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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gxy - 2007-8-9 22:00:00
第1节:长满木棉花树的小城
第一部分:惊情
第一章:形单影只
1
清眉生活在南方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城街道上茂盛的木棉树。每年初春,料峭的春寒还在小城里飘荡,木棉树的枝头已经盛开火红的花朵。远远看去,街道上方好似燃烧着熊熊大火,又像是傍晚的云霞落上了枝头。记忆中那个一袭白裙的小女孩快乐地在木棉树下奔跑,"铃铃"笑语直到许多年后仍然回荡在清眉的耳边。
清眉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离开小城,离开那些伴她成长的木棉花树。
坐在汽车上,清眉偷眼看坐在身边的男人,忽然有片刻的恍惑,想不起来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走进自己生活的。木棉花树在车窗外缓缓飘过,所有的记忆此时也如过眼云烟般在眼前消散。清眉知道,从踏上汽车那一刻起,她告别的不仅是一个城市,而且是一段生活。
--她再也回不来长满木棉花树的小城了。
身边的男人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便更紧地偎靠在他的怀里。男人的胸膛宽厚而结实,心跳的声音沉重得像鼓点,一下下敲在清眉的心上。这一趟远行俩人并没有做过多的准备,他们甚至来不及确定自己的终点。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清眉说,她紧紧地搂着面前的男人,沉默了一下,接着道,"不论天涯海角,是生还是死"。
男人抱紧了清眉。
伏在男人肩上,清眉听到男人呜呜的哭泣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男人为清眉落泪。清眉心中的柔情生出来了,她主动去吻男人的脸,并且,尽量把自己的身子蜷缩起来,让男人的身子能够完全把她包容。
这是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清晨的时候,满面倦容的清眉独自拎着包走在凄清的街道上。又是春天,木棉花树在春天里依然红得像火。清眉并不恐惧即将面对的将来,却为木棉花树从生命中消失而伤感。
此时的清眉异常削瘦,一身纯白的曳地长裙上沾了些污渍。临出门时,她在水龙头上用冷水洗了脸和头发,因而她的长发纠结在一起,脸色显得异常苍白。一夜不眠让她的眼睛深凹下去,黑色的眼圈让她看起来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车站里,男人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俩人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眼睛始终注视着对方。清眉无法从男人眼睛里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那里面熟悉的执着与坚定此刻变作了一片空白。那时候,清眉心里生出许多莫名的渴望来,她迫不及待要奔到男人身边,抱住他,从此再不与他分开一分一秒。
上车时,按照座次,他们俩很自然地坐到了一处。现在,清眉可以放心地偎在男人怀里了,她把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都靠在了男人身上。
--盛开木棉花树的城市已渐行渐远。
蒋青退伍回来之后参加过几次朋友的聚会,他们都是他中学时的同学,短短几年工夫,他们大多与当年已判若俩人。那时候蒋青工作还没有最终落实,成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所以,虽然朋友们已经陌生了许多,但他还是很高兴能参加这样的朋友聚会。
在部队里五年,蒋青觉出了自己和朋友们的距离,所以,当大家热烈地讨论世界局势、股票行情和那些八卦新闻时,他会默默地坐在边上抽烟。在学校里蒋青是个很出风头的人,特别是有一年他在车棚里一拳打爆一个高年级学生的鼻梁后,班里的同学对他大多充满了敬畏。敬畏现在当然早已不复存在,这不是个崇拜英雄的年代,财富与权力已经成为衡量人价值的惟一尺度。蒋青并不怀念自己失去的风光,却为自己不得不沉默的处境感到些许失落。
聚会上经常会出现一些女人,她们是朋友的老婆或女朋友。这些女人们显然并不太乐意加入到男人的聊天中去,所以坐在边上也大多显得落寞寡欢。一般到了晚上十点钟左右,如果男人们余兴未消,便会打发女人回去。蒋青知道朋友们的心思,这样的夜晚,如果没了女人,男人们可以有更多的娱乐内容。女人们坐得无趣,早就想离开了,但又不愿意抛下男人独自回家,便会提出来天晚了路上不安全。这时候,男人们便会把蒋青拖起来。
"让我们的特种兵护送你们回家,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女人们都知道了蒋青在部队里是个特种兵,对他的轻视之心便少了许多。这时候男人们会随便挑选一两件蒋青在学校时的事迹讲述一番,女人们对蒋青更是多了一层敬畏。她们看不出来,那个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当年竟是这样一个风云人物。
每到这时候,蒋青便会尴尬地笑。
女人们没有了借口,只能在蒋青的护送下乖乖回家。
蒋青的朋友中有个叫韦坚的,那时候已经很有钱了,他有一辆帕萨特私家车,蒋青每次送女人们回家都开韦坚的车。女人们在车上大多不说话,也有的对身边的特种兵满心好奇,想问蒋青些什么,但蒋青正襟端坐的样子让她们闭了嘴。蒋青实在不想和这些女人说话,她们是朋友们的老婆,他不想引起朋友们的猜忌,而且,在学校那会儿,就有很多女生往他跟前凑,但他全都当她们隐了形。朋友们都知道蒋青不近女色,所以才会放心把自己的女人交到他的手上。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一年,然后是蒋青的工作落实下来,他被分配到了外贸下属的一家进出口公司,需要经常出差到西部的西安银川等一些城市,因而参加聚会的次数明显少了许多。但只要有时间,他还是会风雨无阻参加这样的聚会。
不管怎么样,朋友都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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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沙gxy - 2007-8-9 22:01:00
第2节:房间内白得有些病态
这期间,蒋青也带过一个女孩来参加聚会,那是别人给他介绍的女朋友。但那个女孩只出现过一次,以后朋友问起时,蒋青不在意地笑笑。
"并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能娶回去当媳妇的。"他说。
于是,当场便有几个朋友许诺要为蒋青介绍女朋友,但事情过去好几个月了也没见动静。蒋青并不是找不到女人的人,所以也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这时候,蒋青在单位里已经能独自处理一些业务了,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到了工作上。
然后是九月的一个周末,蒋青在单位里接到电话,说今晚的聚会在福临路上的"醉鸡公"。蒋青这天晚上单位里有个饭局,又不想错过聚会,便问他们吃完饭还有什么节目。打电话来那朋友先诡秘地"嘿嘿"一笑,然后说吃完饭大伙儿会到云岭桥下的"三宝酒吧"。最后他叮嘱蒋青晚上一定要到,再晚也要到。
蒋青赶到"三宝酒吧"时天不算太晚,才九点多钟,聚会的朋友们已经先他而至了。蒋青本来以为今晚会有什么特别的节目,进门后却发现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男人们分成两拔,一拔在打麻将,一拔围坐在一起聊天。朋友们看蒋青过来,只淡淡跟他打个招呼,只有先前打电话通知他聚会的那朋友冲他嘻嘻笑了笑。蒋青觉得他笑得诡异,心里便有些嘀咕。
蒋青还没拿定主意是坐到麻将桌那边,还是凑过去聊天。他目光在屋里四处逡巡了一番,看到墙角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单薄的身子包裹在一件米黄色的短袖衬衣里,双手始终规矩地摆在双膝上。她穿了条黑色的短裙,露在外面的大腿白皙得刺眼。女人像是在打盹,低着头,弯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脸庞,让蒋青没有办法看清她的模样。蒋青目光本没打算在她身上停留,但就在他即将移开视线的时候,那女人却抬起了头。
蒋青看见了一张凄白的脸。
漂亮的女人在南方城市里随处可见,但蒋青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婉约的女人。她不施粉黛,毫不张扬,削瘦的脸颊,忧郁的眼神,目光随意地飘过来,便让蒋青觉得自己被一些忧郁的气息包裹。她的脸庞在幽暗的房间内白得有些病态,深凹的眼圈微微发暗,像是整夜不眠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随意又坦率,与蒋青对视后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
蒋青的心动了一下,慌忙收回了目光。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蒋青目光几次滑过那女人的身子,他在奇怪女人身上的衬衫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它完全包裹住了女人的身子,却能让视线尽情感受那身子的小巧。纤瘦的腰肢与微微凸起的胸,会让人想到一个正处在发育期的女孩,成熟之前那种淡淡的酸涩,足以勾起男人最原始的欲望。
蒋青感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这让他有些羞愧。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女人察觉到了他的羞愧,他眼角的余光可以清晰地看到苍白的脸颊上挂着的不屑。
不屑让他有了受伤的感觉,他决定再不去注意这个女人。
他又看到了打电话那朋友诡异的笑容。
他心里又一动,想起三个月前最先叫嚷着要给自己介绍女朋友的就是这个朋友。他又想到了朋友在电话里的叮嘱--一定要来,再晚也要来--莫非,今晚的聚会里有一项内容跟他有关?
这样想,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墙角沙发上那女子身上,女人立刻便捕捉到了他的目光,他再次落荒而逃,但心里已经溢起些莫名的希望。
他预感到他和那女子之间,一定会发生一些什么。
蒋青还是凑到了麻将桌那边,仿佛离那女人远一些,便可以把心事藏起。
打麻将的男人有点心不在焉,那边聊天的几位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好像在熬时间。到了十点钟那会儿,韦坚踱到了蒋青面前,先递过来一根烟,然后笑嘻嘻地说:"又得麻烦你跑一趟了。"
蒋青明白他的意思,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女人,点头:"没问题。"
"你送完人可得早点回来。"韦坚笑得诡异,"龙泉宾馆来了几个俄罗斯妞跳艳舞,大伙儿几天前就攒着劲要去开开眼了。"
蒋青心里有些失望,他已经知道了打电话给他那朋友为什么在电话里那么神秘。他再回头看一眼那女人,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这时候,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和那女人发生什么故事了。女人在这里出现,一定是和这里的哪一个男人有关系,或者是老婆,或者是女朋友。
韦坚揽着蒋青的肩膀走到沙发前,他亲昵地弯下腰俩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我们的特种兵今晚为你服务。"
女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现在,蒋青与她近在咫尺了。蒋青挺直了腰杆,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坦然。现在韦坚的手又搭在了女人的肩上,一副跟她很亲近的样子。蒋青意识到了什么,落寞的神情在脸上稍现即逝。
"忘了给你介绍,这是我老婆,清眉。"韦坚说。
清眉。蒋清在心里念叨这个名字,微许的沮丧过后,他已经变得坦然。面前的女人是韦坚的老婆,他已经为适才心里那么多微妙的心思觉得好笑了。
蒋青决定尽快送清眉回去,然后赶回来跟朋友们一块去龙泉宾馆。
因为刚才心里的想法,他对韦坚甚至还有了些歉疚。
韦坚送蒋青和清眉出门的时候,附在蒋青的耳边道:"我这老婆有点古怪,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放在心上。送完人赶快回来,我们等你。"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1:00
第3节:朋友是一种力量
没有人会说自己的老婆古怪,蒋青心里虽然奇怪,但这已经是与他没有关系的事,所以,他答应一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韦坚到另一边很体贴地为老婆打开后门,面无表情的清眉这时冷冷地说:"别太晚了,早点回家。"
韦坚答应着,握了握清眉的手,便重重地关上了车门。
蒋青眼角余光看到了韦坚和老婆亲昵的小动作,他毫不怀疑这是一对恩爱夫妻,但心里始终有种怪怪的感觉。他觉得韦坚和清眉的动作都太生硬了些,他们也许是在刻意让别人知道他们的恩爱。
因为知道这跟他没有关系,所以蒋青在发动车子的时候,就把这些给忘了。
当车子停下,名叫清眉的女人便会彻底走出他的生活。蒋青想,这个女人也不见得怎么漂亮,而且她的脸色实在是太白了些,在晚上看来,简直就是煞白了。现在蒋青只想着赶快把她送回家,好回到朋友们的身边。
俄罗期妞的艳舞也许并不能吸引他,他只是喜欢跟一帮朋友在一块儿的感觉。朋友是一种力量,可以让人的生活有所倚靠。
2
现在的韦坚与以前简直判若俩人。蒋青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的那年冬天,一个傍晚,他跟韦坚开车去老城区找另外一个朋友。老城区有条著名的沧河街,是这城市治安的死角,在街上,随处可见招摇的街头少年与妖冶的风尘女子。那天沧河街上围了一圈人,韦坚的车被阻了下来,韦坚便把车停在路边,跟蒋青下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在街心的人群里面,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乡下老头,直挺挺地跪在一个长发少年脚下。
乡下老头在一个工地上打工,昨天刚跟工头结算了工钱,本打算坐今天的晚班车回乡下老家。要过年了,回家前他想给家里的老婆买点东西。他从别人口中知道沧河街上的东西便宜,还有一家专门卖百货的小商品市场,所以这天中午吃完午饭,便一个人坐公交车到了沧河街。他给乡下的老婆买了一件廉价的羽绒服,还给小孙子买了几件玩具,就在他打算走回公交车站回工地时,一辆飞驰的自行车从后面把他撞倒在地。
老头被撞懵了,爬起来看到手中的玩具摔坏了,羽绒服沾上了好大一片污渍。他还没来得及心疼,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姑娘已经从后面冲上来把他按倒在地。
那小姑娘摔得不轻,腰和腿都受了伤,但她还是忍着痛把正挣扎着站起来的乡下老头掐倒在地,嘴里还不停地发出一连串恶毒的咒骂。
老头劲大,只挥了挥手,便把浓妆的小姑娘甩到了一边。老头心里已是气急,他还真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小姑娘,明明自己撞了人,却还要骂人,还上来拉拉扯扯。她不怕羞,老头还觉得难看呢。
甩开了小姑娘,老头站在街边有点不知所措。他手上的羽绒服脏了,洗一洗还能穿,但买给孙子的玩具却摔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找那小姑娘赔。
他看到小姑娘掏出手机很张扬地打电话。
没过多久,老头意识到情况不妙,他反应过来想走时,已经被四个蛮横的青年围在中间。其中一个长头发的特别凶,甚至一句话都没说,便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他的脸上。
现在已经是傍晚,老头想今天也许赶不上那趟回家的车了。
他直挺挺地跪在比他孙子大不了多少的少年面前已近一个小时。他能觉出自己的身子已在打颤,身上好几处疼得像被火烙过。鼻子已经不再流血,嘴里一颗松动的牙齿却还在钻心地痛。
那几个少年年纪不大,揍人却绝对是老手。
老头不知道还要这样跪多久,他这时早已不再奢望围观的人有谁会来帮他一把,围观的人们脸上那种幸灾乐祸的神情让他感到绝望。最初跪在一个少年人脚下的屈辱这时已经不在了,老头只想着能够尽快离开这城市,再不回来。
突然间,老头听见面前有些不同寻常的声响,他微微抬起头时,看到面前那个长发少年已经倒飞了出去。他正诧异这样的变化,场中几条人影已经扑向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这是老头第一次看见那个穿西装的人,但他从此便记住了他的模样,和他站在四个街头少年面前那挺直的腰板和握紧的双拳。
老头眼里有了泪,瞬间竟忍不住哽咽起来。如果不是腰酸腿痛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真想和那穿西装的年轻人并肩而立,就算拼了老命,他也要抱住一个对手。
穿西装那青年人显然寡不敌众,但他连遭重击后,居然丝毫不惧。他疯了样在四个少年的围攻中挥动双拳,好像跟这四个少年有多大的仇恨一般。拳脚雨点样落在他的身上,他原本崭新笔挺的西装已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上面还粘上了一大片血迹。
如果不是后来另外一个结实的青年人加入战团,穿西装的青年一定会被那四个少年打倒在地。
那结实的年轻人就是蒋青,他出手,只三招两式,四个少年便全部躺在了地上。特种兵的身手,岂是几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少年能比的。
蒋青之所以迟迟才出手,因为他完全被眼前发生的事惊呆了。让他吃惊的并不是街头少年与韦坚的战斗,而是韦坚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冲上去。街头少年的举止也许因为无知,那么多围观的人无视乡下老头极其悲惨的境地,却因为在他们胸腔内跳动的是一颗麻木的心。韦坚与他们不同,当他冲上去挥拳击倒那长发少年时,不远处的蒋青那瞬间有了震颤的感觉。
如果此时冲上去的是别人,蒋青震颤的感觉也许不会这么强烈,但冲上去的人偏偏是韦坚。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1:00
第4节:瞬间有了震颤的感觉
现在的韦坚真的与以前判若俩人了。
人群外的蒋青脑海里现出一个少年蹲在小树林里哭泣的场面。
小树林在学校操场的边上,那天课外活动时间,很多同学都看到了在学校臭名昭著的狗熊一帮人夹着个身材瘦小的学生进到了小树林里。那些学生们知道狗熊一伙又要欺负人了,他们远远地跟过去,簇拥在小树林外头,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
瘦弱的男生紧紧攥在手里的两张张币已经到了狗熊手里,本来事情到这里应该结束了,但狗熊身边有一个坏小子说:"我看见他的兜里还有几枚硬币。"
瘦弱的男生拼命护住口袋,那是这个月仅剩的零花钱了。狗熊的巴掌落在他的头上,几只手已经把他按倒在地。口袋里的硬币被掏空,瘦弱的男生脸上已经满是泪水。狗熊一伙还不罢休,他们嘻嘻笑着,在商量用什么办法整治面前这个不听话的学生。瘦弱的男生那一刻忽然异常恐惧,因为他不知道这些坏家伙会想出什么整治他的办法。
围观的学生看到狗熊一伙大摇大摆地走出小树林,他们将裹作一团的几件衣服在空中丢来丢去。围观的学生意识到了什么,在狗熊一伙人完全离开后,试探着想走进小树林,去找那个被抢了钱的学生。
"站住!你们别进来!"他们听到了带着哭音的尖叫。
透过小树林的缝隙,他们看到那个瘦弱的男生蹲在一个树干的后面,身子不停地颤抖,一些呜咽声从他的嘴里发出来。大家立刻便知道了那学生此刻的境况,他被狗熊一伙扒光了衣服丢在了小树林里。
看热闹的学生一起笑起来,有些女学生还夸张地发出些尖叫。
小树林里光着身子的韦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只觉得自己再不能在这学校里呆了。这么多人看到他没穿衣服的模样,明天整个学校的人都会知道。他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两只手在裆部想遮掩些什么。但他知道,他做什么现在都没有用了,在这学校里,他将被所有人耻笑。他瘦弱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眼泪不可抑制地一串串落下来。再多的眼泪也掩不住他眼睛里流露出的屈辱。
他恨狗熊那一伙人,他想如果他手中有一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冲着狗熊砍去。但他真的有那么大的勇气吗,狗熊只要站在他面前,他就会忍不住瑟瑟发抖。他想,自己这一辈子注定会是个没用的人。
蒋青回忆往事的时候,丝毫不能把面前挥动拳脚大战四个街头少年的韦坚,与当年操场上畏缩恐慌的少年联系起来。韦坚真的变了,他已经变得不再畏缩,也许,正是当年的往事让他的血管里激荡着某种正义的力量。看着在场中激战的韦坚,蒋青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上涌动的激情。
那天晚上,蒋青要送韦坚去医院,韦坚却坚持去了一家酒店。更多的朋友们被召集来,那是大家喝得最畅快淋漓的一次。蒋青微笑着注视眉飞色舞异常兴奋的韦坚,真心为朋友的改变而高兴。
那个在小树林里哭泣的少年已经彻底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取替的是一个浑身都弃满了激情的韦坚。蒋青想,自己再也不用来保护这个朋友了。
许多年前,是蒋青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穿在了韦坚的身上,后来又是蒋青在学校的车棚里一拳打爆狗熊的鼻梁。
因为有了蒋青这个朋友,懦弱的少年韦坚才能平安地走过他的校园时代。
现在的韦坚自信而坚强,并且做生意赚了好多钱。他还娶了一个名叫清眉的漂亮女人做妻子,这个晚上,他把妻子交到好朋友蒋青的手中,他当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蒋青只是送他的妻子回家,在此之前,蒋青已经送过好多朋友的老婆女朋友回去。
但这一次,事情显然跟以往不同,蒋青开着韦坚的车行到枫林桥下的时候,忽然听到身边的女人说:"停车!"
3
"停车!"清眉说。
蒋青犹豫了一下。前面的路平整空旷,没有任何障碍物,而且,车子刚经过枫林桥,按规定,车子过桥时不能停留。蒋青侧头看边上的女人,她此刻一脸惊惧,深凹的双眼盯着车的正前方,好像正与什么让她极度恐惧的东西对峙。
蒋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想,就算要停车,也得把车停到路边去。
"停车!"
