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3:00
也许孩子的名字该叫林林。
——林林。
林红悚然一惊,已经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
两年前曾经有一个夜晚,她在宿舍里独自面对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女婴的父母是凤凰镇附近乡下的农民,他们在下午丢下女婴偷偷跑了。女婴的母亲三天前注射了“利凡诺液”,她的生命本该在母亲子宫里时便终止。但奇迹降临在女婴身上,她在穿越生死之门时成为死神的漏网之鱼。但那个夜晚,女婴的皮肤已经泛青,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越来越冷,但她的啼哭却愈发响亮。林红知道,她是把所有力量与生命都用在了啼哭之上。啼哭是她向这冷酷的世界证明自己存在的惟一方式。
下半夜,女婴的哭声愈发响亮,那哭声像夜里的一枝烟火,直冲到黑暗的苍穹上。林红不住拍打着婴儿小小的身子,嘴里不知不觉哼着一首记忆深处的儿歌,心里被一些忧伤的情绪充满。女婴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暗,适才还在扭动的小胳膊小腿已经变得一动不动,但只有她的哭声,仍然顽强地刺穿黑夜,发出一些让林红感动的力量。
林红不记得自己那时是否哭闻,却记得自己在女婴哭声渐灭时便使劲掐她的人中,让她的哭声能再度响起。她知道,没有了哭声,死神便带走了她。她把女婴抱得很紧,嘴里喃喃念叨着“我会延续你的生命,我会带你重新来到这世界上.”女婴在黎明将至时终于死去,她的哭声像是生命的休止符,在一些细若游丝的呜咽声最终消散后,终于从这世界上消失。守候了女婴一夜的林红没有感到丝毫疲倦,她站在门口盯着远方那片气势磅礴泛着青白的云层,一些久违的激情让她在那个清晨,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
林林后来被林红埋在了凤凰山的南坡。林林便是林红替那女婴起的名字。她站在林林那小小的坟盈前,用生命来发誓,一定要带林林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傍晚的薄暮在山林间缭绕,青白的曙光透过一蓬松针的罅隙折射到林红脸上,林红的脸便斑斑驳驳的,有种扭曲和破碎的感觉。
两年之后,林红奇怪自己怎么会把林林给忘记了。她湿淋淋的身子在淋浴下面已经站了很久,关于林林的回忆让她忍不住激动起来。
她知道她的腹中一定是个女孩,那是林林来找她了,她已经迫不及待要来到这个世界了。那么,莫非喷桂花香水的女人和穿雨衣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身边,都是林林在冥冥中的安排?
如果是这样,她还有什么好恐惧的呢?
林红上床之前又到窗口往下看了看,那个叫秦歌的警察不知睡着了没有,车里一片黑暗。这时,林红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如果警察发现了穿雨衣的男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穿雨衣的男人曾经让她异常恐惧,现在,她为什么会担心起他的安危来?是不是她心里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他就是腹中胎儿的父亲?
在孩子们出发的地方
父亲在永远地守望
哪里才是婴儿出发的地方?林红躺在床上,脑子里慢慢现出一个男人站在山坡上的画面——凤凰山。她把林林埋在了凤凰山的南坡,那里必定是林林开始出发的地方。那么,穿雨衣的男人真的会在那里永远守望吗?
——凤凰山。凤凰镇。
林红心里微微痛了一下,关于凤凰镇的回忆无论经过多长时间,都会被血污沾满,那些在血污里挣扎尖叫的女人,在梦中都会变成她的脸。
林红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强迫自己抛开关于凤凰镇的回忆。
睡吧睡吧,也许睡着了,她便能再次见到那个喷桂花香水的女人和穿雨衣的男人了。林红翻来覆去大约半个小时,终于进入梦乡。
这晚在梦里,她没有见到穿雨衣的男人,却见到了喷桂花香水的女人。
27
柳青生了孩子之后,仍然坚持不让丈夫进屋。好在他们家有三间房,丈夫的妹妹出嫁后,其中一间还空着,这样,丈夫每天晚上只能睡在以前妹妹的房间。家里除了她跟丈夫,还有婆婆。婆婆中年丧夫,一个人靠打零工把一双儿女拉扯大,挺不容易。现在老了,没人再请她做工了,她便在家帮别人带孩子。孩子是邻居家一对年轻夫妇的,一岁多一点的小男孩。婆婆在柳青怀孕期间,经常把小男孩带到柳青跟着,让柳青多看看多抱抱,说这样她就能帮她生个孙子出来,这样,他们家就算有后了。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3:00
婆婆想要个孙子,这是她在柳青一过门便表露出来的心思。
现在,柳青偏偏生了个女孩。
在医院里,柳青看到婆婆的脸色变得铁青,好像谁刚重重地扇了她一巴掌。她把孩子抱在手中,怔怔地端详了半天,柳青还看到她的手伸到了薄毯里面,在孩子的下身一阵摸索。
医生已经告诉她是个女儿了,难道她还指望能摸到别的什么东西?
婆婆脸上的失望让柳青的心都揪了起来。她看到婆婆手伸出来时,毫不犹豫地就把孩子丢到了丈夫的手上。丈夫抱孩子的姿势特别僵硬,两只手平伸,几乎是把孩子端在手上。
丈夫也很失望,柳青从他黯淡的脸上就能看出来。他平端着婴儿的时候,满脸惶然,好像婴儿不是他的女儿,而是谁强塞给他的一件可以替他带来麻烦的东西。
柳青出院的时候紧紧把女儿抱在怀里,她在为这个小女孩的命运担心。
回到家里,婆婆和丈夫几乎看都不看小女婴,他们也没有准备任何婴儿用的物品。这样,柳青反倒安心了。她成天把自己和女儿关在屋里,不让婆婆和丈夫进来。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些危机正在慢慢逼近她,而那制造危机的人,正是她的婆婆和丈夫。
他们想伤害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女儿。
丈夫家原本在乡下,十几年前磷矿扩大生产规模要征集一片土地,丈夫就是土地带人成为矿上的职工。这些年,他们家还保留了很多农村人的生活习俗,其中最重要一点,就是一心想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丈夫曾笑嘻嘻地让柳青一定要替他生个儿子,他第一次带柳青回家的时候,将来的婆婆便盯着柳青的屁股看了好久,一脸疑惑的神情。后来丈夫便跟她说:“我妈看你的屁股不够大,将来不一定能生儿子。”
柳青沉下脸来:“那你就去找个屁股大能替你生儿子的女人吧。”
丈夫那会儿天天为找到柳青这样漂亮的媳妇偷着乐,把柳青娶回家是他那时惟一的心愿。生孩子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当然要留到以后再说。
“我不管你能不能生儿子,只要你能成我老婆我就满意了。”他说。
还沉浸在爱情与对未来生活憧憬中的柳青也没有多想,但是婆婆阴冷的脸色还是让她有点担心:“如果你妈真不喜欢我怎么办?”
“我妈不会不喜欢你,她只是想要个孙子。”
“可是如果我真的生个女儿呢?”
丈夫微微皱眉:“这倒是个问题,不过没关系,那就再生一个。你看农村一家生四五胎都算很平常的事。”
“那是农村,现在你还在矿上上班,矿上要知道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非把你开除了不可。”
丈夫又点点头,他的憨厚让他在柳青面前说不了假话。
“以前家在农村的时候,村里有人家生了闺女,又实在不想因为生育被罚款,便会故意把闺女弄残或者弄死,这样就能再生一个了。”
柳青露出凄惨的表情大声道:“这些人还是人吗,对自己亲生骨肉能下得了手?”
“下不了手的那些人,便把闺女送人。在农村小女孩不值钱,但有些人贩子却不管男孩女孩,他们出很少的钱便能收到小女孩。”
柳青听得呆了,她真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父母。现在,她生了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孩,婆婆与丈夫的冷漠让她又想起恋爱时丈夫的话。她躲在屋里恐惧地想,婆婆和丈夫会不会也那么做?
婆婆越来越变得古怪,她早出晚归,带着那个邻居家的小男孩四处蹿门,好像那个小男孩是她的孙子,而柳青的孩子不是她孙女似的。她只在吃饭时回家,甚至连吃饭时都端了碗回自己屋。柳青毫不怀疑她不想看到自己和孩子,心里便忍不住生出些委屈来。还有丈夫,恋爱时与生产前的体贴现在都已消失不见,柳青常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盯在自己的脊背上,她的脊背很疼,有种被针刺的感觉。现在连丈夫都开始仇视她了,她悲哀地想。
到了晚上,她坚决不让丈夫进屋,丈夫没有表露一点反对的意思,他心甘情愿地到妹妹出嫁前的房间里睡。柳青无时无刻都在害怕,害怕有一天醒来,睡在身边的女儿会消失不见。
后来有一天夜里,柳青蓦然从梦里醒来,看到床前站着一个黑影,正俯下身来拽住了女儿的一条腿把她拎起来。柳青尖叫一声扑了过去,抱住黑影又掐又咬,逼迫他把女儿重新放回床上。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5:00
婆婆想要个孙子,这是她在柳青一过门便表露出来的心思。
现在,柳青偏偏生了个女孩。
在医院里,柳青看到婆婆的脸色变得铁青,好像谁刚重重地扇了她一巴掌。她把孩子抱在手中,怔怔地端详了半天,柳青还看到她的手伸到了薄毯里面,在孩子的下身一阵摸索。
医生已经告诉她是个女儿了,难道她还指望能摸到别的什么东西?
婆婆脸上的失望让柳青的心都揪了起来。她看到婆婆手伸出来时,毫不犹豫地就把孩子丢到了丈夫的手上。丈夫抱孩子的姿势特别僵硬,两只手平伸,几乎是把孩子端在手上。
丈夫也很失望,柳青从他黯淡的脸上就能看出来。他平端着婴儿的时候,满脸惶然,好像婴儿不是他的女儿,而是谁强塞给他的一件可以替他带来麻烦的东西。
柳青出院的时候紧紧把女儿抱在怀里,她在为这个小女孩的命运担心。
回到家里,婆婆和丈夫几乎看都不看小女婴,他们也没有准备任何婴儿用的物品。这样,柳青反倒安心了。她成天把自己和女儿关在屋里,不让婆婆和丈夫进来。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些危机正在慢慢逼近她,而那制造危机的人,正是她的婆婆和丈夫。
他们想伤害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女儿。
丈夫家原本在乡下,十几年前磷矿扩大生产规模要征集一片土地,丈夫就是土地带人成为矿上的职工。这些年,他们家还保留了很多农村人的生活习俗,其中最重要一点,就是一心想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丈夫曾笑嘻嘻地让柳青一定要替他生个儿子,他第一次带柳青回家的时候,将来的婆婆便盯着柳青的屁股看了好久,一脸疑惑的神情。后来丈夫便跟她说:“我妈看你的屁股不够大,将来不一定能生儿子。”
柳青沉下脸来:“那你就去找个屁股大能替你生儿子的女人吧。”
丈夫那会儿天天为找到柳青这样漂亮的媳妇偷着乐,把柳青娶回家是他那时惟一的心愿。生孩子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当然要留到以后再说。
“我不管你能不能生儿子,只要你能成我老婆我就满意了。”他说。
还沉浸在爱情与对未来生活憧憬中的柳青也没有多想,但是婆婆阴冷的脸色还是让她有点担心:“如果你妈真不喜欢我怎么办?”
“我妈不会不喜欢你,她只是想要个孙子。”
“可是如果我真的生个女儿呢?”
丈夫微微皱眉:“这倒是个问题,不过没关系,那就再生一个。你看农村一家生四五胎都算很平常的事。”
“那是农村,现在你还在矿上上班,矿上要知道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非把你开除了不可。”
丈夫又点点头,他的憨厚让他在柳青面前说不了假话。
“以前家在农村的时候,村里有人家生了闺女,又实在不想因为生育被罚款,便会故意把闺女弄残或者弄死,这样就能再生一个了。”
柳青露出凄惨的表情大声道:“这些人还是人吗,对自己亲生骨肉能下得了手?”
“下不了手的那些人,便把闺女送人。在农村小女孩不值钱,但有些人贩子却不管男孩女孩,他们出很少的钱便能收到小女孩。”
柳青听得呆了,她真不敢相信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父母。现在,她生了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孩,婆婆与丈夫的冷漠让她又想起恋爱时丈夫的话。她躲在屋里恐惧地想,婆婆和丈夫会不会也那么做?
婆婆越来越变得古怪,她早出晚归,带着那个邻居家的小男孩四处蹿门,好像那个小男孩是她的孙子,而柳青的孩子不是她孙女似的。她只在吃饭时回家,甚至连吃饭时都端了碗回自己屋。柳青毫不怀疑她不想看到自己和孩子,心里便忍不住生出些委屈来。还有丈夫,恋爱时与生产前的体贴现在都已消失不见,柳青常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盯在自己的脊背上,她的脊背很疼,有种被针刺的感觉。现在连丈夫都开始仇视她了,她悲哀地想。
到了晚上,她坚决不让丈夫进屋,丈夫没有表露一点反对的意思,他心甘情愿地到妹妹出嫁前的房间里睡。柳青无时无刻都在害怕,害怕有一天醒来,睡在身边的女儿会消失不见。
后来有一天夜里,柳青蓦然从梦里醒来,看到床前站着一个黑影,正俯下身来拽住了女儿的一条腿把她拎起来。柳青尖叫一声扑了过去,抱住黑影又掐又咬,逼迫他把女儿重新放回床上。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5:00
黑影捂着被咬的手臂,又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用憎恶的目光与柳青对峙。
柳青这时已经看清了面前的黑影,赫然就是自己的丈夫。
——他终于要开始伤害他的女儿了。
柳青变得愈发恐惧,就从那夜起,她连房间的门都不出,只每天搂着女儿躺在床上,提心吊胆地注视着紧闭的房门。她相信终有一天,丈夫会劈开房门冲进来,带走她的女儿。
丈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残了呢?
