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

首页 » 综合娱乐区 » Rising茶馆 » 辟邪录(接道可道)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2:00
道可道
http://forum.ikaka.com/topic.asp?board=47&artid=8337717
辟邪录

一、赶尸人
孔得财虽然姓孔,少年时也读过几年书,但是和曲阜圣人家已经毫无关系了,现在他只是个看守义冢的守墓人,喝了两盅后,抱着自己那床油渍麻花的被子倒头大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死人活人只差一口气”。

义冢就是埋些无家可归尸首的坟地。这年头兵荒马乱,皇上爷只知在大都寻欢作乐,和番僧整天弄些“演揲儿”、“天魔舞”之类,全然不顾天下已闹得水深火热。在这湘西的偏远小镇里也时常见得到倒毙路旁的死尸,有的是本地孤寡无依的老人,有的是被打了闷棍的过路行商。不管是穷是富,是老是少,死了,都是直条条的一根,也总得卷个蒲包埋了。孔得财的生计,就是把死人拖到义冢埋了,向那儿的人讨些赏钱。虽然得财不多,但多少也是财,埋一个死人,两三天的酒钱也就有了,所以对他来说,人死得多并不是件坏事。

今天大概是个黄道吉日,镇上的第一大富户,开酒坊的麻家院墙外居然倒了三具死尸。那三条汉子长相差不多,大概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也不知是前世欠了孔得财多少钱,一下子死在一起,孔得财推着那辆小车去装死尸时,不但从麻家一下子拿到了三份赏钱,还额外地灌了一葫芦酒。把三具死尸埋成一堆后,弄了点兔头鸡爪子啜了大半宿,带着陶陶然的醉意躺下,此乐诚南面王不易也。

睡到后半夜,他被一阵口渴逼醒了,睁开眼,正想到粗木桌上摸一下那把缺嘴的茶壶,灌一肚子凉茶,手刚碰到冰凉的壶身,他突然听到了一阵细细的铃声。

铃声若断若续,如果不注意,当真还听不到,可一旦听到了,那声音又像把小小的锥子,正不断从他耳朵里扎进去,直扎到后脑勺。他有点恼怒,摸索着欠起身,探头向窗外看去,准备呼喝两声。

他的眼角刚抬到超过窗台,看到外面的景像时,仿佛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月光很亮,照得周围一片惨白。今天也正是十五。

七月十五。

义冢因为不是家坟,这一片荒地只是孔得财一个人在看着,而他做的事无非是把来刨坟的野狗赶开,给年久颓圮的旧坟培点土,别的事也不想做,所以到处都长着深可没膝的草。

现在,在这片荒草中,有个人正绕着今天刚埋下去的那个大坟包走着。

这人穿着一件青布的长衫,头上是一顶青布帽,一副道士打扮。在他腰里,围着一根黑腰带,腰带上则挂着一个布包。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小铃,正在一瘸一拐地绕着圈子走。

虽然看上去是一瘸一拐的,但并不是因为这人是个瘸子,这人走的是禹步。禹步是道士行法时一种特异的步法,因为传说大禹治水时历尽千辛万苦,摩顶放踵,成了个瘸子,才传下来的这套步法。

这个道士在这儿要做什么?孔得财胆子也够大的,看管义冢的人,胆子不大可不行,可是现在他的心头却有了一阵阵的寒意,好像背后有人正往他的脖颈里吹气一样。

道士每走一步,小铃就“铃”的一声响。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周围死寂一片,不知为什么,连平常的草虫也一声不鸣,这铃声便显得极是突兀。

转了五六个圈子,那道士又一下站定,手中的铃却越摇越急,铃声响起一片,直如暴雨来临。头顶的月亮圆得怕人,月色凄冷,这副景像更显得妖异之极,孔得财在屋里,身上虽然还披着被子,可是觉得身上已是冷得像要结冰了,三十六个牙齿都在捉对厮杀。他赶紧捂住嘴,防着被人听到——其实那道士在屋外相隔有几十步,根本不可能听到他牙齿打战的声音。

那道士突然弯下腰,伸手在腰间摸出一些粉末往地上撒去,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隔得远,他念得又轻,也听不清他在念什么。

孔得财已是大气也不敢出,他睁大了眼,盯着那道士的一举一动。道士的右手一边在撒粉,一边一上一下地扬着,好像在提着一根极细的线一样,突然,孔得财听到了另一种奇怪的声响。

就像手里握着一块嫩豆腐用力一挤,豆腐从指缝间挤出来一样的声音。他正觉得奇怪,突然,他看见随着道士的手一扬,一个人影直直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差点惊叫出声。那个人影浑身僵直,就如同是道士用一根线绑在他身上提起来的一样。这人出现得太过突然,他根本想不到在草丛里居然还会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一站起来,两只手便直直地伸着,好像要抓什么东西。那道士伸手一招,这个人随着铃声向前跳了跳,紧接着,从地上又站起了一个人影。

一共有三个。当三个人站在一起时,后一个搭着前一个的肩,三个人站成了一排。三个男人以这样的姿势站着,自然是很古怪的,可更古怪的是那三个人却像是木偶一样动也不动,月光下,映出那三个人的脸,惨白得发青,正是今天他刚从麻家院子外搬来的那三个。

那是行尸!孔得财只觉从心头一阵阵地冒上凉气来。他也听人说过,辰州这儿有一种赶尸术,能让死尸自己行走。只是这门法术一般是为了将那些客死异乡的人送回家乡去,他也想不通这个道士要把那三具尸首送到哪里去。

月光下,死人直直地站着,那道士摸出了三张符纸,在尸首背后各贴了一张,又摇了摇铃。随着铃声,那三具尸首直直地一跳,跳上了半尺许。

孔得财再也忍不住,失声叫了起来。声音刚出口,他就警觉,慌忙掩住口,但声音已溜出了口。

那个道士转过头,看向这间破旧的房子。孔得财吓得缩了回去,靠在窗下,用被子捂住头,大气也不敢出。

铃声越来越响。那是道士在向屋子走来吧,铃声中,还能听得到“咚咚”的声音,那是三具行尸在跳动。

声音突然停了。孔得财等了一会,见仍然没声音,他拉开被子。

刚露出头来,他就看到了月光。

月光是从窗子里照进来的。孔得财家徒四壁,窗棂也早就烂光了,月光照进来时,在他的床上映着白晃晃一块。在这一块像冰一样的月光里,有三个人头的影子映在里面,那自然是有三个人站在窗外向里看了。

他猛地大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前扑了出去。“哗”地一声,支床的砖块倒了下来,床登时翻倒在地,他也顾不得身上被磕出多少乌青块,冲到门口,拼命地拉着门闩。只是一只手也像在冰水里浸过了好久,手指都僵硬不堪,在门闩上划拉着,就是抓不住门闩。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抓到了门闩,哆哆嗦嗦地将门闩卸下,一把拉开门。随着大门洞开,月光像汹涌的潮水一样轰然而至,可是孔有德却一下僵住了。

门口,一个人直直地站着。

这人的两手平平向前伸出,身体僵直如一根柱子,脸上还带着点泥土,分明是具僵尸。孔得财惊叫道:“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心知这道士做的事定是要瞒着人的,若自己口风紧,保证不说出去,那便没事。他也没想到面前的并不是个活人,话音未落,那具僵尸的两臂猛地合拢,敲在他两太阳穴上。僵尸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咔”一声,孔得财的头像是落在了一把巨大的铁钳里,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头便如熟透了的西瓜一般被敲得粉碎,身体也软软地倒了下来。

这僵尸两臂一动,道士手中的铃便又摇动,但哪里还来得及。他见孔得财已倒在地上,走了过来,僵尸还抓着孔得财的尸身似要往脖子上咬下,他伸手从腰里摸出了一道符,手指一弹,符抻得笔直,一直粘在了那僵尸脸上,僵尸也一动不动了。他蹲下身,看了看孔得财那张被挤得不成样子的脸,叹道:“可惜。”

他的右手向袖子里一缩,再伸出来时,一道细细的粉末像线一样落到了孔得财那张破碎不堪的脸上。他的手指上指甲很长,将粉末撒出后,他的五指极快地动了动,随着他的动作,孔得财的身体也在慢慢颤动。

像是提着一根无形的细线,这人的手很快地向上一提,孔得财突然直直地站立起来,两手也直直地伸向前。只是他好像喝醉了酒似的,站在那儿有点歪斜。这人站起身,又摇了摇铃,那三具僵尸闻声又是一跳,排成了一串,孔得财也跳着站到了后面。他一边摇着铃,一边不紧不慢向前走去。

月光依然很亮,照得大地一片银白。道士走出几步,又回过头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笑意也如水面波纹,转瞬即逝,他的脸马上又变成了冷冷的样子,又摇起了手里的铃。

才走了两步,他的手一下顿住,身后的四个僵尸听不到铃声,登时木然不动。道士向四周扫了一眼,喝道:“朋友,快出来吧。”

周围仍是没有一丝声响,秋虫也冥然无声。道士站得笔直,在原地转了个圈,道:“朋友一定要我动手么?”

仍然没有一丝声音。静默了半晌,道士举起右手,慢慢地道:“不要怪我无情了。”

他的右手里什么也没有,突然间从掌心吐出了一团火焰,整只手一下子像蜡烛一样烧了起来。他猛地往地上一拍,喝道:“疾!”

这一掌在地上拍出了一个掌印,像是打开了一个无形的水闸,周围立时升腾起一片蓝幽幽的火苗。这是尸磷火术,寻常荒坟年久失修,露出白骨时也会有磷火冒出,平时是埋在地下的,自然看不到。这道士一掌竟能将方圆数十丈的磷火尽数逼出,功力当真了得。

磷火吞吐不息,像是无数火蛇沿着地面爬动,一时间连月色也似变成了惨碧。草丛中像开了锅了热水一样沸腾起来,那是在泥土中筑窝的野兔游蛇虫蚁之类被磷火逼得四处逃窜。这里一直都死寂一片,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活物,但那些动物只是都跳了两跳,便又翻倒在地。

那道士的右掌仍然按在地上,两眼目光炯炯地盯着周遭,看四周有何异样。磷火并不能燃物,也不能持久,这一阵蓝火乍一升腾又渐渐歇了。随着磷火熄灭,周围又渐归平静,道士叹了口气,收回掌来,喃喃道:“自作孽,不可活。”

他这尸磷火术极是阴毒,但也大损真气,他杀了那看守义冢之人,仍然觉察有人窥视在侧,心头动了杀机。但尸磷火术用出,却逼不出那人,知道此人定是在强行与尸磷火术相抗。若是那人功底真个高到能与尸磷火术相抗,早就会出来了,如今仍无动静,多半已被磷火之毒蚀骨而死。他现在真气已损,得赶着将这四具行尸带走,也不愿再久留。

他摇了摇手中的小铃,四具僵尸听得铃声又是一跳,跟着他而去。铃声凄楚,像是一个女子的哭泣,月光照在这片坟地上,仍是惨白如冰,好像要凝结。

乍看之下,这儿全无异样。只是在孔得财的房子外面,一只野兔四足朝天地倒在地上,浑身的毛被风一吹纷纷扬起,露出身上的一片青紫。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3:00
二、义冢

“道长,他没事吧?”

