都不认识了?大哥。”
“回答问题!”
原来是查问我挑拨离间的事,奇怪,他们怎么发现我偷偷砸了孙家的窗户?也不对,中敬大哥不该是工人民兵,他死的时候社会上还没这种组织呢。我求中敬大哥饶了我,看在姐姐的份上吧,她不是不爱你了,是因为得不到你的确切消息了。
中敬大哥好象根本不知我在说什么,或许是他太大公无私了,要不就是他还在记恨姐姐嫁了人。
啊!中敬大哥在倒置的时空里终于露出了真实身份。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8:00
“你不忠不孝,背弃父亲,记恨母亲,责怪姐姐。你知道吗?父母姐姐为你付出了多少心血。”
我沉默不语,我所经历的你知道吗?我错了,可谁又做对了!承受着怎样的心理压力,没人能想象得出我都好几十岁了,居然还惧怕鬼魂。
我失去了我不想失去的家园,背离了本该永远怀恋的故乡,如今我真成了夜晚的孤魂野鬼,白天的行尸走肉。
当一切似乎都已过去的时候,我母亲突然病了,而且一病不起。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我承受了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妻子谈不上好坏,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城里女子,她既不会为了这郊区的破房而较尽脑汁,也不会为多干少干家务与婆婆赌气,同时更不会心甘情愿地在床头伺候将死的病人。
姐姐回来了,带回了好消息,按政策她可以调回北京了,但需要自行解决住房和工作。工作她已联系好,就是住房,她得征求母亲和我的意见。她对我太了解了,说这么大的院子,我一家住太冷清了。她想借住在此,说人多阳气儿旺,镇的住老宅子。我心里乱了,妻子无所谓,她是城里人,根本瞧不上这座郊外的院子,她的口头禅是:“郊区一套房,不如城里一张床。”
我心里矛盾重重,无论同意还是反对,都不敢说出真实的原因。这些年我生活在我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似乎无论什么事都会找出一个另外毫不相干的理由赞成或反对。真累!我太想恢复我的真性情了,面对姐姐的咄咄逼人,我想最好的方法就是顺其自然,因为妻子早晚都要进城住的,而我命中注定就得随着她。
姐姐利用我骨子里惧怕鬼魂,达到了诱使我放弃财产的目的。家里生活还不富裕,母亲一旦不测,工人义地是不能埋了,而埋进太子峪陵园则需要一大笔钱,她出不起,我们也出不起。怎么办?她想出了好主意,将来就把母亲埋在窗前的洋槐树下。理由自然堂而皇之,永远把母亲留在身边。我恨她的阴险歹毒,但我却无力反驳,谁让我就是这么怕鬼呢。
母亲也是矛盾重重,未及表态,讨厌的叫花子又来了,母亲不想理他了,姐姐却执意赏了他碗残羹剩饭。叫花子这回真的是来要饭的了,穿的破衣烂衫,走路一步三晃。母亲以为姐姐能悟出她的身份,可姐姐则是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她的生父,可见她还蒙在鼓里呢。
母亲看到姐姐一步步实现着她的计划,心里又气又急,她用眼神示意我别答应,我却不想揭穿事实真相,我实在怕别人说我怕鬼,尤其这个鬼还是我的父母。
二十六
姐姐的户口迁来了,她还要继承房产,母亲说:“这可是再家的财产”
“我不是再家的后代吗?”姐姐的理由堂而皇之。我还是沉默不语,母亲悄然流下了眼泪。
叫花子不行了,他想找他的最后归宿——他的女人,他的女儿,竟赖在我们家不走了。姐夫和外甥女去哄他,他说出了真相,爷俩生气了,就差动手打了。争吵引来姐姐,她当然不能相信,可叫花子却准确地说出了姐姐大腿根儿的一快紫红色胎记。姐姐大吃一惊,这可能吗,但他说的却又是那么准确。
吵嚷惊醒了已经昏迷的母亲。
“都过来,都过来。”母亲居然能坐起来了。
叫花子好象看到了希望,一瘸一拐地往里闯,姐姐也不敢阻拦,只茫然地跟在后面。全家除了妻子都围在了母亲的床边,妻子已分到城里南菜园的楼房,眼下正在收拾屋子。
母亲终于说出真相,姐姐愕然,叫花子却如释重负,这些消息对我来说都不是新闻。
“再旦,要恨就恨我们吧,你之所以胆小如鼠,都是我们故意吓唬的。就是中礼打你,也是我安排好的,千万别恨人家。”
啊!太可怕了,我一生的幸福都毁在这两个女人手里了。然而事已至此,我也只能沉默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愤慨,连失去祖宗的房产都不觉遗憾了。
母亲陷入昏迷,剩下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怎么办。叫花子忽然哭天抹泪,我极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姐姐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把他劝走,她也好为难,左不是,右不是,只有当外甥女呵斥那个叫花子时,姐姐才说:“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姐夫讪讪的,眼下他能做的只有悉心照料他的岳母。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8:00