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儿子,所有阻碍他愿望达成的人都是他憎恶的目标。为了达成这个愿望他会不惜一切的,包括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柳青晚上睡觉的时候,把屋里一切搬得动的东西都档在了门的后面,这样,丈夫想夺门而入就不那么容易了。她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睛盯着紧闭的房门,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能让她受到惊吓。这样没有几天,她就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实在困极了,她会把女儿揽在怀里睡一觉。但每次睡不多久,她便会从噩梦中惊醒,沉身都已被汗湿。
在梦里,她又看到了那一大团沾血的棉花,血迹正汩汩地从中流淌出来。随着梦的继续,那些血越流越多,渐渐漫过了床沿。那些在血水中游动的婴儿已经能在她的枕边游来游去了。
她每次都在血水即将漫过她的头颅时惊醒。
她在黑暗里隐隐听到了一些声音,她起身到门边,把耳边贴到门上,没多久,便判定那是丈夫磨刀的声音。
丈夫在深夜里磨刀,能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柳青奔回床上,更紧地把女儿抱在怀里,恐惧得全身都在抽搐。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泪水不住地落下来,落在女儿的脸上。
女儿睡着时的模样可爱极了,粉嫩的小脸儿光滑白皙,一头蓬松柔软的头发比黑夜更黑。她来到这世界上才十几天的时间,但已经非常懂事地在母亲恐惧时保持缄默。有谁忍心伤害这么可爱的孩子呢?
柳青最后一次梦到那些血水,它们终于漫过了她的头颅。她拼命挣扎,但身子却动弹不得。那些血水把她淹没,她似乎能感觉到血水像波涛一样在汹涌,好多婴儿在她身边游动,他们划水时的双臂还不时荡过她的脸颊。血水顺着她的鼻腔涌了进来,她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她的女儿呢?她在身边摸索,临睡前女儿就躺在她的身边,但现在却不见了。
女儿已经被那些游水的婴儿带走了。
柳青睁开眼,身下的席子湿漉漉的,那全是她梦里出的汗。女儿还躺在她的边上,不发出一点声响。女儿是这世上最乖的孩子,她在梦里脸上都挂着甜甜的笑意。柳青轻轻抚摸女儿的脸颊,心里的柔情让她几乎忘了刚才的噩梦。
但是,噩梦又岂是轻易可以忘记的,那些血水刚才几乎让她窒息。
放下女儿,她呆呆地倚在床头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平静地下床,默默地把挡在门口的东西搬到一边。她很快就满头是汗,但她搬东西时的神态很专注,好像连擦一把头上汗水的工夫都没有。
门终于打开了,吱呀呀的声音在静夜里森然可怖。
屋外静悄悄的,柳青屏气凝息,听到了丈夫在东屋的呼噜声。她没有犹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她的目的地是厨房。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柳青在夜里的行走轻飘飘的,犹如一个宿冤未雪的鬼魂。
厨房在院子的西边,她在厨房里稍微找了一下,便将案板上的一把菜刀握在了手中。
刀是不锈钢的,她将刀举起来时,钢刀反射月光透着种森然。
柳青的脸在月光下变得铁青,她在穿越院子时停了一下,目光往院中那棵树上瞄了一眼。她记得产前的某个深夜,她在树上看到过一个摇晃的婴儿。
婴儿现在当然已经不在了,所以柳青只瞄了一眼,便轻飘飘地走进屋去。
她走进了丈夫睡觉的房间。
丈夫还在酣睡,他根本不会想到与他近在咫尺的危机。丈夫睡觉的样子柳青很熟悉,嘴巴微微张开,却用鼻子呼吸,张开的双唇随着鼻子吸气一张一合。现在,丈夫的这副模样让柳青觉得厌恶。
她甚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厌恶,便举起了手中的刀。
刀锋直直砍在丈夫的脖子上,喷出一股血柱,丈夫只来得及睁开眼,看了看面前面无表情的妻子,便立刻死去了。
柳青站在丈夫的尸体前,面上现出些满足的表情。她俯下身,轻轻为丈夫合上眼皮,并且,用一个欲哄孩子睡觉的母亲的口吻道:“现在,你终于不能再来伤害我的女儿了。”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5:00
柳青离开丈夫的尸体,开始往另一个房间去。她没有忘记,这家里还有一个对女儿的存在起到威胁的人。那是她的婆婆。
老妇人睡觉时有磨牙的习惯,一副永远吃不饱的样子。
柳青因为有了先前的经验,所以这一刀下去时心里已经有了目标。刀砍在婆婆的脖子上
,老妇人的生命力还很强,睁开眼,还发出了痛苦的呜咽。柳青怔了怔,这时,老妇人鸡爪般的双手已经向她伸过来。
那双手已经近在咫尺,柳青变了脸色,眼中又现出惊惧的表情。但那双手在最后触摸到她的瞬间,却自己软软地耷拉下来。
老妇人终于停止了呼吸。
柳青如释重负,她舍了刀退后几步,仰天发出几声大笑。现在这家里再没有人可以威胁到女儿的存在了。她杀死了他们,死人是不会再伤害任何人的。现在,她需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女儿,这样,她就能放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女儿。柳青悚然一惊,她觉得离开女儿已经好长时间了,长得她想起来都觉得可怕。她低低尖叫一声,转身就往自己房间奔去。
她在杀死丈夫和婆婆时非常镇定,这一刻,却慌张得像撞入网中的麻雀。
女儿还安静地躺在床上,这让她稍微放心了些。但当她抱住女儿时,却发现女儿已经停止了心跳。
柳青随之而来的哭泣如同一个死人临死前凄厉的哀号.
第二天,邻居那对年轻夫妇送孩子来,柳青家大门紧闭。他们便绕到屋后去敲窗。透过窗帘的空隙,他们看到老妇人满身是血躺在床上。
刑警队很快便封锁了现场,经过斟察,确认男人和老妇人被一把菜刀砍死,而那名青年女子周身并无伤痕,死因不明。法医对青年女子尸体进行了尸检,最后确认为受到突然刺激导致肾上腺激素大量分泌,最后心肺功能衰竭,突然死亡。
那把作为凶器的菜刀最后确证上面沾有青年女子的指纹,从技术角度,大家一致认为是那名青年女子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婆婆,在杀人后,由于惊吓过度导致她突然死亡。
现场还有一个让所有警察都疑惑不解的事,那就是在青年女子的床上,有一个用薄毛毯裹的塑料娃娃。那青年女子早已过了玩娃娃的年龄,就算她喜好这些玩具,也不会用薄毯将娃娃包裹得像一个真的婴儿。
在对周围群众的走访中,大家终于消除了心中的疑惑。周围的邻居说,那家的媳妇不久前分娩,生出来一个死婴。她回来后便成天抱着一个塑料娃娃把它当成自己的女儿。她的丈夫和婆婆曾经试图拿走那个娃娃,这样,她便认为丈夫和婆婆要加害自己的女儿。如果丈夫和婆婆真的是她杀死的话,那肯定和那个塑料娃娃有关。
邻居们最后都说,那个女人其实已经疯了。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6:00
28
林红看的第一场电影,是乡里放映队在村里的谷场上放的《小兵张嘎》。她坐在人群里,对电影的内容一点都没有看进去,她只在奇怪那一张大白布上怎么会有人在动。后来在卫校上学的时候,她还很喜欢看电影,学校里也经常组织这样的活动。那时候林红觉得看电影真的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你不仅能从上面看到一个故事,而且还可以窥探到一些陌生人
的生活。
嫁到海城,林红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电影院了,除了她家里有一套高档的家庭影院,更主要的是她开始觉得电影里的人生太虚假,谁愿意再花上一个半小时看一段虚假的生活呢?
现在,林红又有了看电影的感觉。电影里惟一的角色,就是那个喷桂花香水的白衣女人。
白衣女人正在化妆。通过场景,林红知道她在自己的家里。
化妆台前的灯亮着,白衣女人在往脸上抹粉底。她的动作很轻柔,不放过脸上的任何一个部位。接下来,她开始画眼影,扫腮红,抹唇膏。林红认得那些化妆品都是她的,它们有很多买来便摆在化妆台的抽屉里一直没用,她不喜欢浓妆艳抹出去见人。现在,这些化妆品成了那白衣女人最好的装饰。
林红能感觉到白衣女人艳光四射,但还是看不清她的容貌。
林红梦里见到的所有人都面孔模糊,你可以感觉到他是谁,却看不清他。
接下来,白衣女人开始换衣服。她站在镜子前,慢慢脱去身上的衣服,赤条条地站在镜子前。她在端详镜子里赤裸的女人。她的腰还很纤细,腿上没有一点的赘肉,皮肤绸缎般光滑细腻。林红看到那女人露出很满意的表情,然后换了一套黑色的内衣,再换上另一条白色的长裙。
林红觉得自己如果穿白裙子,一定不会在里面穿黑色内衣。
现在,那个女人已经梳妆完毕,她在镜子前左右前后端详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林红不喜欢她化完妆的样子,脸上的妆过浓了些,身上的白裙子又短又透,不仅两条大腿全都露在外面,而且胸前可以清晰地看到胸罩的蕾丝花边。林红想如果白衣女人这样走在海城的街上,一定会有很多人把她当成在夜里讨生活的夜女郎。
白衣女人似乎根本看不见林红,她梳妆完毕便转身出门。
画面还继续停留在梳妆台上,林红有些着急,她想看看白衣女人出门要去哪儿,她是不是去找那个穿雨衣的男人?如果是,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没过一会儿,白衣女人重新出现在画面里,这回她蹲下身,从化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瓶香水,对着自己的胸前与腋下喷了起来。桂花香水的味道立刻弥漫在房间里。
林红想原来桂花香水一直在自己的化妆台里。
喷完香水,这回画面便跟随着白衣女人开始移动了。白衣女人打开房门下楼,她经过小区大门时,林红看到门边的保卫室里,两个年轻的保安趴在桌上睡觉。白衣女人站在路边等车,不一会儿,便上了一辆红色的桑塔那。
司机是个矮胖子,白衣女人坐到他边上他便不住地抽动鼻子,眼睛不住地往女人那边瞟,脸上露出贪婪的表情。白衣女人好像看不到自己雪白的大腿就在胖司机的手边,也感觉不到胖司机色迷迷的目光不安份地在她身上钻来钻去。她低低说了一个地方的名字,林红没听见,胖司机却听见了,车子一溜烟地向前驰去。
林红想梦里的画面怎么会如此清晰?她甚至可以看见车子驰动时前方的街道与两边的建筑。这一定是在梦里吧,如果不是梦,她又怎么能像看电影一样看见白衣女人的一切行为?
林红就是这时有了看电影的感觉。
车子停在了路边,白衣女人从车上下来,径自走进了边上一家酒吧。林红在她进门的一瞬间,看清了酒吧的名字叫做“女郎”。
白衣女人进入了“女郎酒吧”,她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吧台前的高脚椅上。
林红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酒吧,她不知道一个小小的酒吧,深更半夜居然还会聚集这么多的人。酒吧左侧的小小舞台上,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在拉小提琴,她坐在转椅上,不时地将两条雪白的腿互相交替叠放。前面大小约有几十张桌子,此刻全都坐满了人,男人个个衣衫光鲜,女人浓妆艳抹,他们与各自的伙伴交谈,并且有人不停地走来走去,交换着位置。
林红看到白衣女人已经端起了一个高脚杯,里面盛了一些鲜红的液体。她的腿也像舞台上拉小提琴那女孩的腿一样交叠着,在昏暗的酒吧里雪白刺目。她的目光四处逡巡,鲜艳的红唇在高脚杯上留下清晰的唇印。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6:00
林红这一刻忽然恐惧起来,她隐约已经猜到了白衣女人来这里的目的。
她想到了家里留下的男人气息,想到了茶几上那束鲜艳的玫瑰,还想到了自己与那个穿雨衣的男人在床上的厮缠与扭动。
难道白衣女人就是在这里找到的那些男人?
她的床单上留有这个女人和不同男人留下的痕迹,他们在她的床上做着肮脏的勾当。林红一瞬间对白衣女人满心憎恶,甚至有了些恶心的感觉。
这场戏她已经觉得索然无味了,不管白衣女人在这酒吧里要做什么,都与她没有关系,她也没有丝毫兴趣窥探下去。她现在只想着赶快从这梦里醒来,她甚至有些害怕见到后来发生在白衣女人身上的事情。
一个花衬衫的青年男子已经坐在了白衣女人的身边,他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终于停留在了白衣女人两条腿上。他开始与白衣女人攀谈,白衣女人开始时不屑地用眼角的余光瞟他,但没多一会儿,俩人便谈笑风生了。
林红不想看下去了,但画面仍然执着地出现在她眼前。她开始挣扎,试图离开,但像有双无形的手狠狠按住她的头,让她的视线不能移开分毫。她想闭上眼睛这时都成为奢望。
花衬衫的手已经搭在了白衣女人的腿上,林红有吞了一只苍蝇的感觉。
片刻之后,花衬衫的手搭在女人的肩上,俩人同时起身往酒吧外面去。在过道的阴影里,俩人搂在了一起。一只多毛的手在白衣女人的屁股上摸来摸去,林红血往上撞,有种冲上去的冲动。
但这是在梦里,她只是个旁观者,或者,她只是个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
但她实在不能再看下去了,这是件奇怪的事,白衣女人的行为再让她不齿,但似乎也不会让她不能承受。是不是她已经隐隐感觉到了白衣女人跟她之间,有着某种莫大的联系?
画面里的白衣女人忽然一把推开了花衬衫,紧跑几步奔出门去。她抓住路边的护栏弯腰呕吐起来。那花衬衫紧走几步跟了出来,但当他正要再走到白衣女人身边时,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回头,看到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花衬衫面上露出凶恶的表情,但随即便呵呵笑笑,闪出了画面。现在,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到了白衣女人的背后,他拍拍白衣女人的肩膀。
——林红!林红!
是谁在叫林红?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林红奇怪地盯着那男人看,忽然一下子就认出他是谁了——秦歌,那个在她家楼下监视她的警察。
——秦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也进入了这场梦中?抑或他也是这场电影的观众?
——他在叫林红的名字,难道他能看见这场戏的另一个观众?
白衣女人回过身来,用一张纸巾擦拭嘴角的秽物。她跟秦歌说了些什么,秦歌便怔怔地盯着她看,不说话,眉峰皱得很紧。
他们在说什么呢?林红想,白衣女人会告诉那个警察些什么呢?她死死盯着白衣女人看,忽然发现她的面孔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林红惊得呆了,血液那一刻都像被冰封住不再流淌。
——她看到了自己。
——她看到了林红。
那么,我是谁?如果那个白衣女人是林红,我又会是谁?黑暗在瞬间来临,像断了电的电影院,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不见。凝固的血液让林红晕眩,整个天地或者说梦境中的天地真的开始旋转。
这是在梦里,梦里发生任何事情都可以理解。
但为什么这个梦境会这么黑?为什么梦里可以感觉到脑袋裂开似的痛?