一个小道士正襟危坐在床前,正给躺在床上之人搭脉。他这副样子倒更像是个郎中大夫,高金狗有点不自在地看着他,肚里还在寻思道:“这道士成不成?都说便宜没好货,唉,谁叫我这么个庄稼人没多少钱,只望他不要乱弄一气,小保才十三岁啊。”他对这儿子爱逾珍宝,前天小保回家说是肚子疼,原先也不当一回事,结果却是一场怪病,花了二两银子请镇上最有名的大夫出了个诊,说是气血两亏,非得用大补不可。他只是个寻常农户,哪能给儿子顿顿吃人参燕窝,惶急之下,正好碰见这个小道士,说是治不好不花钱,治好了得二两银子,才死马当活马医地将他带来试试。

小道士突然像察觉了什么,一把拉起了病人的手臂,五指像在弹琵琶一样从上至下按了一遍,突然又伸出两指在病人心口一弹,那孩子身子猛地一弓,咳了两声,呕出一股黑水。这些黑水粘稠如胶,腥臭不堪,高金狗吃了一惊,叫道:“道长,我可只有这一个儿子……”

小道士将那个孩子扶起来,又在背上敲了两下,那孩子还在呕黑水,连鼻子里都有黑水流出。他道:“施主,令公子是中了邪,小道已将他体内邪气驱出,你采点菖蒲煎水,给他内服外沐数日,印堂无黑气即可。”

高金狗听不懂这小道士文诌诌地说话,瞠目结舌地不知以对,小道士才省得自己说得太文了点,道:“你采点菖蒲来熬水,给你儿子喝下去,再用这水洗澡,一天一次,到他两太阳穴这儿没黑气,就成了。”

高金狗连连点头,道:“菖蒲有,菖蒲有。”菖蒲是端午时插在门上的,山上遍野都是,并不用花钱。他见自己这儿子吐出黑水后,双眼已经睁开,人也精神得多了,不由大喜过望,一把搂在怀里,哭道:“小保,快给道长磕头。”心中却不住寻思道:“看不出这小道士的本事倒是不小,只是不知他会要多少钱。”

小道士道:“头就不必磕了,这个银子么……”高金狗一惊,忍痛道:“二两银是吧?道长,我是庄稼人,小保又没了娘,委实难过,能不能再……那个少一点?”原先说好是二两现银,足当他数月家用了,高金狗实在舍不得。

小道士脸一板道:“那可不行,说好的价钱,一文都不能少!”

高金狗苦着脸,伸手到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碎银子。这包银子是他省吃俭用,准备给小保娶媳妇用的。高金狗平时掉了一粒米都要从鸡嘴里抢回来,要他一下子拿出二两白花花的现银,实在心疼得不得了。小道士拿了银子,掂了掂,想了想,从里面摸出一块三四钱的碎银子,咬了咬牙,把银包还给他道:“给你儿子买点吃的吧。”

高金狗喜出望外,接过银包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道长,你心肠这么好,菩萨保佑你多子多福,日进斗金。”至于道士是不是由菩萨保佑,而这小道士是不是该多子多福,他欣喜之下,也不多管了。

小道士一怔,连忙扶起他道:“菩萨就算了,多子多福么,嘻嘻,我是火居道士,可以娶妻的,借你吉言吧。”

高金狗道:“是是是,道长一定能生上十七八个大胖儿子,以后个个高中状元,个个做大官,娶丞相家的小姐。”

科举之制自前朝覆亡后已废止数十年了,到仁宗时才算重开,而且分蒙古和色目人一榜、汉人和南人一榜,无心就算有儿子日后考中状元,顶多也只能做到六部尚书,而丞相却只能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担任,绝不会招个汉人做女婿,可是在乡民心目中,仍是书生与宰相小姐后花园私订终身后中状元那一套。他被小道士扶着,磕不下去,叫道:“小保,快给道长磕头。”

那个小保虽是乡里小儿,人生得倒很机灵,趴在床上给那小道士磕了个头。这个头磕得倒是实诚,不过他两个眼珠仍是骨碌碌乱转地看着这小道士,小道士反倒有些不安,看看手里那块碎银子,狠狠心道:“这点钱你也拿去买糖吃吧。这是我给你的,可不是不收你银子。”他这一派向来是法不空施,必要收钱,虽然实际上一文钱没收,这话还得说的,以示不忘祖训。

这小道士一文没留,不免有点心疼,但大方也大方过来,总不能反悔。他有点不太自然地道:“小保,你是吃了什么中的邪?”

小保道:“我在后山玩,抓了一只兔子烤着吃了,结果回来肚皮就痛起来了。”

高金狗道:“阿弥陀佛,那儿是个坟地啊,前一阵子孔得财还拖了三个死人去埋,你这小祖宗怎么跑那儿去,嘴巴老这么馋,老子非打烂你屁股不可……”

他也发现这小道士有些后悔,只作不知,一边喋喋不休地骂着儿子。小道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外走去。高金狗千恩万谢地送了他出去,临出门时,那小道士忽然转过头道:“施主,你可知道毒龙潭在何处么?”

高金狗一怔,道:“毒龙潭?没听说过了。”这辰溪县方圆有数百里,又是崇山峻岭连绵不断,到处都是深潭巨壑,他也不知这毒龙潭到底在哪儿。这小道士也没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高金狗千恩万谢,待那小道士走远了,他才一拍脑袋,高声叫道:“对了,道长,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小道士转过头,笑了笑道:“小道无心。”

***

坟地虽然有些邪气,时常会有野鬼游荡,但是上面长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乡民所耕的田间有时也会有一两个坟包的,可是那个小保所中邪气甚是厉害,决不会是寻常的妖邪,无心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好的办法是到那里看个究竟。

后山因为是一片义冢,平常也少有人来,虽然是秋天了,草还是很茂盛,远远地望过去,那片山坡上像是淹没在草丛里,坡上有一间东倒西歪的破房子,屋顶满是瓦松,墙上的石灰也多已剥落,露出的砖缝里长满了细草。

他走了过去,刚到门边,不由皱起了眉。里面脏乱不堪,鬼影子也没一个。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正待退出去,在门边时一下站定了。门上原本也有朱漆,如今却尽已剥落,两个黄铜的门环都长满铜绿,只有一小块地方油光发亮,想必是常用手摸着的。在已经变成褐色的门板上,沾着几滴乌黑的渍斑。他摸出腰间的短剑在门板上刮了些下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取出一张纸,将短剑擦净了,又看看四周。这地方看上去也不像能住人的,桌上放着一只空酒壶和两只脏碗,看样子也有两三天没洗过了,破床板倒在地上,一床被褥也脏得冒出油光。

住在这儿的那个孔得财多半也已经死了吧。那样一个人,活着和死了,都一样没人关心的。

无心走出门去,看着外面的草丛。已是初秋,草叶有些发黄,不时有风吹过,卷得草叶左右晃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他叹了口气,向前走去,可走了两步,却又站住了。

在他脚边,是一只死兔子。这兔子肚破肠流,想是被东西咬过,但身体却丝毫不腐。他拣起一根树枝,在死兔上敲了敲,“梆梆”作响,敲上去倒如一段木头。

无心有些迟疑。他用树枝拨开草丛四处看了看,才不过数尺方圆,他又发现了几条死蛇和几只死山鼠,全是硬梆梆的像木头一样。他将树枝扔了,不由陷入沉思。

那些兔子山鼠之类,全是中了尸气而死的,小保抓到的想必也是只沾到尸气的兔子。这么大的尸气,除非是将数万人的尸骨全埋在一处才会产生,这义冢里虽然荒坟林立,却最多不过数百个而已。

“古冢密于草,新坟侵官道。城外无闲地,城中人又老。”这首唐僧子兰的《城上吟》小时候师父也教他读过,那时只是当一首谣曲念念,现在见到这片荒凉的义冢,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从怀里摸出一枝细细的毛笔和一个小圆盒,这盒子是用两段竹节做成的,打开了,里面装的全是调成糊状的朱砂。他将笔蘸饱了朱砂,在一片长长的草叶上龙飞凤舞地画了道符。收好东西,看着这片草叶,他合上双眼,捏了个手印低低地念咒。

随着念颂声,那片草叶也在不住抖动,渐渐伸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着草尖。等这草叶竖得笔直,无心放下手,低低道:“过往游魂听真,吾上太山府,谒拜皇老君,交吾却鬼语。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天左契,佩戴印章,六丁六甲,神师诛罚,不避豪强,若有不遵者斩付魁刚,急急如律令!”

念到“令”字,他骈指向那片草叶一指,草叶突然无火自燃,上面写的那些符字灼灼发亮。此时太阳已隐到了云后,周围一下暗了起来,像是大雨将至的样子。

无心将两指夹住草叶下端一捋,叶片上的火光仿佛有形有质之物被他抹下,还在指缝间燃烧。他将手指往两眼上一抹,火光应手而灭,他猛地睁开了眼。

这是禁鬼咒。他的眼里神光如电,扫视着四周。在没膝的草丛里,一些萤火一般的亮点正四散纷飞,一蹴即散。那都是些尸居余气,孤魂野鬼不得超生,年深日久魂飞魄散后便成了这副模样。他转了一圈,仍是看不到一个成形的游魂。

奇怪。无心抓了抓头皮,他听得高金狗说是几天前还有三个新死的人埋在这儿,魂魄哪会散得这么快法,难道是有什么异事发生么?

在一棵榆树后面有个坟包,土色也很新。无心走了过去,蹲了下来,拨了拨坟前的土块。土块碎了,里面却还有点湿润。这两日并不曾下雨,一些小土块都被晒干了,但这里的土却还是湿的,只怕被翻起来还没多久,不知为何身体却看不到。

难道这坟是空的么?他摇了摇头。孔得财只是个看守义冢的孤老,没事干肯定不会堆个空坟玩,一定出过什么事了。

他正自沉思,突然腰间的摩睺罗迦剑在鞘中低低一响。声音虽轻,无心却如同听到了一声惊雷,浑身一震,手一扬,已从背后抽出剑来,左手捏了个诀望向四周。

这柄摩睺罗迦剑是他差点丢了性命得来的,剑虽小,却大有灵异。此时剑在鞘中发出鸣响,恐怕周围是有什么怪物了。

禁魂咒尚未完全失效,他看了一遍仍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心头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里太静了,耳边只有风吹之声,更显得一片死寂。

看到第三遍,他终于发现在左前方的草丛中有些微不同。他提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脚下却是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圆圆长长的。

是条蛇么?他掠开脚边的杂草,一看见脚下的情景,心中猛地一惊。

在草丛里,有个人正伏在地上。这人的身体已是嵌在泥中,背和地面平齐,他刚踩上的是那人前伸的手臂。无心大惊之下,向边上跳出了三四尺,喝道:“好个妖物!”