边上的女人突然厉声尖叫,并且,她的身子撞过来,双手抓住了方向盘用力转动。蒋青大骇,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双手依然把方向盘牢牢握住,脚下却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帕萨特在路中心嘎然而止。
女人立刻变得安静下来,她的目光仍然直视前方,身子缓缓地坐回了原处。蒋青诧异地盯着她看,看到她此刻全身都在瑟瑟发抖。女人的脸色愈发煞白,如老僧入定般,目光死死地落在前方,里面迸射出的恐惧似从她的骨髓深处发出,让边上的蒋青不自觉感到了些凉意。
蒋青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车前大灯将前面的路面照亮,除了路面他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而从女人眼睛里,他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存在。那会是什么?
蒋青想到临行前韦坚附在他耳边说的话,他心里就在想,这是个古怪的女人,古怪的人当然会做出些古怪的事来。
蒋青决定什么都不问,这个女人只是他朋友的老婆,今天他第一次见到她。他现在只要把她安全地送回家,便与她再没有了关系。
就在他发动车子的瞬间,女人再次撞了过来,并且飞快地拔下了车钥匙。
"他来了!"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2:00
女人的颤动更厉害了些,她眼里的恐惧已经变成了深深的绝望。她的肩膀与胳膊撞向蒋青时,那些颤动便清晰地传递到了蒋青身上。蒋青疑惑地看看车前空旷的路面,再看看整个身子都缩作一团的女人,忽然间也觉到了一些恐惧。
女人分明看到了些让她极度恐惧的东西,而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未知而恐惧,这本来就是人的一种特性。
"他来了!"女人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那么用力,以至于蒋青那一刻感觉到女人的指甲穿透了他的皮肤。
蒋青茫然地盯着前方,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后面有车子在按喇叭,有些车从帕萨特的边上疾驰而过。蒋青不再犹豫,他打开车门,决定下车查看。女人忽然疯了样双手抱住他的胳膊,力道出奇地大。她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却被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发出些无助的呜呜声。但蒋青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阻止蒋青下车,好像车外有什么蒋青看不到的危险一般。
人只有在极度紧张或恐惧的情况下才会失语,蒋青不禁迟疑了一下。他的胳膊被女人抱在怀中,他觉出女人身体已变得僵硬。他心里叹口气,想到了适才在三宝酒吧里感觉到的女人纤瘦的腰肢和微微凸起的胸,心里瞬间又生出了微许的冲动。
他不动,任胳膊被女人抱住。他的身体也变得有些僵硬。
女人在喘息,她的脸紧紧贴着蒋青的胳膊,好像那胳膊可以庇护她不受伤害一般。而蒋青忽然重重抽出了胳膊,上面还留着女人脸颊冰冷的柔软。
我是个男人,如果这时真的有什么危险的话,也应该由我来承担。身边虽然是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女人,但男人生来就是要庇护女人的。蒋青想。
他重重关上车门的时候,听见车里的女人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蒋青缓缓向车前走去。
车前什么都没有,车前灯的光亮将路面照得亮如白昼。
蒋青走得小心,这时他全身都已绷紧,似乎无形中已经认同了潜在的危险。有车子从身边驰过,司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咒骂了一句什么。蒋青目光一凛,凌厉的目光让司机闭了嘴并飞快离开。
蒋青现在完全置身于车灯的照射下了,还是什么都没有,除了空气中那些紧张的气息。蒋青看不清车内的女人,却能感觉到她此刻的紧张与恐惧。
--她看到了什么?有什么可以让她如此惊惧?
蒋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怔一下,接着便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抛开。这时他决定再不耽搁,立刻把叫清眉的女人送回家。这只是个古怪的女人,他没有必要为古怪女人的古怪举止而困惑。
拉开车门,他看到女人整个人都蜷缩作小小的一团横躺在车座上,身子仍然瑟瑟抖个不停。或许她并不是在颤抖,而是在抽搐。
那一刻,蒋青觉得不知所措,但最后,他还是上车,轻轻挽住女人的肩膀,扶她坐起来。女人的眼中已变得一片空白,她像需要仔细辨认才能认清面前的男人。那瞬间,空白变作了惊喜,好像面前的男人是她阔别许久的恋人,又像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才见到的亲人。
她在蒋青猝不及防时,紧紧抱住了他。
蒋青的身子再次变得僵硬,他再次觉得女人的指尖刺穿了自己的皮肤。女人那么紧、那么用力地抱住他,他忽然无缘由地就有了些感动。
现在,那衬衣下纤瘦的腰肢与微微凸起的胸就贴在他的身上了,车厢里的黑暗让他的思维几近凝固。他知道自己必须抛开一些念头,但却不由自主要张开全身每一根神经,去感觉女人的身体。
他听到女人在他耳边轻声地道:"他走了。"
于是,蒋青便坚信女人看到的东西真的走了,现在,只剩下他和这个名叫清眉的女人了。他的指尖轻轻颤动,有一种拥抱女人的冲动。但就在这时,女人倏然一把将他推开,身子后退,已与他保持足够远的距离。
蒋青有一拳抡空的感觉,但随即他便变得轻松起来。
女人这时推开他,阻止了他将要做出的动作,而那些动作,会让他在将来的日子里充满歉疚与痛苦。
他没有忘记面前的女人是朋友的老婆。
车子又缓缓向前驰去。
女人的手搭在脑门上,把整个脸都遮住。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整个人也安静下来。当她的手从脸上拿开时,蒋青借着迎面射来的光亮,看到女人的脸色白得有些透明,五官也有些扭曲。蒋青明白那是极度恐惧造成的脸部肌肉僵硬,他心里的疑惑更浓了些,女人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你不要把刚才的事告诉韦坚。"清眉低声说,蒋青还听出了些歉疚的味道。
"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刚才的事。"
"谢谢你。"清眉吁了一口气,"我是个古怪的女人,韦坚常这样说。你现在是不是只想着赶快把我送回家好回去交差?"
蒋青沉默了,他想分辩些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可是我不想回家!"清眉突然提高了声音说,"你找个人多的地方把我放下,然后回去就跟韦坚说已经把我送回家了。"
"为什么?"蒋青问。
"你不用管为什么,韦坚回去看不到我,我会说是我后来又出去了,跟你没关系。"
"这样不太好吧。"蒋青迟疑着说,"天太晚了,而且."他想到了适才清眉的怪异举止,欲言又止。
"而且我是个古怪的女人,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2:00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蒋青轻松了许多,但是,因为对答案其实有了某种期期待,所以,他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你不会相信我的话的。"女人把身子倚到靠背上,煞白的脸上一片萧瑟,"不仅是你,所有人都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他们全都当我是个古怪的女人,当我的神经有问题。"
蒋青后脊有些发凉,他预感到了在面前的女人身上,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也许我能相信你的话,试试总比不试的好。"蒋青说。
清眉摇头,语气里饱含无奈:"还是不说了,只要事情不是发生在你身上,你就永远不会相信我的话。以前,我以为韦坚可以相信我,但我现在在他面前再不提起,因为我怕,怕他会再把我送到医院去。那些自以为是的医生们给韦坚的建议,就是送我去精神病院做深度治疗。"
清眉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极其凄楚:"我知道你跟韦坚是多年的朋友,但直到今天你才见到你多年好友的老婆,那是因为他一直以为我精神有问题,不愿意把我带到他的朋友面前。"
蒋青嗫嚅着,声音在嗓子里眼里却发不出来。他不想在朋友的老婆面前议论朋友。
"好了,不说那么多了,到前面路口你就把我放下来吧。"清眉说。
蒋青知道前面路口左转就是这城市著名的夜市一条街,街道两侧不仅密密麻麻排开了各种摊点,而且,两边的店铺多是通宵营业的酒店和酒吧。这条路上的治安在小城也是让人头疼的一件事,很多深夜活动的自由职业者们通常都把这里作为他们工作前的栖息场所。
蒋青还在犹豫,不能完成朋友的托付似乎不妥,把清眉放到这样一条街上更让他不放心。更重要的是,他对适才发生的事充满好奇,如果女人在那条街上再度看到那些让她恐惧的东西,她该怎么办?
车子驰到十字路口,蒋青还在犹豫。突然,女人抓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急切地道:"求求你,到前面放我下来。"
蒋青觉得女人的手冰冷刺骨,他微微转头,见到女人的眼中晶莹一片,有些泪似乎立刻就要落下来,而且,此刻她那种凄惋无助的神色,一下子深深打动了他。他似乎可以感觉到发生在面前这个纤瘦的女人身上的不幸了,还有她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如果把车停在前面路口可以让她安心些,为什么不能满足她呢?
车子左拐驰上喧闹的街道,女人的手一直紧紧握住蒋青转动方向盘的手,直到车子缓缓停在路边。女人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街道上此刻已经没有了傍晚时熙熙攘攘的人群,但仍然可以见到许多人在悠闲地行走。小贩们固执地守护着自己的摊位,吆喝的声音仍然此起彼伏。十点多钟,夜生活其实才刚刚开始,南方小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加绚丽多彩。
"谢谢你。"清眉沉默了一下,接着道,"谢谢你没有把我送回家。"
蒋青说不出话来,此时他还是不能确定在这里放下她是对还是错。女人没有给他重新选择的机会,她已经拉开车门径自走了下去。她关上车门的时候冲着蒋青凄婉一笑,还挥了挥手。然后,女人在蒋青的眼中便只剩下一个背影。蒋青盯着她看,有了距离,他再次透过光影看到了女人外衣下纤瘦的腰肢,还有她在人群里仍然形单影只的落寞。蒋青心里莫名其妙地痛了一下。
回程的路上,女人几次从蒋青的脑海里跳出来,都是在人群里纤瘦的一个背影。蒋青逼迫自己把女人赶走,还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但转瞬之间,女人又会悄无声息地再次占据他整个脑海。女人的背影实在是太落寞了,特别是在喧嚣的人群里。那削瘦的肩膀,纤细的腰肢,外衣下面可以清晰感知的微凸的胸,它们此刻都成了钻心的利器,让蒋青想起来便隐隐有了些痛感。
车子驰到枫林桥下,蒋青不自主地放慢了车速,清眉适才在这里流露出的惊惧,好像又开始在车子里弥漫。蒋青身上觉出了些凉意,有些走神,脑海里那落寞的背影已经转过身来,于是,蒋青又看到了女人煞白的脸,泛着黑色微凹的眼圈。女人的唇动了动,似乎有些话要跟他说,但随即而来的,是张骤然扭曲变形的脸孔,那上面现出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再一次让蒋青的心痛了起来。
现在,女人一个人落寞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她是不是想借助人群来逃避些什么?在黑暗里,到底隐藏着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蒋青知道自己想到了不该想到的东西,所有人在面对未知的恐惧时,总会立刻联想到它。
--鬼!
蒋青悚然一惊,整个后脊一片冰凉。他像所有思维健全的人一样,不相信鬼的存在,但现在,为什么在车厢的黑暗里,他觉出了恐惧?
回到云岭桥下的"三宝酒吧",朋友们已经等得颇不耐烦了。蒋青把钥匙交到韦坚手上时,目光闪烁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不敢面对这个老朋友了。
韦坚亲热地揽着他的肩膀,每次蒋青开车送女人们回家后,韦坚都会这么亲热地揽着他的肩膀。
"我老婆没给你添麻烦吧?"他说。
"没有。"蒋青吱唔着,他不知道要不要把路上的事说给韦坚听。
大家显然已经等急了,蒋青回来,便丢下一屋的狼籍,出门去龙泉宾馆。蒋青跟在韦坚的后面,犹豫了半天,忽然拉住韦坚说:"我就不跟你们去了,家里头还有点事,得回去。"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2:00
韦坚还没说话,边上下午打电话那朋友夸张地道:"傻了吧,这辈子能见几回俄罗斯妞,还是光着身子的俄罗斯妞。"
蒋青便做出挺无奈的表情:"没办法,给自己留点想头吧。"
韦坚摇头连说可惜:"过了这村就没这庙了,回去抹眼泪吧你。"
话虽这样说,但蒋青要走,大伙儿谁也不能拦他。出门之后,朋友坐上韦坚的帕萨特,座位不够又打了一辆车。蒋青心里有鬼,在路边看着朋友们的车远去,这才拦下一辆车。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他想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条街的名字。
天还不算太晚,蒋青在那条小街上不停地奔走。
四十多分钟之前,蒋青亲眼见到有着纤瘦腰肢的女人走上这条街,她的背影此刻仍然浮现在他的眼前。但现在,这个女人好像已经消失在这条街上了。街上的行人比适才少了许多,小贩的吆喝声也变得有气无力,蒋青自信可以轻易自稀松的人群中发现落寞寡欢的女人。最后,他已经沿着小街转了三个来回,虽然并不觉得很累,但心中的失望已经让他显得颇为沮丧。
他坐在路边一家商店的台阶上时,想或许今晚再见不到那个女人了。
你到底在做什么呢?蒋青自嘲地想,那女人是你朋友的老婆,你今天只是第一次见到她。她的模样并不算很漂亮,而且,煞白的脸色和微凹的黑眼圈让她看起来带有几分病态。朋友说自己的老婆很古怪,让你不要在意她任何的古怪举止,而你现在,却放弃了和朋友们去看难得一见的俄罗斯妞跳艳舞,在这条街道上寻找那个古怪的女人。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难道你仅仅是因为她适才流露出的恐惧,便要做出令人不耻的事情来?
女人孤单的背影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蒋青用力拍打自己的脑门,试图驱赶这些困惑他的画面。她真的很恐惧,她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已经成为她生活中的噩梦,时时困绕着她。她惧怕黑夜,所以才会不愿意一个人独自回家。他把她丢在了人群里,但她终究还要在最后独自面对黑夜。
--那样一个削瘦孤单的背影啊。
蒋青烦躁起来,他的思维已经不受他的意志控制。两种矛盾的念头交相闪现,它们像火与冰,冷暖混杂,很快就让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堪承受了。
还是回家去吧,也许一觉醒来,他便能忘了那个古怪的落寞女人。
蒋青很快发现他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他从台阶上站起来,穿越马路到对面去等车,在路中心时,他的心神忽然变得恍惚起来,觉得有些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他应该去阻止它,却又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不远处发出汽车急刹车刺耳的声音,稀疏的行人很快向声音响起处聚集。蒋青下意识地跟了过去,透过人群,他看到紧急停下的车前呆若木鸡般站着一个女人,煞白的脸上满是惊惧。她的身子不住地剧烈颤动,好像随时都能倒在地上。
蒋青毫不犹豫分开人群上前扶住女人。
他在女人耳边轻轻叫她的名字--清眉。
女人的整个身子都瘫软在蒋青的臂膀里,蒋青愈发可以感觉出她的削瘦与单薄。她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似乎已经认不出来面前这个与她分手不久的男人了。
因为并没有预想中的鲜血与死亡,所以围观的人这时已渐渐散去。
现在,蒋青再次独自面对这个名叫清眉的女人了。
第二章:魅影鬼瞳
4
现在,蒋青心里有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沉默起来。那个晚上之后,蒋青决定彻底忘记那个女人,这是个让他很痛苦的决定。他并不相信自己对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产生了多么难以割舍的感情,而是在很多时候,只要想到女人在夜色中落寞的背影,他都会感觉是自己抛弃了她。
这是个本不该有的念头,抛弃用在这里似乎很不合适,但恰恰只有这个词,才能完全形容蒋青的感受。他无数次地跟自己说,你不是在惧怕什么,如果她是一个别的女人,你可以义无反顾地守在她的身边,为她阻挡那些让她恐惧的力量。但她不同,她是韦坚的老婆,你不能与韦坚的老婆发生任何故事,否则,你将遭到所有朋友的唾弃。
那晚过后的第三天,蒋青单位里有公差,他去了古城西安。事情很快办完了,他又故意耽搁了两天。西安已经来过很多趟,名胜古迹大多已经去过,再说,蒋青此时根本没有游山玩水的心情,他大多数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宾馆房间内。也许是因为西安地处西北,气候干燥,蒋青每次来都觉得身体不适,这次更是这样。他的睡眠不好,白天萎靡不振,而晚上却可以彻夜不眠。好容易睡着了,又不断被各种噩梦惊扰。那天早晨,蒋青醒来,觉得有些粘粘的液体在嘴唇上移动,他抹了一把,满手都是血迹。
宾馆里的服务员说,很多初来西安的外地人,早晨起床都会有流鼻血的现象,因为西安的气候实在太干燥了。服务员建议蒋青以后睡觉时,找两个盆装了水搁在房里。
蒋青在卫生间的水龙头下清洗血液,水的清凉让他有了舒适的感觉。他把整个脑袋都伸到水龙头下面,酣畅淋漓的感觉过后,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前的男人面色苍白,眼圈发黑,嘴唇像龟裂过的田地。
蒋青居然从自己身上看到了清眉的影子。
那是个古怪的女人,她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她一定是与众不同的,或许,她身上还带着我们无法感知的一些力量。这一刻,蒋青凝视镜中的男人,断定这是清眉对自己发出的召唤。
蒋青还想到了很多跟诺言有关的传说。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3:00
--如果以后你感到害怕了,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鬼使神差,蒋青不知道自己那晚为什么要对女人做出这样的承诺。他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所以,他选择了呆在一个气候干燥的城市里,这样,他就可以欺骗自己,并没有违背承诺。但在这陌生的城市里,他还是逃不脱女人对她的召唤。或许这是宿命,他这辈子已经注定要与那个名叫清眉的女人发生一些什么了。
蒋青收拾简单的行李,回生满木棉花树的南方小城。
在列车上,他有些迫不及待的冲动,他想早些见到清眉,弄清楚那一晚她说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她神智错乱产生的幻觉。很少有人会相信这世上有鬼,蒋青也一样,那一晚,他只是怜悯清眉形单影只在城市里游荡,从一个男人的角度给了她些安慰。而现在,他发现他已经深陷到女人的故事中去了。
在西安,他生平第一次被噩梦困扰,他回忆不起来梦中究竟都看到了什么,但每次都是汗岑岑地从梦中醒来。依稀记得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像风一样轻盈,像雾一样缥缈,但它总在最后直直地向蒋青撞将过来,随即,蒋青便会坠入无边的黑暗。
现在蒋青认定了这些噩梦都与清眉有关。
"我的窗外站着一个陌生人。我认识他,他终于来了。"女人的声音在梦里说。
"那个陌生人是谁?你怎么会认识一个陌生人?"蒋青不解地问。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女人忽然贴得他近了些,并且不待他回答,立刻用充满惊惧且慌张的声音大声道,"我不相信有鬼,但我看到了他们。他们就在我们的周围,与我们近在咫尺。"
这是那一晚发生的事,蒋青与清眉并肩走在街道上,夜风吹过来,仿佛从黑暗的深处带来了些诡异的气息。有那么好长一段时间,蒋青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女人的声音不应该出现在现实生活里。他清楚地明白清眉这些声音只是在向他表达一个意思。
--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如果换一个场合,面前说话的换一个人;如果他不是刚刚见过了清眉在车里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也许,他会毫不犹豫地哈哈大笑。
但他现在笑不出来。那些风还让他觉出了些凉意。也许并不是因为风。
清眉在车上的恐惧,已经让他想到了鬼,但他不能确定自己所想的。鬼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实在太遥远,也太无稽了,如果鬼真的存在,那么现代很多门类的学科理论都将被X。我们生活在一个人鬼共存的世界,这样的理论只适用于恐怖电影和恐怖小说之中。
如果这样,又怎么解释女人适才的惊恐呢?还有她煞白的面孔,凹陷发黑的眼圈,显然都是长期处于惊惧状态留下的痕迹。除了鬼,还有什么能让她如此恐惧?
"记不清什么时候了,五年前,也许时间更久,我站在窗边,看到窗外的马路上站着一个陌生人。陌生人一直在冲我笑,我怕极了,拉上了窗帘,却从窗帘缝里偷偷往外看。我看到车子从那陌生人身上辗了过去,他却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还在傻傻地仰着头冲着我的窗口笑。"
蒋青觉得臂上一痛,清眉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回忆往事于她似乎是件非常痛苦的事,她的指甲再次划破了蒋青臂上的皮肤。
"我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但我却看到陌生人离我越来越近。我不认识他们,我让他们走开,不要再来缠着我,可他们却走进了我的房间,走到了我的身边。我用被子蒙上头,但是黑暗里,他们更是无处不在。"
女人颤抖着,眼中的泪已经止不住流了出来。她惨白的脸上充满惊惧,凹陷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仿佛那里面随时能走出她认识的陌生人来。
风从蒋青的领口吹了进来,他全身的汗毛那一刻都根根直竖起来。女人在他的身边颤抖,他必须用力挽住她将倒的身体。她的声音像来自一个幽冥的国度,带着恐惧直撞到他的心上。
这世界上本没有鬼,但他这一刻为什么能够清晰地感知女人的恐惧?