林红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答案,她已经陷入到无知无觉的黑暗之中了。
小天不喜欢黑暗,即使在睡着的时候。
小天是杜兰替捡到的婴儿起的名字,他是个男孩。杜兰认为他是老天爷送给她的礼物,所以,就叫他小天吧。小天小天,她心里叫了两遍,已经觉得非常顺口了。小天小天,她再多叫两遍,便觉得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孩子。
已经是第四天了,这四天杜兰都在担忧中度过,她害怕忽然的某个时候,会有人来敲她的门,来带走她的小天。但事实上这四天过得很平静,除了忘带钥匙的赵飞,根本没有人来打搅她。
她让赵飞到那家美容院替她请了假,她留在家里专门照看小天。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6:00
小天像个降落凡间的天使,给杜兰的生活带来多大的快乐。杜兰整天守着他,看着他哭哭笑笑,看着他拉屎拉尿,小手儿一摆,小腿儿一蹬,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到了第三天,她就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这个孩子了。
但小天终究是别人的孩子,终有一天他的父母会找上门来,把他带走。到了那时,难道她还能阻止父母带走自己的孩子?
杜兰已经管不了许多了,小天留在她身边一天,她就要好好待他一天。
她命令赵飞去商场里买了奶瓶奶粉纸尿裤,还抱着他去商场的童装柜买了好些衣服。赵飞结帐的时候皱着眉头盯着几件大号的衣服嘀咕:“这几件给小天当风衣倒合适,你买了孩子能穿吗?”
杜兰目光只停留在小天身上:“等孩子再长大点就能穿了。”
赵飞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杜兰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杜兰没有隐瞒,把她的事都跟他说了。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跟她在一起。爱情的力量可以超出所有人想象,杜兰可以全心全意地对他,他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杜兰的一点缺憾呢?何况他也曾经有过别的女人,还不止一个。
杜兰生理上的缺憾有时候也让赵飞心情郁闷,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子女,那么这辈子活得就不算完整。现在,小天的出现似乎是上天对他们的垂青,赵飞完全能理解杜兰的心情,因为,他也非常喜欢这个老天赐给他们的孩子。
小天不是个安份的孩子,经常深更半夜不肯睡觉。后来杜兰发现当他哭个不停时,必须抱着他来回走动才能让他安静下来。于是杜兰跟赵飞便整宿整宿地不睡觉抱着小天来回走动。夏天的晚上屋里闷,小孩子又不能吹电风扇,她跟赵飞便抱着小天到外面小街上,俩人不停地走啊走,走到夜深人静,走到街道上空旷得只剩下他们俩人。
小天不喜欢黑暗,即使睡着了,如果关灯,他也会立刻醒来。从此,杜兰家里晚上睡觉再没有熄过灯。
一天夜里,赵飞抱了小天两个多小时,交给杜兰后便睡了。杜兰又哄了孩子一个多小时,小天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杜兰躺在床上,看着边上的小天,心里由衷地漾起种幸福感来。她转头看边上的赵飞睡得很香,便轻轻地撂起衣裳,将小天抱到胸前。小天在睡梦里张开嘴,准确无误地含住她的乳头。
孩子的吮吸让杜兰觉得长出了翅膀,展翅便能飞上天空。
那一晚,杜兰做了一个梦,梦到小天会说话了,拉着她的手叫妈妈。她喜极而泣,紧紧地把孩子搂在怀里。但突然之间,她的怀里空了,小天不见了。她发疯样地在街道上跑,街上人潮如织,但是就是看不见小天的影子。
她蓦然惊醒,看到小天还躺在她的身边。
她欣慰地松了一口气,口中叫一声小天的名字,眼泪便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
29
林红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身边模模糊糊站着一个男人。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棂折射进来,白晃晃的有些刺眼。这样的情形林红依稀记得曾经发生过,她索性并不急着睁开眼,而是使劲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记起来自己在家里的卫生间晕倒了,因为她在卧室的床上发现了婴儿的尸体,又在镜子上面看到了殷红的字迹,还有从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穿雨衣的男人。记忆似乎在这里出现了断层,她确信这是自己晕倒的原因,但为什么她能知道后发生的事?床上的婴儿尸体已经不见了,镜子上的字迹已被抹去,还有此刻站在她床前的男人,他是石西。
她错了。当她睁开眼发出些轻微的响动时,那男人转过身来,阳光虽然在他的背后灿烂,他的脸被一些阴影笼罩,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不是石西,他是那个在她家楼下监视她的警察——秦歌。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眯缝着眼说,有些不太适应刺眼的阳光。
“你晕倒了,我就把你送到医院来。”秦歌说。
“你怎么会到我家里去?”林红声音已经变得严厉。
秦歌一愣:“我没有到你家里去,我是在路边碰到了你。”
路边在一家酒吧的外面,穿白裙的喷桂花香水的女人弯腰蹲在路边呕吐。她转过身来时,林红看到她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所有失去的记忆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林红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深更半夜你去酒吧干什么呢?你应该知道,怀孕的女人不该乱跑的。”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7:00
“你看到我去酒吧了?”林红愈发觉得奇怪了,昨晚她只是个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发生的事情只是她在梦里看到的,但秦歌却能看到她,是他走进了她的梦中,还是她真的去过那家酒吧?
秦歌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我想你已经发现我在监视你,你从楼上下来经过我的车边时,还冲我笑了笑。我那时就在想要不要跟着你,你发现了我,再跟着你显然没有了意义
,但是,好奇却让我跟在了你的后头。我不明白,一个你这样身份的女人,深更半夜浓妆艳抹出门,到底要干什么。”
寒意瞬间遍布林红的全身,她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那样的现实是她不愿面对的。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警察,即使她想逃避,警察也不会让她如愿。
“你确定我出门时浓妆艳抹了?”她不安地问。
秦歌再沉默一下,满眼都是疑惑,而且,他显然有了些不耐烦:“你有没有浓妆艳抹,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林红忽然提高了声音,“我真的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你就把你看到的痛痛快快都告诉我吧。”
秦歌皱起了眉,林红发现他皱眉时的模样跟石西有点像,脑门上都有几道明显的褶子。秦歌不想再继续这样跟林红谈下去了,这个女人要么得了失忆症,要么就在装模做样。如果跟她在这些不相干的事情里纠缠下去,他们的谈话不可能有任何结果。这是个城府很深的女人,秦歌提醒自己要加倍小心。
但女人的模样虽然声厉俱下,但却掩饰不了她心底的恐慌。她在大声说话时,目光闪烁,根本不敢与秦歌的眼神对视。她在害怕什么呢?
难道昨夜发生的事,她真的全不记得了?
“昨晚我看到你出了小区,上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到了一家叫做女郎的酒吧。没多一会儿,便一个人冲了出来,蹲到路边呕吐,一个花衬衫的男人色迷迷地走到你跟前,被我给打发了。我看出来你那时极不舒服,但到了医院,我才知道你其实是怀孕了。”
秦歌飞快地把事情说完,目光死死盯着林红,看她还能再耍什么把戏。
林红的声音已经有些凄厉了:“你真的确定看到的人是我?”
“那你觉得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我呢?”秦歌没好气地道。
林红已经听不出来秦歌话里的讥诮了,秦歌的话像一根大棒,重重砸在她的心上。她的脑海里瞬间一片混乱,耳边响起类似于大厦倒踏时的轰鸣。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要么是这世界,要么是她自己。她看到的那个白衣女人居然就是她,这样的结果足以击溃她这么长时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林红呻吟了一声,飞快地把床单拉上来罩住脑袋。那些白晃晃的阳光让她晕眩,整个世界此刻都在摇晃坍塌。
——那个白衣女人怎么会是我,我怎么会往身上喷那种廉价的桂花香水,我怎么会在深夜浓妆艳抹出门,我怎么会和陌生男人那么随便。
——那一定不会是我,一定是这个警察看花了眼。这世界上模样长得像的人有很多,就算她真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也不稀奇。
——可是如果她不是我,那为什么可以轻易在我的家里出入?她跟男人在床上厮缠,为什么我会有那么真实的生理体验?如果她不是我,为什么跟男人上床的是她,而我却会怀孕?
林红觉得脑袋要裂开了,里面有一个恶瘤,此刻正在飞快地膨胀。她看到白衣女人在冲她微笑,空气里又开始弥漫桂花香水的味道。她看到穿雨衣的男人在白衣女人身后渐渐消散,终于融入到空气之中。面目狰狞的婴儿扑向罗成,多肉的小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再不能呼吸。然后婴儿又向她飞了过来,撞入她的小腹消失不见。
脑中的恶瘤终于膨胀到了极限,林红听到了它破裂发出的迸然巨响。
秦歌站在床边正惊诧林红为什么会用被单蒙上脑袋,突然之间,被单下发出一声凄厉到了极致的尖叫,接着,林红上半身蓦然坐了起来,根本没有任何征兆,她的腰上像安了弹簧,就这样直直地坐了起来。她面目狰狞,目齿尽裂,鼻孔里流出两道鲜血。她坐起来时,那声尖叫还没有从她嘴里结束,她像一头濒死的母兽,目光死死盯着秦歌,但里面却空洞而茫然。
秦歌吓得往后连退了三步,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他惊恐地瞪着林红,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干什么。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7:00
尖叫声蓦然消失,同时,林红也向后仰倒,再次平躺在了病床上。
秦歌上前一步,看到床上的女人双目紧闭,面色煞白,鼻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口中似有些白沫正汩汩涌动。秦歌试了试她的鼻吸,感到呼吸微弱。他心中惊疑到了极点,不知道这陡生的变故究竟因为什么。
秦歌到处面叫了医生与护士,林红很快被送进了急救室。
秦歌坐在急救室外面的长椅上时,把事情经过梳理了一遍,想是不是自己的话刺激了林红。他把自己说话的内容重新温习了一遍,忽然有了种怪怪的感觉:也许林红真的不清楚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梦游。秦歌脑子里最先跳出这个词来。林红的症状显然不属于失忆,她没有遭受到重击,脑部没有受到任何损伤,那么,便只剩下梦游这惟一的解释了。秦歌想起她出门的时候已是深夜,而梦游岂非也总是发生在夜里?
假设林红真的是梦游,而自己跟踪的是一个丧失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林红。最后,在酒吧门外,自己上前叫她的名字,将她从梦游状态唤醒,从而引起她的晕厥。这样的解释完全合乎逻辑,也可以替林红深夜出门找到理由。但是,今天林红的突然疯狂又怎么解释?如果她真的是在梦游,必定不会知道自己梦游时都干了什么,这样,即使告诉她梦游时发生的事,也不会引起这么强烈的反应。秦歌推断,必定有些事是她不愿意面对的,现在,它们突然隆临在她头上,她才可能如此异常。那么,她不愿意面对的又会是什么呢?
罗成的死亡。秦歌一震,觉得自己已经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假设林红在梦游时杀死了罗成,她清醒后必定会发现一些留在她身上的痕迹。这样,她便隐隐猜到罗成之死与自己有关,但却不敢确定,也不敢面对。现在知道自己真的有梦游症,对罗成之死已再无疑虑。亲手杀死自己丈夫这样的现实让她受到强烈的刺激,从而出现刚才的异常情况。
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确证林红患有梦游症,这样,整个推理便算有了依据。
梦游症当然要由医生来诊断,但秦歌想有一个人一定知道林红的情况,那就是石西。他跟林红的关系不同寻常,秦歌几乎在一见之下便确定他们俩人的暧昧关系。如果林红有什么异常,石西不会不知道,也许他可以从石西嘴里得到想了解的情况。
何况,林红现在躺在医院里,石西也应该来看看她。
想到这里,秦歌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石西。石西的电话号码是那天在罗成死亡现场,石西留下来的。
林红看到了一道刺眼的光亮,自己正在循着光亮慢慢向前。
她以前看过一本书,作者是几个自称从死亡边缘逃脱回来的人。在他们描述的死亡中都有这样一道光亮。
现在,林红就在这道光亮中走着,没有恐惧,没有好奇,也没有任何正常人能表露的喜怒哀乐。她走得很慢,却走得执着而坚定。她记得自己好像已经这样走了好久,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在朝着这道光亮前进。
现在,这道光亮的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衣,脸上浓妆艳抹,正是林红在梦里见过的喷桂花香水的女人。
林红想自己见到她应该很激动的,应该有很多话要问她。但事实上,她很平静,走到她面前时,甚至还冲她微笑了一下。
“你该回去了,你还没有做完你要做的事。”白衣女人说。
林红回过头,似乎听见来时的路上有些什么声音。她仔细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若有若无,还是听不清楚。
“那你告诉我,我没做完的事是什么?”她说。
白衣女人摇摇头,叹息一声:“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出现了吧,你真的忘记了一些事情,我来,就是为了提醒你。”
“那么,你告诉我你是谁,我的事为什么你会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到现在还没想到吗?”
林红点点头:“我已经想到了,但为什么会是这样呢?这世界上有两个我,而且,我们是那么不同,除了模样。”
白衣女人苦笑一下,很无奈的样子:“其实我就在你的心里,在你这二十多年的生命里,我们从未分离过,那时,我们一点区别都没有。但是,后来你遗忘了一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否则,你会遗憾一辈子的。”
浪淘沙gxy - 2007-8-9 22:27:00
“那究竟是些什么事呢?”
白衣女人停顿了一下:“你再听听,看是谁在叫你?”