这人既无魂魄,自非尸首了,那多半便是妖怪。无心只道这妖怪要伏击自己,他又全无防备,心中大感惊恐。哪知他跳开后,这人仍是动也不动。无心心道:“奇怪,难道这是个倒伏的翁仲不成?”可这人的姿势是双手笔直伸在头上,若是翁仲,这姿势也太怪了点。

他小心地走了过去。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3:00
二、义冢

“道长,他没事吧?”

一个小道士正襟危坐在床前,正给躺在床上之人搭脉。他这副样子倒更像是个郎中大夫,高金狗有点不自在地看着他,肚里还在寻思道:“这道士成不成?都说便宜没好货,唉,谁叫我这么个庄稼人没多少钱,只望他不要乱弄一气,小保才十三岁啊。”他对这儿子爱逾珍宝,前天小保回家说是肚子疼,原先也不当一回事,结果却是一场怪病,花了二两银子请镇上最有名的大夫出了个诊,说是气血两亏,非得用大补不可。他只是个寻常农户,哪能给儿子顿顿吃人参燕窝,惶急之下,正好碰见这个小道士,说是治不好不花钱,治好了得二两银子,才死马当活马医地将他带来试试。

小道士突然像察觉了什么,一把拉起了病人的手臂,五指像在弹琵琶一样从上至下按了一遍,突然又伸出两指在病人心口一弹,那孩子身子猛地一弓,咳了两声,呕出一股黑水。这些黑水粘稠如胶,腥臭不堪,高金狗吃了一惊,叫道:“道长,我可只有这一个儿子……”

小道士将那个孩子扶起来,又在背上敲了两下,那孩子还在呕黑水,连鼻子里都有黑水流出。他道:“施主,令公子是中了邪,小道已将他体内邪气驱出,你采点菖蒲煎水,给他内服外沐数日,印堂无黑气即可。”

高金狗听不懂这小道士文诌诌地说话,瞠目结舌地不知以对,小道士才省得自己说得太文了点,道:“你采点菖蒲来熬水,给你儿子喝下去,再用这水洗澡,一天一次,到他两太阳穴这儿没黑气,就成了。”

高金狗连连点头,道:“菖蒲有,菖蒲有。”菖蒲是端午时插在门上的,山上遍野都是,并不用花钱。他见自己这儿子吐出黑水后,双眼已经睁开,人也精神得多了,不由大喜过望,一把搂在怀里,哭道:“小保,快给道长磕头。”心中却不住寻思道:“看不出这小道士的本事倒是不小,只是不知他会要多少钱。”

小道士道:“头就不必磕了,这个银子么……”高金狗一惊,忍痛道:“二两银是吧?道长,我是庄稼人,小保又没了娘,委实难过,能不能再……那个少一点?”原先说好是二两现银,足当他数月家用了,高金狗实在舍不得。

小道士脸一板道:“那可不行,说好的价钱,一文都不能少!”

高金狗苦着脸,伸手到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碎银子。这包银子是他省吃俭用,准备给小保娶媳妇用的。高金狗平时掉了一粒米都要从鸡嘴里抢回来,要他一下子拿出二两白花花的现银,实在心疼得不得了。小道士拿了银子,掂了掂,想了想,从里面摸出一块三四钱的碎银子,咬了咬牙,把银包还给他道:“给你儿子买点吃的吧。”

高金狗喜出望外,接过银包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道长,你心肠这么好,菩萨保佑你多子多福,日进斗金。”至于道士是不是由菩萨保佑,而这小道士是不是该多子多福,他欣喜之下,也不多管了。

小道士一怔,连忙扶起他道:“菩萨就算了,多子多福么,嘻嘻,我是火居道士,可以娶妻的,借你吉言吧。”

高金狗道:“是是是,道长一定能生上十七八个大胖儿子,以后个个高中状元,个个做大官,娶丞相家的小姐。”

科举之制自前朝覆亡后已废止数十年了,到仁宗时才算重开,而且分蒙古和色目人一榜、汉人和南人一榜,无心就算有儿子日后考中状元,顶多也只能做到六部尚书,而丞相却只能由蒙古人或色目人担任,绝不会招个汉人做女婿,可是在乡民心目中,仍是书生与宰相小姐后花园私订终身后中状元那一套。他被小道士扶着,磕不下去,叫道:“小保,快给道长磕头。”

那个小保虽是乡里小儿,人生得倒很机灵,趴在床上给那小道士磕了个头。这个头磕得倒是实诚,不过他两个眼珠仍是骨碌碌乱转地看着这小道士,小道士反倒有些不安,看看手里那块碎银子,狠狠心道:“这点钱你也拿去买糖吃吧。这是我给你的,可不是不收你银子。”他这一派向来是法不空施,必要收钱,虽然实际上一文钱没收,这话还得说的,以示不忘祖训。

这小道士一文没留,不免有点心疼,但大方也大方过来,总不能反悔。他有点不太自然地道:“小保,你是吃了什么中的邪?”

小保道:“我在后山玩,抓了一只兔子烤着吃了,结果回来肚皮就痛起来了。”

高金狗道:“阿弥陀佛,那儿是个坟地啊,前一阵子孔得财还拖了三个死人去埋,你这小祖宗怎么跑那儿去,嘴巴老这么馋,老子非打烂你屁股不可……”

他也发现这小道士有些后悔,只作不知,一边喋喋不休地骂着儿子。小道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外走去。高金狗千恩万谢地送了他出去,临出门时,那小道士忽然转过头道:“施主,你可知道毒龙潭在何处么?”

高金狗一怔,道:“毒龙潭?没听说过了。”这辰溪县方圆有数百里,又是崇山峻岭连绵不断,到处都是深潭巨壑,他也不知这毒龙潭到底在哪儿。这小道士也没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高金狗千恩万谢,待那小道士走远了,他才一拍脑袋,高声叫道:“对了,道长,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小道士转过头,笑了笑道:“小道无心。”

***

坟地虽然有些邪气,时常会有野鬼游荡,但是上面长的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乡民所耕的田间有时也会有一两个坟包的,可是那个小保所中邪气甚是厉害,决不会是寻常的妖邪,无心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好的办法是到那里看个究竟。

后山因为是一片义冢,平常也少有人来,虽然是秋天了,草还是很茂盛,远远地望过去,那片山坡上像是淹没在草丛里,坡上有一间东倒西歪的破房子,屋顶满是瓦松,墙上的石灰也多已剥落,露出的砖缝里长满了细草。

他走了过去,刚到门边,不由皱起了眉。里面脏乱不堪,鬼影子也没一个。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正待退出去,在门边时一下站定了。门上原本也有朱漆,如今却尽已剥落,两个黄铜的门环都长满铜绿,只有一小块地方油光发亮,想必是常用手摸着的。在已经变成褐色的门板上,沾着几滴乌黑的渍斑。他摸出腰间的短剑在门板上刮了些下来,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取出一张纸,将短剑擦净了,又看看四周。这地方看上去也不像能住人的,桌上放着一只空酒壶和两只脏碗,看样子也有两三天没洗过了,破床板倒在地上,一床被褥也脏得冒出油光。

住在这儿的那个孔得财多半也已经死了吧。那样一个人,活着和死了,都一样没人关心的。

无心走出门去,看着外面的草丛。已是初秋,草叶有些发黄,不时有风吹过,卷得草叶左右晃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湖水。他叹了口气,向前走去,可走了两步,却又站住了。

在他脚边,是一只死兔子。这兔子肚破肠流,想是被东西咬过,但身体却丝毫不腐。他拣起一根树枝,在死兔上敲了敲,“梆梆”作响,敲上去倒如一段木头。

无心有些迟疑。他用树枝拨开草丛四处看了看,才不过数尺方圆,他又发现了几条死蛇和几只死山鼠,全是硬梆梆的像木头一样。他将树枝扔了,不由陷入沉思。

那些兔子山鼠之类,全是中了尸气而死的,小保抓到的想必也是只沾到尸气的兔子。这么大的尸气,除非是将数万人的尸骨全埋在一处才会产生,这义冢里虽然荒坟林立,却最多不过数百个而已。

“古冢密于草,新坟侵官道。城外无闲地,城中人又老。”这首唐僧子兰的《城上吟》小时候师父也教他读过,那时只是当一首谣曲念念,现在见到这片荒凉的义冢,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从怀里摸出一枝细细的毛笔和一个小圆盒,这盒子是用两段竹节做成的,打开了,里面装的全是调成糊状的朱砂。他将笔蘸饱了朱砂,在一片长长的草叶上龙飞凤舞地画了道符。收好东西,看着这片草叶,他合上双眼,捏了个手印低低地念咒。

随着念颂声,那片草叶也在不住抖动,渐渐伸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拉着草尖。等这草叶竖得笔直,无心放下手,低低道:“过往游魂听真,吾上太山府,谒拜皇老君,交吾却鬼语。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天左契,佩戴印章,六丁六甲,神师诛罚,不避豪强,若有不遵者斩付魁刚,急急如律令!”

念到“令”字,他骈指向那片草叶一指,草叶突然无火自燃,上面写的那些符字灼灼发亮。此时太阳已隐到了云后,周围一下暗了起来,像是大雨将至的样子。

无心将两指夹住草叶下端一捋,叶片上的火光仿佛有形有质之物被他抹下,还在指缝间燃烧。他将手指往两眼上一抹,火光应手而灭,他猛地睁开了眼。

这是禁鬼咒。他的眼里神光如电,扫视着四周。在没膝的草丛里,一些萤火一般的亮点正四散纷飞,一蹴即散。那都是些尸居余气,孤魂野鬼不得超生,年深日久魂飞魄散后便成了这副模样。他转了一圈,仍是看不到一个成形的游魂。

奇怪。无心抓了抓头皮,他听得高金狗说是几天前还有三个新死的人埋在这儿,魂魄哪会散得这么快法,难道是有什么异事发生么?

在一棵榆树后面有个坟包,土色也很新。无心走了过去,蹲了下来,拨了拨坟前的土块。土块碎了,里面却还有点湿润。这两日并不曾下雨,一些小土块都被晒干了,但这里的土却还是湿的,只怕被翻起来还没多久,不知为何身体却看不到。

难道这坟是空的么?他摇了摇头。孔得财只是个看守义冢的孤老,没事干肯定不会堆个空坟玩,一定出过什么事了。

他正自沉思,突然腰间的摩睺罗迦剑在鞘中低低一响。声音虽轻,无心却如同听到了一声惊雷,浑身一震,手一扬,已从背后抽出剑来,左手捏了个诀望向四周。

这柄摩睺罗迦剑是他差点丢了性命得来的,剑虽小,却大有灵异。此时剑在鞘中发出鸣响,恐怕周围是有什么怪物了。

禁魂咒尚未完全失效,他看了一遍仍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心头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里太静了,耳边只有风吹之声,更显得一片死寂。

看到第三遍,他终于发现在左前方的草丛中有些微不同。他提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走了几步,脚下却是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圆圆长长的。

是条蛇么?他掠开脚边的杂草,一看见脚下的情景,心中猛地一惊。

在草丛里,有个人正伏在地上。这人的身体已是嵌在泥中,背和地面平齐,他刚踩上的是那人前伸的手臂。无心大惊之下,向边上跳出了三四尺,喝道:“好个妖物!”