也许那恐惧本来就属于他,而于女人无关。
"我是个古怪的女人,我的古怪只有我丈夫知道。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他要送我去医院,他还把我独自丢在家里。他不知道,我的窗外站着一些陌生人,他们在我一个人时走进我的房间。"
女人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蒋青需要双手用力才能扶持住她的身子。蒋青怔怔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想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她小巧的身子现在整个都在他的臂弯里了,他发现她比想象中的还要削瘦。窄窄的肩,纤瘦的腰,让蒋青心中的痛感又生了出来,他不知道在这五年或者更久的时间里,这么一个瘦弱的女人如何承受了那么多的恐惧。
后来清眉伏在他的肩上哭泣时,他紧紧把她揽在了怀里。
"如果以后你感到害怕了,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这是蒋青那时惟一能想到的宽慰女人的话。后来,他才意识到,那不仅是一句宽慰人的话,还是一种承诺。
三十多个小时之后,蒋青站在熙熙攘攘的南方小城出站口,熟悉的场景让他有了些陌生感。他在南方小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注意到在他身边,还生活着那么多陌生人。
--我看到窗外站着一个陌生人。我认识他,他终于来了。
蒋青觉得有些晕眩,可能是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的缘故。现在他必须要找到清眉,他迫不及待想弄明白清眉的遭遇是真是假。他既不能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又无法怀疑亲眼见到女人流露出的恐惧。这一切像两股汹涌的暗流,在他身体里相互撞击,让他不堪承受。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3:00
更重要的是,他想见到清眉。
许多天过去了,那个瘦弱的女人是否更加削瘦?
蒋青走出南方小城出站口正是上午十点多钟,秋日阳光明媚地泼洒在他身上。出站口外面广场的周围生长着茂盛的木棉树,虽然不是开花季节,但满眼的绿色在阳光下灿然生辉。蒋青大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体内盈荡着充沛的力量。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办法逃避将要发生的事,如果一定要来,那么不如爽性让它来得更爽快些。
蒋青登上一辆去往福厦路的公交车。
福厦路在城市的北边,新城区崭新的楼房如同浓妆的妇人,又像豪门衣衫光鲜的阔少,南方小城的人们都以能住在这里为荣。韦坚两年前在这里买了房子,蒋青复员回来后只去过一次,那一次他有置身豪宅的感觉。韦坚的富有超出大家的想象,特别是中学时代的朋友们,大家都不能把那个在校园里胆小懦弱的韦坚跟现在的富商联系起来。事实上韦坚的发迹带有很浓的宿命因素,他们家在解放前便是南方小城首屈一指的资本家,文革中财物尽数充公。到了韦坚高中毕业两年后,X落实政策,发还了韦家充公的部份资产。韦坚经商就是那之后的事,也许他天生就有商业头脑,短短几年间,他便很快进入到了先富起来的人的行列。
蒋青站在小区外面,高耸气派的小区大门有些故作庄严,身着鲜亮制服的保安看起来便有些狐假虎威。你到这里来能做些什么呢?蒋青怔怔地停在小区大门前,有些声音在他的心里响起。难道你可以坦然地去敲韦坚家的门?你要找的是你朋友的老婆,你当然可以为自己寻找一些光面堂皇的理由。你仅仅是怜悯那个纤瘦的女人,你要弄清楚女人跟你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还因为你在西北城市里受到了女人的召唤。但你能把这些理由摆到朋友的面前吗?你以为韦坚会相信你的话?你以为韦坚那时还会顾及到你们之间的友情?你想过被所有朋友唾骂会是怎样一种境况?
倦意忽然一下子袭来,蒋青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吹欠。体内涌动的力量,还有在列车上迫不及待的冲动,这时都像阳光下的冰,缓缓融化了。
也许你该回家好好睡一觉,醒过来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所以,你也根本不用为那个女人担心。她所看到的,只是她的幻觉。她的丈夫要带她去医院也许是正确的,也许她根本就是一名臆想症患者,真正能帮助她的是医生而不是一个复员的特种兵。
秋日阳光白晃晃地落在蒋青身上,他身上很快就出了汗,他有置身七月骄阳下被爆晒的感觉。又过了一会儿,他匆匆沿着街道走下去了,走得很快,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怕别人看到一般。
5
俄罗斯妞被证实只是几个新疆小姑娘,龙泉宾馆的老板从新疆一家歌舞团里把她们带到南方小城,用来欺骗南方小城精力过剩的男人。韦坚与朋友成为受害者,却一点没有被欺骗过后的沮丧。他们事隔很多天之后,仍然对假冒俄罗斯妞的新疆小姑娘兴趣盎然。
朋友们都想再去一回龙泉宾馆,但韦坚带来的消息却让大家沮丧。龙泉宾馆那几个新疆小姑娘除了跳艳舞还进行一些别的服务,两天前被当地公安机关逮个正着,龙泉宾馆因此也受到了停业整顿的处罚。
没了新疆小姑娘,这晚的聚会大家有些意兴阑珊,直到后来,有个朋友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去处。
蒋青那晚没有跟朋友们一起去玩,因为他去了韦坚家,而且是韦坚主动把房门钥匙交到了他的手中。
韦坚接完一个电话后走到蒋青身边。
"又得麻烦你跑一趟了,老婆打电话来,家里保险丝断了,现在到处黑灯瞎火的。女人就是麻烦,换保险丝这样的事都得让我回去。"
蒋青开着韦坚的车去福厦路上的时候,心里不禁有些嘀咕。韦坚有什么事干嘛总是要让他去?难道他觉察出了蒋青的心事故意成全他?这简直是没有道理的事,莫非这里面还有别的什么隐情?
但此时他已经没有心思去顾及韦坚了,想到即将再次见到那晚的女人,他心里泛起些莫名的紧张和冲动。现实经常会跟你开一些这样的玩笑,它们与你的意志相悖,让你在突然发生的事情面前不知所措。从西安回到南方小城,蒋青陷入深深的无奈之中,他根本就找不到一个走到清眉面前的机会。回到小城这些日子,他在夜里经常被梦魇困绕,清晨醒来,对梦中的景物无比憎恨。他比任何一个时候都更加坚信这世上不可能有鬼存在,阳光就在窗帘外灿烂地照耀世界,木棉花树茂盛地装饰着城市,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你感到满足且惬意。我们都生活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世界上,如果有另一种生命形态的存在,那真是件非常煞风景的事。蒋青渐渐觉得自己在远离那晚的女人,他强迫自己忘记那晚女人在车里流露出的惊惧。
现在,他要再次面对清眉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理智地面对女人,但为什么心里会生出种莫名的期待?
帕萨特平稳地停在楼下,蒋青抬头仰望十六楼的窗口,觉得大厦像一把冲天的匕首直插进云宵。他心里忽然有了些不祥的感觉,觉得就在这里,一定会发生一件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事情来。
蒋青迟疑了一下,觉出了内心的紧张。他在部队五年,接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也执行过几次危险系数极大的任务,但他却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难道在韦坚家里,隐藏着什么危险?
蒋青又立刻想到,如果真有危险,那么,这危险只能跟一个人有关。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3:00
--清眉。
蒋青急步上楼,电梯停在六楼很久没有动静,蒋青便弃了电梯改走楼梯。十六楼对于一个特种兵根本算不了什么,虽然是退伍的特种兵。蒋青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不消片刻已经奔到了韦坚家门前。
蒋青重重敲门时,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
没有人来开门,似乎证实了蒋青的预感。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响。就算清眉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这时也应该听到敲门声了,难道她真的遇上了什么危险?
蒋青更重地敲门,一颗心都悬了起来。半天之后,他才想起临来时韦坚把家门的钥匙给了他。他慌忙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涌出来的黑暗刹那间让他的手脚变得冰凉。
屋里黑暗极了,也安静极了,眼睛在这里完全失去了作用。房门"咣"一声在身后关上,蒋青便完全融入到黑暗之中。蒋青猜测肯定是所有的窗户都拉上了窗帘的缘故,否则屋里不可能这么黑。空气不流动,房间内有种难闻的燥热的味道,还有些陈年腐朽的气息。蒋青警觉地凝立不动,试图回忆起韦坚家里的房间格局和家具的摆设。
如果说房间里的黑暗让人感到恐慌,那么寂静便会让人感到窒息了。特别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按照常规,接线盒应该在进门的右首,蒋青摸索着靠近,手已经摸到了金属外壳,但是没有工具,没有光亮,他不可能做任何事。他想到这时候应该先找到清眉,可是他现在怀疑清眉是否还留在房间内。
清眉是个惧怕黑暗的女人,她如果呆在家里,肯定不会让家里有这么多的黑暗。或者,她现在像那晚一样,逗留在了某处行人如织的街道上。蒋青希望清眉真的不在房间内,否则,就是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他还是试探着向前迈动脚步,并且,口中轻声叫清眉的名字。
他听到了一点声音,极其微弱,如果不在意,他会以为那是自己声音的回音。他竖起耳朵,仔细分辩声音的方向。特种兵遇事的反应能力比普通人都要强些,但是他非但不能分辩出声音的方向,甚至连那是些什么声音都听不出来。
他的额头上有了汗。
这时候那声音大了些,像是衣袂磨擦的声音,又像是轻微气息流动声。甚至,蒋青还感觉到颈项有些冷嗖嗖的,像是有人在他后面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吹气。
不可能是人,没有人可以在蒋青不知觉中走到他的身后。
蒋青全身变得冰凉,他想到了那天在马路上,清眉对着车前的空地露出的恐惧。
--"他来了!"清眉说。
蒋青身子瞬间凉了下来,头皮发麻,只觉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边。他的双拳已经握紧,全身都处于警戒状态。但他,却始终没有勇气回过头去。
如果身后真的是清眉口中的"他",那么,人类的力量对"他"是否能起到作用?
蓦然一声尖叫刺破黑暗,蒋青如遭重击,全身神经都在瞬间绷紧,血液上涌,喉头腥咸,他的整个人都僵立在那儿不能动弹。那声尖叫仿似充满了力量,能够在瞬间勾魂夺魄。接着,蒋青便看到了面前人影一闪。
在黑暗里怎么能看到人影闪动?
也许他根本就不是看到人影,人影只出现在他的想象之中。
但那人影真的存在,而且,还在不停地移动。蒋青粗重的呼吸根本不由自己控制,他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在轻微颤栗。这时候,蒋青做出了决定,他大踏步向着一个方向奔去,瞬间过后,黑暗被撕开一个口子,一些星月的光茫落了进来。
蒋青掀开了客厅窗户上的窗帘。
星月之光虽然黯淡,但已足以让蒋青看清屋内的情景。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他看到清眉在宽敞的客厅内不停地奔跑。
女人披头散发,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小背心和一条窄窄的三角裤。她在奔跑时全无声息,但星月的微光下,蒋青看到她煞白的面孔扭曲变形,嘴巴最大限度地张开,脸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显是惊惧到极点变得失声了。她不停地奔跑,用尽了全力,踉踉跄跄得每一步都似立刻就要跌倒。
她在躲避什么东西。这是蒋青的第一感觉。
但在她身后,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蒋青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她的身后,真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追赶她。那个人,是否就是清眉说起过的陌生人?
蒋青不能任由清眉这样跑下去,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奔跑中的女人显然已神志不清了,她连看都不向蒋青这边看一眼。蒋青迟疑了一下,终于向着她的方向迎了上去。
他看不见那个陌生人,便只能抱住清眉。
女人的身子几乎是撞到了他的身上,她竟似看不见有形的蒋青,只顾躲避身后无形的陌生人。蒋青张开双臂抱住她时,她的人便软软地倒了下来。
蒋青不敢放松警惕,抱住清眉半天不敢动弹,直到确定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才把清眉抱到边上的沙发上。清眉两只手环绕在他的腰上,像一根藤,又像是落水者抓住最后的依靠。
女人的身子已经像冰样寒,她的眼睛紧闭,眼皮却还在不停地颤动。蒋青不知道这时候是否该送她去医院,抑或他只需要这样静静守着她,等她醒来。星月的光辉淡淡地泼洒在女人身上,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看起来跟她的脸色一样煞白。现在,她的身子几乎全都显露在蒋青的眼中了,蒋青知道这时自己不可以胡思乱想,但那小小的、纤瘦的身子还是让他觉出了某种冲动。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3:00
特别是他想站起来去接保险丝时,清眉的胳膊更紧地把他抱住。
她嘴里呢喃了一句什么,抑或没有,她把整个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紧紧地偎在蒋青的怀里,好像一个躲进母亲子宫中的婴儿。这样,她就可以不再惧怕黑暗,不用再躲避黑暗里会出现的陌生人。
蒋青的心痛了一下,他也低头抱紧了清眉。
6
手指轻轻触动开关,灯光便轻盈地铺满整个房间。换保险丝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蒋青犹豫着是不是要让清眉过来学一下,这样,下回再出现这种情况,她就不用让自己耽于黑暗之中了。
清眉已经清醒过来,而且回房去换了衣服,此刻换上了一袭纯白的曳地长裙,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女人安静得像一块冰,蒋青凝望她的时候,觉得有些寒意正从她的身上发散开来。
几天不见,她好像更削瘦了些,蒋青怀疑如果一直这样瘦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像一只风干的蝴蝶,身上再找不到一点生命的痕迹。清眉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事,这样也好,可以让蒋青少一些拘谨。他过去坐到女人身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清眉冷冰冰的样子又让他住了口。也许不能用冷冰冰来形容清眉,她端坐在那里,如果漠然也是一种表情的话,那么,她脸上的漠然让蒋青感到绝望。只有对这世界再无留恋的人才会如此漠然,蒋青再一次对自己的观念生出了怀疑,他想到在女人身上发生的事情,那个困惑他这么些天的念头再一次跳了出来。
--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像是知道蒋青的心思,漠然的清眉忽然说话了:"你一定在想我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只有我的精神有问题,才能替你看到的一切找到答案。"
蒋青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回答女人。而沉默在这里便表示了默认,现在,在蒋青心里,真的有这种念头。精神病院那些臆想症患者,便成天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们与空气对话,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如果把清眉放置到那样一个场景里面,没有人会怀疑她与其它患者有什么不同。
清眉漠然的脸上现出了些悲哀,她盯着蒋青道:"我知道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因为谁都不会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鬼。我也不相信,在我遇到那些陌生人之前。但现在,我信了,因为我亲眼见到了鬼。他们还追逐我,要把我撕裂。"
清眉的声音提高了许多,脸上的漠然已经不再存在,取替的是深深的痛苦和绝望。"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有鬼存在,因为你们没有亲眼见过吗?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你们不再固执,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变得跟你们一样,生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
"那些陌生人想伤害你?"蒋青低低的声音问。
"他们有尖利的爪子,如果我不避开他们,他们就会在我的身上划开一道道的伤痕。但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真正避开他们。"
"他们经常出现在你的身边吗?"
"只要在黑暗里,只要我一个人的时候,他们就会很突然地出现。"清眉喘息渐渐加重,似乎连回忆都是件让她心悸不已的事。她煞白的脸颊又开始轻微抖动,说话的间隙,牙齿不时咬住下唇,蒋青看到她的唇上已经渗出了血丝。
蒋青心里又痛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女人身边去了去。他试图伸手去宽慰一下清眉,却没料到清眉身子在骤然间缩作一团,扑上来紧紧地把他抱住。
"你知道今晚保险丝为什么会断吗?那是我自己把它弄断的。我害怕黑暗,但更怕一个人呆在家里。我知道你今晚一定会来的,但是,我却没有料到,你还没有到,他却先出现了。"
蒋青知道女人口中的"他"是谁,但她的话还是让他颇为震惊。害怕黑暗的女人故意把保险丝弄断,然后让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还有,她说知道他今晚一定会来,难道她能算到韦坚接到电话后一定不会自己回来?还是清眉这时的神智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女人在怀里瑟瑟抖动,蒋青此时心里纵有再多的疑问,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紧紧把她揽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街道上走,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知道人群可以让我感到安全。可是,街上行人渐渐少了,小贩们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真的很害怕,所有人都有地方去,只有我没有。我怕街上的人一下子全都消失,那样,那些陌生人又要出现了。我走呵走,过马路时差点被车撞上,我宁愿那一刻车子真的撞上我,这样,我就不用再痛苦地活着。就在这时,我突然被你抱住,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出现在那条街上,你明明放下我之后便开着韦坚的车离开了。刹那间,我心里忽然有了些温暖,我知道你回来必定是因为我。你是这些年,第一个愿意回来找我的人,被你抱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来面对那些陌生人了。"
女人呢喃地诉说着,眼泪不住地流出来,沾湿了蒋青的衣襟。蒋青的心被女人的每一句话灼痛,他这一刻已经忘记了清眉是朋友的妻子,只觉得怀中是一个正身处危难之中的女人,他必须来拯救她,虽然他还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女人的脸庞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那窄窄的肩,纤瘦的腰肢,此刻都在他的怀抱之中,他怎么能再让这样的女人受到伤害呢?抱着女人的时候,他清晰而深刻地感受到了女人的恐惧与无助。
"可是,那一晚过后,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再找到你,我只能每天晚上都去那条街道,希望在一个突然的时候,你会出现在我身边。"女人哽咽着说。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4:00
蒋青更心痛了,他仿佛看到女人独自在街道上徘徊,身边的人群行将散去,陌生人躲在黑暗里慢慢向她走近。
蒋青想告诉女人他在西安时的感受,想告诉她他是如何迫不及待地踏上回程的列车,还有他在小区外面的徘徊。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他的胆怯与迟疑,让他此刻满心歉疚。
"今天又是周末,我知道你一定又会和韦坚在一起。我想了好长时间,才想到这个办法。我弄断了保险丝,我让自己呆在黑暗里,等待你的到来。你没有让我失望,真的到我身边来了。但是,他们也来了,那些陌生人。"
女人嘤嘤地低泣着,蒋青轻抚着她的后脊,却不知道如何来安慰她。他不知道那些陌生人是否真的存在,更不知道他们究竟对清眉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只能凭依眼前看到的来想象它们的恐怖。
怀中的女人忽然停止了哭泣,好一会儿,蒋青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低下头时,看到女人正瞪着一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还是不相信我的话,我知道,你们都不相信。"女人说。
蒋青嗫嚅地说:"我相信你。"
"不,你不相信!"女人不知哪儿生出的力量,一下子挣脱了蒋青的怀抱。她站了起来,瘦弱的腰板挺得笔直。她站在无措的蒋青面前,因为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你们所有人都一样,对于你们没有见到的,你们绝不会相信。现在,我来让你相信,他们真的存在!"
蒋青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女人要让他看什么。
女人当着他的面,飞快地将身上的长裙撕扯下来。现在,只穿着内衣的清眉赤条条地站在蒋青的面前,她没有丝毫的羞涩,只是因为激动,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栗。很快,蒋青就知道女人的颤栗并不是因为激动了。
瘦弱的身子像个未发育成熟的孩子,窄窄的肩与纤细的腰终于从想象中变成现实。原来纤弱也是种力量,可以轻易击中你心中最柔软的部位。蒋青盯着女人那苍白的肌肤,眼中瞬间现出那么深的恐惧来。
清眉的皮肤像她的脸色一样苍白,那种病态的白里面还透着一种透明的感觉。如果,如果那肌肤上没有一道道伤痕,那么,它对于任何一个男人都是种绝大的诱惑。但现在,那遍布全身的伤痕像一条条丑陋的蛇,随着女人轻微的颤动不停地扭动。蒋青知道自己不能去数女人身上的伤痕有多少道,因为每一道伤痕此刻都像刻在他的身上,他可以感受到那种痛感,还有伤痕后面那深深的恐惧。
"这些,这些都是他们留下的?"蒋青颤抖着道。
女人重重地点头。那些伤痕不知道有多少道,它们细细的,长短不同,有的已经愈合成淡淡的一道红色痕迹,有的却还结着疤,显然是新近才被划伤的。女人被这些伤痕包裹着,肤色的苍白愈发映衬出了这些疤痕的狰狞可怖。
"他们抓住我,用他们尖利的爪子在我身上不停地划来划去。每次我都痛极了,也害怕极了。他们伤害我的时候,我连一点声音都叫不出来。他们是鬼,他们身上都带着邪恶的力量,不管我逃到哪里,他们都会找到我。有时候,我在睡梦中,他们就会扑到我的身上来,我睁着眼睛,看他们在我身上留下一道道疤痕,我没有办法防备,没有办法抵抗,甚至我的身子像被施了魔法,连动都不能动弹一下。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爪子在我身上划过来,划过去."
蒋青眼前似乎真的出现了陌生人趴在女人身上的画面,那些陌生人只有一个淡淡的形状,没有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些尖利的爪子真实地落在女人苍白的肌肤上,它们划过的地方,一些血珠渗了出来。无数的血珠很快就混杂到了一处,它们让女人的身体变得鲜红一片。
蒋青重重地摇头,把眼前的景物抛开。他实在不忍心听女人再讲下去,那些疤痕让他此刻再不怀疑清眉所说的一切。只有来自阴间的鬼才能如此残忍,它们没有情感,更不懂得怜悯,它们折磨一个女人,在如此瘦弱的身上留下邪恶的印记。它们这样做,究竟因为什么?它们又究竟是如何选中了这么一个软弱无助的女人,难道鬼也知道欺软怕硬?