耳边的声音似乎大了些,但林红还是听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她皱眉道:“我听不清楚,还是你来告诉我吧。”
白衣女人叹口骸拔颐窃泄欢尉梦颐侵丈淹D切┰谘劾镎踉呐耍锹懔四腥俗罨囊挠螅匆米约撼惺芩毫寻愕耐纯唷N颐俏蘖Ω谋浔鹑耍捶⑹牟灰瞿茄呐恕!豹?BR>
林红想到了无数丑陋的、沾满鲜血的女人器官,它们面目狰狞,如同深深的沼泽,盛载了太多的罪恶,无数弱小的生命在它的血污里挣扎,并终被淹没。
“你还记得白露吗?是恐惧杀死了她。”白衣女人说。
林红看到白露躺在楼下的血泊里,她沾满血渍的脸上透着轻松和解脱。边上围着很多人在议论她的死因,只有林红知道,是恐惧杀死了她。
林红脸上露出凄惨的表情。
“所以,我完全理解你选择的生活方式——远离男人,远离那一切罪恶的根源。如果不是你曾经答应过别人一件事,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跟你分开。”白衣女人叹了口气,接着说,“现在你可以听清楚那声音了,你只要回过头去,便能知道是谁让我出现了。”
林红点点头,慢慢回过身去。
她的后面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目光怔怔地盯着林红,眼里有些埋怨,还有些期待。她的嘴唇动了动,忽然脆生生地叫了声“妈妈”。
——妈妈。
林红想起来了,刚才听不清楚的声音原来都是这小女孩在叫妈妈。
她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小女孩,但她却一下子认出她来。
——林林。
那个埋葬在凤凰山南坡、她答应要延续她的生命、带她来这花花世界的林林,现在来找她了。
她想到这么长时间,她真地把林林给忘了。
“妈妈,妈妈。”林林脆生生地冲她低声叫,眼泪从眼中溢了出来。
林红蹲下身,飞快地把林林揽在了怀里:“林林,是我错了,我真的把你忘了。现在我向你保证,我再不会忘记你了,我要延续你的生命,我要带你进入这个花花世界。”
林林的小手紧紧搂住了她的脖子。
林红抱起林林,转身面向露出微笑的白衣女人:“谢谢你让我记起这一切,否则,我真的会为这件事抱憾终身的。”
白衣女人也微笑:“现在,林林已经跟你在一起了,你一定已经知道你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情了吧。”
林红点头:“但是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和我分开的,我们本来是一个人。”
白衣女人想了想,说:“你一定知道意识。其实你并不是真的忘记了林林,只是把他放到了你的潜意识里。我从你的潜意识中来,只是把你留在潜意识里的事情做了一遍。现在谈论过程是件很不愉快的事,你只要知道,我完成了我的使命,我让林林进入了你的身体,所以,我也到了该消失的时候。”
林林向她伸出手去,口中叫:“妈妈。”
林红没有妒意,因为她知道,白衣女人也是林林的妈妈。
白衣女人再微笑道:“你该带着林林回去了,那个世界还在等着林林和你。而我,其实并不是真的消失,我只是又回到你的身体里去,我们又能回归一体了。”
林红点头,想了想,忽然又道:“等等,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林林的父亲,那个男人,他究竟是谁?”
白衣女人怔一下,摇头道:“我说过,谈论过程会是件很不愉快的事,但你一定要知道,我也可以告诉你。他只是我在酒吧遇到的几个男人中的一个,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再见到他。”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缥缈起来,“那些往事,就让我们一起忘记吧,我们只要记住,一切都是为了林林。”
林红从白衣女人缥缈的声音里知道她一定想到了跟那男人在一起的情景。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男人一双手的游移,让女人的敏感的触觉像某种藤类植物,缓慢但却无休止地生长。厮缠与绞柔,扭曲与根植,现在,都已渐行渐远,就要永远消失在她的生命中了。
——事如春梦了无痕。
“但是,我曾见过那个男人。”林红说。
“你是在梦中见过吗?那其实是我——另一个你带给你的体验。”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07:00
“不是,我在现实里见过那个男人。”林红想一下,更正道,“其实并不是我见过他,我在梦里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我认得他穿雨衣时的样子,不止是在梦里,我在现实里也见过他。”
白衣女人这回疑惑了,她摇头道:“我不知道,也许你真的在现实里见过他怯惺裁垂叵的亍!豹?BR>
白衣女人的神情有些不安,她好像对林红还隐瞒了一些什么。
林红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白衣女人说着话的时候,她的身子开始消散,最终化成一股烟雾,轻柔地环绕着林红与林林,并最终消失不见。
这世界上再没有白衣女人了,她回到了林红的身体里。
林红放下林林,搀着她的小手,柔声道:“林林,我们也该回去了。”
林林点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林红弯腰亲了她一下,便跟她一块儿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下去。林林身上的白裙子白得耀眼,林红低头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身上也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光亮在身后越来越远,来时的路渐渐变得昏暗,并最终一片漆黑。
林红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身边模模糊糊站着一个男人。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棂折射进来,白晃晃的有些刺眼。这样的情形林红依稀记得曾经发生过,她在想,这回,站在床前的男人会是谁呢?
她很快就看到了石西关切的脸。
——我是光荣的小尾巴,你到哪,我到哪。
林红心中的柔情生出来了,她伸出手去,抓住了石西的手。
30
镜子上的字迹再度出现了。
林红在医院的再度昏迷,医生给出的解释是一时激动岔了气,这过程中一度出现生命衰竭的迹象,但因为抢救及时,所以生命无忧,只是以后要注意休养,最重要的一点是不能再受到刺激。
林红要出院,没有人可以阻挡她,就算秦歌也不能。
石西搀扶着林红走出病房的时候,秦歌站在一边保持沉默。石西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林红还在急救室里,这样,病房外面的两个男人有了一次谈话的机会。在林红苏醒之前,俩人的谈话得以持续。
石西在权衡半天之后,终于跟秦歌说起了他跟林红相识相恋的过程,当然,最重要的是说起了那个半夜在林红家楼下出现的穿雨衣的男人。秦歌看出来石西没有撒谎,撒谎的人不会为自己的谎言流露出那么深的无奈。他的无奈因为对林红的感情。秦歌看出来虽然他与林红分手已经两年多,但他还深爱着林红。
秦歌说起了林红可能患有梦游症的事,石西显然一时无法接受,他怔怔地半天说不出话来。秦歌最后说:“你看有没有可能,林红在梦游症发作的时候杀死了罗成?”
石西被烙铁烫伤似的,差点就要跳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凭林红那点力气,怎么可能杀死罗成。罗成在监狱里呆了几年,身体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强壮了,但是,他是男人,就算他一只手都比林红的劲大。”
秦歌沉默了一下,接受了石西这种说法。有时候一个案件的所有线索都指向某一个人,但人们往往忽略其中最显而易见的东西。林红要想杀死罗成并不是没有可能,但那只能在罗成猝不及防的情况下突然出手,一击致命。但要说林红能掐死罗成,简直就有点荒涎了。谁都知道窒息死亡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在这过程里,力量占据了绝对重要的地位。
“穿雨衣的男人绝不是罗成,是他杀死了罗成布置了现场。”石西说。
现在,秦歌不得不考虑石西的话了,至少,目前为止,这是惟一可以行得通的假设。秦歌希望石西能多提供一点那穿雨衣男人的情况,但石西的回答让他失望。石西对那男人也是一无所知。
俩人的谈话就到这里结束。林红出院的时候,秦歌用眼神给了石西一些暗示。石西明白秦歌在担心什么,因为他现在心里有着相同的担忧。如果出院后林红梦游症再度发作,那么,那将是件很危险的事。
一个无知无觉的漂亮女人置身在黑夜里,可能发生的事情会有很多。
秦歌与石西哪里知道,那个喷桂花香水的白衣女人已经回到了林红的身体里,她们再次融为一体了。
回到家里,石西先忙着开窗透气,林红第一件事便是到卫生间准备洗个澡。林红的气色比前两天要好得多,而且好像打开了心上一个沉闷许久的郁结,显得轻松了许多。石西开窗时心里也有些惬意,感觉现在就像是夫妻回到家里,虽然无言,但自有种暖暖的默契。石西想起在凤凰镇的时候,林红很喜欢吃自己做的菜,便想呆会儿如果林红愿意,他一定为她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08:00
“石——西!”卫生间里响起林红的尖叫。
石西悚然一惊,立刻飞奔而去。他看到林红怔怔地站在镜子前,镜子上有些殷红的字迹。林红的身子微有些颤栗,他从后面揽住林红的肩膀,这才仔细看镜子上的字迹。
在孩子们出发的地方
父亲在永远地守望
林红如老僧入定般盯着那两行字,稍微红润些的面孔又变得煞白。石西虽然不明白那两行字在暗示什么,但看林红的神情,便知道这又是不祥的征兆。而且,字迹本身已经让他觉出了一些寒意,谁可以在门窗紧闭的房子里留下字迹,还用那种像血一样的殷红颜色。
“是他,他又来了。”林红说。
“谁?”石西话刚出口便立刻醒悟,“你说那个穿雨衣的男人。”
林红不回答他,仍然对着那两行字怔怔出神。石西想起医生的话,林红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他心里担忧,想了想,上前用手将那两行字擦去。字没了,但镜子上尽是模糊的红色印痕。林红仍然呆呆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石西后来扶她到厅里的沙发上坐下,正想说些什么时,林红先说话了。
“我要回一趟凤凰镇。”
“凤凰镇!”石西奇怪地道,“难道这些事跟凤凰镇有关?”
林红不说话,但脸上的神情却已显得很坚决。石西停了会儿,担忧地道:“你才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你需要在家好好休养。”
“如果你想帮我,就陪我一起去,如果不去,我也不勉强你。”
石西脑门上又堆起三道褶子,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在脸上显出些笑容。他说:“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如果你执意要去,我当然会陪着你。”
林红心上立刻有了些暖暖的感觉,知道有一个男人能毫不犹豫地跟在身边,这多少会让一个女人感到心安。
石西去楼下菜市场买了菜回来,在厨房里忙活。林红躺在卧室的床上,有了时光倒流的感觉。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穿雨衣的男人,她在想他像个不散的冤魂不断在她生活里出现到底有什么目的。她现在已经确信镜子上的字迹是他留下的,也不怀疑他曾进入过自己的家中。但他显然不想伤害她,否则,她现在不会平安地坐在这里。那么,现在便只剩下一种解释了,他想告诉林红一些什么,所以,他留下了那两行字。他到底想告诉林红些什么呢?
凤凰镇。事情必定跟凤凰镇有关。
每个人都是在母亲的子宫中孕育,并从那里出发,来到这个世界。孕妇最多的地方莫过于妇产科了,而林红惟一呆过的妇产科便在凤凰镇的卫生院里。
也许到了凤凰镇,一切疑问都会找到答案。
石西有着居家男人所有的优点,一桌菜做得简单且丰盛。林红与石西相对而坐,那种家的温暖瞬间溢满林红的全身。林红想到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已经变成了死人,那么,她便再次有了选择的机会。
选择面前的男人将会有的幸福,让她忽然觉得有些无措。她迫不及待有对石西表白些什么的冲动,这冲动来得那么突然那么强烈,她头一回在石西面前露出了些慌张。
石西是个心思敏锐的男人,他当然感觉到了空气里那种暧昧的气息。这是他所盼望的,所以,他心底又开始腾升一些美好的希望。也许,他所渴望的,在今夜就能再次回到他的身边。
“铃铃铃铃铃.”
电话铃声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俩人好像都怔了一下,才突然意识到电话铃响了。林红尴尬地笑一下,起身去接电话。
电话里响起杜兰夹杂着抽泣的声音。
“小天,小天不见了。”她说。
杜兰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去美容院上班了,这天,老板打电话来,说下午有一例隆胸手术,让她无论如何要到美容院来一趟。杜兰知道老板根本就没有职业医师资质证书,美容院的其它小姑娘又全都没有一点医学常识。有手术的时候,老板习惯让她呆在身边。有这个曾经的职业护士在边上,他心里才有底。
杜兰来美容院前,赵飞还在家里睡觉,他昨晚刚跟老板从省城回来,开了一夜的车,很累。杜兰可不管他累不累,一阵小耳光把他煽醒,嘱咐他在家一定要照顾好小天,还把小天要用的纸尿布奶瓶奶粉全都放到了他看得见的地方。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08:00
“你得用生命向我保证要照顾好小天。”杜兰临出门前郑重地说。
赵飞一个劲点头,还拍胸脯让杜兰放心。
这天来隆胸的是个半老徐娘,杜兰在更衣室为她更换手术服时,看到她的两个乳房像两根丝瓜垂了下来。这样的乳房就算填个冬瓜进去也挺拔不起来了,杜兰真想建议她去买一个
现在市面上流行的“波立挺”,省得在这儿受这份洋罪。
手术进行得还算成功,本来老板还打算晚上带杜兰出去吃饭的,但杜兰心里惦记着小天,换了衣服便往回赶。
远远的,杜兰看到她们家楼下围了好些人,还停了两辆警车。她心里立刻有了些不安,快步奔到楼下,只见围观的人冲着楼上指指点点议论个不停。她抬头,看到楼顶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在人群里,她还看到了垂头丧气的赵飞。
赵飞见到杜兰,吓得头都不敢抬,一个劲地猛抽自己的嘴巴:“杜兰,我对不起你,我把小天给弄丢了。”
杜兰的心忽悠一下子就悬了起来,心里又气又急,恨不得照赵飞的脸上就来两巴掌。但赵飞的脸已经让自己抽得红了起来,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泪都快流了出来。杜兰的心软了一下,知道赵飞其实也是挺疼小天的,把小天丢了,肯定是场意外。
接着赵飞简单跟杜兰说了下午发生的事。
杜兰去美容院后,赵飞一直守着小天,虽然上下眼皮一个劲往一起凑,但他仍然打起精神强撑着。杜兰交待下来的任务他就要完成,他从跟杜兰在一块儿早就养成了这种习惯。谁叫他那么喜欢杜兰呢?