我心里憋闷,尽管早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可一旦到了直面它的今天,我还是显得无所适从。我在母亲的床前不知该干什么,我每发出一点声响,哪怕咳嗽一声,都会引来母亲痛苦的呻吟。我知道他牵挂的是什么,这个家风风雨雨地能走到今天,我们娘仨好好歹歹地能活到现在,多亏了樊家的帮忙,自己窝里的人爱怎么掐就怎么掐了,因为谁和谁都有血缘连着呢,可樊家就不同了。道理我都明白,但情感却始终对我说“不”。
……
中敬大哥听了我的解释,似乎并不理解我的苦衷,只是重复着一句话:“虽然如此,你也难逃其咎。”但具体的责备他一句也不说。不知道他是怀疑我说的话,还是怨恨我冤屈了他的兄弟,抑或伤害了他心中永远的岳母,我较尽脑汁也不得而知。
既然他丝毫不考虑我的感受,我索性坦然而欣然了,随你们去吧,反正我就这一百多斤臭肉,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9:00
二十七
就在我用尽全身力气,拼死抗拒已然扭曲的时空之际,为首的那家伙又说话了:“跟我们走。”我无言以对,谁让我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呢。我象被拍花子拍晕了的孩子,乖乖地跟在他们身后,到厕所门口他们忽然站住了,为首的坏笑着示意我进去。我睁大眼睛细看,不好,这是那种乡下的茅厕,根本不分男女,一向狡猾的我又多心了。不能进去,万一他们设个圈套,事先派个女同伙进去,我若贸然闯入,他们就会联合起来诬陷我是流氓,那我就是长出一千张嘴来恐怕也说不清了。
我站在门口死活不进去,任凭他们软硬兼施。就在他们连推带搡地要将我强行推进去的时候,里面突然呼啦啦涌出一群人,衣着打扮分明就是二十一世纪当代英雄,上前打问才知道,敢情他们在拍电视剧呢,仔细观察,果然有一人扛着摄象机。阿弥陀佛,真是吉人自有天助,看你们仨狗东西还能把我怎么样。我俨然英雄似的说:“别枉费心机了,就在这打吧,你们放心,我决不躲闪。咱们早了早断,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答应。”
“说,只要让我们打六个大嘴巴,八个条件我们也答应。”
“好,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我记着工人民兵归“四人帮”管,而“四人帮”的头子就是江青,看来穿越时空隧道后我仍然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我老老实实挨你们六个大嘴巴,从此后你们也别再干涉我的言论自由了。”
那三人对我的话丝毫不感兴趣,没过脑子似的说:“行行行,全依你,只要你让我们打六个大嘴巴,我们全依你。”
我站定脚跟,稳住思绪,想着那火辣辣的嘴巴子该是怎样的屈辱,心里一阵委屈,又一想从此后就能自由自在地驰骋思想的骏马,自由自在地放开理想的歌喉,再也不用小心谨慎,再也不用因不敢言辞而被迫胡思乱想,以至因不敢说出真相而被家人送入安定医院,别说六个嘴巴子,就是六十个我也认了……
可让我害怕的是,那抡圆了手臂打下来的嘴巴,居然一点也不疼,感觉似痒非痒的,就象落了个苍蝇。妈呀!该不是真的遇到鬼魂儿了吧?轮到长得极象中敬大哥那个人了,他又提出了新点子:“我得从后面打。”
“行。”我忐忑不安地答应了,转过身来,静等着那重重的嘴巴,可那手掌却迟迟不见落下来。狐疑之际,那三人倏忽一下竟没了,消失的方式和那神秘的女郎一模一样。我这才弄明白真的遇上鬼了,准是中敬大哥在阴间无法忍受我的胡说八道,特意来警告我的。
奇怪,真的遇上鬼了,怎么没象平日想象的那么可怕,也跟人们描述的大相径庭。我感觉有一种极放松、极坦然的快感,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阵甜蜜的瞌睡。见过鬼的人大概多少都能沾上点仙气儿,我就势往后一躺,好象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侧脸一看,身子底下竟然是玉渊潭东岸的那块大青石——我常游完泳后躺在那独自遐想,我想看看今天的湖水是涨了还是落了,遗憾的是睡意太强烈了,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酣眠中忽觉内急,这才意识到刚才那泡尿还没撒完呢,闭目静躺了几分钟,睁开眼着实吓了我一跳,哪是什么玉渊潭,哪有什么大青石,这分明是我和妻子睡了二十多年的席梦思。
妻子已经醒来,窗户也染上了玫瑰色的霞光,我努力回味着神奇的梦境,试想着再展现一下自己的特异功能,谁知妻子却上来紧紧地搂住了我,这是我们夫妻每天清晨的必修课,我们的信念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就在这朝朝暮暮。”因为刚经过一番奇妙的梦幻,我对妻子的搂抱反应冷淡,她随意责怪了我几句就穿衣起床了,因为家里还有女儿等着她去伺候。
自由的航 - 2006-8-15 20:59:00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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