这一刻,恐惧在蒋青的心中变成了一种力量,他毫不犹豫地站起来,用力把颤栗的女人抱在怀里。虽然他并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可以击败那些伤害女人的鬼,但他心里已经决定再不会让女人受到伤害。
这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抱住的女人,是他朋友的老婆。
男人庇护女人是一种本性,它不会因为女人的身份而发生改变。
夜已经深了,蒋青打开了所有房间内的灯,还是觉得不够明亮。他抱着女人,那么紧。清眉在他怀里已经沉沉睡去,睡梦中的女人脸上还有一丝忧色,她是不是在担心蒋青离开她之后,那些陌生人会再来伤害她?
第三章:假面人魈
7
过了好久之后,蒋青仍然会想起那一晚,清眉在屋内被陌生人追逐的场面。如果自己不在那时出现,陌生人一定会抓住清眉,再一次伤害这个无助的女人。但那一晚清眉怎么会知道他一定出现,却让他百思不解。他问了清眉几次,清眉也都避而不答。这个疑问一直留在蒋青心里,直到那年冬天,清眉再次跟随韦坚参加了一次朋友们的聚会,蒋青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那一晚还有两个朋友的老婆参加聚会,十点多钟,蒋青开车送三个女人回家。在南方小城里转了一圈后,车里最后只剩下蒋青与清眉。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清苑广场的一个角落里,女人不待车子停稳,便迫不及待地把身子偎到了蒋青的怀里。
时间离那一晚已经有三个多月了,现在,蒋青经常与清眉见面,每次都是女人紧紧地蜷缩在他怀里。他试图从女人口中了解一些她生活的状况,但每次女人都会保持沉默。她与蒋青在一起,似乎并不想做些什么,只要这个男人能让他偎靠,哪怕只有短短的时间,她也会显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4:00
蒋青越来越迷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他与朋友的老婆不断地幽会,但俩人在一起时,又从不曾做过什么。蒋青常常想自己怎么会陷入这样一种境况之中,很多次下决心要结束与清眉之间的这种交往。但每次见面,他都不能拒绝清眉蜷缩到他的怀里,女人在他怀里流露的那种无助,每次都能让他感到心痛。还有女人纤小的身子,紧紧地贴着他,也让他迸然心动。每次他的手抚在女人的身上,都会有些轻微的颤栗。他抑制自己,因为心里还有个声音时刻在提醒着他,让他和清眉之间有所保留。
--你已经在和朋友的老婆幽会了,你的保留难道会有人相信?
--我没有做过对不起朋友的事,我只是帮助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个女人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陌生人躲在黑暗里企图伤害她。我现在所做的,只是保护女人不受伤害。那些躲在黑暗里的陌生人,他们无处不在,他们选择了这个女人来实施他们的邪恶。他们原本不该逗留在这个世界上,但他们出现了,带着邪恶。在这种情况下,难道我能弃女人而去?
现在,蒋青还保持着跟清眉的交往,但正是因为那种保留,他才能不着痕迹地走到韦坚面前。
这晚在车里,蒋青想到韦坚时,身子不自主地僵硬了一下。他忽然想到自己的保留对于别人其实并无意义,因而心里禁不住有了些恐慌。
女人立刻就感觉到了他的异样,她抬起头盯着面前的男人。蒋青目光闪烁,忽然有些不敢跟女人对视了。他听到怀里的女人轻轻地说:"你不会觉得我太自私了些吧。"
蒋青没说话,因为他还不明白清眉到底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心里有很大的压力,有时候我也想,这样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了。"清眉的语气有些低落,"可是,除了你,没有人相信我的话,他们都把我当成一个臆想症患者。我害怕时,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留在我身边。"
"不要说了。"蒋青打断清眉,"我愿意留在你身边,这跟你没关系。"
女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坐了起来,面对着蒋青:"你不是问我,我弄断保险丝那晚,怎么会猜到你一定会来吗?以前,我顾忌你是韦坚的朋友,一直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今天,我告诉你为什么。"
蒋青怔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好,这是我一直弄不明白的。"
清眉沉吟了一下,似乎在选择从哪里说起。"难道你没有发觉,只要你跟韦坚在一块儿,他总会让你替他做一些事情。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很正常的事,但如果这些事情多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说。
蒋青想一下,点头道:"现在想想确实有些奇怪。"
清眉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你发觉没有,韦坚这些年的变化很大。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生意越做越大的原因,他变得非常自信了。以前他的性格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他胆小、懦弱,常常不敢面对一些必须面对的事。现在他不同了,他变得非常坚强,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他觉得畏惧。"
蒋青想到了沧河街上韦坚与四个街头少年的缠斗,对清眉的话深信不疑。但这跟韦坚每次总让他做些事情有什么关系呢?
"我跟韦坚还在恋爱的时候,他曾跟我提起过一些你们在学校时的事情。那时候你很照顾他,如果有人欺负他,你一定会为他出头。所以他很感谢你,对你还有种依赖。可是,他性格发生转变之后,我想,那会儿的感谢现在对他已经变成了一种负担。"
蒋青皱眉,清眉的话他有些听不明白。
"以前在学校时,所有的同学朋友都知道他跟在你的后面,是你庇护了他。所以,现在你们这些老同学聚会,他要改变朋友们以往的印象。他让你帮他做事,甚至是些很私人的事,就是想让其它人看到,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韦坚了。"
蒋青怔住了,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韦坚每次让他送朋友们的老婆女朋友回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有时他还会觉得那是朋友们对他的信任。如果事实真的如清眉所说,那么韦坚也实在太处心积虑了些。
"韦坚这样做,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对,它对你没有任何的伤害,他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他已经完全摆脱了过去胆小懦弱的影子。"
蒋青仍然保持沉默,在他心里,已经对清眉的话再无怀疑。韦坚这样做确实没有什么不妥,蒋青觉得朋友们在一起时能做点事也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他现在心里有些怪怪的念头,觉得有些事情跟自己当初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女人坐在他的边上,也有好长时间不说话。俩人沉默在黑暗的车厢里,时间一点点悄然划过,蒋青骤然想起出来已经很久了,朋友们还在等他回去。他想跟清眉说该回去了,转头的时候,看到身边的女人又已经是满脸的惊惧。
这样的惊惧他现在已经不再陌生,只有当清眉看到什么时,他才会露出这种表情。蒋青毫不犹豫地先把惊惧的女人揽在怀里,这才顺着她视线的方向望过去。与以往一样,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女X声地喘息,面色刹那间又变得异样地苍白。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向蒋青说些什么,但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厢里安静极了,虽然看不到前面有什么,但蒋青这时亦觉得有些阴冷的气息正开始在车厢里弥漫,还有种察觉不到的力量正在缓缓逼近。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4:00
清眉的目光始终凝视着车前的黑暗,有好一会儿,蒋青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屏气凝息,拼命抑制自己的颤抖,好像这时发出任何声息都会让自己置身于极危险的境地。
--清眉又看到了陌生人。
蒋青眉峰紧皱,盯徘懊娴暮诎刀⒌醚劬Χ继哿似鹄础O衷冢坪跻材芸吹揭桓鲂槲薜挠白釉谇懊婊夯浩耍纯床磺迥怯白拥拿婷玻皇悄D:囊煌拧G迕伎吹降目隙ú皇钦庋挠白樱蛭看问潞螅伎梢韵晗傅馗灯鹉切┠吧说娜菝病?
清眉在他的怀里停止了颤栗,蒋青听到她的声音依然充满了恐惧。
"不是他。"清眉低低地说。
于是蒋青便知道了今晚出现的陌生人不是伤害清眉的那一个,他紧张的心情稍稍平息了些。
"她是一个女人,很年轻,好像正是上学的年龄。她穿着件黑色的裙子,还背着一个包。"清眉轻轻地说。
那个虚无的影子在蒋青眼里便渐渐有了形状,那真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穿着黑色的裙子,背着一个包。蒋青还看到她长长的头发完全披散下来,中间露出的脸是一片死灰的颜色,还有些鲜血正从她的口鼻中缓缓流淌出来。
"那女人在哭,她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是血。"清眉说。
血不停地从凹陷的眶里流出来,鲜血映衬在灰白的肌肤上,有些触目惊心的感觉。蒋青甚至还听到了一些呜咽的声音夹杂在空气中涌动.
第二天上午,蒋青起了个大早,出门直奔清苑广场。广场的东侧有一条河,沿岸是一片狭长的小树林,有很多人在广场与小树林里晨练。蒋青在一排鸟笼面前停下,鸟笼里的画眉百灵欢快地鸣叫,好像在宣泄它们永无穷尽的快乐。小树林里有些氤氲的雾气,身穿白色宽松练功夫的老头老太们怡然自得,在他们剩下的生命里,他们一定不希望再发生什么沉重的事情。
这一天,那些练功的老头老太们都注意到了一个心事重重的年轻人。他似乎想打听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在这些老头老太的一生里,已经见过了太多的人情世故,所以,他们宽容地与这个年轻人攀谈起来。后来,大家说起十多天前发生在这里的一起凶杀案时,老头老太们注意到年轻人的脸色变得煞白。
清苑广场往南不到一公里,便是南方小城汽车南站,每天都有很多外地人从那里进入南方小城。十多天前的一天深夜,一个外地的小姑娘从车上下来,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南方小城并不是小姑娘的终点,她的家在小城西南百余里的小镇。现在她在南方小城里被偷了钱包,身无分文的她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摆脱困境,她甚至回不去百余里外的老家了。她离开车站,往北走了不到一公里,便来到了清苑广场。她坐在广场的石凳上呜呜地哭,她还是个孩子,在北方某座城市的大学念书,虽然她在学校时处处表现得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但其实她的心里,却缺少对突发事件起码的应变能力。
第二天一早,晨练的老人们发现小姑娘死在广场边的小树林里。小姑娘衣衫不整,目齿尽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满是淤痕,颈上有明显被扼过的痕迹。警察封锁了现场,走访了广场附近的一些小商店。一个茶座的老板目睹了惨案发生的整个过程。几个醉鬼把小姑娘拖到小树林里,X了她。茶座老板讲述时悔恨不已,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精神恍惚,每每有相熟的客人到茶座来,他便会拖住人家,喋喋不休地讲那晚发生的事。
"我真恨我自己,我看到罪恶就在我眼皮底下发生。你们不知道那一刻我多么愤怒,我想冲上去解救那个小姑娘,我甚至已到厨房里找了把刀绰在手中。可是,我除了远远看着,竟然没有勇气真的冲上去。我在这里开店,我知道那几个酒鬼是这附近臭名昭著的恶棍,他们可以毁了那小姑娘,也可以轻易毁了我。我刚结婚两年,我的孩子还不满一岁,没有了我,他们的下半身将过得极其凄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恶棍糟蹋了那个小姑娘,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他们还会掐死了她。那些恶棍是禽兽,我是他们的帮凶,我原本可以阻止那场罪恶发生的。我好恨我自己,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袖手旁观,我一定会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冲上去."
很多人都预感到,茶座老板这一生都将过得极其黯淡。
老人们最后对那年轻人说,糟蹋小姑娘那几个恶棍现在已经被公安局给抓了起来,小姑娘也算能瞑目了。
老头老太们看到年轻人迷蒙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这才沉重地说:"我看见她了,就在昨晚。"
"你看到了谁?"老头老太们有些没听明白。
"我看到那个死去的小姑娘了,她穿着黑色的裙子,背着她的包。她还在这广场上不停地哭,她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而是血。"
老头老太们那一刻身上都有了些寒意,他们觉得面前年轻人的声音像来自另外一个他们所未知的世界。
蒋青说完那些话便离开了,那天之后,很多老头老太都在传说被害小姑娘的鬼魂回到广场的事。后来有人加入进来,他们也说在广场上看到了披头散发的黑衣女人,她还在不停地哭。她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而是血。
8
清眉做过一个梦,她跟韦坚走在一片无垠的田野里。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但视线里依然是荒芜的杂草。一棵老树孤零零的立在远方,无论何时何地,都与他们保持同样的距离。天渐渐黑了,田野笼上了一层灰暗的颜色。清眉记得自己那天穿了一件白纱的曳地长裙,裙摆在风里不住地舞动。他们不知道究竟走了多长时间,他们已经觉得异常疲惫。然后,他们就在田野里坐了下来。韦坚与清眉分坐在两边,中间隔着数米的距离。韦坚自顾做着自己的事,他在喝水、抽烟,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报纸翻看。清眉觉得冷了,她想让韦坚过来抱住她,两个人的温度足以抵御旷野的凉意。但无论清眉怎么叫,韦坚竟然好像听不见她的声音,抑或他根本就看不到清眉的存在。清眉觉得韦坚那时陌生得像街头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更重要的是,那时候,她真的看到了陌生人。
陌生人从旷野的深处走了过来,他们面目狰狞,身体僵硬,他们行走的方向,正是清眉所处的位置。清眉紧张地摒住了呼吸,身子在风里瑟瑟地抖动。她喉咙里发出一些绝望的呜咽,希望能唤起韦坚的注意。陌生人终于走到了她的身边,她想逃,却移不动步子,她只能拼命向着韦坚的方向大声呼叫。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4:00
韦坚仍然在喝水、抽烟、看报纸。
陌生人已经把清眉挟在了中间,清眉已经能感觉到他们冰冷肮脏的手在自己身体上触摸。她嘶声尖叫,喊破了喉咙,都不能惊动悠然自得的丈夫。白色的长裙被撕扯开来,断裂的白纱随风飘向远方。清眉觉得全身的肌肤都骤然变得冰冷,好像有无数根章鱼的触角在身上来回蠕动。它们粘稠且阴冷,被它们抚弄过的肌肤火灼过般痛。现在,这些触角已经在她的身体钻开了无数个洞,它们一点点地进入她的身体深处。她感到自己即将被它们撕裂,她甚至听见了自己骨骼被折断与肌肉被撕裂的声音。
边上的韦坚还在喝水、抽烟、看报纸。
清眉忽然觉不出疼痛了,却看到自己的身子终于被撕裂开来。她感到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了,风托住她的破碎的身子,渐渐往空中飘去。她低下头,看到陌生人还在撕扯着她残缺的身体,韦坚仍然在自顾做他自己的事情.
蒋青倏然睁开眼。
屋里光影闪烁,音乐如潮,朋友们还在交杯换盏,啤酒的泡沫从高脚杯里激荡而出。几个浓妆的女人偎在男人身上,用虚假的笑容来博得男人的欢心。
蒋青想起这是在一间夜总会的包房里,却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竟然沉沉睡去。他看看腕上的表,知道自己已经睡了两个多小时。头裂开似的痛,不知是因为梦境还是晚间喝的酒。能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睡着,连他自己都得佩服自己。他怔怔地坐正了身子,随手端起茶几上的一杯啤酒。液体进入食道后泛起些凉意,梦境中的画面这时便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清眉的梦,不久之前,清眉在电话里惊恐地向他讲述过梦里的事。梦里只有清眉与韦坚,还有两个不知名的陌生人。蒋青现在只不过是将清眉的梦复述了一遍,他就像一个电影院里的观众,在自己的梦中看到了清眉的梦。
蒋青现在完全能感受到清眉的恐惧,而且,他不由自主,对梦里的韦坚有了些怨愤。他当然知道梦不等于现实,但梦里的事必定跟现实有着某种联系。自己梦到了清眉的梦,重复在这里意味着某种征兆。蒋青无法知道这征兆的内容,却因此而窥探到了某些现实的影子。
韦坚和清眉之间一定出现了什么问题,否则,他不会在繁忙的工作闲暇时,宁愿和朋友们呆在一起,也不回去看一看惊恐中的妻子。
--这会不会跟清眉看到的陌生人有关?
蒋青知道一个正常的人,很难会相信清眉所说的话。鬼怪在现代社会里,注定只能存在于故事和传说中。那么,清眉在韦坚的眼中,便是一个十足的臆想症患者了,也许,韦坚正是利用工作与朋友的聚会来逃避清眉。
谁愿意成天面对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妻子呢?
蒋青现在还继续参加朋友的聚会,只是有意无意地避开韦坚。韦坚好像知道他的心事,也从不主动走到他身边。这让他心里有些疑惑,继而便期待着一场暴风雨的来临。事实上生活一切依旧,他既担心又渴望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蒋青心里愈发感到不解,他不知道清眉与韦坚之间保持的是怎样一种关系。
新年过后,时间很快到了这年的四月,木棉树的枝头已经是诧紫嫣红了。
蒋青站在单位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外面街道上如织的人潮,心里开始盘算着怎样替清眉过一个生日。生日是清眉主动跟蒋青提及生日的事。那天她在电话里,约蒋青去西山郊游,西山在南方小城的西北角,海拔高度只有数百米,但山上却有好的景致,而且,有一座清朝道光年间修建的道观。
清眉说:"道观里的老道每年都会为香客派送平安符。"
这样,蒋青便理解了清眉生日为什么会选择去西山。也许老道的平安符并不能真的保人平安,但至少,它可以让人得到一些依靠和安慰。
蒋青放下电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了。他呆呆地坐在桌边,拼命地想。直到快下班时他终于想到了,清眉约他上西山的日子,也就是清眉的生日,正是四月五号。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民间相传,一年里有三次鬼门关开,分别是清明、七月半和十月朔。那三天,地狱的鬼魂可以自由出入阴阳两个世界,是百鬼出没讨索之时,有些枉死的魂灵便也借机到阳间生事。
蒋青的后脊瞬间一片阴冷,他想到了黑暗里的陌生人,他们会不会也在那一天,再次出现在清眉的身边?
三角形的平安符用黄纸折成,老道当面用蘸了金粉的丹砂在纸上画下难以辨认的符咒。下山时,平安符便用一根丝线系在了女人的脖颈之上。
黄昏的雾岚隐荡在山间,不知何处飘来的纸钱在前方的山道上飞舞。
清眉说她倦了,踏上回程的公交车时便倚在了蒋青的怀里。
这一天清眉的兴致很高,在来之前还画了些妆,穿上一件粉色的上装。她白皙的肌肤被暖暖的颜色包裹,让蒋青有种与画中人共处的感觉。在山上,俩人非常默契地闭口不谈煞风景的事,因而这一天在蒋青的感觉中,是少有的轻松。回程的车上,清眉忽然想起来什么,她说:"我们忘了在山上折一枝柳。"
蒋青想起很久以前听老人们说起的风俗,观世音以蘸了圣水的柳枝普渡众生,清明时节在家门前插上一枝柳,便可以阻止冤魂入宅。
蒋青的心在瞬间黯淡了一下。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6:00
回到市区,已是华灯初上。蒋青按照先前的计划,带清眉去了一家别致的小酒店用餐。小酒店坐落在一条小街上,布置得极为典雅脱俗。到了十点钟俩人吃毕出门,一眼看去,只见小街两侧,闪现稀稀落落的火光。那是小街两边的住户在给先人焚烧纸钱。
清眉畏缩地退到蒋青身后,面上又已现出一片恐惧的神色。
夜晚终于来了,清明之夜,鬼门关开,百鬼齐出。那些陌生人又岂会放过这样的机会?蒋青眼前又现出清眉身上遍体的伤痕,他心中一痛,飞快地转身,握住女人的手:"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找到柳树。"
柳枝真的可以阻住那些陌生人吗?
蒋青带着清眉去了东郊的河边,那里真的有几株垂柳。河边也有火光,蹲在河边的几个老人嘴里喃喃念叨着,不断将手中白色的纸钱投到火中。
清眉的身子又在瑟瑟抖动,需要蒋青用力搀扶才能向前。垂柳之下已经有人在采摘,那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蒋青扶着清眉去了另一株柳树下,仓促地折下几枝柳条便慌忙退去。河堤上有种不属于人间的阴森气息,就连蒋青都能察觉,何况清眉。清眉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在这清明之夜,她看到的是不是比平日还要多上许多?
回到街道之上,女人紧紧把柳枝攥在手中,面上的恐惧已经化为深深的痛苦。她的目光在街道上逡巡,旋即便紧紧闭上,脸颊上的肌肉不停抖动,她显然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我的窗外站着一个陌生人。我认识他,他终于来了。
蒋青慌张地四处张望,他似乎真的看到了街道上有很多模糊的影子。它们僵硬的身子,移动起来却悄无声息。
蒋青一只手捂住清眉的眼睛,另一只手紧紧地揽着她纤瘦的腰肢。怀中的女人低低地啜泣,她哽咽着道:"我不要呆在街上,送我回家。"
蒋青此时已经没有了主意,他不知道如何才能避开那些模糊的影子。既然清眉说要回家,那么便回家吧。他们手上已经有了避邪的柳条,清眉的颈上还有道观里求来的符咒。希望家能是个安全的所在。
俩人打车赶到福厦路,蒋青搀扶着清眉站在她家楼下。上楼之前蒋青犹豫了一下,清眉重重地抓住他的胳膊:"韦坚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家了。"
蒋青想辩解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但清眉的话真的让他轻松起来,何况,他这时又怎么忍心把犹在瑟瑟抖动的清眉独自留在家中?