他记得一共替小天把了两次尿,喂了一次奶粉。小天中间有一个多小时时间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大约在快五点的时候再次沉沉睡去。赵飞就在这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下楼去小商店买烟。
杜兰早就交待过了,跟小天在一起的时候不许抽烟。他陪小天玩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小天睡了,他可以到厅里抽口烟了,但偏偏这个时候兜里只剩下一个空烟盒。他犹豫了好半天,又进门确定小天真的睡熟了,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这才匆匆穿了衣服,穿着拖鞋到楼下买烟。
买烟大约用了十五分钟时间,赵飞开门的时候听到屋里一片寂静,便庆幸小天没有醒来。但当他到屋里去时,顿时傻了眼。
小天不见了。
就在这时,他隐隐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他想循着声音去找,但却根本辨不清那声音从何而来。他四处查看了一下,屋里每一个小天能钻得进去的地方他都找了,这才确定小天已经不在这房子里了。这时,那哭声稍微大了些,好像就在这房间的某个角落。赵飞一颗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你想这两间房子能有多大呀,声音明明就在房间里,但他偏偏却找不到发出声音的人,后来他的人都快被急疯了。这时,他听到敲门声。
敲门的是楼上的邻居,他也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而且,他也觉得那哭声好像是从他家里发出来的,他已经把家里都翻了个遍,最后这才下楼来问赵飞。
俩人做伴,把上下楼的人家都找遍了,依然找不到孩子的踪影。大家都能听到孩子的哭声,但齐心合力,就是找不到发出哭声的孩子。这样的事情就有些奇怪了,大伙儿聚在楼下议论了半天,最后决定报警。
警察来了,带着大家又从上往下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最后,警察想到孩子会不会在墙里面?大家想了一下,便有聪明人想到了楼顶的出气孔。这幢楼是那种老式的平顶建筑,没有阁楼。顶上有很多像烟囱样竖立起来的出气孔。
出气孔里真的有一个婴儿,但他却不是小天。
营救工作进展得很不顺利,因为出气孔很窄,只能隐约看到婴儿在下面大约两米处,没有人可以钻到出气孔里,也没有谁的胳膊能够到那个婴儿。
大家想了很多办法,用钩子勾,用绳索套,找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同志倒栽葱进去用手抓,但计划相继失败。天渐渐黑了下来,出气孔里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微弱。警察为了控制现场不致混乱,隔离了现场,让不相干的群众都从楼顶平台下到楼下。
最后,警察征得了楼下那户人家的同意,在与出气孔相邻的那堵墙上打开一个大洞。洞口的位置经过仔细斟测,刚好在婴儿所在位置稍下一点,这样,很轻易地便将婴儿救了出来。
但那婴儿却不是小天。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08:00
杜兰从人群里扑进去,见到那婴儿满身血污,脸上还沾着些粘绸的液体。更重要的是,警察打开裹住婴儿的毛巾,婴儿的脐带还缠在腰上。
奄奄一息的孩子被警察立即送往医院。
事后警察对孩子的来源进行了调查,证实孩子的父母是一对在校的大三学生。他们在这
楼里租了间房,女学生怀孕多时,俩人一直束手无策,甚至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流产。终于今天下午,女学生在卫生间里生出了一个早产的婴儿。俩人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婴儿。最后,那名男大学生用毛巾将婴儿裹住,爬上了楼顶,将婴儿投进了出气孔。孰料婴儿未死,发出啼哭,这才引出后来那么多事。
如果婴儿投进出气孔前便死了,那么这世上便再没有人知晓一个生命的终结了。
小天不见了,杜兰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赵飞畏缩地跟在后面,一副万死不能抵其罪的沮丧。小天怎么会丢呢,他还是一个不会走路的孩子。赵飞下楼买烟的时候,明明把门都锁死了。杜兰最后确定,小天一定是被别人抱走了。
——抱走小天的人会是谁?是不是那个把小天放在她们家门口的人?
——他让杜兰对小天生出感情,然后再抱走他,到底有什么用意?
杜兰身心憔悴,更重要的是,家里没有了小天,她觉得好像被抽空了体内所有的力量。现在,她连一眼都不想看懊丧的赵飞,恨恨地回到卧室,重重地关上房门。外面的赵飞自知罪责难逃,也乖乖地坐在客厅里不敢吱声。
杜兰躺到了床上,床上还留着小天身上淡淡的奶香。杜兰的眼里有了泪。
忽然,她触到了床上有异物,它裹在毛毯里面。杜兰起初并没有在意,只下意识地把它摸在手上。
那是一个不锈钢的扁形酒壶。
她盯着酒壶看,记忆里有些光亮在不停地闪耀。这个酒壶绝对不是赵飞的,这种不锈钢的扁形酒壶只适合装白酒,而赵飞只喝啤酒。杜兰确定自己曾经见过这个酒壶,只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需要些时间来细细回忆。
这时,一个男人渐渐在她脑海里有了形状。他神情猥琐,蓬头垢面,一件白大褂上满是血点和污渍。当他走到你跟前,不用说话,你立刻便能闻到他身上那刺鼻的酒气。
他是凤凰镇卫生院妇产科的酒鬼医生。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08:00
31
雨在车子开动的一瞬间落了下来,这场雨宣告海城每年的雨季已经来临。按照惯例,雨季会持续半个月时间,其间还会有台风肆虐。海城东边十五公里的大海每到这个季节都会变得异常暴躁,它像个苏醒的巨人,每年都会吞掉一些人的生命。报纸照例在每年雨季来临前,都会对市民提出警告——雨季的海边是生命禁区。今天的早报头条便用醒目的黑体字向大
家宣告又一年雨季的来临。
报纸是赵飞在候车室里买的,他在海城几乎从不读书看报,但外出时却习惯捧一张报纸,一来打发时间,二来有些装模作样的感觉。
报纸后来传递到石西手上时,他看到了磷矿灭门惨案的新闻。
石西哆嗦了一下,坐在他边上的林红立刻便感觉到了。她探寻的目光投过来,很快便落在了那则新闻上。
很快,杜兰也知道了柳青死亡的消息。
候车室里郁闷阴暗,外面天空的云层仿佛落将下来,将候车室密密地包裹其中。空气里流动着让人不能忍受的腐臭味道,它让林红的胃里忽然一阵痉挛。
新闻里提及惨案的动因是柳青精神异常,但林红却知道,是那个悬挂在院中树上的婴儿杀死了柳青。
冰山已渐渐浮出水面,一定是有个人在背后策划了这一系列事件。柳青一家的惨死,小天在杜兰生活中的出现及消失,以及林红家中出现的婴儿标本以及镜中的留言,这些事综合在一起,矛头都指向凤凰镇卫生院妇产科。
林红、柳青和杜兰都曾是凤凰镇卫生院妇产科的医生护士。
事隔多年,她们都已远离昔日的生活,甚至那一段记忆,都是她们竭力想忘却的。但现在,那段记忆又重新找上了她们,而且来势汹汹,带着邪恶的力量。
现在,林红和杜兰都因为各自的原因要重回凤凰镇了,她们明知重回凤凰镇必定是在那股力量的计划之中,但是她们却不得不去。
如果不将身上的毒瘤尽数斩去,那么她们今后的生活将永远不会安稳。
临上车前得知柳青的死讯,这让大家都有了些不祥的预感。柳青的结局,是否就是林红与杜兰的结局?那躲在背后的力量究竟与凤凰镇卫生院的这些医生护士们有什么仇怨,如果死亡是他安排的结局,那么,他为什么又要想方设法,将林红与杜兰重新带回凤凰镇?
检票。上车。出发。雨立刻落了下来,遮天蔽日,雨水连接起了天与地。
车子像一把利剑,刺穿雨幕向前疾驰,车上的林红等四人俱都无言。也许临上车前看到的新闻对他们是个警示,而此刻的风雨是种征兆。谁能猜到在凤凰镇上会发生什么事呢?
但至少,凤凰山下凤凰镇,会解开他们每个人心中的疑团。
赵金凤直到被男人从床上踢下去才睁开眼,屋里的昏暗与外面哗哗的水声让她半天没明白过来。后来男人骂了一句:“死回你自己家睡去。”她这才发现这里原来不是自己的家。此刻她睡意正浓,眼睛被两团湿乎乎的眼屎粘住,看什么都有点模糊。她嘴里答应了一声,但人却又爬到了床上,头又要往枕头上落。
她再次被男人踹下床去。男人这一脚力气大,踹到她的腰眼上,疼痛让她的睡意全无,倒在地上捂着侧腰大声地呻吟,嘴里还不停地发出一连串的咒骂。
“你这个挨千刀的要死哩,哪不好踢往老娘腰眼上踢,你要把老娘踢残了老娘这辈子跟你媳妇一口锅里抢食吃。”
“你这母狗也配吃我锅里的饭!”男人也大声骂,“我有食给母狗吃也不给你吃。”
赵金凤火大了,捂着腰站起来就往床上扑,五个指头曲成爪状,准确地在男人肚皮上划了五道红印子。男人没丝毫犹豫,一巴掌就把她打得倒飞出去。
一番厮打过后,赵金凤被男人丢了出去。
雨水一下子就把赵金凤的身上淋透,她踉跄着站起来,冲着紧闭的铁门连踹了三脚,这才恨恨地一瘸一拐回自己的家。
现在这些男人都是畜牲,趴在你身上的时候恨不得把你骨子都吞下去,爬起来后打起你来,又恨不得把你的骨头全拆了。四十多岁的赵金凤自觉早已把天下男人看透,但她还是隔三差五地要爬到男人的床上去。她已经不再年轻了,当年那苗条的杨柳腰现在比水桶还粗,走起路来腰上像套了三个救生圈。她身上的衣服刚才扭打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片白生生的肥肉来。她开始还把破了的衣服拢一下,可低头看见被雨淋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两只硕大的水瓢奶子拖在肚脐眼上,肉色分明。薄薄的衣裳被雨水一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拢衣服干什么呢?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09:00
赵金凤走得昂首挺胸,好像展示身体是件让她很快乐的事。
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睡在不同男人的床上了,她真怀疑再这样下去,她终会有一天忘了自己家在哪儿。但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她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雨越下越大,赵金凤穿越弯弯曲曲的小巷,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碰到。这样的雨天人们
都被阻在了家里,赵金凤嘴里嘀咕了一句:“下雨天出不了门,都他妈赖床上加班抱X。”
赵金凤心里突然沉了一下,她想到了自家的男人。她已经好多天没看到自家男人了,但看到又能怎么样呢?他不仅是个阉人,还是个变态的畜牲。他每次出门,她都恨不得他吃饭被饭噎死,喝水被水呛死,过马路被汽车轧死,放个屁把自己臭死。赵金凤嘴里又发出一连串恶毒的咒骂,骂着骂着就骂到了家。
家门上了锁,她想了一下,从裤腰上扯出一根皮筋来,钥匙就系在皮筋的另一端。她开门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异样,好像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向她逼近。她回头看了一下,小巷两端白晃晃的被雨幕笼罩,别说人,连只狗都没有。她鼻孔里往外哼一声,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门开了,她踏进去,转过身来顺手要把门关上,两扇门即将合上的一瞬间,忽然停住了。赵金凤一愣,手上使劲,那门中间留着一条缝隙,依然关不上。她嘴里骂一句,顺手把门拉开,想看看是不是夹住了什么。
门外站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他站在门边,无声无息,貌若鬼魅。
赵金凤哎哟一声尖叫,人往后急退两步,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此刻她头皮发麻,血往上撞,想爬起来,但脚底像被捅了两个洞,全身的力气都从洞里流了出去。
穿雨衣的男人向屋里迈进一步。
赵金凤魂飞魄散,她想叫,但整个人都软软地瘫倒地在。她昏了过去。
凤凰镇的大部分民居都是那种青石为墙,黑瓦作顶的传统建筑,小巷幽长狭窄,路面的青石路面大多已破裂,显得坑洼不平。林红杜兰和石西对此并不陌生,只有赵飞从来没来过这地方,边走边咧嘴。他生在海城长在海城,凤凰镇这种地方对他来说就应该属于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了。
他们中午在一家小餐馆里简单吃了点饭,按照事先约定的,立刻便去找那个酒鬼医生。酒鬼医生的酒壶至少说明他跟发生的事情脱不了关系。那一系列事件不像是酒鬼医生能做得出来的,但镜子上的留言指向了凤凰镇,床上的酒壶又留下酒鬼医生这条线索。林红推测,这一定是穿雨衣的男人在暗示他们什么,他们只要循着这些线索找下去,就一定可以揭开事情的真相。
至于其中的危险,林红倒没有想过。那个男人在梦中与她的缠绵,让她不相信他会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来。而且,现在她知道,那并不是梦。这现在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秘密,她不能以此来消除杜兰等三人心中的担忧。
石西担心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林红的身体。她刚从医院里出来,而且还怀有身孕。他忍住不说,因为他知道现在的林红已经跟以前大不相同,她想做什么事,便没有人可以阻止她。
四个人走在雨巷里,只有石西穿着两件套的军用雨衣,其它三人都穿着市面上可以买到的塑料雨披。小巷里只有他们四个人,他们一路行来,俱都沉默不语。幽深的小巷异常昏暗,两边高大的青石墙壁遮住了仅有的光亮,雨声连成一片,视觉与听觉在这里都好像变成了无用的东西。他们每个人心底都觉出了一点畏惧,他们想到,在这雨中发生任何事,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杜兰仔细辨认了一下,指着前面不远处的房门道:“那就是酒鬼医生的家了。”
大家加快了脚步,片刻后停在门前。两扇乌黑的木门不知用了多少年,表面的漆早已脱落,剩下的黑色完全是腐朽后留下的痕迹。
赵飞抢先敲门。屋里没有动静。
赵飞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沮丧地摇头。
大家一下子没了主意,就连林红都犹豫起来。在这么大的雨中等待显然不是办法,但他们现在只有酒鬼医生这一条线索,离开这里,他们还能到哪里去?
“实在不行,我到卫生院去看看吧。”石西说。他见林红杜兰都怔了一下,知道凤凰镇卫生院是她们不愿面对的,便又加了一句,“你们找家旅店住下,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09:00
林红与杜兰还是怔怔地没有说话,边上的赵飞道:“我跟你去。”
“等等。”林红忽然面色沉凝地盯着地上,大家不约而同地一起往地上看,只见他们脚下的雨水里泛着丝丝缕缕的红色。
——血水。
不断有新的雨水落下来,但地上依旧保持淡淡的红色,仔细看去,像是有丝丝缕缕的红丝在水里慢慢扩散。这种现象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不断地有血补充到雨水里,地上的水才会保持这种颜色。
众人心里都生出些寒意,齐齐把目光再次投到乌黑的木门之上。
在木门的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屋里流出的鲜血,难道预示酒鬼医生已经遭逢了不测?酒鬼医生是大家在凤凰镇的惟一线索,没有了他,大家实在不知道到哪里去找那个穿雨衣的男人。
石西脑门上又堆起三道褶子:“报警吧,出了人命,就不是小事了。”
“你怎么知道屋里出了人命?”林红忽然道,“也许只是我们疑神疑鬼,屋里流出来的根本不是血呢?”
石西沉默了。他看出林红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她为什么不愿报警呢?