这人既无魂魄,自非尸首了,那多半便是妖怪。无心只道这妖怪要伏击自己,他又全无防备,心中大感惊恐。哪知他跳开后,这人仍是动也不动。无心心道:“奇怪,难道这是个倒伏的翁仲不成?”可这人的姿势是双手笔直伸在头上,若是翁仲,这姿势也太怪了点。

他小心地走了过去。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4:00
三、九柳龟息术

还没踏上一步,忽然耳边听得有人喝道:“兀那道士,你是什么人?”

这声音极是响亮,如同打了个旱雷,无心一惊,抬头看去,却见有个人站在山坡下。这人也不过十八九岁,手里拿着一把铁尺,这是六扇门常用的兵器,这人多半也是个捕快了。

无心道:“是位捕快大人啊,小道是……”他正待报上名来,那捕快已经跑了上来,手上的铁尺对准了他,喝道:“快把剑放下!你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外,已犯了大元律法第……”说到这儿却卡住了,从腰间摸出一本律书来翻着。

无心笑了笑道:“小捕快,这是我的法剑啊,你看,上面还有符字的。”

那捕快想必一时翻不到要给无心定的罪名,孤身夜行还是可疑的,现在大白天,一个道士在义冢里,好像也不曾触犯大元律第几条。他将书放在怀里,仍是紧张兮兮地向无心走来,叫道:“快把剑放下!我是辰州捕役言绍圻,你再不将剑放下,便是违抗公差,拒捕!拒捕你知道吧?罪加一等!”

无心连忙将剑收回背后的剑鞘,道:“小捕快,我是出家人,可不是什么江洋大盗。”

言绍圻见无心将剑收了起来,才显得宽了宽心,听得无心说什么“江洋大盗”,像是想起什么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看了看。这纸上画着个人像,长着两撇小胡子,和无心一点也不像。言绍圻打量了一下无心,又叫道:“把手指放到唇上。”

无心莫名其妙,道:“什么?”

言绍圻怒道:“手指放到嘴唇上面,你听不懂么!”

无心也不知这个小捕快到底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依言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言绍圻又看了看,道:“你真是道士?叫什么?不像。”言语已缓和了些,说“不像”自是说无心不像那个要犯,而不是不像道士。

无心道:“小道无心。小捕快,你在缉捕江洋大盗么?”

言绍圻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番,才勉勉强强相信他不是那个通缉的要犯了。他将那张纸卷好放回怀里,仍有几分狐疑地道:“你在这儿做什么?这是坟场。”

无心道:“这里有邪气。除魔卫道,出家人本份,我看看有没有能做的。”

言绍圻道:“看不出,你还是位道长。”他的话里有点讥刺之意,想必虽然信了无心不是那个要犯,却仍有点不信他的话。他走到无心跟前,突然看到地上那个人,惊叫道:“哇!你果然不是好人!”

言绍圻手中的铁尺又对准了无心,无心急道:“什么呀,这人在这儿都好多天了。”

言绍圻这才看到,地上那人的衣服上已是沾满了泥土,这样子不会是刚才发生的。他半信半疑地又垂下了铁尺,道:“那他是被谁杀的?”

无心道:“我也是刚发现他的。”

言绍圻蹲了下来,用铁尺戳了戳地上那人,叫道:“尸身还是软的,奇怪。”

无心道:“是很怪。等一下,我们把他翻起来。”

他走到边上的树旁,抓住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另一手伸到腰间,只轻轻一闪,摩睺罗迦剑已然如闪电一般出手,将那树枝齐根斩下。他又斩下一根,把两根树枝的枝杈削掉了,又走回来,却见言绍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无心把一根树枝递给他道:“来,动手啊。”

言绍圻接过树枝,手都有些发抖,道:“你……你武功这么好!”他想起方才自己用铁尺对着无心,若无心真是那缉犯,只怕自己一条小命已经送掉了。他年少气盛,只道自己的武功天下无敌,方才见无心年纪与他相差不多,很有轻视之意,此时才感到实在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无心道:“我这两手三脚猫功夫可不成,我认识个和尚,那才真正算得上高手。唉,闲话别说了,天好像要下雨,快点干吧。”

两人把树枝插到地上那人身下,齐齐用力,那人一下翻了过来。这人脸刚一朝上,无心和言绍圻两人都惊叫了一声。他们只想这人只是寻常死尸的脸,哪知一翻过来才发现这人的眼上、鼻子上、嘴上、耳朵上竟然都糊了个泥团。那泥团一块块都是圆圆的,定不会是因为脸贴在地上而沾上的泥块。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言绍圻抢先道:“他是被杀的!”

鼻子和嘴蒙上泥块,自然会憋死的。无心却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是九柳门的龟息术,这人用泥块闭住七窍一样可以用周身毛孔呼吸。看他面色青紫,只怕是因为中毒而死。”他又抓了抓头皮道:“只是死了的话怎么会没有魂魄?”

言绍圻也不知无心说的“九柳门”是个什么东西,这时天色越来越暗,突然间,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他叫道:“要下雨了,我们去躲躲雨吧,来,抬他进去。”

无心道:“好。”他看看地上的尸首,尸首身上也全是泥土,他实在不想去碰,道:“放在这儿吧,等仵作来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动。”

言绍圻道:“也好。”他也不想碰,听无心还讲出理由来,自然是从善如流了。

两人一躲进破房子里,雨便落了下来。言绍圻一进门便叫道:“这么臭!孔得财死到哪儿去了。”

无心道:“多半已经死了。”

“死了!”言绍圻跳了起来,“他一个孤老,怎么死的?”

无心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你看,门上有些血迹,而这门上的门闩也搭拉着,多半是他在开门时被杀,尸身被拖走了。”

言绍圻闻言也摇了摇头:“若是拖走,门槛上准会沾着血迹的。可这门槛上干干净净,准是被人扛走的。”

无心道:“那人要扛走尸体做什么?”

言绍圻道:“谁知道。说不定孔得财根本没死,那人是他杀的,他畏罪逃走了,总不会死人自己跑掉吧。”

他只是顺口一句,无心却浑身一震,道:“对啊,有可能。”

言绍圻叫道:“什么可能,死人还会走么?死人是……”

他的声音突然停下了,眼里也露出恐惧之极的神色。无心奇道:“怎么了?”他还只道自己脸上有什么异样,伸手抹了把脸,言绍圻却指着他身后道:“死人……死人走了!”

无心回过头从那破窗子里看出去,却见有个人正摇摇晃晃地从草丛里站起来。他大吃一惊,走到窗边。此时已看得清楚,正是那具死尸。这死尸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淋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他脸上的泥团也已被雨水冲掉,露出的脸青里透白,根本不像个活人,一站起身,也像喝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

言绍圻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方才乍见死人站起来,吓了一大跳,此时却已平静如常。湘西乡里妖异之事传闻极多,言绍圻虽不曾见过,却也听得多了,就算死人复活也不过如此。

无心沉吟了一下道:“看这山坡上死了那么多野兔老鼠,多半是中了邪气而死,恐怕有人曾在这儿施毒,这人为了避开危险,用九柳龟息术闭住七窍,哪知施毒那人功力太高,他的龟息术仅能护住心脉,周身已遭毒物侵入,成了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模样。”

若是先前那道士听到,定会大吃一惊,因为无心说的已是八九不离十了。言绍圻想了想道:“那他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无心道:“周身已遭毒物侵蚀,连脸色也成了这个样子,自然是死了。不过这人也算了得,还护着心脉,怪不得魂魄未散。”

言绍圻道:“那他还有没有救?”

“十停中,大概还有不到一停的机会。”

言绍圻叫道:“那还不快去救他!”

他有点怕死人,活人却是不怕的,马上冲出门去,也没注意到无心还有话说。外面雨已下得很大了,秋天下这等暴雨已不多见,一到外面,言绍圻便被雨淋得湿淋淋的,他跑到那人身边还有五六尺远的地方,却又不敢再上前。

这人身上一淋雨,一身的衣服斑斑驳驳的都是泥迹,脸上也有泥痕,整个人都没有人样,站在那棵大树前,只有三分像人,七分更像个吊死鬼。言绍圻有些迟疑,不敢再靠近,离得远远地道:“兄台可好,要帮忙么?”

这人摇摇晃晃地站立不稳,两只手也在乱抓,听得言绍圻的话,猛地转过身来,和他打了个照面。言绍圻见他的眼睛也变得血红,不由打了个寒战,忖道:“这人到底是死是活?”他还没想通,身后无心已在叫道:“快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这人突然抢步上前,一只手横扫而过,言绍圻吓得呆了,只觉一股厉风袭来,百忙中猛地一低头,这人的手从他头顶掠过,一股带着腥臭的劲风刮得他头皮发麻,又重重打在边上树干上,“啪”一声,那棵足有一抱粗的大树也猛地一震,树身上被击出个掌印,满树叶子也如天花乱坠,纷纷洒下,这人的手臂已不似血肉之躯,倒如同铁铸的一般。一击之下,这人的手臂又反转扫来,言绍圻已吓得呆了,见手臂又扫到跟前,他刚才弯腰躲过一击,此时正在伸直身子,眼看这人就要扫到他腰间,再弯已来不及了,无奈之下,猛地一提气,人已拔地而起。

“呼”地一声,雨珠也被这人扫得四处飞溅,言绍圻跃起了有五尺许,这人一臂已从他脚下掠过,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这人的左手又已猛地向他抓了过来。

这等招术空门大开,言绍圻习武多年,虽然和人动手并不多,但身法已是顺极而流,也不多想,一脚已飞出,踢向这人面门。只消这人一闪,他这一抓自然抓不到自己了。哪知这人根本不躲不闪,仍是直直抓来,言绍圻的脚先踢到他脚上,“砰”的一声,如同踢中了一块巨石,这人浑若不知,已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腿,言绍圻只觉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一般,下面的高妙身法再用不出,一下便摔了下来。

此时无数落叶已将两人裹住,言绍圻眼前只见一片暗绿色,也根本看不清。他一落到地上,小腿还被这人抓着,心中已是纷乱如麻,暗自道:“这人不知道我是公差么?”但这人显是不管他言绍圻是不是公差,抓着他的小腿正向后拖。这人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言绍圻的手在地上胡乱抓着,一把抓住了一截树根,他两手攥住再不放手,只觉浑身骨节被拉得“咯咯”作响,像是马上便要拉断。正自惊慌,却觉身后有一道白光闪过,这人发出了一声厉叫,声音也更似一头异兽。

抓着他的那股大力一下消失,言绍圻直直地摔在了地上。地上的泥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他摔得满脸都是污泥,只觉浑身仍是说不出的疼痛,手足并用地爬了两步,惊魂甫定,回过头来,却见无心提着剑正站在他边上,面色凝重,脚下不丁不八,左手提在胸前捏了个剑诀。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5:00
四、暗夜之妖

无心面对着这人道:“小捕快,你不要紧吧?”这人用了九柳龟息术,虽然没被当场毒毙,但浑身肌肉已被毒素浸润,已近僵尸,虽然双臂已被他一剑斩断,仍是不敢大意。这人的手臂坚如铁石,寻常刀剑根本伤不得他分毫,无心手中虽然也是柄寻常精钢长剑,也不曾开锋,却是用朱砂在剑身写过一道符的,恰是这人的克星。

言绍圻翻过身来,抹了把脸上沾着的泥水,见自己的小腿上还抓着一条断臂。他一把拉下,只见裤管也已破裂,皮肤上被抓出五条青紫的淤血痕,他心有余悸地道:“道长,这人到底是死是活?”