到了楼上,蒋青用胶带纸将柳条固定在门的中间,剩下的便全铺在门前的地上。清眉在屋内打开了所有房间的灯,然后坐在厅内的沙发上,将道观内求来的平安符双手紧紧握在掌心。
蒋青关上房门,站在门边注视着女人。女人紧张的神色让他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那一夜,清眉在黑暗的房间内奔跑的情景犹在眼前,也就是说,那些陌生人是无处不在的,坚硬的钢筋水泥筑成的高楼大厦并不能阻止他们逼近的脚步。那些陌生人是无形的,蒋青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击败这样的对手,而且,他忽然又想到,当自己真的面对那些陌生人时,是否还有勇气出手应战?
蒋青与清眉并肩而坐,灯光今夜亮得有些凄惨,清眉不动,蒋青便也不动,没过多久,他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硬。
夜晚才刚刚开始,如果这样枯坐到天明,那对任何人都是种煎熬。
"我们说点什么吧,要不今晚的时间会很难打发。"蒋青说。
清眉目光呆滞地道:"只要你今晚能留在我身边,无论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她顿一下,转过身来,用些乞求的目光盯着蒋青,"我想喝水,你陪我去拿点水来行吗?"
蒋青当然不能拒绝她这样的小小要求。清眉此刻竟似一步也不愿意离开蒋青了,她将平安符重新系回脖子上,搀着蒋青的手,领他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啤酒和果汁。蒋青取了一瓶果汁和两罐啤酒,想了想,又把啤酒放回原处,换回一瓶果汁来。蒋青知道清眉的意思,这样的晚上,喝酒显然不智,保持头脑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客厅沙发上,清眉喝一口果汁,神色平静了许多。她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还有很多疑问,今晚我全都告诉你。"
蒋青怔一下,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当然是清眉与韦坚之间的关系。这对夫妻显然有些古怪,韦坚除了偶尔象征性地带清眉在朋友面前露个脸,平时和清眉竟然好像全无关系。他不仅不干涉朋友与自己老婆的交往,甚至还半个月没有回家。形同陌路的夫妻之间一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会是什么呢?
"你真的想知道我跟韦坚之间的事?"清眉皱眉道。
蒋青重重地点头:"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清眉吁一口气,目光落在面前的果汁上好久都不出声。蒋青正想再说些什么,清眉却在他之前开口说话了。
"你跟韦坚同学多年,对他的性格一定非常了解。他现在跟以前简直判若俩人,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人的改变一定需要动力,如果你知道了让韦坚改变的力量是什么,你也自然就会明白我跟他之间怎么会是这样一种状态了。"
"这么说,韦坚的改变跟你有关?"
清眉面上忽然现出痛苦的神色,好像回忆往事是她所不愿意的。蒋青的手抚在她的肩上,她怔怔地看着蒋青,似乎在思考要不要把深埋心里多年的秘密说给他听。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6:00
"三年前,我跟韦坚结了婚,婚后,他带我去了北方一座大城市度蜜月。我们当时都没有想到,那座北方城市竟然会改变我们两个人的命运。那座大城市是中国政治文化的中心,我又是第一次去,所以我们在那里呆了两个星期。那时韦坚做生意已经赚了些钱,我们在北方城市里尽情挥霍,毕竟,蜜月在人的一生中只有一次。"清眉幽幽叹了口气,"那时我的性格还很开朗,喜欢浪漫和刺激,在那城市的最后一天,我们去了城市东郊的一个景区,并且,当晚就住在了景区里的一幢小木屋里。"
蒋青聚精会神地听着,知道那小木屋便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
清眉顿一下,面上痛苦的表情又浓了几分,但她还是继续往下说:"那天半夜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不能呼吸,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捂在我的嘴上。我睁开眼,被眼前发生的事吓呆了。小木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闯进来两个陌生人,韦坚已经被绳索绑住动弹不得,嘴里也被破布塞住。现在那两个陌生人一个捂住我的嘴,另一个将我的双臂扭到背后用绳索捆上。"
清眉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我害怕极了,那两个陌生人都蒙住了脸,他们身形彪悍,站在我面前像两座铁塔。他们打开我们的行李,搜走了我们所有值钱的东西。那时我只想着他们拿了钱能尽快离开,但是,那两个恶棍最后再次站到了我的身边。我的身子被捆住躺在床上,那边的韦坚呜咽着刚发出一点声音,便被一个陌生人回身一脚踹得在地上打滚。他的身子瑟瑟发抖,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你知道,韦坚胆小懦弱,这是我在结婚前就知道的,所以,我根本不能指望他在危急关头能来救我。"
清眉低低地啜泣,身子筛糠样颤抖:"那两个恶棍当着韦坚的面X了我!"
蒋青惊得呆了,虽然事情已在预料之中,但从清眉口出说出来,他还是觉得莫大的震动。想到面前的女人曾经受到的伤害,他的心也忍不住剧烈地痛起来,一些悲愤的力量飞快蔓延他的全身。他端坐不动,但手脚已经有了些轻颤。
"那两个恶棍当着韦坚X了我,他们甚至还逼迫韦坚抬起头来。我看到韦坚全身都在颤抖,眼泪不住地流出来。我不知道他那时是愤怒多些还是害怕多些,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韦坚了。那两个恶棍糟蹋了我,我动弹不得,我甚至发不出声音,如果有一点机会,我宁愿去死,也不会让那两个恶棍得逞。我脑海里渐渐变得一片空白,那些疼痛与屈辱都在最后离我而去。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久,醒过来时,天居然还没有亮,韦坚还倒在地上流泪,身子仍然在瑟瑟抖个不停。那两个恶棍已经离开了。"
"好了,别说了。"蒋青喘息着把清眉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轻声道,"一切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我们便谁都不要再提起它。"
蒋青这时想到了清眉曾经跟他说过的一个梦,自己还曾在梦中重复了她梦中的情形。在无边的旷野中,两个从黑暗中走来的陌生人在撕扯清眉的身子,而韦坚却在不远处喝水抽烟看报纸。原来那不仅仅是梦,它真的曾经发生过。
清眉忽然重重地摇头:"你的话韦坚也说过,我们离开那座北方城市的时候,在列车上,他也抱着我说过那样的话。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从此后我们再也不要提起它,就当那是一个恶梦,梦醒了,一切便都不存在了。可是,我们谁都忘不了那晚在小木屋里的经历,它改变了我跟韦坚俩人的生活。"
蒋青摇头一迭声地道:"不要说了,我全知道了,让我们从这一刻起,真正把它忘记。就当它是一个梦,梦醒之后,你还是你,你没有任何改变。"
"我要告诉你,韦坚的改变就从那次回来之后开始。"清眉喘息着,固执地坚持刚才的话题"回来后,我经常看到他半夜起床,到客厅里也不知道干什么,好长时间才回来。有一次,他起床后我偷偷把卧室门打开一条缝,我看到他赤着上身,在客厅里不住地挥动拳头,好像在跟什么人博斗,但客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一次,我便知道,他根本就不可能忘记那晚的经历,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忘记。"
蒋青沉默了,他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他身上,他会怎么样。
"每次韦坚在客厅里冲着无形的对手挥拳,都会坚持很长时间,直到大汗淋漓,整个人都累得瘫软下来,然后才会去卫生间冲个澡,再平静地回到卧室。正是那段时间,他整个人都发生了变化。有一次,我们在街上,边上有X喊抓贼,要换了以前,他肯定会躲得远远的,但那次他却冲了上去,追出了两条街才把小偷抓住。警察赶到时,小偷已经被他打得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蒋青想起那次韦坚与四个街头少年缠斗的场面,知道其实是仇恨让韦坚变得坚强。这时,他忽然又想到,也许,韦坚的仇恨也许并不仅仅指向小木屋里的两个恶棍,它还会波及到清眉。
清眉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想。清眉说:"韦坚除了性格彻底改变,对我也开始越来越冷漠,到了去年,他甚至连碰都不再碰我。每天晚上,他睡在我身边,在梦里都会发出对那两个恶棍的诅咒。忽然有一次,他咒骂的对象变成了一个女人,我躲在被子里不停地哭,等哭累了,睡着了,梦里的陌生人又开始撕扯我的身体。"
清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蒋青把她整个头都揽在怀里。女人小小的身子又蜷缩起来,似乎躲进蒋青的怀抱,便能抛开往昔痛苦的回忆。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7:00
蒋青不知道该怎么抚慰女人,此时任何话语都能勾起清眉的回忆,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并且紧紧地抱住清眉,让她可以感受到他此刻身上凝聚的力量。
清眉还在"嘤嘤"地哭泣,那声音在寂静空旷的房间内如水般汩汩流淌,也一点点落在蒋青的心上。房间内的光太刺眼了些,渐渐在蒋青眼中变得有些白晃晃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抱住清眉的胳膊有些酸麻,他动了动,让胳膊稍微舒服些。那些白晃晃的光线此时变得昏暗下来,清眉的哭泣声也好像从遥远的地方轻飘飘地传来。
蒋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向后倚靠在沙发后背上,这个姿式可以让他躺得舒服些。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他的脑子里终于变得一片空白.
腿上的肌肉痉挛了一下,蒋青蓦地睁开眼,身边的黑暗让他不知身在何处。
他记得自己应该和清眉呆在客厅里,客厅内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他还记得清眉就在自己的怀里,她哭泣的声音此刻好像还在耳边流淌。而现在,他只能看到黑暗。也许黑暗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他此刻还身处梦境之中,可梦境里也不该有这么浓的黑暗。身边的黑暗仿似无边无垠,它没有一点罅隙,因而蒋青的思绪便也无迹可寻。
蓦然的一声巨响让蒋青沉身一颤,黑暗还是那么浓,但蒋青却已经抓住了现实的影子。
他触摸到了身子底下是柔软的被褥,因而他知道了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头裂开似的痛,好像疲惫之极刚刚进入梦乡便被人叫醒。他揉揉眼睛,在黑暗里仍然看不清任何东西。但既已判定自己在一张床上,那么毫不疑问,床在房间里,房间又在什么地方呢?
蒋青想起最后的记忆是在清眉家里。
--清眉!
蒋青身上冒出了冷汗。清明之夜,鬼门关开,自己原本打算守着清眉坐到天明的,但此刻,自己醒在黑暗里,清眉不知去向。难道这一切都是那些黑暗中的陌生人在搞鬼?那些陌生人难道已经再次抓住了清眉?
蒋青忍着头痛,飞快地从床上下来,摸索着朝自认为门边的方向走去。他错了一次,第二次便摸到了门。蒋青用大力拉门,那门轻松地便开了。外面依然是黑暗,但已经有了些星月的光茫。
蒋青大步迈出,看到客厅里有两个人影正在追逐。
跑在前面那人,纤瘦的身子,长发缤纷,面色在月光下愈发煞白。她在奔跑时面上的恐惧与绝望,似已深入到她的骨髓深处。而在后面追逐的那个人影却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他嘴里发出嘶哑的呜咽,两只手在身前挥舞,脚步跌跌撞撞,每一步都似要跌倒,但每一步却又堪堪稳住。
蒋青血往上撞,这样的场景他似曾相识。他想起曾经看到过清眉在厅里的逃蹿,只是那次他只看到清眉一个人。今天是清明之夜,鬼门关开,陌生人似已再无顾忌,他明目张胆地要来撕裂清眉了。
蒋青此刻没有恐惧,只有愤怒。他眼前似又现出梦中出现的场景,女人的身体被撕裂,骨骼被折断.
他低吼一声,向着黑巾蒙面的陌生人直冲过去。
9
血灼热而粘稠,它们激射而出,溅了蒋青一脸。蒋青手上热乎乎的,血液已经顺着他的手腕滴落下来。这瞬间,巨大的力量不知从何处撞击而来,蒋青思维几乎完全凝止不动了。但是,他心里更大的疑问却在轰然巨响。
--如果是那些黑暗中的陌生人,他们也会流出灼热的血液?
黑巾蒙面的陌生人重重地向他压将下来,黑巾下面露出的眼睛充满了痛苦和惊愕。错愕中蒋青忘了躲闪,那双绝望的眼睛还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陌生人压将下来,脑袋抵在了他的肩膀之上。这时,他听到黑巾人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呜咽,似乎他想说些什么。他仔细倾听,终于听明白了黑巾人吐出来的两个字。
--蒋青!
这黑巾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还有适才他那绝望的眼神,甚至此刻他身上的味道,都让蒋青满心疑惑。
这些都是转瞬之间发生的事,蒋青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时,房间内那些刺眼的光亮忽地亮起,他看到面色沉凝的清眉站在身边。清眉居然变得异常冷静,好像对发生的事一点都不感到惊诧。蒋青错愕地盯着她,觉得她这一刻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他盯着她看,很快就知道她的神色跟以前已经大不一样了,那种时刻显露的恐惧与无助已经彻底从她身上消失,取替的是一种坚毅与冷漠。
蒋青脑子里"嗡嗡"作响,觉得所有的事情都不对劲了。
此刻趴在他身上的黑巾人已经在抽搐,蒋青毫不怀疑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只是这个人就要变成死人了。他把黑巾人平放在地上,见到他的胸前赫然插着一把尖刀。他意识到尖刀是他插进这人的胸膛时,忍不住低低发出一声呻吟,接着胸中翻江倒海般涌动,有些力量直迫到喉边。他竭力忍住,但当他掀开黑巾人脸上蒙着的黑巾时,他的呻吟立刻变得凄厉起来了,他的人也开始剧烈的颤动,喉头涌动的力量喷射而出。
他在黑巾人边上呕吐起来。
黑巾人的黑巾已丢在一边,他的嘴巴张开,一些泛着泡沫的血液还在不停地涌出。他圆睁的双目已经看不见伏在他身边的朋友和妻子了,他的抽搐已经越来越微弱,生命正悄无声息地离他而去。
--被蒋青刺中的人赫然便是清眉的丈夫韦坚。
呕吐让蒋青身体变得软绵绵的,所有的力量都已随着那一刀消逝,他抱着韦坚的尸体,腿软得已经站不起来了。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7:00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自己赤手空拳冲向追逐清眉的黑影,手中为什么会出现一把刀?而更大的疑问便是,韦坚为什么会在深夜追逐自己的妻子?这些问题现在都落到了清眉的身上。蒋青抬头逼视清眉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绝望地尖叫:是你杀死了韦坚,是你杀死了韦坚。
"对不起,从一开始我就利用了你。"清眉平静地说。
蒋青如遭重创,眼中立刻有了受伤的眼神。
"现在,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平静冷漠的女人眼中忽然流出泪来,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又变回了昔日无助的女人:"从一开始,我就骗了你。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我跟你说的关于陌生人的话都是我编出来骗你的。"
蒋青愤怒地低吼一声:"我瞎了眼,看错了你。"
清眉眼中的泪水继续流出来,她仿佛没听见蒋青的话,自顾往下说:"我早就知道韦坚有一个特种兵的朋友,特别有同情心,韦坚上学时如果没有他,不知道还要被多少人欺负。我心里记住了那个特种兵的名字,直到去年秋天,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时,我注意到了你,你也注意到了我,你的眼神让我知道,选择你肯定不会有错。"
"你选择我帮你杀了我的朋友!"蒋青喘息道,"你这女人心肠太狠毒了。"
"我成功了,你终于在今晚杀死了韦坚。"清眉泪光盈盈中忽然笑了起来,笑得一头凌乱的长发都跟着颤动起来。她的脸色依然白得森然,加上此刻哭笑不定的模样,当真恐怖至极。
"我知道有个女大学生死在了清苑广场上,故意装作看见了她,让你第二天去查证;刚才我在你喝的饮料里放了安眠药,等你睡着后把你抱到了房间里,因为我预感到今晚韦坚一定会来。你冲向韦坚抱住他时,又是我将这把刀子塞到了你的手里。"清眉喃喃地讲述着曾经发生的事,显然不想再对蒋青有任何的隐瞒。
蒋青低吼道:"到底你跟韦坚有多大仇恨,一定要杀死他。"
"难道你忘了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陌生人,他们从黑暗中走来,一次一次地伤害我。如果现在韦坚还活着,我一定会让他再死一次的。"清眉脸上现出刻骨的仇恨。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也没有你说的陌生人。"蒋青叫道,"这是你刚刚自己说的话,你编出来那些陌生人的故事只是为了欺骗我。"
清眉怔一下,似乎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了。
"我说过没有陌生人吗?你看过我身上的伤痕,如果不是那些陌生人,那么我身上的伤痕是谁留下的呢?"
她眉峰紧皱,好像这个问题真的困惑了她。蒋青盯着她,觉得面前的女人真的有点精神不正常了。她精心设计了这个局让自己钻,她沉溺在谎言中太长时间,以至于现在连她都开始相信自己的谎言了。
清眉目光四处逡巡,很快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她拍手笑道:"我知道了,原来那个陌生人就是韦坚,伤害我的不是什么陌生人,就是我的丈夫。"
她哈哈笑着,冲地上的尸体道:"现在你再不能伤害我了,你死了,死人是不能再装扮成陌生人来伤害我的。"
这回轮到蒋青怔怔地说不出话来了,他的愤怒在披头散发神情不定的女人面前竟然发作不出来。他想到了女人身上的伤痕,那些伤痕可是真真切切地留在女人的身上,那么女人口中的伤害必然是真的。难道那些伤痕跟韦坚有关?
蒋青勉强站起来,逼近哈哈笑着的清眉,用力扳住她的肩膀:"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你身上的伤痕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为什么要设计让我杀死韦坚。"
清眉盯着蒋青,笑容瞬间即逝,泪水再次溢了出来:"跟你在一起时,我真的以为那些伤痕是黑暗中的陌生人留下的,可它们不是。它们全是我的丈夫--也是你的朋友留给我的。我不知道有多长时间了,我已经忍受了两年,或者三年。我恨他,你不知道他在夜里会变成一个魔鬼,比陌生人还要可怕的魔鬼。我时刻都在想着要杀死他,我谢谢你让我的愿望终于成为现实。"
清眉说得激动起来,一头长发便摇晃得更厉害了些。蒋青费力才能稳住她,在她耳边大声地叫:"韦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因为什么原因?"