杜兰在一边没主意,赵飞瞅瞅林红和石西,上前试探着扭住铁锁,他只轻轻拉了拉,甚至没使多大劲,门环便掉了下来。赵飞手里拿着锁自己都不敢相信,他转头,看到三人都在瞪着他,便连忙解释:“我没使劲,我真没使劲。”
门“嘎吱嘎吱”地被推开,屋里光线昏暗,只能看到一进门是一个封闭的过道。过道里推了些杂物,正屋的门虚掩着。虽然看不清楚,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却让大家心底的寒意更浓。
“我看,我看我们还是报警吧。”杜兰畏缩地看了一眼林红,说。
“真出人命了,再不报警警察就要把我们当凶手了。”赵飞也在边上附和。
林红没有说话,却已经大步向屋里迈去。脚下粘粘的,林红止步,抬起脚,看到自己的凉鞋鞋底已变得殷红。这时候眼睛稍微适应了些过道里的昏暗,大家都看到一些紫黑的液体顺着正屋缓缓流出,再从过道里慢慢流到外面。
林红没有犹豫,大步向着正屋走去。
杜兰躲在赵飞的身后,赵飞宽慰地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站住别动,然后自己跟在石西的后头,也走了过去。
正屋的门完全被推开,屋里更见昏暗,但那股血腥味也愈发浓烈。林红伸手在门边摸索了一下,打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一下子驱散昏暗,屋里的情景让林红随即便转身奔去,奔到门边弯腰呕吐。
石西与赵飞面面相觑,心头俱是大骇。
屋子的横梁上垂下一根绳子,一个赤裸的女人脖子被绳索套住,高高吊起。那女人已经死去,双目圆睁,舌头外伸,赤裸的身上层层赘肉泛着种死灰的颜色。没有人怀疑这个女人是被勒死的,但她的小腹已还被切了一道竖形的口子,血水便是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涌出,顺着双腿流到地上。
地上的血水中有个异物,赫然是一个婴儿的头颅。
婴儿好像刚从美梦中醒来,伸手扒开母亲的肚子探头查看外面的世界。
石西和赵飞终于还是忍不住一齐转身逃开,退到门口时,看到林红正任由杜兰挽着,倚墙而站。她的胸口起伏不定,目光呆滞,竟似已经被吓得傻了。但当赵飞掏出电话要报警时,她却突然又向正屋走去。
石西慌忙赶过去抱住她:“你还要干什么呢,屋里的死人你也看到了,除了报警,我们现在根本不应该做任何事。”
“穿雨衣的男人既引我们到这里来,一定会给我们再次留下线索。”
“就算你找到穿雨衣的男人又能怎么样!”石西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
林红怔住了,这是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找到那男人又能怎么样呢?为罗成报仇,那显然不是她的本意。那男人从未伤害过她,只是他在她生活中出现一定有什么目的,要说林红只是为了好奇便甘愿冒险,这样的理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她低低喘息了一声,心里已经飞快想到了自己这么执着的原因。
只有她知道,那穿雨衣的男人是她腹中胎儿的父亲。
如果连自己孩子的父亲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岂非是件很遗憾的事?
她用力挣脱了石西,又开始向前走去了。石西怔一下,飞奔上前,抢在林红之前进到屋里。他扯下床上的被单,闭着眼睛上前将梁上女尸给遮起来。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09:00
林红在屋里简单地巡视,立刻便从西墙的墙壁上发现了那两行熟悉的文字,字迹殷红,显然是用酒鬼医生老婆的鲜血写成:
在孩子们出发的地方
父亲在永远地守望
她呆呆地面墙而立,心中已再无怀疑穿雨衣的男人就是凶手。
她转过身的时候,发现床边的衣架上有一件黄毡布的雨衣。她走过去,细细端详,确定这雨衣正是她家楼下那男人穿过的那种款式,只是她不能确定,是否就是那男人穿的那一件。
接着,她在地上又发现了一个奶嘴,哺乳期的婴儿使用的工具。她想了想,把奶嘴取在手上,出门去找杜兰。赵飞显然已经报了警,正把手机合上。边上的杜兰眼尖,看到林红举在手中的奶嘴,神色大变。她抢上前一步,将奶嘴取在手中,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
“小天用过的,我认识它。”她哽咽地说。
忽然间,雨声里有了些别的声音,它隐隐约约听不太真切,但却可以让屋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林红赵飞与刚出门的石西凝神细听,那边的杜兰却已经失声尖叫了。
“小天!小天!那是小天的声音!”
这时大家都听到了混杂在雨声中婴儿的啼哭。但那哭声若有若无,能听见已经不错了,杜兰怎么会听出来那是小天的声音?
林红正想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但杜兰已经舍了众人,拔足狂奔。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夺门而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赵飞担心杜兰,也顾不上说话,随后跟了出去。林红石西走到门边,只看到俩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我们这个时候不应该分开的。”石西担忧地说。
“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林红问。
“追上他们。”石西看了看雨幕中的小巷,停顿一下,再低低地道,“但愿他们不要出什么意外。”
林红将雨帽拉上来,石西挽着她的胳膊,刚迈出大门,俩人忽然都怔住了。
在狭长的小巷尽头,正有一个穿雨衣的男人慢慢走来。
林红的身子立刻就软了,如果不是石西及时揽住她的腰,她立刻便能摔倒在地。石西此刻亦是满心恐惧,如果是他一个人,他早就撒腿跑了,但现在,他这一生最爱的女人就在他身边,他绝不能丢下她。
那男人渐行渐近,他身上的雨衣,正是那种黄毡布的老式雨衣。
32
林红与石西僵立在雨中,他们注视着穿黄毡布雨衣的男人越来越近。
那男人离他们越近,走得便越慢了些。他的帽檐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但林红与石西却能感觉到帽檐下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正落在他们身上。
穿雨衣的男人终于走到他们身边了。
他停了下来。
时间似乎在这时静止,连哗哗的雨声都离林红而去。她紧张得心中好似装了一枚炸弹,她的身体随时都会被炸得四分五裂。但她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男人,等他摘下雨帽,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好像是感应到了林红的心意,面前的男人抬起了手,缓缓将雨帽向后拉了拉。
现在,他的脸已经完全暴露在林红与石西的眼中。
石西最先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他边上的林红却仍然保持僵立的姿势,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她的脸上现出些失望的表情。
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他们并不陌生——秦歌。
秦歌曾经当着林红的面,坦言他在监视林红。现在他又出现在凤凰镇的雨巷里,不言自明,自然又是跟踪林红而至。
秦歌无奈地看着林红与石西,带些揶揄地道:“我真搞不明白,这样的雨天你们干嘛一帮人跑到凤凰镇来。如果现在你们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真的要怀疑你们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了。”
林红和石西这时能说什么呢,他们把秦歌带到了酒鬼医生的家里。
秦歌一个人进了正屋,林红与石西在外面等候。片刻之后,秦歌从正屋出来,已是满脸凝重。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简单讲述了这里发生的情况,然后合上电话,目光再落在林红和石西身上,里面已经多了许多审视的味道。
“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这里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知道那女人是凤凰镇卫生院酒鬼医生的老婆。”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10:00
“那么她为什么会死在家里?那酒鬼医生呢?”秦歌再问。
林红摇头:“我们现在知道的和你一样多,你是警察,我们不是。”
秦歌皱眉,想了一下,再问:“那么,至少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们来这里的目的。如果说你们是偶然碰上这起凶杀案,我想连你们都不会相信。”
林红还在犹豫,石西碰了碰她的肩膀。俩人目光对视过后,林红轻轻点头,随即便背过身去。石西脑门上堆起三道褶子,想了想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
讲述大约用了十分钟时间,秦歌还是不能理解:“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你们应该报警,而不是自己采取行动。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都会报警的。”
那边的林红忽然转过身来:“如果我告诉你那个男人可能是我腹中胎儿的父亲,这个理由你是否觉得充份?”
这回呆住的不仅是秦歌,还有石西。
林红说完这句话,好像卸去了心上最沉重的包袱,她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而且,还有种如梗在喉的感觉。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这种身份的女人不该做出那种背经离道的事。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根本没有机会再重新选择。而且,我有什么身份呢,我自己真正又拥有些什么呢?我承认我曾经是个攀附权势的女人,无论我怎么解释,贪图富贵已经成为现实,它在我生命中再也摆脱不去了。但现在我明白了,那些权势与富贵并不能让我快活,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每个普通人都拥有的家庭。我想有一个丈夫,我想有一个孩子,现在,我宁愿拿出我的所有来换取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石西身上,石西目光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我想,我爱的男人其实早就出现在我生活里,只是我轻易地就把他放弃了。那时,在我眼里,他远没有那些权势与富贵来得真实。而那男人也让我失望,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争取过我,他甚至不敢对我说一声他爱我。”
石西的呼吸开始沉重,他的肩膀开始轻微颤动。
“我知道那男人在畏惧什么,因为他的生命是不完整的,作为一个男人他有他不敢面对的缺憾。但有谁是完美的呢?就像我,贪图富贵在前,生活放纵在后。”她停了一下,接着说,“虽然我的放纵是在一种特定的环境下,但它毕竟是一种现实。我本来想把那一段记忆深埋在心底,但我有了孩子,我不愿面对的终要出现,所以,我现在只想对那个男人说,如果他不在乎我的过去,如果他仍然能像以前那样疼爱我,那么,他还要犹豫什么呢?男人生理上的缺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脑子里的疾病。”
秦歌微有些诧异,林红这时的激动是他没想到的,而且他还有些莫名其妙。但这时,他听到边上的石西蓦然发出一声低叫。
“林红!”石西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哽咽让他泣不成声。
林红对他的哭泣显然有些失望,但随即,她看到石西大步奔到她的面前,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石西已经紧紧把她抱在了怀里。
林红的身子微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变得柔软了。
场中的变化是秦歌没想到的,他本为查案而来,现在倒目睹了一对男女的真情碰撞。他尴尬地转身苦笑,心里对林红的那番话倒颇有感触。
秦歌留了足够多的时间,咳嗽一声:“我想转过身来,但又怕你们还未分开。”
林红与石西此刻俱已泪眼盈盈,秦歌的话让他们都有了些羞涩。
“好了,现在你可以转过身来了。”林红说。
秦歌转身,看到俩人果然已经分开,只是下面的手仍然紧握在一处。
“我记得你们是四个人,还有两个人现在去了哪里?”秦歌问。
林红石西耸然动容,刚才一番真情表露,竟然忘了杜兰与赵飞循着婴儿的哭声追出去的事。俩人立刻把刚才的事说了,秦歌闻言,眉峰紧皱,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我已经与刑侦队通了电话,他们会致电凤凰镇派出所马上派人过来。如果那个穿雨衣的男人真的在凤凰镇上,如果刚才那婴儿的哭声真是他刻意安排的,我想,他的目的就是引杜兰出去。”
“可是如果是我们四个人一起追出去呢?”石西说。
秦歌微一沉吟:“那么你们四人现在或许都已身处险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红有些惶急,此刻,她对秦歌莫名生出了一些信任,也许,因为他见证了她与石西一段新的生活的开始。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10:00
“队里的同志很快就会赶到,但我们不能在这里等,否则,只怕你两个朋友凶多吉少。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去找你们两个朋友。”他想了一下,叹口气道,“那男人之前没有伤害你跟杜兰,并不表明他对你们没有恶意。你看他杀死罗成与酒鬼医生老婆,就知道他其实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千方百计引你们到凤凰镇来,也许他需要借助你们,在某种特定场合完成什么仪式。”
“仪式?”林红疑惑地问,“我们跟仪式有什么关系?”
秦歌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想,不能确定。从那男人在海城的种种行为来看,他必定心里有一个很大的郁结,而那郁结必定跟婴儿有关。杀死罗成那晚,他在现场留下了一个婴儿,现在,酒鬼医生老婆的尸体上,也有一个婴儿。这种杀人习惯闻所未闻,简直匪夷所思。可是仔细想想,凶手杀人后留下某样特定的东西,一定是想告诉别人一些什么,我们只要找到凶手跟婴儿之间的联系,就能弄清他杀人的原委。”
他再犹豫了一下,看一眼林红,接着说:“你跟杜兰都曾在凤凰镇卫生院的妇产科工作过,从你们手中出生的婴儿一定很多。”
林红明白了,秦歌的意思是因为她们曾经的工作,所以,那个男人才会找上她们。她想到了惨死的柳青,心里立刻便赞同了秦歌的分析。
秦歌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交到林红手中:“你看一下这个人,当年你在卫生院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他。”
林红接过来,看到那张纸原来是份通缉令,一侧照片中的男人五官端正相貌堂堂,有种不同寻常的英武气息。林红忽然觉得有些晕眩,身上感到了一些凉意。
她并不认得照片上的男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见过他,但她的目光凝视照片久了,那种晕眩的感觉便更强烈了些。这时,她感受到了某种气息,它氤氲不定,盘桓在脑际,挥之不散。而且,这时候她忽然又有了些想呕吐的冲动。
她丢掉手中的通缉令,真的转身疾步奔到门边干呕了两声。
——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男人的手在白皙的肌肤上游移,女人敏感的触觉像某种藤类植物,缓慢但却无休止地蔓延。
林红抚住柔软的小腹,感觉到了一个生命的萌动。
林红的异常举动让秦歌与石西都变得凝重起来。石西想了想,还是过去扶住林红。林红直起腰时,整个身子都偎在了石西的怀中。现在,她只是一个女人,她需要一双肩膀的倚靠。
秦歌捡起丢在地上的通缉令,眉峰紧皱。事态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现在已经确定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他曾经从他手里逃脱过一次,现在,他决定再不给他同样的机会。
他要亲手抓住他。
“我现在有了一个计划,但是,我却不敢保证它一定成功。”秦歌犹豫了一下,走到林红与石西边上说,“如果我们等队里的同志来,一定可以抓到凶手,但是,也许抓住他之后,我们就永远不能弄明白他做这一切事的原因了。”
石西怔了怔,问:“你要我们怎么做?”