这人的手臂已被斩断,切口中还有鲜血流出,但整个人仍是不像活的。无心道:“他原先用龟息术时以泥团闭住七窍,虽然还没死,却已没有神智。泥团被雨打散后,人是醒过来,但心智全失,现在说他是僵尸也可以。”

这人手臂的断口处还在流血,却好像根本不知痛楚,两截断臂左右乱挥,只是他的手臂已被齐肘斩断,短了一半,抓不到人了,只把血甩得到处都是。无心连忙退了几步,拉起言绍圻避开。言绍圻看着这人,又打了个寒战,道:“那到底是活人还是僵尸?”

无心道:“僵尸!”他知道这个小捕快有点食古不化,自己将那人的手臂斩断了,若说那是个活人,只怕言绍圻又会翻出书来说自己犯了哪一条王法,索性便说是僵尸。其实这人神智虽失,却因为用了九柳龟息术,并不曾死。

这时那人的动作已越来越慢,忽然“啪”一声,仰天摔倒。无心知道这人是因为失血过多,他提剑走了过去,言绍圻紧紧跟在他身后。无心心道:“这小捕快胆子倒大,真个少年有为。”其实他的年纪与言绍圻也相差无几,大得有限。谁知言绍圻刚走出几步,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他强忍着不吐出来,但肚子里像是翻了个个,走了两步便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吐了起来。无心听见声音,走过来往他背上一拍,言绍圻登时觉得额头一阵清凉,人好受了些。

无心从怀里摸出一道符道:“小捕快,你是沾了点邪气,把这道符带在身上吧。”他才要说“每道符廉售二百文”,却见言绍圻面色不好看,也不多说了。好在一道符也不值什么钱,这个东他还做得起。

这人躺在地上,一张脸如纸一般白,连青紫之色都没了,双眼圆睁,鼻翼却在微微抽动。无心叹了口气,将长剑插回背上蹲了下去,言绍圻这时舒服多了,在一边急道:“道长,小心!”

无心道:“他身上的毒素随血流尽,现在神智已复,不过也已命不久矣。”刚说出口才省得这话其实是说这人还活着,并不是僵尸,只怕言绍圻又会来缠夹不清。不过言绍圻却似没有在意,也走到这人身边道:“他活着,那还是救救他吧。”

无心叹道:“他浑身血液都已流尽,要救他,除非是西王母的不死药。”

言绍圻惊叫道:“那你真的是杀了他了?”他做捕快未久,一直想抓个大案,眼前正是一件杀人大案,但无心是为救自己而动手的,总不能再去抓他吧?

无心伸出手在这人肘上一点,止住了血流。其实这人身上的血也已大多流光了,止不止都无所谓。这人身上一动,慢慢睁开眼来,喉咙里发出了低低的“咕噜”声,言绍圻喜道:“他醒了!”

“这是回光返照,他好像有话要说。”无心面上仍然极是凝重,他伸手取出一张符,轻轻一抖,符一下燃起。因为在下雨,因此他是手背向下,将符掖在掌心,火燃得极快,一下变成了一撮纸灰,连汗毛也没烧掉一根。无心将纸灰塞进那人嘴里,手掌又顺着他咽喉一抹,道:“道友,有什么话快说吧。”他知道自己这护心符只能逼出这人残存的一点活力,此人是死定了,借这机会,让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这人嘴张了张,慢慢道:“龙……龙眠谷中……第……”

说到这儿,声音越来越轻,无心却是大吃一惊,将耳朵侧到这人嘴边,急道:“还有什么?”但这人身子猛地一颤,便不再动,这回是真的断了气。

言绍圻看得心惊肉跳,道:“龙眠谷?那里有妖怪啊,谁都知道。”他只以为这人会说出个惊天大秘密出来,哪知说出的只是这么个无关紧要的闲言。无心拉开这人的衣领看了看,这人的肩头刺了一个小小的花纹,是一枝柳枝,上面缀着七片碧绿的树叶。虽然每片树叶都只有指甲大小,刺得却着实精细,连叶脉都刺出来了,树叶的颜色有浓有淡,越到梢上便越浓,缀在细枝上,栩栩如生。无心道:“没想到他还是七叶弟子,怪不得能撑到现在。”

言绍圻道:“七叶弟子很厉害么?”

“九柳门弟子入门时都只刺一片叶,随着在门中地位升高便加刺一叶,门主有九叶,那是最高的。这人刺了七片叶,已是个护法身份了,居然还是难逃一死。”

无心站直了,看着地上的死尸,叹了口气道:“九柳门也是外道中的名门,现在虽已渐趋式微,还是没人敢小看他们。这人一死,想必又要大起变幻。”他转过头,笑了笑道:“小捕快,你要不怕死,立功的机会到了。”

言绍圻却脸色一沉,道:“你杀了人,把你抓去就是个大大的功劳。只是你救了我,再抓你,我也太不算好汉了。唉,只是这个死人该怎么办?”

无心道:“这野地里,把他埋了便一了百了。”

言绍圻摇了摇头道:“不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得回去一趟。小道士,你要上哪儿去?”他见无心一口一个“小捕快”,马上还以颜色,“道长”也改口成了“小道士”。

无心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先回到住的地方,烤干衣服再说。”

言绍圻道:“你住哪儿?”

“如归客栈。”他马上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回去报案,若有话要问你,你可得留在那儿。”他急匆匆地往山下跑去,走了一段又回过头道:“别跑啊,我不骗你的,我言大捕头表字刚正,刚直正义,你相信我好了。”

叫刚正就代表刚直正义么?无心想说现在执国政的那个其实是汉人,却自认是蒙古人的太平。名字叫太平,天下却着实不太平。他有些想笑,但心头却隐隐地作痛。

***

辰州辰溪县县尹言伯符这两天很是烦恼。虽然他算是辰溪县的父母官,在这一方生杀予夺之权尽在手中,但他也有不如意的事。

他在正厅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走来走去,正心烦意乱,言绍圻浑身湿淋淋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叫道:“二伯父……”还不等他说完,言伯符已急道:“有人来了么?”

“不是,我在义冢那儿发现一个新死的人。”

言伯符眉头一皱:“个把死人算什么,我问你,没人来么?”

言绍圻一心以为这是件大案了,哪知这个二伯父却根本不当一回事。他有点委屈地道:“好像没来。”

这时一个下人急匆匆地进来,行了一礼道:“大人,有辆车来了。”

言伯符像被蛇咬了一口,连忙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色一变,道:“来了?”也不知是喜是忧,快步向外走去,又转身对言绍圻道:“绍圻,你快点回避一下。”

言绍圻待言伯符走出正厅,小声对那报信的下人道:“是谁来了?”

“听说是田平章来了。”

湖广行中书省的治所在鄂州,早年每省置丞相一员,平章二员。后来朝廷怕地方权重,故多不设丞相一职。田平章名叫田元瀚,是左平章,因为蒙古人尚右,而各行省正职例由蒙古人担任。左平章是从一品的贵官,竟然会到一个小小的县丞衙内来,言绍圻闻言也吓了一大跳,道:“真的?”

那下人连忙压低声音道:“少爷,别那么大声啊,老爷可不想声张。”

田平章来这里到底做什么?言绍圻走出正厅,正好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到厅前。那是辆黑色的马车,什么都是黑的,连拉车的健马也是一身黑毛,车顶苫着黑油布,四角正不停地淌下水来。车后跟着两个随从,同样是一身黑衣,剽悍健壮。

言伯符之名与三国时威镇江东的小霸王孙策的表字相同,此时却诚惶诚恐地跪在檐下,低低地道:“下官……下官言伯符恭迎大驾……”声音不住发颤,像有说不出的惧意。地上有些积水,将他衣服的下摆都沾湿了,可他却像丝毫未曾察觉。

马车停下了,又顿了顿,才算停稳。那两个随从跳下马,一个撑开一把大伞,另一个从车后取下一卷厚厚的油布铺在地上,才推开门,低声道:“大人,请下车。”

一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和黑色的马车不同,这人穿着一身白衣。马车仿佛要溶入黑夜,而这人却像是从黑夜中跳出的一团白火。他今年四十三岁,但看上去却好像初过三旬,很是年轻。

这人像是没听到言伯符的话,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道:“小姐,下车吧,我们到了。”

从车中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臂,轻轻放在这人掌中。在暗处,言绍圻一看到这只手,心口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拳,呼吸都要停住了,心道:“真有这么好看的手!若是,若是……”这手五指纤细如春葱,柔若无骨,宛若莲花,只是尾指指甲却是蓝色的。寻常女子常以凤仙花汁染甲,若是染成蓝色也不知用的什么花。这只手手形极美,若是走出来的这个小姐长得不那么好看,他实在要大失所望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言绍圻大失所望,但并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而是因为她的头上蒙着一层薄纱,在远处根本看不到她的样子。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女子的身影,心中已如风车般地转过无数个念头,只望她能走得慢一点,这样便可以多看得一会,但这女子步履轻盈,行走时像是在水面飘动一样,一身白色衣裙随着她的走动荡起细细波纹。他正在暗处看着,忽然听得身边有个古怪的声音,扭头一看,却是那方才报信的下人站在廊下。他双眼圆睁,眼珠子也鼓鼓着像要脱眶而出,瞪得血红,嘴里正发出像是干渴时的声音。言绍圻心道:“他也知道这女子好看啊,只是不知道脸长得怎么样……”正自好笑,眼前一花,那下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言绍圻大吃一惊,只见有个人站在了廊下,正是那个摊油布的随从。这人脸上笑嘻嘻的,这笑容却像带着个面目,手里抓着个血淋淋的圆球。

那是一个眼珠。见这人出手如电,残忍阴毒,言绍圻站在暗处,浑身不由发起抖来。这人也不管正在惨叫的下人,将手里的眼珠扔进嘴里嚼着,看了看言绍圻,笑道:“小哥,你也留下一个吧。”骈指便向言绍圻左眼戳来。言绍圻大吃一惊,右手一抬,便遮在眼前,只觉掌心一疼,已被这人的手指戳了一下。这人也没想到言绍圻还有这等本领,“咦”了一声,右手一翻,拇指压在言绍圻掌沿,这一指之力已将言绍圻的手掌拨开了。

言伯符虽然离得甚远,看不清楚,却也看到那随从和言绍圻交上了手,他急得不住磕头道:“大人,那是舍侄,是舍侄。”急切间也说不了更多,白衣人只是哼了一声,道:“五宝,住手。”

此时那五宝的手指已堪堪触到言绍圻的左眼眼皮,听得白衣人发话,也不答话,手一下收了回去。他方才挖人眼珠,脸上却一直带着笑容,但这笑容却丝毫不变,没半点活气。这人一低头,也不见他作势,便已退到了白衣人身边,毕恭毕敬地站立,右手的手指上还有鲜血滴下。白衣人扶着那个女子一步步向正厅走去,到了门边,又哼了一声道:“言大人,借贵地暂住五日。这五日内,不得有人进来。”

言伯符汗出如浆,没口子答应。看着那两个随从将东西收好掩上了门,他才站起身来抹了把额头的汗,走到言绍圻跟前很小声地道:“绍圻,你没事吧?”