"我跟你说过我们在北方城市的经历,是北方城市彻底让韦坚变成了一个魔鬼。我们回到南方小城,说好了大家都把在北方城市发生的事忘掉,开始时,我们做得很好,可是,渐渐的,他整个人都变了。他觉得那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屈辱,他心里从此有了一个敌人,他随时都在跟这个敌人作战。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他战胜了自己,把过去胆小懦弱的性格完全抛弃,但是,他却战胜不了心中那个对手。那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他的痛苦,我很害怕,但我帮不了他,因为那时起,他已经开始冷漠我。有时候睡觉时我主动抱住他,他也会很大力地把我推开。我知道她不是嫌弃我,他是憎恶我的身体,我的身体曾经被两个恶棍糟蹋过。"
清眉呜呜哭着说不下去了,她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已伏在了蒋青的肩上,蒋青已听得呆了,不知觉中紧紧揽紧了女人。
"也就是那段时间,他开始彻夜不归,我以为他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但没用多久我就知道,不回家的晚上,他都独自呆在办公室里。我想去找他回来,可是我站在办公室的楼下,却始终没有勇气走上去。我也像他一样开始憎恶我的身体,我长时间站在淋浴器下面使劲搓洗,可我还是能闻到我的身上有种腐臭的味道。我绝望了,我知道我这辈子再也摆脱不开北方城市的阴影,还有我跟韦坚,我们再也没有办法恢复以前的关系了。"
浪淘沙gxy - 2007-8-9 22:07:00
清眉抽泣着:"如果仅仅是这样,我不会恨韦坚,没有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糟蹋,还是当着自己的面。我独自躺在床上想,也许用不了多久韦坚就会离开我,那么,我将离开南方小城,独自去往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我错了,韦坚没有跟我离婚,也没有忘记我。有一天夜里,我突然醒来,看到床前的黑暗里站着一个黑影。"
女人惊悸了一下,蒋青下意识地就把她抱紧了些。
"他是黑暗里的陌生人,我不认识他,他用黑巾蒙着脸。他像个魔鬼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拼命挣扎,大声地呼叫,但那黑影捂住了我的嘴,压在我身上让我不能动弹。我觉得我的身上火辣辣地痛,有些力量已经刺透了我的身体。他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我吸呼困难,眼前开始摸糊。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因为我看到黑暗弥漫在我身边,我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了,我听到了自己骨骼折断和肌肉被撕裂的声音。"
蒋青呼吸急促,仿佛女人讲述的场景真的出现在眼前。他的心又开始剧烈地痛,抱着女人的手也跟着颤动。
"我不知道我昏迷了多长时间,我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陌生人了。我躺在床上,久久都不能动弹,直到刺痛让我完全清醒过来。我奔到镜子前,看到我的身上满是伤痕。"
"这些都是韦坚干的?"蒋青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
"我希望那是一个梦,梦醒了,便一切都过去了。我不想让韦坚知道发生的事,因为我又被一个恶棍糟蹋了,我不想加深他对我的憎恶。可是,身上的伤痕告诉我那不是梦,它曾经真的发生过。我只能祈愿,那个恶棍已经得到他想得到的,他已经走了,从此再不会出现。我又错了,事隔不久,我在夜里再次看到了那个陌生人,他悄无声息地站在我的床边,像从我的梦中走来。我又开始挣扎,他又开始撕扯我的衣服。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眼前的东西又开始模糊,我知道陌生人一定会得逞的,我根本就不是一个魔鬼的对手。但是,这一次,我扯掉了他脸上的黑巾,我在昏迷之前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清眉尖叫起来:"他是韦坚,他是我的丈夫,他糟蹋了我。"
蒋青身子变得彻骨的凉,清眉讲述的往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可以想象到韦坚伤害女人时的疯狂,他的心已经被屈辱折磨得千疮百孔,他需要一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怨愤。他选择了像北方城市的恶棍一样来伤害清眉,也许这样,他才可以让自己的屈辱得到稍许的喧泄。这时候,蒋青已经完全明白清眉对丈夫的杀机,也理解了清眉为什么会处心积虑安排这样一个局来致韦坚于死地。但是,他心里还有一点不能释怀,那就是原来这么长时间,清眉只是在利用他,他和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现在,他却置身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他成了杀人犯,从此之后,这世界上再没有他可立足的地方。
在这半年多时间里,清眉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虽然不敢面对这份情感,但心里却无比清楚自己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清眉。在相处中,他也时刻能感觉到清眉对他的依恋。但现在,这一切不过是清眉处心积虑布局中的一个环节。他想自己应该愤怒的,但偏偏现在心里只有绝望与伤心,还有恐惧。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如何对待怀中的女人。
"为什么!"他低低地吼。
清眉立刻便洞察了他的心思,她的哭泣便带上了些歉疚的成份:"原本我可以让结局早一点发生,但是,跟你相处的日子越久,我就越犹豫,不知道自己选择了你是对还是错。今夜,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因为我知道,只有当结局发生,我才能长久地跟你在一起,不用这么偷偷摸摸地相处。韦坚死了,我们就没有了退路,也许以后,我们真的可以像很多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快乐地生活。"
清眉的话是蒋青不曾预料到的,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女人伏在他的怀里,又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紧紧贴着他,似乎要把整个身子都融入他的身体。
"到了现在难道你还不明白,我已经爱上了你,我的生活中如果没有了你,我不知道我还能否继续活下去。蒋青,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里,我们走得远远的,世界这么大,一定会有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到那时,我会做一个好妻子,我们会幸福地过完我们的下半辈子."
清眉的话在那时深深诱惑了蒋青,在陌生的城市里幸福地生活,在今夜之前就让蒋青心生憧憬。何况到了此时,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蒋青无语,但眼中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出来,与女人的泪混合到了一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与女人的心离得很近。
蒋青离开的时候已经擦去了泪水,他成了杀人犯,他从此将开始一世的逃亡,因而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去准备。
清晨,满面倦容的清眉独自拎着包走在凄清的街道上,看见街道两边盛开的木棉花,心里的伤感再次涌了上来。她知道,在她的生命里,再不会有这些火样燃烧的木棉花了。
第二部分:夜婴
第四章:生死之门
10
长途车停在路边,留下一对风尘仆仆的青年男女,很快又绝尘而去。
那对青年男女虽然衣着朴素,但男人身材魁梧、气宇轩昂,女人纤瘦白皙,容貌俊美。他们停在路上犹豫不决,很快吸引了一些在路边田里耕作的农人的目光。有好事者上前与他们搭讪,大家从他们口音中猜度他们是南方人,还知道他们是一对小夫妻,在这里下车,因为妻子在车上忽然极度不适,所以他们才留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浪淘沙gxy - 2007-8-9 22:11:00
这样的解释并没有引起淳朴的农人的怀疑,大家猜测女人在车上不适的原因是晕车,还有人猜是其它一些毛病。最后,大家指点这对年轻夫妻往前去三公里,便到了凤凰镇,凤凰镇上有家卫生院,附近有人患病都是到那里诊治。
那青年男子谢了众人,立刻便扶着妻子向前去了。
凤凰镇卫生院里,接待他们的是位年轻的女医生,她神情冷峻,简单检查过后,便淡淡地告诉男人:"你的妻子怀孕了。"
女医生发现这一刻,面前这对男女脸上是种奇怪的表情。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稍纵即逝,接着俩人一起忧形于色,好像怀孕是件让他们很头疼的事。
青年男女走出卫生院,那男人说:"我们就在这里安顿下来吧。"
女人环顾零乱的街道和破旧的楼房,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点头:"我喜欢凤凰镇这个名字,也许,我们的新生活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男人并没有再说话,一年多的逃亡生活已经让他变得沉默寡言。他是个杀人犯,他带着女人逃离盛开木棉花的南方小城,现在,终于可以在一个偏僻的小镇安定下来了。这偏僻的小镇也许并不安全,但此刻,清眉已经有了身孕,他总不能带着大肚子的女人继续四处逃蹿吧。
后来蒋青又想到,也许怀孕仅仅是一个借口,这一年多他们去过很多地方,但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时间过长。现在,这个借口可以让他们安心呆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了。
蒋青与清眉第一次走在凤凰镇街道上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在这里,另一场灾难与他们已经近在咫尺。
风凰镇离城三十多公里,因为背靠凤凰山而得名。凤凰山不高,海拔三百多米,却山势绵延,有六座大小不等的山头。山上多是针松,也有不多的垂柳与槐树。近年开山采石采去了小半个山头,凤凰山看上去便枯萎了许多。
凤凰山下有这城市最大的土地庙,传闻里面的土地爷管着苏北鲁南数个城市的地盘。文革中一把火毁了大半个庙宇,数年前重修,一度香火鼎盛,可算是凤凰镇上最风光的去处。土地庙里没有和尚却住着几个尼姑,究其原委那得往前追朔到X战争时期,几个尼姑为避战乱隐匿于土地庙内,后土地庙的主持死于战火,尼姑们便在土地庙里长住下来,一直持续至今。那几个尼姑颇有些仙气,为人占卜财运预算吉凶,灵验十之八九,于是在这城市里被人广为传颂。只是近年来几个尼姑老得眉毛都垂下来了,坚决不再替人卜算命运,让许多慕名而来者败兴而归,而土地庙的香火却不曾因此而稍现衰色。
凤凰镇紧挨着凤凰山,整个镇子里只有一条老街,镇上的所有商家店铺都集中在老街上,镇里的居民也大多在老街两侧建屋成家。凤凰镇卫生院坐落在老街西侧,占据着一幢抗战时期的日式小楼。卫生院里只设内科外科和妇产科,平时也就治个伤风感冒头疼脑热或者跌打损伤什么的,镇上的人一般患了重病,都会搭车赶到市里去。卫生院的妇产科也必不可少,因为哪家的媳妇生孩子都不敢说跟预产期一定吻合,碰上紧急情况来不及送到市里的大医院,只能就地解决。送到镇卫生院总比找产婆要强些。还有镇子周边的一些农民,贪图镇卫生院便宜,也常赶着驴车拖着大肚婆来这里生产。
三年前,林红卫校毕业,她背着背包和另一个叫白露的女孩一块儿走进凤凰镇卫生院,成为妇产科的两名护士。妇产科那会儿连她俩一共四个人,主任是个五十多岁姓丁的老太婆,人虽姓丁却目不识丁,一天学没上过,解放前是这地区最出名的接生婆。医院初建那会儿,妇产科找不到合适的大夫,便把她招了进来。老太婆从进这医院直到后来出事,一直没有任何行医资格,但却在镇卫生院里呆了十多年。还有一个男医生,四十多岁年纪,神情猥琐,常年蓬头垢面,一件白大褂上满是血点和污渍。当他走到你跟前,不用说话,你立刻便能闻到他身上那刺鼻的酒气,他甚至早上到医院时都满嘴酒气,是个十足的酒鬼。但据院长介绍,这醉鬼虽然糊涂的时候比清醒的时候多,却医术高超,即使在迷迷糊糊当中也能顺利接生。
林红跟白露刚到医院的第三天,那姓丁的老太婆便出了事。
紧挨着凤凰镇的是灌云县的下马乡,下马乡一个农民的老婆要生孩子,送到凤凰镇卫生院后才发现兜里的钱不够了。那农民去年生完小三子,家里的房子就差点让队部的人给扒了,后来扒走了粮食牲口这才算勉强交完了罚款。到生这小四子的时候,已经是家徒四壁了,不要说再去找钱,就连生完孩子吃什么这都成了问题。
那农民跟他大肚子X赖在卫生院里不肯走,后来丁老太婆悄悄把他叫到了一边。当天晚上,大肚婆便躺在了丁老太家里专用的一间平房里。
丁老太这么多年,一直没间断在外面替人接生,从来没出事,但这次不知她倒霉还是那农民倒霉,偏偏就把人家孩子的头给拧了下来。
产妇在丁老太家里躺了两天,宫缩过后见了红。丁老太早已做好了准备,那产妇已经是四胎了,所以也并不太紧张。胎儿顺产,头先露出来一半,丁老太一边让产妇使劲,一边掐着婴儿的脑袋往外拽。这天合着该出事,正常情况下,婴儿头出来了身子不费什么事也就跟着滑出来,这在妇产科几乎形成了一种共识,但那天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孩子居然赖在产妇身体里不肯出来。婴儿的脑袋湿漉漉的滑手,丁老太掐不牢,她后来想出了一个法子,用一条毛巾展开了搭在婴儿的头上,自己按着毛巾帮着产妇使劲。那孩子似乎跟丁老太和产妇较上了劲,死活呆在里面不出来,产妇疼得嘶叫不止,丁老太也是满头大汗。丁老太最后一发狠,双手按着毛巾狠命一挣,只觉手上一松,那婴儿终于出来了,丁老太还因为骤然失去平衡差点摔那儿。待她回过神来时,立刻吓得头皮发麻汗毛直竖。
浪淘沙gxy - 2007-8-9 22:11:00
握在她手中的毛巾上面,赫然粘着一个婴孩脑袋,而那产妇张开的双腿间,血淋淋的半个婴儿身子,还有一半呆在产妇的身体里。
那一天里,每隔一两个小时,林红都要呕吐一回。她的胃在她第一眼见到那个死婴后便骤然痉挛,接着翻江倒海般涌动。
在卫校学习三年,尸体接触得多了,初时她也呕吐过,但后来很快便习惯了面对一具冰冷的身体。但是,看着那具小小的,被一层粘液包裹住已经变黑的尸体,她打心底深处感觉到了一种生命的恐惧。接下来的夜里,她开始做噩梦,已记不清多少次汗岑岑地从梦里醒来,全身筛糠样抖个不停。三年前的林红还很单纯,纯粹的恐惧还没有让她学会思考,但是,那样的夜里,她常常会想到在家乡的弟弟。拖着一双残腿在村里乱爬的弟弟,那一刻让她的恐惧有了形状。
丁老太因为那农民抱着死婴到医院里的吵闹而臭名远播,最终事件以丁老太赔偿了农民八千块钱结束,并且,因为这件事,丁老太离开了工作近二十年的凤凰镇卫生院。
这样妇产科里便只剩下酒鬼医生和两个新来的小护士。酒鬼医生虽然医术高超,但酗酒让他的身体变得很虚弱,连续两例手术下来便累得脚跟发软。到了生育旺期,林红和白露很自然地就成了妇产科里的主力军。
白露在卫校里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她的理想就是毕业后呆在哪家医院的挂号室里。现在要她每天站在产床前,每天血淋淋地工作,简直要了她的命。开始那段时间,她甚至比林红还要恐惧。
林红跟白露那时住在医院楼后的一排平房里,许多个夜晚,林红自梦中惊醒过后,会发现娇小的白露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她的被窝里,身子蜷作一团,睁着圆圆的眼睛,满脸惊悸。
这时候,林红便会抱紧了她,像个妈妈样安慰她。
白露说:"这些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为什么要把生活搞得这么血淋淋的呢?"
林红没法回答她,因为她此刻心中正被同样的问题困惑着。
白天里,站在产床前,林红必须扮演一个大姐的角色,每当白露脸色变得苍白,汗水顺着手术帽的发丝流淌下来时,她总会让她到一边休息一会儿。而她,则强迫自己硬下心肠,两只手伸向让她深恶痛绝的所在,并且,面无表情地用剪刀剪开产妇的会阴,像剪一张纸,或者一截线头。
妇产科内每天都弥漫着一些痛苦的哀号和血的味道,那些产妇声嘶力竭的叫声,让人仿佛置身炼狱,每一刻都能毛骨悚然。无数的产妇在痛苦时,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咒骂守候在外面的男人,发誓从此以后,再不与男人做那肮脏事。但林红知道,当这些妇人们出了这个门,用不了多久就会把这一刻的痛苦忘得干净。
林红开始憎恶女人的器官,那些丑陋的,形态各异的X呈现在她面前时,总是显得那么面目狰狞,它们如同深深的沼泽,盛载了太多的罪恶,无数弱小的生命在它的血污中挣扎,并终被淹没。因为憎恶而生出仇恨,林红仇恨一切躺在她身边任由她主宰的那些愚蠢的女人。她们在满足了男人最无耻的荒淫过后,还要承受撕裂般的痛苦。这是女人的命运,但一定不是全部。
有一天当林红和白露共同站在澡堂的淋浴下面时,互相盯着对方水淋淋的身子,然后一起落了泪。白露说:"我永远不要男人,我永远不要男人带给我的痛苦。"
林红记不清白露从什么时候开始精神恍惚的,或者是在那年冬天,酒鬼医生遭遇一场车祸之后。酒鬼医生的自行车与一辆夜行的卡车相撞,性命无忧,但尾骨却裂开了一道口子,需要在家静养数月。妇产科的活儿便全都落在了年轻的林红和白露身上。
在那整整五十多天的时间里,林红和白露每天大约要接生三到五个婴儿,为数个女人流产。最忙的时候三个产妇并排儿分开双腿躺在产床上,两个小姑娘挣命样来回奔跑。
农村妇女临产前大多没有经过细致的胎检,有的甚至连骨盆测量都没有进行过,所以死亡很容易发生。当遇上横产的情况,林红和白露便任由产妇杀猪样惨嗥,对她置之不理。有时候产妇的X内伸出一只纤小的胳膊或者腿,它们有力地向两个护士招摇,但却丝毫不能感染一点已经麻木的神经。
婴儿死了,产妇仍在痛苦地惨叫,林红或者白露,这时会面无表情地过来,剪开会阴,取出死婴,随手将它们扔在托盘里。碰上侥幸存活的婴儿,她们便会机械地用痰管清除婴儿口腔、鼻腔的粘液和羊水,再干净利落地结扎脐根,剪断脐带,像生产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娇滴滴的白露此刻已经变得意志坚定了,那些鲜血在她眼里似乎已经失去了颜色。她的目光也一天比一天变得呆滞,眼睛里灰蒙蒙的,呈现一种鱼肚白的浑浊。
白露最后一次站在产床前,顺利地从一个产妇的身体里引出来一个瘦弱的男婴。那男婴虽然瘦小,哭声却嘹亮。边上忙活的林红都被男婴的哭声吸引,白露更是对着男婴露出罕见的笑容。正常情况下,婴儿出生后,大约只需几分钟,胎盘便会脱落,但那天那个俊美异常神情萎靡的年轻女人,在婴儿出生后仍然惨叫不断,白露还大声斥责产妇:"孩子都出来了还鬼叫什么!"
那产妇只是呼痛,满脑门子都是豆大的汗珠。二十分钟后,白露实在气不过这产妇的娇气,上前查看,却发现一股清亮的液体从孕妇的下身流出来,这是胎儿破水的迹象。白露一怔,上前稍做检查,便发现产妇腹中还有一个胎儿,这一胎是双胞胎。
浪淘沙gxy - 2007-8-9 22:11:00
初时白露并不慌张,虽然她还没有过处理双胞胎的经验。白露戴着消毒手套的手伸进了产妇的身体里,准备牵拉出胎儿,但在她的手接触到胎儿的一瞬间,心里却咯噔一下,不安的感觉蔓延了整个身体。
她的手接触到的不是料想中该摸到的胎儿的一双脚,而是伸出子宫外的一只小手。更让白露紧张的是孕妇的宫口已经收缩的只有拳头那么大,随着那只小手还滑落出来半截脐带。脐带在白露手上有力地跳动着,她感觉一个生命正托在自己的手心,轻飘飘的,没一点份量。白露试探着想在体外把胎儿扭转过来,但孕妇这时已经不再疼痛。
这是一个不好的现象,不再疼痛也就不再有宫缩,没有宫缩宫颈口便不会扩张,那么胎儿就只能窒息在腹中。
脐带仍然在跳动,白露攥着那只小手,试图让它缩回宫腔里,其实白露心里明白,这种做法是徒劳的,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书内可能漏掉的某个环节,甚至侥幸安慰自己,我的判断和方法是正确的。孕妇的家人还在莫名其妙看着,心底的一点自尊让白露知道该干点什么,她抬起头非常平静地告诉产妇的家人,小孩难产,可能会有危险。
后来白露记不起是怎样让产妇转院的,在她摸到胎儿的脐带停止跳动以后,整个心就沉下来,沉得没有思想。她听到汽车的声音,又看到有人抱起孕妇往门外走,孕妇的下身露出半截脐带,上面挂着明晃晃的止血钳,血顺着止血钳一直滴到门外。
然后是汽车开走的声音,产妇的家人从头到尾没有责怪过白露一句。白露想那个本该粉嘟嘟的小孩现在不知道变成什么色了?该是紫色吧,不,是蜡黄的。白露呆呆倚靠在产床上,那一刻神思恍惚到了极致,她端详着此刻戴着消毒手套的双手,那上面的血污让她忍不住发出长长一声痛苦的呻吟。
林红在众多的惨嗥中清晰地分辩出那声呻吟来自白露,但当她走到白露身边想询问些什么的时候,白露却蓦地尖叫一声,整个人迅速萎缩下来,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醒过来后的白露再也不能站到产床前了,她见人必定要露出惊恐的神情,然后将一双干净纤秀的手举在眼前,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我杀了人我杀了人."
白露后来甚至连林红也不认识了,她被年迈的父母接走时,连看都没看一眼正在替她落泪的林红。
两年之后,林红再次见到白露,在她面前的已经是个挺着大肚子的产妇了。白露在临产前三天便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睛,她的恐惧渗透在她身体的每一处。林红为她做了最细致的检查,无数次在她耳边安慰她,让她放心。而当白露宫缩开始,她仍然像凭临绝境的困兽样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叫。
白露原来清秀的脸庞此刻涕泪纵横,短发已被汗水束成了条状粘在脑门上,她死命抓住林红的胳膊,在呼叫声里清楚地告诉林红:"我就要死了,我逃不过这一劫了。无耻的男人,万恶的男人."