“如果你们相信我,我会把我的计划告诉你们。”
林红与石西对视,都察觉出了对方的犹豫。林红忽然轻声道:“我现在只想着这一切能尽快结束,而且,我不想它再在我生活里留下任何痕迹。”
石西立刻便明白了林红的意思,他挺了挺腰板,重重地对秦歌道:“我们相信你的计划一定不会让我们失望。”
秦歌还在犹豫:“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们要尽快找到穿雨衣的男人。”
石西与林红都沉默了,凤凰镇虽然不算很大,但要想从中找到一个人,那也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
秦歌说:“穿雨衣的男人在海城既然故意留下线索,引你们来凤凰镇,现在,一定会留下其它一些线索,让你们能找到他。你们好好想一想,看你们是否遗漏了些什么。我相信,他一定会留下线索的。”
林红闻言一怔,她想到了正屋西墙上那两行血字。
她说:“我知道去哪里找那男人了。”
“真的?”秦歌精神一振,“好,那我们就按照计划行事。”
秦歌跟林红与石西说了他的计划,最后从腋下掏出枪来,当着林红与石西的面,把子弹上膛。枪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件极稀罕的东西,但它在这时候出现,岂非也可以让人多一些可依靠的力量?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11:00
凤凰山下凤凰镇,凤凰镇紧挨凤凰山。
现在,林红与石西正艰难地走在上山的小径上。雨在这时小了许多,但天空的云层却压得更低了些,似乎只要爬上山顶便能伸手触及。凤凰山不高,海拔只有三百多米,但山势绵
延,有七座大小不等的山头。山路本来就滑,加上大雨如注,行走便艰难了些。遇到顺坡时,石西便走在林红的后头,防止她滑倒,遇到陡峭的山岩,他会先行一步,再伸手拉林红一把。林红身上透明的雨衣显然不适合在山上穿,它不仅影响行走,而且,风把前襟吹起来,那雨便直接落到了她的身上。林红的裤子现在一直湿到了腿弯处。石西的警用雨衣这时更显出它的实用性,它宽宽的帽檐拉下来,几乎可以遮住整张脸。
林红与石西去的地方是凤凰山主峰的南坡。
石西虽然跟着林红来过这里,但显然已经不记得路了。当林红把他带到松林深处的一个小土丘前时,他才吁了口气。林红的目光,此时便落在了那土丘之上。
土丘其实是座坟茔,里面埋葬了一个名叫林林的婴儿。
在凤凰镇及周边地区有这样的习俗,未成人的孩子夭折是不可以起坟的。所以林红只能把她孤零零地葬在这里。
在孩子们出发的地方
父亲在永远地守望
如果林红真的在延续林林的生命,那么,这里就该是林林出发的地方了。而孩子的父亲呢——那个穿雨衣的男人,他在哪里?
天色愈发昏暗,夜色已经降临,雨幕让山林变得更显幽深。雨幕连起的天地间,此刻仿似只剩下林红与石西俩人,他们孤单地站立,茫然四顾。
林红想,难道是我错了,穿雨衣的男人并没有在这里等候?
她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到了小小的坟茔上,脑海里现出她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情形。那一次,她带石西来南坡,南坡上开满紫色的蝴蝶花。蝴蝶花有两片对衬的心形花瓣,看起来真的酷似蝴蝶两片美丽的翅膀。她先石西到达松林深处,她眼中的坟茔已经支离破碎了。那隆起的土丘,如五马分尸般四分五裂,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有个土丘,谁都不会想到这里曾经是座小小的坟茔。
林红与石西离去时并没有将土丘再度堆起。事隔两年多,林林的坟茔怎么会再度出现?除了那个穿雨衣的男人,谁还会这么做?
林红立刻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石西怔怔地听着,不发一言,却大步上前,双手将土丘上的土向两边扒开。
林红虽觉石西的做法有些不妥,但却又想不出理由阻止。
土丘土质松软,显然是新堆起来不久,石西很快就将土丘扒开,里面现出一个比热水瓶略粗一圈的玻璃瓶来。石西将玻璃瓶捧在手上,让雨冲净表面的泥土,玻璃瓶内现出一个蜷缩身子的婴儿。
现在石西与林红见到婴儿已经不像初时那么恐慌了,人的适应力是在不知不觉中产生的。瓶中的婴儿显然也是一具标本,它尽管也很恐怖,但和酒鬼医生老婆腹中的婴儿相比,便显得小儿科了。
石西压低嗓音道:“这又是凶手留给我们的线索,看来这里,还不是我们的终点。”
林红忍着恶心上前仔细看瓶内的婴儿,她看到婴儿的身子已经有点发黑,这是人体标本离开伏尔马林浸泡后,时间过长会发生的现象。在密封的玻璃瓶内,她还看到有一些绿豆大小的黑色的颗粒,它们落在瓶底,几乎将整个瓶底都覆盖住。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颗粒问。
石西仔细分辩,还是不能看清,便索性将瓶盖打开,闭着眼伸手进去,取了几颗出来,捏在手中。
石西的胆气已比先前壮了许多,这是不是因为爱情的力量?
那些黑色的颗粒原来是空心的,边上还有裂开的口子。不需要太用力,便能将它捏扁。石西还没说话,边上的林红已经叫道:“棉籽壳。”
石西摇摇头,他当然知道棉籽壳是棉籽剥取棉仁后剩下的外壳,却实在猜不透盛放婴儿标本的玻璃瓶内为什么会有这玩意儿。那边的林红还在低头沉思,石西想问些什么,但看她入神的模样,又忍住了。
“凤凰镇十多年前就开始有人种植平菇香菇黑木耳这些食用真菌,而棉籽壳是种植真菌必备的材料。”林红说。
石西精神一振,他似乎已经想到了穿雨衣男人的用意。棉籽壳仍然是他留下的信号,它必将引导他们去往另一个所在。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12:00
这时林红的脸上已经露出释然的表情,石西立刻便知道林红已经有了答案。果然,林红抬头仰望了一下山头,低低地道:“藏兵洞。”
凤凰镇的很多人都知道凤凰山上有藏兵洞。藏兵洞建于文革初期,当地驻军整整干了半年,结果却是半途而废。藏兵洞洞深十余丈,边上还有许多个像房间似的山洞。整个山洞用水泥加固洞壁,还在顶上凿洞引来泉水。藏兵洞是历史的产物,它还没有最后完工,便被废
弃。藏兵洞在凤凰山最偏僻的第四座山峰背后,罕有人迹,因此很长时间无人问津,渐渐被人遗忘。直到十年前,有凤凰镇当地的农民象征性地交了点钱,承包了藏兵洞,在里面用棉籽壳培育食用真菌。藏兵洞阴暗潮湿,正适合真菌的生长。
林红知道有这个山洞,但从来没去过。她用探寻的目光望向石西,石西重重地点头。于是,林红再不犹豫,与石西一道向着一侧的小道走去。
33
雨停,天空放晴,这都是转眼间的事。一弯勾月被淋得无精打采挂在天边,只看得见淡淡的影子。山林间泛着苍白,空气中却透着清凉的气息。
藏兵洞的两扇水泥门巍然伫立在林红与石西的眼前。
林红已疲惫不堪,她踉跄地倚靠在一边的山石上,低低喘息。石西仍然穿着警用雨衣,帽檐仍然低低地卡在头上。他双手掐腰站大大门前,似乎在猜度洞里的情况。两扇水泥门的铁环被一把巨大的铁锁锁住,中间微许的缝隙可以看见水泥门至少有一尺多厚。这样的门即使不锁上,单凭林红与石西俩人之力都很难拉开,何况现在还有巨锁封门。
石西在门前来回踱着步子,很快发现门左侧的地上,竖立着一个圆柱形的东西,它隐藏在边上杂草的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
他奔过去,取在手中,那原来是一个手电筒。他触动开关,一道光柱直射出去,光亮居然还很强劲。手电筒上没有潮湿的痕迹,显然是雨停后才放在那里的。看来穿雨衣的男人心思还算缜密,将林红与石西引到此处,知道天黑路滑,还给他们准备了电筒。
林红迈着沉重的步子到石西边上,俩人对视一眼过后,石西便将电筒的光柱投到了石门之上。穿雨衣的男人留下电筒,意思已经不言自明——他是要林红与石西进入藏兵洞。如果不是这样,电筒的意义便不大了。
但藏兵洞大门紧闭,他们怎样才能进去?
林红拉着石西到了门的右边,在底下靠近地面的地方,他们看到有一个圆形的小门,小门大约和城市里的窨井盖差不多,上面还有一个钢筋焊制的把手。整个水泥门表面因为污渍斑斑,所以看起来并不显眼。
石西试着拉动把手,水泥圆门应声而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足够一个人进去,石西将电筒的光柱投进洞中,光柱似乎也刺不穿里面的黑暗,行不多远便自行消散。藏兵洞显然是穿雨衣男人布局的最后一站了,所有的谜底在这里都将被解开。但是,穿雨衣的男人先杀罗成,再杀酒鬼医生的老婆,手段极其凶残,而且,这还只是被发现的凶杀,未发现的不知还有多少。如果林红和石西进入这个山洞,有谁知道他们是否还能活着出来?
林红和石西显然都有些犹豫。他们回头往来时的山路上望了望,没有秦歌的影子。秦歌的计划就是让他们俩按照穿雨衣男人的指引一路下去,而他在暗中保护。现在,林红与石西已经爬过了三座小山头,而身后的秦歌却不见踪影。
要不要进去,成为摆在林红与石西面前的两难选选择。
这时,林红与石西同时听到了什么声音,她们警觉地四下环顾,发现那声音正是从洞中传来。石西的头伸进洞中,那声音便清晰了些。他缩回头,林红不及问话,也是头伸进洞中,听到那声音正是杜兰发出的一些尖叫。
林红变了脸色,头缩回来时已满脸惶急。叫声的喻意不言自明,现在不仅是杜兰,就连赵飞可能都已经成为穿雨衣的男人的阶下囚。他料到林红与石西在洞口的犹豫,这时候让杜兰发出些尖叫,这样,难道林红和石西还有别的选择?
洞口已经越来越远,它变成了淡淡的一个亮点。每往前一步,林红的心里就多生出一些寒意。身边虽然有石西壮胆,但是,如果赵飞那样强悍的男人都遭逢不测,石西又怎么是穿雨衣那男人的对手?而且山洞里的黑暗像是包含某种力量,让人觉得压抑且恐慌。洞顶不时还有水滴落下,在不知名的角落发出嘀哒的声音,有时还会落在林红的脸上。电筒的光柱只能照清他们脚下很短的距离,在前面更长的黑暗里,她实在不知道究竟都隐藏了些什么。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12:00
杜兰的叫声是林红和石西的向导,引导着她们继续向前。
山洞原来并不是笔直的,他们拐过一个弯道,在前面的黑暗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林红与石西吁了口气,但同时心中狂跳。亮光处必是他们此行的终点,所有的谜底都会在那里得到解答,但也许,穿雨衣的男人也会在那里,安排下陷阱等待他们的出现。
亮光从洞边的一间石室中发出,现在,林红与石西离亮光的石室已近在咫尺,他们只需要再迈一步,便能看清室内的一切。
灯光在黑暗里是件很让人欣慰的东西。但就在这瞬间,它忽然熄灭了。
林红发出短促的一声尖叫,身子下意识地后退。石西赶紧上前一步,稳稳地把她抱住。与此同时,灯光熄灭的石室内,杜兰一些被压抑的叫声稍纵即逝。
电筒的光柱投进室内,石西一只手揽着林红,缓缓向石室中走去。这时的石西,虽然也是惊魂未定,但却显示出了一个男人的坚强与镇定。进入石室中,石西示意林红站稳,他需要对石室作一番察看。
杜兰显然就在石室中,她的呼吸似乎就在耳边,但却不知道她具体的位置。石西电筒四处扫射,立刻觉得头皮发麻。在黑暗中,他不知看到了多少个婴儿。林红的尖叫再度响起,她也看到了石室中遍布的婴儿标本。这些标本全部装在热水瓶大小的瓶子里,形态各异,大的宛若刚刚出生,小的不及巴掌大小。它们在电筒微弱的光柱里逐一闪现,依次排开,竟好像无穷无尽一般。
林红与石西身子僵硬,纵是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些东西还是让他们如坠冰窟,整个人刹那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接着,他们便看到了杜兰和赵飞。俩人被一根绳索背靠背合绑在一处,赵飞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而杜兰却在扭动着身子,口中被一根毛巾勒住,说出不话来。她此刻一定已经看到了林红和石西,挣扎得更厉害了些。
林红低叫一声,飞快地向着他俩的位置跑去。石西欲要阻止,却已不及,林红已奔到了杜兰的身边。
黑暗里蓦然伸出一只手,一下子就勒住了林红的脖子。
林红一声尖叫尚未出口,便被堵了回去。她拼命挣扎,但那只胳膊却如铁般坚硬,她拼尽全力,都不能撼动分毫。那边的石西身子一动,似要冲过来,但迈出的步子又陡然止住。
电筒的光柱落在林红身上,他已经看到了林红身后站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
“你们终于来了。”他的声音很疲倦,好像等待是件让他很头疼的事,“幸亏你们够聪明,没有让我失望。”
“我们已经来了,你先把林红放开。”石西上前一步,挺起了胸膛,“我们既然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穿雨衣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显然石西的话打动了他。弱小的林红根本不足为惧,就算前面那故作镇定的男人,他自信也可以轻易将他击倒,那么,他还有什么必要挟持林红呢?
他缓缓松开胳膊,林红丝毫没有迟疑,向前疾奔,而穿雨衣的男人竟然也没有阻止。林红奔到石西跟前,石西一把将她拥住,然后再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
“现在,你们又站在一起了,你们一定知道现在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穿雨衣的男人声音里有种抑制不住的倦意。
石西点头:“我们只想知道你千方百计引我们来这里,到底因为什么。”
“我当然会让你们知道,但是,需要更正的一点是,我只是想让凤凰镇卫生院当年的三个护士能到这山洞里来,这不包括你和那个男人。”他回头看了一下不醒人事的赵飞,然后再轻轻叹息一声,“但你们既然来了,我也不能把你们拒之门外。只是,你们一定会后悔来到凤凰镇,一定会。”
石西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这时,他身后的林红忽然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我现在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穿雨衣的男人一怔,接着摇头道:“我想你还是不要看的好。”
“我要看。你知道吗,我之所以要重回凤凰镇,就是因为想看看你的样子,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穿雨衣的男人又一怔:“我想你一定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我不知道!”林红大声道,“我只知道我一定见过你,而且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情。现在,我要向你解释的是,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夜里都做过什么,你把它称为梦游症也好,称为双重性格症候群也罢,但你一定要相信,我只能感觉到有个男人曾经出现在我生活里,但我记不起来任何一点细节。”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12:00
林红觉得脸上发烫,她知道自己在说谎。她在梦里虽然看不清男人的模样,却能清晰而真实地感受到那种愉悦的体验。
穿雨衣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但林红能感觉到他这一刻的震动。他没有说什么,但显然已经相信了林红的话。他抬起手,缓缓地把雨帽推到脖子上。林红抢过石西手中的电筒,光柱直照到他的脸上。他却一下子转过身去,向一边走去。
光亮从他手中亮起,接着,更大的光亮出现,虽然还很昏暗,但是已经照亮了石室。林红与石西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清石室中不知摆放了多少个玻璃瓶,每个瓶中都有一个婴儿标本。同时见到这么多婴儿,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生出生理上的不适,纵是林红曾有过妇产科的经历,这时也觉得喉头发咸,一股力量涌到喉边,又被她勉强抑住。
那个男人此刻就在亮光处,脸庞笼在阴影里,但眉眼五官已清晰可见。
林红原本以为自己见到这个男人一定会很激动,但现在,她却觉得异常平静。无疑那是个颇为英俊的男人,而且眉宇间有种不常见的英武之气,但林红忽然觉得他很陌生,看着他,林红就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男人。
于是,林红在心里便释然了,那些氤氲在内心深处的渴望一瞬间便散了。
——事如春梦了无痕。
林红现在忽然很想立刻离开这里。
“现在你们看见这些婴儿了,如果你们知道这些婴儿之中有一个是你们的子女,你们会作何感想?”穿雨衣的男人揶揄地道。
石西凝重地道:“我只知道,如果是你把这些婴儿变成标本,那么,你就算被枪毙一百回也不为过。”
穿雨衣的男人点头:“我也正是这种想法。那么,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这句话的意思,制作这些标本的人死有余辜?”