言绍圻掌心被那人戳出一个伤口,仍是一阵阵钻心地疼,眼睛被那人指风所触,也在不停地流泪。他抹了下泪水,小声道:“二伯父,这是田大人么?”他实在没想到贵为湖广左平章的田元瀚竟会如此妖异,言伯符却只是叹了口气道:“快走吧,少说话。”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5:00
五、杀人无形

无心正围着个炭炉,从一块牛肉上切下一片片肉来烤着吃,一只手正打着把小算盘。他把一块烤好的牛肉片蘸了些酱汁放进嘴里,想起若是师傅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只怕要气死。

他沿途过来,一路给人驱邪作法,除了能换点好吃好喝,还能小小赚一笔。那件事虽然危险,但如果办成了,那油水可不小……想到乐处,他差点要笑出声来。算了一阵,把小算盘放好,收拾了东西准备脱衣服睡觉,忽然门外一阵乱,有人在外面拼命砸门,他吓得赶紧把银包塞进口袋,生怕来的是什么江洋大盗,正有些担心,有人已经快步跑了上来,一边还在喊道:“小道士!小道士!”

那是言绍圻的声音。这声音极是惶急,像是出什么意外,无心翻身坐起,抓着剑走到门口,刚拉开门,言绍圻已冲了进来,叫道:“小道士,出事了!”

言绍圻身上沾着血迹,一见他这副样子,无心吓了一大跳,道:“怎么回事?”

言绍圻的嘴唇都已没了血色,人还在哆嗦,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此时张着嘴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有鬼!”

***

正是半夜。雨过天晴,已到了下旬,月亮残了小一半,在空中,月光仿佛也带着逼人的寒气。言绍圻小心推开辰溪县衙的门,道:“小心点。”

还没走进去,无心已皱了皱眉。县衙总被人戏称为“有天没日头”,在这残夜,更显得阴森了。他将灯笼提了起来照了照,道:“尸居余气很重,是死人了吧?”

“死了好几个。”言绍圻心有余悸,但仍是走在前面,“道长,你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时他倒又改口称无心为“道长”了。

无心走进门,院子里仍是很平静,现在雨停了,地上还是湿漉漉的,灯笼照上去,每一片草叶都像在发光。他们走进偏门,只见一间屋前已站了一些人。他道:“是谁死了?”

言绍圻道:“好像……好像是湖广左平章田元瀚。”

无心差点把灯笼都给扔了,他叫道:“什么?”

湖广左平章,那可是从一品的高官,如果死在辰溪县衙里,便是一件足可通天的大案。他实在不想和官府打交道,正想找个借口脱身,那边有人道:“绍圻,这位就是你说的道长?”

言绍圻道:“是。”他捅了捅无心,小声道:“那是我二伯父,是这儿的县尹。”

言伯符打量了一下正提着灯笼的无心,一点也不掩饰地叹了口气。出了这事,他心乱如麻,自己的前程保不住事小,最怕的是上面怒起来来个满门抄斩,那言氏一族恐怕也就完了。他听言绍圻说这叫“无心”的道士道法高妙,还以为是个老道士,谁知也是个嘴上无毛、跟言绍圻差不多年纪的青年,心中登时说不出的失望。

无心也察觉了言伯符的意思,他只作不知,走过来道:“大人,小道无心,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言伯符道:“道长,你自己看吧。”

他有些冷淡,无心也不以为忤,走到门口,突然道:“死了三个人,都是男子。”

言伯符冷笑道:“是两个。”他见无心一开口便说错了,更觉得这小道士定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无心摇了摇头道:“是三个,两个在此,还有一个……”他掐着手指像算着什么,突然向上一指道:“在上面。”

这屋子造得很高大,上面是些粗大的横梁。屋里只有一个烛台,只能照亮周围一片,上面全是黑糊糊一片,根本看不清。言伯符哼了一声,道:“上面还有一个?绍圻,你上去看看。”

言绍圻答应一声,走到一根柱前,手足并用爬了上去。他的轻身功夫很不错,身形轻轻巧巧,像是只狸猫。一上去,只听言绍圻“啊”了一声,道:“果然有个人!”

这人横躺在梁上,正是先前要挖人眼珠的五宝。此人如此凶狠,但这时却张大了嘴,脸也变得一片死白,像是看到什么可怖之极的事。言绍圻也不多管,一扳五宝肩头,尸身被他推了下来,“咚”一声砸在地板上。

这具尸身一落下来,言伯符面色登时大变,他慌忙恭恭敬敬地道:“道长,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在官场多年,这等见风使舵的本事是熟极而流了。

无心走到五宝的尸身前,用手试了试,忽然道:“尸磷火术!”

言绍圻正抱着柱子滑下来,凑到跟前道:“这是什么?”

无心抓起五宝的手看了看,道:“黑线已达心脏,下手之人好毒啊。”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道:“是谁第一个开这门的?”

言绍圻惴惴不安地过来道:“是我。我听得有人惨叫,便过来看看,等了好一阵也不见里面有动静,才推开门的。”

无心道:“是你啊?怪不得。”施过尸磷火术后,屋中毒气弥漫,若是冒然推门进去,推门之人必定中毒,幸好言绍圻身上带着祛邪符,才免遭池鱼之灾。他蹲在地上打量着尸身,又看看周围,道:“这屋里没旁人来过吧?”

言伯符打了个寒战,道:“当然没有。”先前五宝挖了一个下人的眼珠,旁人哪里还敢惹这些瘟神,便是言伯符自己,也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所以出事后还是言绍圻头一个发现。

无心又看了一眼另两个死者。一个躺在地上,和五宝打扮一样,多半也是个随从,另一个是个白衣的年轻人。他抓了抓头皮道:“这是田平章么?”

言伯符一怔,道:“不是啊,田平章怎会到这里来。”他也不知无心怎么会认为死者会是田平章,见无心舒了口气,又小声道:“他是湖广行中书省郎中田必正,是田平章的侄子,还好是汉人,不然,达鲁花赤大人跟前就不好交待。”

郎中为从五品,比一个县尹的官职高多了,但毕竟是汉人,就算是一县之长的达鲁花赤,也不把郎中放在眼里。言伯符自己虽也是汉人,但死个汉人,总比死个蒙古人或色目人好办。无心心头却有点恼怒,低低道:“汉人又怎么了。”

言绍圻怕他和言伯符说僵了,忙道:“道长,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是碰着鬼了么?”

无心道:“不是鬼,他们是中了尸火磷术死的。房梁上那人想必已有防备,想要逃生,但凶手本事很高,他还是死在了上面。”

他突然像觉察到什么,伸手解开那五宝的上衣扣子,露出肩头来。在肩头上,赫然刺着一枝柳枝,这柳枝却是五片叶的。言绍圻“啊”了一声,脱口道:“这是……”

他还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马嘶,有人在大声叫道:“言伯符,言伯符快出来!”正值夜半,这一嗓子极是突兀,言伯符心头火起,寻思道:“这是个什么人,这等大剌剌的没一点礼数。”他这县尹虽然只是个微秩小官,但在辰溪县也是个仅次于达鲁花赤的“大官”了,这人直呼其名,自是让他不快。他还没答应,有三骑马直冲进来。

这三人一身劲装,竟是军中打扮。言伯符吓了一跳,上前道:“下官言伯符,不知三位大人是……”

当先那人摸出一块腰牌道:“辰州路总管府判官高天赐,奉田平章之命便宜行事。人还在么?”

言伯符诺诺连声道:“在,在,下官已将那人移到内室了。”

高天赐也不多说,跳下马来大踏步向里走去。这高天赐想必是军人,穿着高统皮靴,踏步有声。他一进来,马上喝道:“所有人速速让开。”

死人的屋前围了不少衙役,闻声纷纷让开,无心和言绍圻也夹在人群中退开。高天赐带着两人走过来,眼角看到道装的无心,却是一怔,喝道:“你是何人?”

无心还没说,言绍圻上前道:“大人,这位道长是来驱邪的……”

“什么驱邪,快与我闪开,若有人再逗留此处,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两人按住腰刀作势,看样子若有人还在围观,当真要拔刀杀人了。无心和言绍圻连忙夹在衙役中退了出去,等他们一走,高天赐和另两人马上取出封条,竟是将门窗都封了起来。

言绍圻一到外面,只见言伯符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他走到近前,轻声道:“二伯父。”

言伯符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喃喃道:“怎的会来得这么快?”

言绍圻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言伯符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地道:“我也不知道。”他实在也是莫名其妙,先前接田平章密令,说有人要来,责令他迎接,哪知来了没多久居然死了那许多人,而这个高天赐消息也得到得太快了点,他连官场上的搪塞功夫还没使出来便到了,不然还可以报个“突染疾疫,暴病身亡”,这回看来他这个微末前程只怕真个要保不住。

言绍圻见他惊惶失措,不敢多说,看了看站在边上也是一头雾水的无心,悄声道:“二伯父,无心道长他……”

言伯符挥了挥手道:“你给他一封银子,让他走人吧。”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实在“无心”了。

无心在后门口接过银子来,只觉银子轻飘飘的,有些不快地道:“这儿才两钱银子吧?”

言绍圻委屈地道:“三钱还不止呢,我都怕二伯父会骂我浪费。唉,要是我升了官,给你三两银子都行。”

“你这么想升官?”