白露比任何一个产妇都要多地咒骂男人,她的目光间或与林红的相碰,那里面的绝望让林红感到心上生出种彻骨的寒意。
白露最终没有能够躺在产床上,那凝结了无数生命与死亡的产床是她所有恐惧的根源。白露在宫缩渐强,一些带血的浆性分泌物渗出时,忽然变得很镇定了。她很清醒地挺着个大肚子查看自己的下身,然后,用平静的声音跟陪护她的家人说:"我要生了,我要到产室里去了。"
她的家人搀扶着她往产室去,在走廊里,白露说要小便,她的家人便扶她去了卫生间。可怜的白露就在卫生间里,从窗口跳了下去。当林红闻讯赶去时,纤秀的白露已经躺在血泊里了,她沾满鲜血的脸庞上透着解脱的轻松。当所有人都在白露家人的痛哭中猜测着这女人自杀的原因时,只有林红懂得是恐惧杀死了白露。寒意更深地从心底深处弥漫,林红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天也会被恐惧杀死。如果这是劫数,她在两年前迈进凤凰镇卫生院的时候一切便已注定。
11
两年过去了,林红仍然呆在凤凰镇卫生院的妇产科里,她的技术越来越好,最后连那个酒鬼医生都在不同的场合里替她吹嘘,说她是科里的第一把手了。
林红知道酒鬼医生这样说是为了逃避工作。果然,越来越多的产妇家属指名道姓要林红接生,酒鬼医生乐得清闲,不到实在忙不过来坚决不到产房里去。妇产科这时又来了两个更年轻的小护士,她们跟在林红屁股后面忙活,一张嘴就叫林红"林老师"。林红冷着脸儿看她们还很红润的脸庞和嘴角儿挂着的笑意,知道枯萎离她们已经近在咫尺。
后来那两个小护士能够独立手术了,林红便有了自己一些闲暇时间。林红不常回龙须乡的老家去,她对老家潜意识里有种排斥心理。她只是隔一段时间便让人捎钱回去,让家人知道,他们的女儿并没有把他们忘记。在不多的一些假期里,林红最常去的地方是凤凰山下的土地庙。在庙里,她不烧香,也不求签占卦,只是和几个老尼姑坐在太阳地里,看老尼姑慈眉善目耷拉着脸皮表现出的绝对漠然,闻着庙里常年不散的烟火气息。后来林红真的喜欢上了庙里的那种烟火气,她想,或者庙里的香火味可以褪去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吧。
林红的怪僻与酒鬼医生的邋遢在医院里已经很出名了,两个新来的小护士很快就感觉到了他们俩身上传递过来的阴森气息。两名小护士没费多少事就知道了妇产科的历史,也打听到了发生在酒鬼医生和林红身上的故事。
浪淘沙gxy - 2007-8-9 22:12:00
酒鬼医生的老婆与人私通已有近十年的历史,私通者的姓名与人数在医院里那已是人尽皆知的秘密。而酒鬼医生除了酗酒,根本就不过问老婆的事情,甚至她的老婆与人私通后怀了孕,还是他替她做了人工流产。这样,大家便都理解了酒鬼医生酗酒的原因,除了对他抱以同情外还在背后表达了同样的蔑视。这世界上做王八的男人有很多,但王八做到他这一步,那实在是太窝囊了些。
后来酒鬼医生半醉之下与医院做后勤的几个妇女开玩笑,那几个妇女是从乡下来的,粗俗得厉害,那天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几个妇女联合起来上前扒他的裤子。酒鬼医生半醉之下使不出劲来,被几个妇女按倒在地,裤头扯到腿弯那儿,一盆冷水就泼在了他的下身。后来酒鬼医生蹲在地上捂着下身"唔唔"哭开了,伤心极了。
几个妇女面面相觑,便凑钱买了瓶洋河酒,一来想哄他开心,二来想套他心里的秘密。
酒鬼医生先将随身带的一个不锈钢扁形酒壶倒满酒,这才开始不紧不慢地将酒瓶口送到嘴边。酒鬼医生的不锈钢酒壶据说是一个俄罗斯人送他的,因为他曾救过那俄罗斯人怀孕的妻子。
那次酒后,酒鬼医生吐露了心声,原来他早在十几年前便再做不成男人了。成天呆在妇产科里,女人的身体在他眼里已经和鲜血与死亡联系到了一块儿,他的手早已无数次伸进过不同女人的身体深处,那些丑陋的、扭曲变形的器官让他心里恶心透了,他实在没有办法让自己在面对另一个女人的身体时生出任何的冲动。
酒鬼医生的老婆在努力过许多次之后终于对他死了心,而他也任由老婆在外面放纵,在他眼里,老婆送出去的不过是一具散发着恶臭与制造罪恶的身体,恶臭与罪恶是他想逃离的,所以,他才能无视发生的一切。可他仍然痛苦,他没有办法用理性的思维来定义这种痛苦的来源,所以酗酒成了他生活里唯一的乐趣。
两名小护士比别人更能理解酒鬼医生的痛苦,她们后来不仅不像别人那样嘲笑酒鬼医生,还对他表现出了真心的敬重。
至于林红的怪僻,除了两年前白露自杀的事外,似乎并没有其它可供她们想象的事情,后来,从医院传达室的老头那里,她们知道了林红刚来医院不久,曾经有一个徐州医学院的小伙子来找过她。那小伙子英俊挺拔,当时大家都以为他必定是林红的男朋友,但他只来过一次,以后便再没出现过。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又有男人来找林红了。那是个胡子拉碴,穿牛仔裤和黑色宽松衬衫,瘦巴巴的男人。那天他站在医院大门口等林红,两名小护士便在妇产科的窗口看着林红下楼去和他见面。那男人很亲昵地把嘴巴凑到林红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于是林红便笑了。看到林红笑,小护士便知道这个男人和林红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她们来这医院已经好久了,林红的笑至今她们也没看过几次。
胡子拉碴的男人叫石西,小护士看到他那会儿,他还不是林红的男朋友。但石西三天两头老到凤凰镇卫生院里找林红,理由都是向她询问一些跟生孩子有关的民俗。林红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心里对他暗暗警惕。但因为石西从来不在她面前暗示或者表露什么,林红心里渐渐就对他失去了戒备。特别是石西每次在她耳边哼哼那首儿歌,她心里便会不由自主生出种淡淡的怜惜来。
石西是个民俗工作者,现在档案挂在市群艺馆,可是已经一年多没领过工资了。石西不缺钱,每个月稿费单攒一块儿,也有小两千,这在当地算中等收入了。他计划着搞一厚本这地区的民俗大全,已经忙了快三年,收集的资料差不多堆满了一间屋子。那一次在龙须乡,胡子拉碴的石西第一次见到林红,当时他混在一堆吵吵嚷嚷的孝子贤孙中间,牛仔裤,宽松的黑衬衫,瘦瘦巴巴的身子骨,一手拿着照相机,一手拿个小录音机,跳大神似的转来转去,挺扎眼。
那次五叔殡葬,五叔的儿子洪春是个孝子,毅然卖掉了五叔的老宅为五叔风光大葬,他自己则跟老婆带着七个孩子住到村后的黄泥屋里。那次石西是村里唯一的外乡人,林红注意到了他,他也注意到了林红。漂亮洋气的林红随便往村里一站,那都是最招人的风景。
后来石西就踱到林红边上,像个爱学习的小学生,拿支笔拿个小本儿逮什么问什么。林红开始时还很有耐心,告诉他死鬼五叔从肩头到腋下披的三尺蓝布叫"披肩手巾",是过阴间"剥衣亭"留给剥衣小鬼的;五叔脸上盖的方形草纸叫"蒙脸纸"是为了让死者看不见家人,不会恋家,好安心跟阴差上路;五叔袖头里那几块小饼叫"打狗饼",脚头直插双筷子的那碗饭叫"倒头饭",头前脚后两盏素油灯叫"引魂灯",烧纸的灰瓦盆儿就是俗话说的老盆.后来林红说烦了,石西还不知趣地喋喋不休问个没完。林红就住了嘴,把本来就冷的脸儿又多冷了几分。
石西小笔头儿飞快,记着记着听林红没声了,看了她的冷脸儿,就知道她烦了,想解释些什么,可终于还是闭了嘴,只是脸上露出些委屈的表情。快三十的石西委屈起来像个孩子,脑门上堆起三道摺子,那嘴儿还有点撅。林红看了想笑,可面上还是冷脸儿,还别过脸去不看他。石西磨磨唧唧半天,不说话,也不走开,而且林红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几天后林红回凤凰镇,在车上又遇见了他。俩人聊了会儿,林红就问殡葬那天他干吗老跟着她。石西脸上露出和他年龄很不相衬的顽皮来,他不回答林红的话,却在林红的耳边低低唱首儿歌,当然是改了词儿的:"我是光荣的小尾巴,你到哪,我到哪."
浪淘沙gxy - 2007-8-9 22:12:00
冷着脸儿的林红想憋没憋住,笑得眉儿眼儿都舒展开来。边上的石西便直勾勾掉了魂似地盯着她看,说:"林红你笑起来真好看。"直到现在,想起石西那会儿的表情林红还想笑,而石西也在后来的很多时间里,凑在林红耳边哼哼叽叽唱那首儿歌:"我是光荣的小尾巴,你到哪,我到哪."
林红十六岁上高中时便开始住校,十九岁时离家到外地上学,那会儿性格虽然不算孤僻,但一个女孩儿独自一个人生活终究还是挺孤单的。两年前来医院找她的徐州医学院那男孩,是她卫校时交的男朋友,俩人在临近分手之际依依不舍,说尽了情话。但是,当那男孩长途跋涉来到凤凰镇找到林红时,忽然一下子觉得她变了个人。那天晚上,医学院那男孩跟林红在镇上的一家饭店里吃了饭,天黑透后带着林红到了他的住处,镇上最大的一家旅馆。房间里,男孩迫不及待地抱住了林红,像在学校时一样吻她的唇,手从她的衣服下摆伸进去。林红知道男孩的举止是一种真情的流露,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抓起床头柜上的烟灰缸敲在那男孩的头上。
男孩第二天流着泪离开了凤凰镇,林红送他时心里已经非常后悔了,但是,她仍然冷着脸儿,不说一句挽留的话,甚至在男孩上车后便毅然转身大踏步离开。唯一的一场恋爱结束得有些莫名其妙,林红仅有的一点后悔很快就被产房内的血腥气冲淡,不留痕迹了。
石西的出现很是勾起了林红的一些心事,但她很快就为自己与石西的交往划上了一条底线。毕竟,如果抛开男女情欲,石西还是个挺招人喜欢的家伙。
那段日子,石西随身带的小本上记满了从林红那里搜集到的关于生孩子的民俗段子。石西每个月里总要有半个月泡在凤凰镇上,他在医院隔壁租了一间民房,但除了晚上睡觉,其它时间基本上都泡在了卫生院里。林红单身惯了,加上工作时间弹性很大,有时都半夜了医院里来了产妇也得立马从被窝里爬起来。时间久了,便养成了生活没有规律的坏毛病,一日三餐能对付就对付,实在没时间或者太累了干脆就让肚子饿着。
石西自从泡在医院里后,就跟林红与那两个小护士搭了伙,早中晚三餐都由他包了,有时中午或者晚上林红临时加班干活,石西便会把饭菜盛好了端到妇产科的值班室里。林红开始觉得挺别扭,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关心过。但俩小护士一个劲在她面前夸她才找的这男朋友,夸得她心里甜丝丝的,便觉得石西真的像自己的男朋友了。
平时石西就呆在妇产科的办公室里跟林红还有那俩小护士聊天,哪天碰上没有产妇,四个人还能跑到医院的小花园里拍几张照片。石西摄影技术还是挺不错的,洗出来的照片看着总比真实的人要好看。林红本来就长得漂亮,照片再那么一夸张,更是美得天昏地暗的。晚上林红躺在被窝里看自己的照片,怎么也看不够,心里便免不了想到石西,一想就想好一会儿,收都收不住。
林红一年里不多的几次回龙须乡,石西知道了,必定要陪她一块儿回去。凤凰镇到龙须乡要坐那种四面透风的乡村大巴,两个小时的路程不算太远,但一个人干坐着终归无聊。凤凰镇跑龙须乡一天只有一辆大巴来回,那破大巴三天两头出毛病,有时半道上就歇了火,把一车人都搁野地里。
林红回家途中从不搭理别人,这样,她就只能一个人眼巴巴地等大巴缓过劲来,时间难熬得要命。现在有了石西,一路上再不会寂寞了,有时候坐在车上的林红还会巴不得大巴能半道抛锚,这样,她就可以很坦然地跟石西在田野里多坐一会儿,石西会像个孩子样再次为她采来各种各样的野花。农村长大的孩子谁稀罕野花呵,但林红喜欢看石西采野花时那股认真劲儿。林红冷着脸儿坐那儿看着跑来跑去紧着忙活的石西,觉得三十岁的石西真的像极了一个孩子。
有一次车子经过一大片菜地,金黄的油菜花儿齐刷刷开得精神抖擞。菜地边上是许多蜂箱,养蜂人戴着脸罩在路边冲车子招手。破大巴窗玻璃坏了好几块,车子打蜂箱前一过的工夫,车厢里便飞进来几十只蜜蜂。乘客们夸张地大声尖叫,有人开始试图赶走蜜蜂或者将它们消灭。蜜蜂在明白人们的意图后,毫不客气地与人展开了博斗。战斗的结果是人类损失惨重,蜜蜂全军覆没。在战斗过程里,许多爱好和平没有参与战争的人类也遭到重创,最无辜的要算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的驾驶员,他的脑门上都肿起两个大包来。而林红在那场战斗里,与石西脑袋靠脑袋躲在石西外套撑起的一个小帐篷里,一任战斗的喧嚣在耳边此起彼服。那天阳光灿烂,石西薄薄的外套并不能完全遮住光亮。外套下面,林红可以看见石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看,这么短的距离让林红生出了许多羞涩,便故意避开石西的目光,最后还闭上了眼。
后来林红的脖根被石西的呼吸弄得痒痒的,便转过头来想跟石西说让他脑袋离她远点。话没张嘴石西的嘴唇就覆在了她的唇上。因为缺少必要的准备,林红有片刻的无措,在她的无措与最初的茫然里,石西顺利地与她完成了接吻的整个程序。外头人类胜利的嗷嗷声让林红清醒过来,她毫不犹豫地推开石西把外套掀开。阳光下,她的脸蛋红扑扑的,湿润的嘴唇反射阳光泛着些晶莹。边上的石西便看得呆了,他没有看到林红此刻阴得似能拧出水来的冷脸儿,还大大咧咧地伸出手试图揽住林红的肩膀。林红的巴掌毫不犹豫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浪淘沙gxy - 2007-8-9 22:12:00
12
从龙须乡回来后,石西还像以往一样泡在凤凰镇卫生院里,但林红再没有给过他一个笑脸儿。两个小护士很快就发觉了他们之间的变化,她们知道不可能从林红口中探听到什么消息,便一起把矛头指向了石西。石西这回也是嘴里含了石头,死活不撂一句实话下来,但他的表情让小护士猜测一定是他对林红做了什么,便当林红是在跟石西闹小脾气,都没当回事。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林红对石西的神情竟是愈发冷淡,石西愈是殷情,林红愈是不买他的帐,到后来不仅不和他说话,连他送来的东西也不吃了。两个小护士这些日子没少得石西的好处,这会儿看石西耷拉着脑袋脑门上堆起三道摺子那可怜巴巴的样儿,就觉得林红这脾气闹得太过了。她们哪里想到这时的林红已是执意要让石西消失了,但这么长时间相处,石西的好脾气让林红实在开不了这个口,所以她是有意要用冷漠来让石西知难而退。
石西知难,却不退,不管林红那脸儿有多冷,仍然一如既往地泡在卫生院里,早中晚做好了三餐等着林红回来,林红不吃,他也不劝,只是没事就脑门上堆起三道摺子、撅着嘴唇盯着林红看。
终于有一天,一整天大家都没有看到石西的影子,晚上回宿舍看到冷锅冷盘子,两个小护士便迫不及待地到不远处石西租来的房子里,却看到门上落了锁。石西每个月总要回市里一两趟,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不辞而别的,所以,小护士们便认定是林红伤透了石西的心,石西生生是给林红气跑了。
这晚,两个小护士想找林红说说话儿,但林红宿舍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任她们怎么敲门,林红在里头硬是不发出一点声音来。
第二天上班,一上午接了两个孩子出来,忙忙碌碌就过去了。到了下午,来了一个挺着六个月肚子的农村妇女做引产。林红在给她做检查时,指出她孕期实际上已经过了七个月。妇女没说话,丈夫在边上忙不迭地说:"七月就七月,照做!家里穷,养不起这么些小丫头。"
林红和小护士们便知道了这都是B超惹的祸,乡下人家一心想要个儿子,超出来是个不带把的,便像触霉头般,要把那块肉给剔掉。这类事情大家见得多了,也不多言,一个小护士便带妇女去卫生间里尿尿排空膀胱,回来平卧在产床上。消毒皮肤,铺上无菌洞巾,林红取了根21号有针芯的腰麻穿刺针,戴了无菌手套的手在妇女小腹上按了几下,选择好穿刺地点,垂直刺入。针尖穿过皮肤、肌鞘和宫壁,进入羊膜腔。
床上的妇女口中含着一条毛巾,双目紧闭呼吸急促,疼得整个脸部都在痉挛。林红手脚利索,拔出针芯,见有少许羊水渗出,便将吸有"利凡诺液"的注射器与穿刺针相接,先回抽少许羊水证实针头确在羊膜腔内,再将药水徐徐推入。林红离开产房前嘱咐小护士们观察那妇女一会儿再放她走,自己一个人到外面推了车出了医院。
这天黄昏时,满天的霞光在凤凰山头盘亘不去,柔软的斜辉从金灿灿的山头飘过来,落在土地庙的院落里。素首素面的林红坐在院里一株老老的槐树下,在她的边上,还坐着土地庙里两个年龄最大的尼姑。老尼姑们长长的眉毛垂下来遮住眼睛,也遮住她们的生命。林红常常在怀疑自己下一次来是否还能见到她们,但两年过去了,这些老尼姑还像她第一次来一样,一整天坐在阳光里,从不与人交谈。生命在她们身上似乎出现了奇迹,她们似乎就要这样一直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土地庙里有终年不散的缭绕烟香,每次林红来都在贪婪地呼吸,让那些耽于红尘又远离红尘的烟气在她体内回荡。有时庙里还会有钟声,钟声里的林红便会闭上眼睛,摒除尽所有复杂的心思让自己沉入到虚空中。虚空是一种境界,当然不是林红所能达到的,但至少这一刻,她会感到轻松,感到全身上下有种暖暖的血液在流淌。
两年前的那个黄昏,林红在妇产科里替一个孕妇引产,孕妇张开双腿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腹中的死婴仍然不见动静。工作一天的林红已经很累了,她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最后伸进孕妇的身体检查,触到死婴后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抽出手来,看到自己的中指指尖划破无菌手套露了出来,上面沾了些白色的粘状物,而这些粘状物与平时接触到的孕妇分泌物显然不同。当她最后明白过来那是死婴的脑浆时,喉头立刻感到一阵腥咸,好像有了要呕吐的感觉。可当她冲进卫生间抱住马桶时,那些翻江倒海样在她体内奔涌的力量却是引而不发。
她干呕了将近半个小时,什么也没呕出来,那力量却仍在她体内翻腾,并让她的全身变得彻骨的凉。后来她在薄暮的街头奔跑,她不知道自己那时要做什么,心里只想着离开医院越远越好。她就在那次经过土地庙时第一次被烟香吸引,她弯腰停在庙门前,刚好可以看见一只粗大的香炉内了了腾升的烟雾,那些烟雾仿似已经缭绕了无数年,它们这时缓缓飘进林红的体内,平息她心中的躁动。林红从此开始不间断地到土地庙来,不为祈福,不为占卜,只为了能在这里静静地呆上一会儿,闻一闻让她上瘾的烟香,听一听傍晚时那悠扬的钟声。
第二天中午,两个小护士到外面买了些陕西凉皮来吃,也替林红带了一份。三个人闷头吃凉皮时,俩小护士便拿嗔怪的目光不住瞟林红。林红知道她们怪她气走了石西,但她只能装着没看见。
陕西凉皮冷冰冰的吃起来没一点暖和气,三个人都没吃完就扔了。这天妇产科里挺清闲,林红便吩咐两个小护士有事到后面宿舍里叫她,她要去休息一会儿。这两天林红神情低落,俩小护士知道她性格怪僻,这会儿最好不要打搅她。
浪淘沙gxy - 2007-8-9 22:13:00
到了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昨天来打了"利凡诺液"引产的孕妇来了,一个小护士便到宿舍里去叫林红。她叫门的时候林红慌忙把一些照片塞到枕头底下,飞快地换了白大褂来到妇产科。两个小护士现在其实都已经能独产做业了,但她们还需要林红在一边照看,这样,她们心里才有底。
孕妇分开双腿躺在产床上,宫颈口开全之后,婴儿的头发先露了出来。俩小护士吁了口气,都轻松下来,林红便也坐到一边去翻看一本杂志。那边俩小护士开始忙活,大约十分钟之后,婴儿出来了,林红听见俩小护士竟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慌忙站起来奔过去。
引产的婴儿已经抱在小护士的手中,是个女婴,但这个女婴小胳膊小腿居然还在不停地扭动。难怪俩小护士惊呼了,林红见了都诧异得厉害。她在妇产科已经三年多了,从来没有见过打了"利凡诺液"居然还能活着的婴儿。在她的记忆里,这种事情好像也从没听酒鬼医生提起过。
林红不及多想,随手在拇指上缠上些纱布,在婴儿嘴里和鼻子前抹了一把,替婴儿清理了粘液和羊水。婴儿还只是小腿小胳膊乱动,眼睛闭得死死的不作一声。林红下意识地倒提起婴儿,在她脚心里猛拍了几巴掌,婴儿居然缓过气来,发出一些微弱的哭声。抱着婴儿的林红这会儿有点无措,她带些询问的目光投到床上孕妇身上时,那孕妇却脸色煞白,目光四处游移,不敢与林红的相碰。
后来林红让小护士先送孕妇到监护室去,自己给婴儿洗了身子,给她注射了一针肺血管扩张剂,防止孩子因呼吸窘迫而死亡,最后到壁橱里找一块别人遗留下来的毯子把孩子裹好,就往监护室给那孕妇送孩子。
监护室里居然没有人,林红怔了怔,立刻气呼呼地在走廓里大声叫那俩小护士的名字。俩小护士从值班室里跑出来,看看空空的监护室,也傻了眼。她们刚才把孕妇送到监护室交给她的丈夫后便离开了,没想到这一会儿的工夫,俩大活人就不见了。
那俩大活人是死是活跟她们没什么关系,关键问题是林红现在手上还抱着一个哭泣的女婴。如何处理这女婴,立刻就成为一道难题摆在了妇产科三个小姑娘的面前。
天黑下来了,三个小姑娘还呆在妇产科里,那女婴躺在她们面前,脸色泛着些铁青,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呜咽。林红的脸色这时冷得厉害,俩小护士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红最后说:"你们俩回去吧,这里由我来照看。"
俩小护士想说什么,可看看林红冷冰冰的脸,终于怯怯地起身离开了。空荡荡的妇产科里现在就剩下林红和那个女婴了,照林红的推测,这个女婴虽然在出生时没有死,但她肯定活不了多长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再熬三两个小时就会死去。这样想,林红就轻松了许多。
林红对着女婴呆坐着想心事,忽然女婴的哭声响亮起来,小胳膊小腿扭动得也厉害了些。林红抱起女婴,发现女婴尿尿了,便有些哭笑不得地替她换了尿布。后来女婴一直持续不停地哭泣,小嘴还一张一合地吐泡泡。
林红知道她饿了,出生到现在五六个小时了她还滴水未进。林红便调了杯糖水,用汤勺一点点地喂她。女婴的脸色这时居然泛出了些红润,满是皱纹的脑门也舒展了许多。
林红喂她糖水时下意识地摸摸她的小脸蛋,忽然觉得有些不愿意见到即将到来的死亡了。这个念头生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林红端详着女婴粉色的小脸和小小的身子,体内生出迫不及待想做些什么的冲动。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守在这个女婴面前,等待死亡的来临。
下半夜,女婴哭声愈发嘹亮了,那哭声像夜里的一枝烟火,直冲到黑暗的苍穹上。林红不住轻拍着女婴小小的身子,嘴里不知觉地哼着一首记忆深处的儿歌,心里被一些忧伤的情绪充满。女婴的脸色开始一点点变得阴暗,适才扭动得厉害的小胳膊小腿也渐渐变得无力了,但只有它的哭声,仍然顽强地刺穿着黑夜,发出一些让林红感动的力量。
林红后来把婴儿抱在了怀里,像一个妈妈样轻轻晃动。在婴儿哭声渐弱时便使劲掐婴儿的脚和手,以便让她的哭声再度嘹亮起来。林红知道,如果孩子没有了哭声,那么死亡便已将她带走了。
小小的生命,她来到这世上不足一天的时间,便又要匆匆地离去,那么,她又何必要诞生呢。林红后来想到,这孩子其实是不愿意死去的,她停止了扭动只把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哭泣上,只是为了能够证明她还活着。
活着虽然是这么痛苦的事情,但是女婴仍然选择了活着,哪怕只能多活一分一秒。林红眼里湿湿的,更紧地抱着婴儿,嘴里喃喃念叨着:"我会延续你的生命的,我会延续你的生命的."女婴终于在黎明将至时死去了,她的哭声像是生命的休止符,在一些细若游丝的呜咽最终消散后,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守候女婴一夜的林红没有感到丝毫疲倦,她站在窗口盯着远方那片气势磅礴泛着青白的云层,一些久违的激情让她这个早晨,迫不及待想要拥抱些什么。
护产科的俩小护士这天直到傍晚临下班前都没有见到林红,还有那个女婴。她们便一整天都在猜想林红的去处和那个女婴的生死。
傍晚时,消失了两天一夜的石西忽然再度出现在妇产科里,他下巴上的胡子碴又多了许多,神情略显疲倦,但精神却出奇地好。他告诉俩小护士,他回市里拿了一笔稿费,因为一些琐事又耽误了一下。小护士问他不是被林红给气走的吗?石西便讪讪地笑,低头不语。俩小护士陪石西到宿舍里去等林红,快到八点那会儿,林红回来了,见到石西,依然是冷着脸儿,一句话没说便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房门关得死死的。石西在外头徘徊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胆子敲林红的门,只能独自回自己在医院附近租住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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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钟,石西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找出许多林红的照片来看。正看着,外头响起敲门声,石西答应一声穿上裤子过去开门。外面站着林红是石西想不到的,那瞬间他胀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红的脸依然冷得像黑暗的夜,但她明显要比石西镇定许多。那天晚上,林红站在石西的门边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喜欢我?"