石西怔一下,不知道他这句话的用意。
穿雨衣的男人慢慢走向一边,停在一个黑乎乎的半人高物体前面。他向林红和石西招招手,俩人对视一下,小心地向那边走去。
到了跟前,他们发现那半人高的物体竟会是一口缸。石西将电筒照向缸内,他立刻转身拉住正欲往缸里看的林红,林红觉得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林红轻声问:“缸里有什么?”
石西压低嗓音:“你还是不要问了,反正你不看为好。”
穿雨衣的男人摇头道:“她当然要看,我精心布置了这个局,把她引到这里来,如果她不看,我会很失望的。”
石西还想说什么,但林红已经挣开了他,走到了缸前。
缸里盛满液体,有股浓烈的异味扑鼻,林红一闻便知道那是伏尔马林的气味。在缸内还有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身子完全浸泡在伏尔马林中。男人的身子蜷缩成子宫内婴儿的姿势,但脸却微微上仰。林红一眼认出他就是凤凰镇卫生院妇产科的酒鬼医生。
她弯腰干呕了几声,吐出几口酸水。
她的身子已经站不直了。
石西扶着她后退几步,厉声道:“他是你杀死的!”
穿雨衣的男人冷哼道:“是,难道我有什么错吗?你刚才不是还说,制作这些婴儿标本的人,就算枪毙一百回也不为过吗?”
林红抬起头,喘息道:“这些标本是酒鬼医生做的?”
石西一怔,知道了缸中的男人就是酒鬼医生。穿雨衣的男人颔首道:“当然是他做的,我又不是医生,而且,我上哪里去找那么多婴儿。”
林红低头沉思,她感觉现在已经触摸到了一些问题的关键,只是在脑子里还不能成型。所有的答案还必须从穿雨衣男人口中道破。
“现在,我想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你们听完故事,如果还有什么疑问,我一定会耐心地回答你们。你们要知道,我并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凶残,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我的理由。”穿雨衣的男人语音里又带上了些疲倦。
林红与石西不说话,但林红能觉出石西的身子僵硬,显然在全身戒备,她心下稍安,同时,她对穿雨衣男人的故事真的生出许多好奇来。
“三年前,我和我的妻子来到凤凰镇。我们选择在这里定居,因为我的妻子怀孕了,我不能再带着她四处逃窜。”男人停了一下,再接着道,“忘了向你们介绍,我的身份是一个逃犯,我在南方的一个城市杀了人。我的名字叫蒋青。”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13:00
——街头盛开木棉花的南方小城,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渐渐消散了。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像木棉花般落寞的女人了。
林红看他此刻脸上现出的忧伤,忽然想起来自己真的曾经见过他。不是在梦中,在凤凰镇卫生院的妇产科里。那一次,她面对的是一对面带倦容的外地年轻夫妇,当她告诉他们妻
子已怀有身孕,将为人父母的喜悦在他们脸上稍纵即逝,俩人一起忧形于色,好像怀孕是件让他们很头疼的事。
“我和妻子在凤凰镇上住了九个月,妻子分娩在即,我不能送她到海城的大医院,只能送到去凤凰镇卫生院。那一天,我记得妻子躺在产床上,一个满身酒气的医生让我去买些卫生纸与脸盆,说是孩子生出来后要用。我就去街上买东西,但回来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我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两个警察,而且他们还认出了我。我央求他们让我去医院看看我的妻子,我只要看着我的孩子平安降生,就算他们立刻把我枪毙了,我也心甘情愿。”
穿雨衣的男人声音变得激奋起来:“可是那两个警察根本不听我的哀求,他们连让我见妻子最后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
林红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同情这个男人了,她身边的石西微微低下了头,似乎也为穿雨衣男人的故事打动。
“我不能就这样跟警察走,我必须见到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所以,我趁那两个警察不备,打倒了他们,飞快地逃走了。那一次,我不敢再在凤凰镇停留,我爬上一辆过路的货车,逃往外地。我以为我会很快再回凤凰镇,但是,我没有想到,我这一逃,就是一年多。”
石西忽然压低了嗓音问:“你怎么能一个人打倒两个警察?”
“我当过兵,在部队里是特种兵。”
石西不说话了,身子也软了下来。本来他还想着有机会能击倒对方,但现在,他几乎完全放弃了这一想法。
“我是全国通缉的要犯,我需要不停地变换藏身地点,在不同的城市之间逃亡。一年半之后,我终于有机会重回凤凰镇,但是,我却再也没有办法见到我的妻子了。”穿雨衣的男人忧伤地道,“他们死了,我去找了当年租房子给我们的房东,那是个老太太,她还记得我。她说我的妻子一年半前死于难产,我的孩子也在那一次一同死去。刹那间,我简直要崩溃了,要知道这一年多时间里,是我的妻儿支撑我的生命,我活着的所有动力就是有一天能够再见到他们。”
“妻子难产死去,我不该把过错强加到医生身上。如果,我不是意外地发现了那个酒鬼医生的秘密,也许我现在早已经离开了凤凰镇,那么,我一定不会打搅你们平静的生活。”
“酒鬼医生的秘密就是这里?”林红道。
“不错,没有了妻儿,我已是万念俱灰,那天傍晚,我守在卫生院的外面,只想等替我妻子接生的那医生出来,问一些当时的情况。但酒鬼医生那天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根本不愿意回答我的任何问题。我看他很着急的样子,还有些慌张,便悄悄在他身后跟踪了他。我没想到,他最后把我带到了这个藏兵洞。在洞里,我发现了他制作婴儿标本的秘密。”
“你们可以想象我见到石室里这么多婴儿后的愤怒,我抓住了酒鬼医生,在我的拳头面前,他跟我说了他制作标本的用意。他早就是个废人了,他的老婆跟人通奸在卫生院里是个人尽皆知的事情。所有人都来嘲笑他,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王八,而他生活里惟一的乐趣,就是将医院里死亡的婴儿带到这里,做成标本。藏兵洞里有很多这样的石室,承包山洞的农民根本用不了这么大的地方,所以,他就向他们租了其中一间,用来放置这些标本。他喜欢一个人独自呆在石室里,对着这些死去的婴儿,他才能得到一种快感。这些婴儿都是女人罪恶的凭证,她们在享受性爱的欢愉过后,死亡便接踵而来。他憎恶女人,看着这些婴儿标本,他便能看到女人躺在产床上的痛苦。”
林红面上已经现出痛苦的表情,蒋青的话触动了她心上最痛苦的回忆,那些在血污里挣扎哀号的女人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蒋青低低喘息了一下,接着道:“你们知道我当时的感受吗,看着石室中那么多婴儿标本,我知道这其中必有一个是我的孩子,但我却不能认出他来。我的愤怒就要把我燃烧了,我恨不得将面前那个变态的男人千刀万剐。我发誓要为我的妻儿报仇,我找到了另一种支撑我活下去的力量。我想到了凤凰镇卫生院的妇产科里除了这个酒鬼医生,还有另外三个人。”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13:00
林红颤抖地道:“她们就是我、杜兰和柳青。”
蒋青点头:“是你们一起害死了我的妻儿,我一定要找到你们,把你们带到这间石室,让你们也看一看这里的婴儿标本。这里每一个婴儿身上都保留着你们的罪恶,我要让你们永远和这些婴儿呆在一起,让你们也尝尝死亡的滋味。”
“但你知道这些其实并不是我们的过错。”林红分辩道。
“难道你能否认,是你们的手让这些婴儿走向了死亡?”
林红说不出话来,她明明知道蒋青的说法是错误的,但偏偏无法反驳。
“于是,我用了半年时间调查你们三个人的去向。我想了很久,才想出了针对你们三个人的计划,我要逼迫你们回到凤凰镇,这样,我才有机会为我的妻儿报仇。”蒋青的语气变得冷漠,还带有了些杀死。
“我穿着雨衣带着婴儿标本站在你家楼下,我把婴儿标本悬挂在柳青家院中的树上;我还抱走了别人家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把他放到杜兰家门口,等他们生出感情后再抱走他。我不知道这样能否达到我的目的,但随后不久,一件意外的事让我对自己要做的事充满信心。”
林红忽然低低呻吟了一声,她已知道了后面的整个事情。
“你无意中遇到了我,而且,还跟我回到了家中。”她说。
蒋青迟疑了一下,他凝望着林红,低低叹息:“是,而且,我还从你的口中,知道了很多事情。我知道了林林,知道了杜兰不育,还知道了你的丈夫罗成是个极端卑鄙的家伙。”
“于是,你就利用从我口中知道的这些秘密,精心布置了这个局。”林红说。
“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选择。”蒋青道,“现在我心里惟一放不下的,就是跟你之间做下的事,我担心到了最后,我不能狠下心来。”
林红身子摇晃了一下,心里又有了呕吐的冲动。她边上的石西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你精心布下了这个局,现在你成功了,我们按照你的计划来到了凤凰镇,来到瞬乇础N抑滥悴换嵩俜盼颐抢肟衷谖一褂屑父鲆晌剩蛭谀愕募苹镉行┫附冢沂翟诓幻靼啄闶窃趺醋龅降摹!笔魉怠*?BR>
蒋青已经有了些不耐烦:“我现在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做的这些事了,现在,我的计划成功了,我将你们全都带到了这里来,但是,又能怎么样呢,我的妻儿不会复活,从此以后,我不知道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我现在只想这一切能早些结束,我要离开这里,再不会回来。也许,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我能开始我新的生活。”
石西丝毫不理会蒋青的感慨,他重重地道:“你怎么能自由出入林红的家,你又是怎么杀死了罗成?”
蒋青摇了摇头:“我遇到林红跟她回家的当晚,就拿走了她的钥匙,配制一把后,然后趁她不在,再到她的家里将钥匙放好。至于罗成,他撞见了我跟林红在一起,然后偷偷跟踪了我,我就引他到了苍梧小区墙外的河边,杀死了他。”蒋青不耐烦的神色更浓了,“还有酒鬼医生的老婆也是我杀的,酒鬼医生临死前肯求我杀了他的老婆,甚至他已经为老婆设计好了死法。我只是满足了一个死者临终前的愿望,而且,那个丑陋的胖女人也实在该杀,如果不是她在外面四处勾引男人,也许酒鬼医生就不会如此变态。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石西怔了怔,说:“最后一个问题,你想如何处置我们?”
蒋青沉默了一下,好像这是个让他很难回答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叹口气:“你们既然已经到了这里,那就全部留下来陪伴这些婴儿吧。”
石西忽然发出了一些笑声,他上前一步,重重地道:“如果我们不想留在这里呢?”
蒋青有些愕然,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这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他对石西并不陌生,他知道这个男人性格懦弱,体质也不好。他自信只要自己一拳就能把他打趴下。但他现在忽然就没有了信心。
“除非你能把我打倒。”蒋青也加重了语气,“我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你想试试,现在就可以过来了。”
石西摇头道:“我打不过你,但我知道,其实你并不是一个凶残的人,在你逃离南方小城之前,除了那桩杀人的案子,你根本没有其它犯罪记录。”
蒋青凄然地道:“那是因为那时我没有开始四处逃亡。逃亡的日子我永远不会忘记,保护自己是逃亡中惟一遵循的规则。如果我不变得残忍,我便不能活下去。逃亡让我懂得了生命的残酷。”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13:00
“所以,你便可以这么残忍地对待别人而心安理得。”石西重重地道。
他再上前一步,离蒋青只有两米之遥:“但是这一回你错了,因为你再没有残忍对待别人的机会了。”
蒋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瞪着石西,脸上现出些疑惑来。
石西缓缓将头上的雨帽掀到后面:“我并不喜欢穿雨衣,但是你教会了我穿雨衣不仅可以挡雨,而且还可以隐藏自己。”
蒋青这一刻变了脸色,瞬间的惊愕过后,他已是一脸萧瑟。
面前的男人根本就不是石西,而是一个略显面熟的男人。
“我曾经在凤凰镇卫生院门口让你逃脱过一次,我相信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机会。”那男人重重地说,同时,一把枪飞快地对准了蒋青。
——秦歌。
这就是秦歌的计划,他料到蒋青一路留下线索,一定是想告诉林红些什么,而林红只要循着这些线索,就一定能找到他。所以,他与石西更换了雨衣,与林红一起来到石室。在最后,用枪口对准了蒋青。
蒋青纵然是个特种兵,但他在秦歌的枪口下,还有什么机会呢?何况,秦歌上次曾大意让他逃脱,这回,他发誓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秦歌的计划虽然冒险了些,但结局,却让大家满意,除了蒋青。
浪淘沙gxy - 2007-8-10 13:13:00
尾声完
阳光明媚的春日,如果你来到凤凰山,会发现山坡上有一座白色栅栏围起来的花园。花园里盛开各种你叫得上名来的花,而其中最多的就是那种有两枚紫色花瓣的蝴蝶花。
花园的园丁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人,他每天辛勤地浇水施肥,才让花园里的花开得那么娇艳。很多来凤凰镇的人都会到山上的花园去,渐渐的,山上的花园成了凤凰镇最美丽的风景。
这年七月,我在写完《婴骨花园》之后忽然想去一趟凤凰山。
我在花园里呆了半天时间。
回到海城的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凤凰山上的花园里,每一朵花的花蕊中都长出一个婴儿的头骨,而每一朵花的根茎,都变成了婴儿的腿。
花儿们向我走来,把我簇拥在中间,花香也变成了伏尔马林刺鼻的味道。
我看到无数花蕊中的头骨在冲我微笑。
© 2000 - 2026 Rising Corp. Lt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