“自然。”言绍圻脱口而出,但马上想起言伯符的脸色。连言伯符自己的官职只怕也要保不住,他这么个小捕快还谈什么升迁,登时一脸沮丧。

无心把银子放进怀里,仰面看着天空道:“这事真有点奇怪。小捕快,你要是能办好这案子,说不定还真能升官。”

“真的么?”言绍圻已是跃跃欲试,马上又泄气道:“总管府的人接上了手,哪还轮得到我办案。”

无心笑了笑,也不多说话。刚出门,耳中听得言绍圻还在喃喃地道:“是为了那个女子么?”他转过头道:“什么女子?好看么?”

言绍圻道:“是那个田郎中带来的一个女子,蒙着脸,对了,指甲还涂成蓝色,可现在好像不见了。”

无心浑身一震,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他摇了摇头,像是被吓着了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言绍圻道:“怎么了?”

无心却像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呆呆地道:“难道他们打的这个主意?”言绍圻拍了拍他的肩,道:“喂,小道士……”无心的身体又是一震,道:“小捕快,你当我没说过,不要打靠这事升官的主意了,能保住性命便是万幸。”

言绍圻急道:“到底有什么古怪?”

无心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道:“小捕快,你我也算有缘,我便宜点卖你道符吧,一钱银子,以后你就生死各安天命。”

“什么呀,到底出什么事了?”

无心喃喃道:“竹山教的人终于出现了。”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6:00
六、行尸乍现

辰溪县地处偏远,西北一带更是群山连绵,人烟稀少,只有鸟兽出没。龙眠谷是县西北的一个大山谷,据说战国伍子胥率军破楚,楚王有一支残军误入龙眠谷,惊起毒龙,全军尽丧,故得此名。谷中四季云雾缭绕,也看不清有多深,每逢阴雨天常能听到谷中隐隐传来的怪吼声,土人称为“鬼哭”,更没人敢接近了。前朝覆灭时,阿术将军领兵南征路过此地,曾派一队人马入谷探查究竟,结果一去无回。

无心在谷口的一棵大树下定了定神,仍是感到有些害怕。他胆子虽大,但一站到这谷口,不自觉地便有扭头便跑的念头。看过去,这山谷便如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风从里面吹出来,雾气不时翻涌而出,像是冬天人口中吐出来的一般,可这山谷却好像有一股奇异的吸力,让人一靠近就会被吸进去。

谷口长着一棵柳树,虽然这里阴暗潮湿,这棵柳树倒长得很好。无心正要往里走去,在门口突然停住了,他折了一根柳枝,折成七根半尺长的小条,一根根在地上插成了一个北斗形。

这是北斗玄灵咒。无心布好了这个阵势,咧嘴一笑,正待走进去,突然又站住了。

从山谷里有风吹出来,远远地能听到一些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无心极快地闪到一边,将身一纵,跃上了边上一棵大树。谷底阳光不足,树木长得并不高,这树足有合抱粗细,却只有一丈多高,树叶倒是长得茂密异常。

过了一阵,前面的雾气一阵翻动,有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见到这个人,无心不由皱起了眉。

那是个女子。

这女子神色张惶,路面崎岖不平,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跑着,跑得并不快,不时回头看一眼,突然一脚踩住了裙子下摆,她身子一歪,登时摔倒在地。无心正待跳下去,突然却听得有人惊叫道:“是什么人?”

那竟是言绍圻的声音。无心不由抓了抓头皮,有点恼怒。他倒也不是恼怒言绍圻抢了先,而是恼怒言绍圻跟在他身后,他居然一直没发现。虽然风是从谷中向外吹的,身后的足音不容易听到,但是言绍圻的声音已在他身后几丈开外了,这样的距离他居然还没发现,实在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那女子听得人声,抬起头惊叫道:“救救我!”

言绍圻听得是个女子的声音,大为兴奋,他的武功不见得如何,轻功却着实高明,脚下一紧,身形如飞而至,几乎足不点地,在地上的石块土圪上一掠而过。跃到那女子身边,忙不迭扶住她道:“姑娘别怕,我是辰州捕役言绍圻,本事很大的……咦,是你么?”他抓着那女子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心中绮念顿生,却突然看见她的右手尾指指甲涂成了蓝色,登时想起那天晚上所见的人了。那个女子面貌虽不曾看见,但手上与这一般无二,多半就是同一个人。

那女子抬起头道:“大人,快救救我!”她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言绍圻登时觉得豪气横生,喝道:“姑娘放心,我言绍圻依王法办事,那歹人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

他刚说到这儿,从谷中突然传来“叮”一声铃响,他抬头看去,谷中浓雾弥漫,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出来,他虽然说得嘴响,说什么“来一个抓一个,来两个抓一双”,没想到竟然有好几个,不由也觉迟疑。

这几个人行走的姿势极怪,一个接一个,后一个的双手前伸,搭在前面那人肩上,也不是在走,而是一步一跳,女子“啊”了一声,一下晕了过去,言绍圻急道:“姑娘,姑娘!”试了试她的鼻息还是正常,竟是吓晕过去。他抬起头,冲那几人喝道:“某家辰州捕役言绍圻,兀那毛贼还不与我束手就擒!”他以前随伯父去鄂州城时也上勾栏见识过,虽然被别人笑作“庄家人不识勾栏”,但也看了个饱。勾栏里演的公案戏中做公的常这么断喝,他一直也想如此威风凛凛地大喝一声,此时为了救这女子,一声断喝更是神完气足,威风八面。可惜这一片空地太大,他的喊声像是扔进深潭中的一块小石子,转瞬即没。

浓雾中,有个人吃吃地笑道:“是个小捕快啊。”

这人的声音不阴不阳,带着一股轻蔑,言绍圻大不受用,怒道:“你是什么人?在此做甚不公不法之事?”虽然前面有好几个人,但他气恼之下,凛然不惧。哪知他刚出口,突然有个什么东西破空而至,直刺言绍圻面门,言绍圻本就全神贯注,一见有暗器,手一抬,铁尺已护住面门,“当”一声,那东西正撞在铁尺上,震得他手臂一阵发麻,定睛一看,却不是什么利器,只是一只筷子。他心中更怒,骂道:“混蛋!”

那几个人越来越近了,已能看清是四个人。言绍圻将女子放在地上,道:“姑娘莫怕,有我在呢。”虽然这女子晕过去,这句戏台上英雄救美时常说的话却仍是要说的。

那声音哼了一声道:“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在浓雾中又是“叮”的一声铃响,那四个人突然一跃而起,一下散开,排成一排,双手却依然向前。见此情景,言绍圻心头一惊,叫道:“你们可是僵尸拳的人么?”

僵尸拳是辰州一个小门派,正名是“铁门闩”,这一门的拳术最大的特点是从不用膝肘等关节,动手时手臂双腿都是直直扫出,好似不会弯曲,才被取了这么个绰号。僵尸拳与别的门派大不相同,学成后威力极大,一拳击出,足以洞穿牛腹,只是难学难练,姿势又难看,所以学的人不多。言绍圻虽然知道,但也没见过,没想到眼前竟然有四个之多。

那人道:“是为不是,不是为是。”

又是“叮”一声,那四个人本来笔直站着一动不动,突然同时跃起,向言绍圻扑了过来,八条手臂交织成一片天罗地网,言绍圻本可闪避到一旁,但身后有那个女子,若是闪开了,这几人便要撞到那女子身上。他断喝一声,提刀迎上前去。

这几人虽然同时跃起,却是有先有后,当先一人一掌向他肩头搭来,后面三个还没过来。这人拳术极是古怪,两臂前伸,一动不动,中门大开,言绍圻见他大违拳理,心下一宽,心道:“僵尸拳也没什么厉害。”他手中铁尺一横,向那人手臂刺去,这原是个虚招,本是攻敌之必救,厉害的还是后来的两个变招,哪知这人根本不闪,言绍圻的刀收势不及,一下刺中那人手臂。铁尺虽是捕快常用之物,并无锋刃,但可夹可挡,可封可别,是专破刀剑的利器,铁尺前的尖也磨得很是锋利,终不是血肉之躯能挡的,谁知“秃”的一声,像是刺进一截木头一般,入肉足有三四寸,却连血也不流出一滴来。他大吃一惊,正待拔回铁尺,那人的手已一把抓住他的左肩,言绍圻只觉一阵钻心疼痛,这人的力量大得竟似要将他骨头都捏碎,他的手臂一抖,骨节一错,肩头已脱出那人把握,还要将铁尺拔出来,不料这把铁尺竟似被铁钳夹住了,根本拔不动。

这时从一边突然又有一掌推来,言绍圻再躲不开,重重击在他的前心。这掌力量极大,言绍圻只觉心口一闷,五脏六腑也像翻了个个,气息一滞,接连退了五六步,才算将这股大力消去,胸口仍是难受之极。他猛一抬头,却见那四个人如影随形,相距五六尺,已将他围在当中。这四人脸上像是涂着白粉一般木无表情,有一个脸上似受了极重的伤,带着血迹,赫然正是那个看守义冢的孔得财。他暗自叫苦,心道:“没想到孔得财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孔得财平时常来扛死人,言绍圻也见过他几次,只知这人酒瘾甚大,人也猥琐不堪,做梦也想不到他居然会有这种本事。

这时,有个人走出浓雾。

这人穿着一件青布的长衫,头上戴着顶青布帽,一副道士打扮,左手拿着个铜铃。这铜铃也不知有多少年了,通体已成黄褐色,他的左手食中二指夹住钟舌,举在胸前,右手拿着一把削尖了的筷子。

言绍圻喝道:“你是什么人?”这人却似充耳不闻,仍是向地上那女子走去。言绍圻心中大急,他被打了一掌,此时胸口仍在疼痛,原本以为凭他言大捕头的武功,江洋大盗都是手到擒来,不消说几个装神弄鬼的小毛贼,哪知只是一招便被击倒,却意气顿消,若不是被那四个人围着,早就逃之夭夭了。

那道士走到那女子跟前,将筷子往地上插去。这些筷子一头削尖,被插得与地面平齐,插了两支,这人突然一怔。

在边上,是一根方才无心插下的柳枝。

他手下仍不松动,筷子一根接一根,绕着那女子插了一圈,才站起身道:“小捕快,怪不得你胆子这么大,原来是正一教的传人。”

言绍圻也不知那“正一教”是何物,正待说自己不是那一派的人,这道士突然扬了扬手,手中的小铃又是“叮”一声。那四个人像是接到了命令,突然向言绍圻扑了过来。言绍圻没想到这人居然说动手便动手,还没来得及动手,已被人一把按住了肩头。直如万钧巨石压了上来,言绍圻腿弯一软,人被压得一下跪倒在地,他倔强之极,向前一弯腰,右手已握成拳,反手向后击出。这一招“飞流直下”使得甚是精熟,身后那人根本闪不开,言绍圻一拳正中他小腹,只道定能打得他松手,谁知一拳触体,却像是打在了石头上,那人只是晃了晃,脚下却不动分毫,言绍圻肩上的力量却更大了,被压得连上半身都俯在地上。他惊骇莫名,心道:“这些人的金钟罩功夫竟然这等强悍!就是太臭了。”

那四个人也不知有多久没洗澡,身上有一股臭味。本来离得远还不是很闻得到,此时近了,只觉虽然并不如何浓烈,却是中人欲呕,难闻之极。他将身一伏,正待再出拳反击,侧脸已看到那只落在他肩上的手,登时如遭雷殛,一下呆住了。

他只觉看到的多半是只因练拳而生满老茧的手,入眼之下,却见那手上的皮肤皱得像块破布,几成黑色,指关节处也已磨破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骨头来。他骇异之下,回头看了看那人的脸,此时那人的脸与他相距不过两三尺,一张脸也看得清清楚楚,脸上确是涂着白粉,粉也已剥落,露出下面皮肤的本色也与手上一般。

这哪是个活人,分明是具僵尸!