可想而知石西听到这话后慌成什么样了,他那儿摇摇头又点点头,嘴里说了些什么又全都嗫嚅在喉咙里听不清楚。
林红进来,关上房门,凝视着石西说:"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回石西憋红了脸终于重重地点头。
林红长长地吁口气说:"好了,我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我来了。"
石西疑惑地看着林红,不知道她今晚出现的目的。林红脸色舒展开来,甚至脸颊上还飞快地掠上了些绯红。
林红说:"你难道要一直这样像个傻子站在那儿吗?"
石西再傻,这时也听出了林红话里的意思,但他却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所以,他还是傻傻地站那儿,想上前又不敢,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
林红叹口气说:"看来我今晚真不该来的。"话说完她便慢慢向门边踱去,而石西这时却猛地上前从后头抱住了她的腰。
那晚的下半夜,石西头埋在林红的胸膛上呜呜地哭了,他在抽泣声里,非常详尽地向林红讲述了他二十岁那年冬天跟初恋女友去大兴河溜冰的事儿。大兴河在城市北郊的田野里,没有桥,两岸由一条钢索水泥船连接着。水泥船上的船工不用浆,靠着拖动横穿两岸的一根钢索来移动船只。那年冬天水泥船被冰封在了岸边,石西跟女友在船上坐了会儿,便在冰上闹了起来。石西掉进一个冰窟窿时女友茫然找了半天,当她看见石西从冰窟窿里露出一条胳膊,吓得哇一声哭起来,拔腿就跑。她不是去救石西,她是往岸上跑。
石西在冰窟窿里呆了半个多小时才被经过的农民救起,那会儿他已经气若游丝小命眼看就保不住了。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石西痊愈出院,身体恢复得还不错,瞅着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那次落水他却伤了肾,永远也不可能恢复了。
林红是医生,当然知道伤了肾对于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她怜惜地抚摸着石西凌乱的头发,心底生出些淡淡的怜惜来。石西的呜咽声还在继续,听起来不像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发出的声音。还有他此刻涕泪纵横的脸上那种委屈的表情,更让林红心里发酸。就在那时,林红心里真正决定了做石西的女朋友。决定生出来,林红心里隐隐还有些轻松。石西生理上的残疾恰好打消了她心理上的恐惧,这样,她就可以尽情地享受爱情本身而不是它带来的结果了。
第二天一早,俩小护士看到林红与石西不仅前嫌尽释,而且举手投足间都充满了温情。这一夜的变化让她们百惑不解,但这样的结果却是她们乐意看到的。从此,石西在凤凰镇卫生院里与林红成了公开的一对儿,林红在大家拿她和石西开玩笑时,也开始破天荒地露出些笑容。
那一夜之后不久的一个黄昏,林红带石西到凤凰山的南坡去。南坡有片松树林,满眼的针松矮小粗壮。松林深处,石西看到一个小小的土包,那土包显然新堆起来不久,边上的泥土还很新鲜。很快石西便明白了那小土包是一座坟盈,因为土包前躺着一个小小的碗口大的花环。但这么小的坟盈是石西从来没见过的,而且他还知道按照当地的风俗,未满月的孩子夭折后是不能起坟的。
林红说:"你知道这里的孩子是谁吗?"
石西疑惑地摇头。林红说:"她叫林林,她是我未来的孩子,我答应她我一定会延续她的生命的,所以,总有一天我会来接她,带她进入我们这个花花世界。"
风吹过来了,枝头一些干枯的松针轻飘飘地落下来,划过石西的脸颊,有些微痛的感觉。傍晚的薄暮在山林间缭绕,青白的日光透过一蓬松针的罅隙折射到林红脸上,林红的脸便斑斑驳驳的,有种碎裂的感觉。石西忽然觉得林红这一刻的神情很怪异,跟他平日感知的林红不太一样。但很快,石西便知道了关于那个引产未死的婴儿的事情,他便在心里释然了林红此刻的怪异。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石西不经意间跟林红提到那个在黎明将至时死去的婴儿,都能从林红脸上看到和那个黄昏同样怪异的表情,于是,石西便记在了心上,再不提起那个女婴了。
这一年的春天,林红得到了一次去海城第一人民医院进修的机会。本来说好了进修时间是半年,当林红收拾简单的行李离开凤凰镇卫生院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想到,海城之行,彻底改变了她将来的生活。
第五章:雕栏玉砌
13
林红嫁到城里,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有一天护士长到特护病房里去了两趟,每趟进来后摸摸这里擦擦那里穷磨蹭,还很关心地问林红家里的情况。林红觉得护士长那天的神情特别假,故意做出的关切背后带着些敌意。
那时林红刚到这家医院两个多月,她跟随周边县城几个小医院一帮年轻医生护士一块儿来到海城第一人民医院,林红被分配到内科住院区。刚来三天,借故往内科病区跑的医生一下子多了起来。那都一帮未婚小青年,奔内科病区是假,看林红是真。护士长那会儿脸拉得跟抹布似的,一拧准能拧出水来。好在林红懂得自律,不管眼前有什么人晃悠,她照旧冷着一张漂亮的脸,不会不搭理谁,也不跟谁稍露半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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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起初往内科病区跑的小伙子们,后来总算明白过来了,心思扑在林红身上,那纯粹瞎耽误工夫,甭管你使多大劲,都没办法拉近一点和林红之间的距离。冷脸美人不是一盆花,她是一道风景,有山有水怡人的风景,看着赏心悦目,但你想把这风景揣兜里带回家,那是做梦。
现在的人都现实,那些小伙子们后来渐渐都把目光转移到了另一些可带回家的盆景上,内科病区这边才恢复了安静。林红依旧每天冷着脸,打扮得衣衫鲜亮来上班,跟同事接触不愠不火,不管落在身上的眼球有多少,总是很适度地保持着一个美人矜持的骄傲。
护士长从林红一来眼睛里就落了根钉子,工作中挑不出她的刺来,那钉子就在眼里生了根。那次,病区住进来一位瘫痪的老干部,护士长便安排林红做了特护。特护工作是最让小护士们头疼的事,特护病人身上都有大毛病,要么患了绝症要么生活不能自理。这样的人脑袋里的毛病跟身上的毛病成正比,总觉得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就他自己,绝望的同时潜意识里还有种毁灭什么的冲动。你就天天替他端屎把尿,把他伺候得跟儿子似的,在他眼里还落不下好来。这次住进来这位老干部,浑身都是慢性病,这些病搁别人身上挺挺就过去了,可他实在太老了,这次住进来没有人指望他还能再出去。
林红特护得挺辛苦,她和县里来的另一个小护士轮值,白天黑夜都得有人伺候在老干部边上。老干部现在已经靠输液维持生命了,每天清醒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六个小时。让人头疼的是这老干部患有严重的肺结核,躺那儿动不动就剧烈地咳嗽,一咳嗽就身子乱动,好几次把手背上输液针头都给晃掉了。这也不算大事,针头掉了就再扎他一针,但这老干部还大小便失禁,虽说不吃不喝失禁的内容不是太多,可一天失禁个三回五回也够这些小护士受的了,而且还是未婚小护士。帮个老头换尿布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可让林红觉得难堪的是来探视老干部的人挺多,老干部跟人说着话的时候下面就开始悄悄失禁了。
当着那么多人面干活,林红有点受不了,特别是有人为了监督她的工作,还凑边上来比划哪儿哪儿再擦一把。每到这时林红很镇定,活儿也做得挺仔细,只是活儿完了端着盆出去她总要在卫生间里呆好长时间。
来探望老干部的人中,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大热的天白衬衫的袖口还扣得严严实实的,头上顶着跟咱主席一样梳得板顺的大背头,一看就知道是个有派头的人。林红知道他也是个干部,而且官肯定还不小,每次只要他在,其它探病的人常常会丢下床上的老干部围着他转。这老头从不跟林红摆谱儿,也不像其它人一样指使林红干活,只是老干部一失禁,他就要带头站在林红后面,而且还站第一排。林红特别腻烦他。
每次这小老头来,护士长大多陪在边上,这时她就会像一只做运动减肥的胖鸭子,小胖腿颠过来颠过去,反反复复猛夸自己护理老干部如何尽心和猛拍小老头的马屁。
以前小老头不来的时候,护士长坚决不进特护病房,但那天破天荒地一天来了两趟。第一趟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红去食堂打了饭回特护病房,护士长端着俩饭盆潜进来,跟林红并肩坐着,那饭盆菜盆儿就搁在了一块儿。护士长菜盆里有肉丸子,还有虾,她的筷子却往林红的菜盆里挟青菜。
护士长说:"小林呵,来这么长时间了,咱们医院里惦记你的小伙可不少,你就没看上眼的?是不是条件太高了。"
林红挟着青菜说:"那是你们城里人拿我们乡下人逗乐呢。"
护士长说:"小林你这话就不对了,瞧瞧你的模样比城里人还漂亮还洋气,谁敢把你当乡下人。"
林红勉强露个笑脸,低头吃饭不说话。
护士长接着说:"你是不是考虑一下,在城里找个人嫁了,那可就百分之百成城里人了。"
话说到这儿林红就全明白了护士长的心思,她心里暗笑,身上便放松下来。这时她还没有把事情跟那大背头老头联系起来。
到了傍晚临下班的时候,林红办完交接班,在更衣室里换完衣服,回特护病房拿东西,护士长再次踱了进来,后头拿胳膊捅捅她,低声说:"小林呵,我中午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考虑吧。"
林红回头看看护士长圆嘟嘟的脸上露出的期待,淡然一笑:"说不用考虑了,男婚女嫁挺正常的事,我也挺想找个城里人嫁,可是我没福气,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护士长因为期待而紧绷着的面孔一下子松弛下来,那瞬间还吁了口气,让林红感觉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护士长脸上随即再现出的失望便有了些掩饰的成份。
"小林你真就不再好好想想了?"护士长最后说这句话时腰板已经挺直了,话里有了官腔。
林红迟疑了一下,护士长不待她回答,已经径自晃着膀子出去了,那步子居然迈得很轻松。
离开医院林红想想护士长的表现有点不对头,她话里头是受人之托想替林红找个婆家,可心里头却不想把这事给办成了。林红拒绝,对了她的胃口,也去了她一块心病。林红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她心里动了一下,就走了神,路过家边那条巷子时忘了拐进去。
石西这时刚巧骑着车从后头过来,隔多远就叫林红的名字。林红恍恍惚惚转过身,看着石西,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挺不真实。石西推车跟林红一块儿往小巷里面去,石西一条胳膊还搭在了林红的肩上。
浪淘沙gxy - 2007-8-9 22:13:00
回到家里,石西主动到厨房里忙活晚饭,林红没事,就躺在床上想事情,石西偶尔进来拿东西,她便闭上眼假装睡着了。石西是个体贴人的男人,过来轻手轻脚地给林红小肚子盖上薄毯子,把电风扇调到最低档。门关上,林红眼里就湿湿的。这么长时间,她还要忍不住为石西一些细微的关心感动,她感动时,真想这样跟这个男人过一辈子。可是如果真这样了,林林怎么办,他还在等着她去接她,给她幸福的生活。想到这,护士长今天跟她说的事儿又跳出来,林红脑子里把医院里有印象的男人过一遍,暗暗猜测护士长要给她介绍的人是谁。
吃完饭,石西陪林红看了会儿电视,林红要洗澡,他便到外面去烧了水,把洗澡用的大木盆搬到里屋去。水开了,石西在澡盆里兑了冷水,水温调到适中,便让林红进去,自己要到工作间去干活。林红拉住他不让他走,石西立刻便局促起来,脑袋左摇右晃目光不敢跟林红接触。他这儿扭捏的工夫,林红已经脱光了衣服背朝着他坐到了澡盆子里。哗哗的水声响起来,石西眼睛定了神样盯着面前泛着光泽的身体,下意识地就蹲到了盆边,拿手轻轻抚摸林红光洁的背。林红感觉到他的手有些微颤,便回过头来说你到外面把搓巾拿来替我搓搓背吧。
石西答应一声却不动弹,眼里落满了水气,雾蒙蒙的很不真切。林红轻轻叹息一声,转过身来,将水淋淋的身子都塞到了石西的眼睛里。石西咽口水的声音很大,目不转睛盯着林红胸前的时候,不知觉中脑门上堆起三道摺子,嘴巴还微微有点撅。每当石西露出这种委屈的表情时,林红心里便会生出无限柔情来,这天也不例外。她主动抱住了石西,把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膛上,而石西饥饿的吮吸,也让她的身体变得慵懒了。
后来石西的劲大了点,弄疼了她,在痛感袭来时她立刻警觉起来,那慵懒的身体便感觉到了水的微凉。她轻拍石西的后脊,低声说:"你还是去忙你的事吧。"
石西立刻停止了动作,嘴巴还没离开就忙不迭地点头。林红再拍拍他的后背,他虽然不舍,但还是毅然松开林红,站起来羞怯地笑,却笑得僵硬。然后,他甚至不敢看林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样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红在澡盆里坐到水变得冰凉,她在想自己这样对石西是不是太残酷了些。可是,这么长时间,像习惯石西在她身边为她做一切事一样,她习惯了这样诱惑石西,然后在他孩童样的无奈里,心里便会生出种恶意的快感。水已经变得冰凉了,林红尽量把身子尽数沉到水里。她知道石西这时肯定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无奈,他会很快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并且整个晚上都不会来打搅她。那是个极其聪明的男人,虽然有时候林红会觉得他懵懂如婴儿,但是,她想,石西是能洞穿她一切心思的,他不揭穿,只因为他爱林红,林红对他的宽容,将会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一个星期后,大小便失禁的老干部去世了,林红的特护工作便算到此结束。尸体没送太平间,直接让火葬场的车接走了。那天大背头老头也来了,大伙儿全听他的,他指挥起来有条不紊,充份显示了一个领导的良好素质。在病人家属抢天动地的悲号声里,他满脸悲痛,跟一个花白了头发的老太太数度握手,代表党和X向她致以最关切的慰问。
乱糟糟的一个上午过去了,内科病区又恢复了平静。医院本来就是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医生护士对于死亡早已司空见惯,大家很快就把老干部的事抛在了一边。护士长这天有点沮丧,一整天都阴沉着一张脸,大伙儿远远看见她便借故躲开,只有林红不躲,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甚至还坐在了护士长隔壁的座位上。
可自从那天之后,护士长就当林红隐了形,闭口不提那天的事。她不提,林红当然更不好问,所以,林红心里隐隐有些失望。晚上回到家,照例吃完饭后要看会儿电视,本市新闻里,林红见到了那老干部去世的讣告,还有大背头老头慰问家属的镜头。林红这时才知道大背头老头原来是市委书记,他刚参加革命的时候是那去世的老干部手下的警卫员。林红有点吃惊,以前虽然猜到这老头是个大官,却没想到会是市里一把手,这时再想想探病的人围着他转和护士长猛拍他马屁,就觉得在情理之中了。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林红也没多想。一个普通老百姓一辈子接触到市长书记的机会没多少,林红也压根没指望自己一个乡下来的小护士会和这些当官的扯上什么关系。
第二天到医院里,护士长堆着一张胖嘟嘟的笑脸在等她,她立刻就想到那件事情还没有结束。虽然这些天她一直都想弄明白护士长到底要把谁介绍给她,但事情真的发生了,她心里还是隐隐生出些恐惧来。护士长抽空把她叫到了一间空病房里,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林红心里愈发紧张了,但面上依然是冷脸儿,一副不卑不亢,不惊不喜的模样。
护士长说:"小林呵,上次的情况怪我没跟你说清楚,领导批评过我了。"
林红装糊涂:"护士长你说的什么事呵。"
护士长说:"上次我跟你说在城里找个人嫁的事呗,其实,我是受人之托,人家指名道姓就相中你了。"
护士长说话这么坦率,林红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但她还必须把自己给端着,虽然她很想知道相中她的人是谁。林红说:"我有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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