言绍圻吓得叫道:“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一边的道士插下了最后一根筷子,站起身冷冷地道:“竹山教鹿希龄,小捕快。”

他的话音像是一块冰,寒意逼人。言绍圻被按得头都要碰到地面,他拼命挣扎,可是那僵尸招式笨拙,力量却是大得异乎寻常,哪里挣得脱,耳中还听得那鹿希龄喃喃道:“原来这么不济事。”他大不服气,叫道:“胡说!你们用的是什么招式,快松手!”按住他的是个僵尸,他虽然害怕,但一听鹿希龄话中有轻视之意,大为不服。其实这四人如果不是僵尸的话,以如此拙劣的招式,也根本制不住言绍圻的。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破空利响,鹿希龄正看着趴在地上挣扎的言绍圻,听得声音大吃一惊,猛地向边一跳,那东西打了个空,插在了地上。

那是一枝柳枝。

柳枝轻而且软,这枝柳枝只有半尺长,却有二寸多没入了泥土。鹿希龄伸手拔起柳枝,沉声道:“朋友,既然来了,为何还不露面?”

谷口已渐渐阴了下来。虽然时值正午,但这一片空地上只怕从来都没有阳光照进来,到处一派阴暗潮湿,不时有风吹过,雾气被吹得四散,沾在人身上像无数小虫,又细又粘。

鹿希龄见仍没有回答,举起了左手,食指和拇指分开,成了个“八”字形,右手的食指在当中一勾,对准了言绍圻的头,那个小铃挂在他左手尾指上,突然像被狂风吹动,响成一片。

这是竹山教的玄冥无形箭。鹿希龄大声道:“朋友,不管你是九柳门还是正一教,再不出来,不要怪我无情!”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6:00
七、斗智斗勇

鹿希龄前两天在义冢起尸时便觉察有人窥视在侧,虽然不知何人,却知道那多半便是九柳门中人物。竹山教与九柳门争斗已近百年,如果发出这柳枝的正是在义冢不曾现身之人,此人竟能躲过他的尸磷火术,功力实是骇人听闻。鹿希龄自恃法术高强,但一想到有这般一个强敌在侧,也不由中心惴惴。他们所谋之事重大,不能走漏一点消息,无论如何也要灭了口。这人为了救言绍圻才现身,自然绝无坐视言绍圻受死之理。

那人到底躲在何处?鹿希龄虽然对着言绍圻,眼角却已在扫视四周。柳枝飞出不会太远,那人也一定在周围两三丈之内。这一片地方长着几颗大树,那人多半便是隐身于树上。

他喝了一声,却仍不见回音,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右手食指又往回勾了勾,便已对准言绍圻。言绍圻只觉这鹿希龄身上似有一股阴寒之气,心头发毛,叫道:“杂毛,老子可是辰州府现役捕快,达鲁花赤大人也认得我的,你不怕么?啊,不要过来,道长,我做东,一块儿去喝两盅,细细详谈如何?”他见鹿希龄一脸阴沉,虽然不见手里拿着利刃,也知道定无好意,出言威胁眼见无用,便也软了下来,想诱之以酒食。

鹿希龄自不去理睬他的胡说八道,道:“朋友再不出来,这个小捕快就要一命呜呼了。”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绿光,鹿希龄本就全神戒备,身子猛地一侧,左手已对着了那道绿光,右手一松,也不见有实物,却只听得似有什么东西从他手里飞出,像是从他两指间射出一个无形的弹子,“啪”一声,那道绿光在空中炸得粉碎,飘飘扬扬洒了开来,竟又是一枝柳枝。鹿希龄脸色一变,喝道:“你不是九柳门!”

一个人影突然从树梢上落下,手中是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刺向鹿希龄的前心。鹿希龄的玄冥无形箭被那枝柳枝引发,待要再引弓发射,一时之间哪里还来得及,他脚下一错,身体猛地转了过来,像是平地起了个旋风,一掌正待拍出,不料脚下忽然一疼,竟像踩在了烧红的铁块上,他惊叫一声,身子一纵,一脚踏入先前在地上用筷子围成的圈中,单掌往地上便是一拍。

言绍圻还在拼命挣扎,他被那个僵尸按着一动也不能动,但那僵尸力量更大,已将他的脸按得碰到了地面,几乎要把他塞进泥土中一般。他侧眼看去,心中一喜,叫道:“道长,是你!”

来的人正是无心。他一招逼退了鹿希龄,却也不敢冲上前去,左手早从怀里摸出了几张符,随手一掷。符纸又轻又薄,掷出时却像铁板一样插进泥土。言绍圻人虽不能动,声音却不小,叫道:“道长,快救我出来!”他对无心的道术颇为佩服,此时更是佩服十足,心知只要无心在这儿,便不会有什么大碍。哪知无心如临大敌,长剑突然向前刺出,像是在搅着什么无形的东西,只听得“叮叮”的声音不断,言绍圻定了定神,斜眼看去,只见无心剑尖上似有个东西,倒像是一只灯蛾正绕着烛火飞舞,正要觅隙而入,无心的剑势却像一面铁盾,挡得水泄不通。言绍圻又吃了一惊,心道:“这小道士,剑术也高明得紧。”口中已赞道:“好剑法!”心想那个鹿希龄纵然不怕,吓吓他也是好的。

剑尖上的那个东西还在飞速转动,倒像是剑头上装了个风车。鹿希龄露出一丝微笑,左手又举了起来,拇指和食指分开成八字形,右手又虚虚一勾。他玄冥无形箭被无心的柳枝引发,再次发射已来不及,幸好方才已经布下了这个四阴尸罗阵,他生怕这小道士会趁势攻来,马上发动四阴尸罗阵阻住无心,此时得空,便又要射出玄冥无形箭了。竹山教的术法本属旁门,大多阴毒残忍,最狠毒的便是尸磷火术,而玄冥无形箭在竹山五技中列名第二。

他的右手食指刚一屈起,还不曾拉开,无心右手突然放开了长剑,右手已拔出腰间的摩睺罗迦剑,身子向右侧着踏上一步,摩睺罗迦剑沿着长剑剑身一掠而过。这把摩睺罗迦剑吹毛可断,“嚓”一声,绕着剑尖转动的那东西被一下切成两截,却是一根筷子,那边的鹿希龄却突然惨叫一声,人蹲到了地下,左手握住了右手,地上,却有半截手指。他抬眼看着无心,眼中充满怨毒之意。

无心出剑之快,直如电闪雷鸣,马上又退回原位,右手往腰间一插,收回了摩睺罗迦剑,又一把握住剑柄。他脱手、拔剑、出剑、收手,只是一瞬间的事,长剑竟然还不曾落下,仍在原位。长剑甫一入手,无心盯着鹿希龄,脸上突然露出一点笑意,道:“鹿兄,承让了。”

鹿希龄只道无心已被他的四阴尸罗阵缠住,略一大意,哪知无心方才竟是在施展射影大法,将那根筷子与他的手指合二而一。这射影大法乃是厌胜术的一个旁支,古来传说射工含沙射影,能致人病,厌胜术正是将人的精气摄入一物中,斩物即如斩人,与之相类。只是厌胜术向来都属邪术,无心先前所用明明是正一教道术,当是正派,鹿希龄不料他突然用出这等邪法。一个大意,他的右手食指被斩断,十指连心,疼得额头不断冒出汗珠,伤口的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染得袖子上都是。他喘了口气,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心笑了笑,举起剑来,剑身上用朱砂所画的那道符咒正灼灼发亮。他慢慢道:“小道无心。”

无心?鹿希龄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猛地站起身来,喝道:“好,今日我就斗斗你这个杂毛道士。”他自己虽也是道装打扮,但竹山教实非道士,骂无心是“杂毛道士”也不算犯讳。

无心将剑往身上左右一分,剑风所及,先前插在地上的那几张符纸无火自燃。他道:“鹿兄,我劝你不要用尸磷火术。”

鹿希龄此时已举起手来,听得无心这么说,却是一怔,手也落不下去。一边的言绍圻惊道:“他会用尸磷火术?那这个姑娘怎么办!”那个湖广行中书省郎中田必正死时的惨状他还记忆犹新,知道尸磷火术之下,必无生还,最可惜的就是这个还昏迷不醒的女子。他自己被按在地上,却没想到若是鹿希龄用尸磷火术,自己定也难逃性命。

无心慢慢向后退着,每退一步,剑尖在地上凌空划动,地上已画了一道符咒。他道:“你只知四阴尸罗阵遇物即杀,却不知道北斗七杀咒的厉害。”

北斗玄灵咒却非阵法,天上的北斗总是绕北极转动,这北斗玄灵咒也是让人在深山荒野中辨别方向而布的,无心知道鹿希龄对这类正一教术法知之不详,故意按了个凶恶名字。果然鹿希龄一阵迟疑,哼了一声道:“小道士吓人的本事倒是不小。”

无心“嗤”地一笑道:“鹿兄左道中人,还不知道中了我的北斗七杀咒,一发千钧,一击七杀,看看你的脚底吧。”

鹿希龄半信半疑,抬起一只脚看了看。无心凭空斩下他一截手指,这话也已不敢不信。方才他感到脚下一疼,已是信了三四成,哪知抬起来脚一看,却不见靴底有什么异样,不由一怔。

正当他一怔的当口,无心的身影突然鬼魅一般疾闪而至,鹿希龄所布的四阴尸罗阵本已发动,可是无心在地上画下的符咒竟然移了过来,一下便已突破了阵势边缘。四阴尸罗阵是由十几只筷子组成,若无鹿希龄引发,便只是寻常筷子,鹿希龄心知又着了这小道士的道儿,此时再反击已经来不及,心中后悔莫及。他的竹山教异术原本还略在无心之上,却偏偏老是上他的当,竟至缚手缚脚,反被无心克制住了。此时无心已突破了他的四阴尸罗阵,再以尸磷火术反击,便是个两败俱伤之局,他也不敢再用,右手两指一弹,先前插进泥里的竹筷登时冒出了半截,叫道:“小杂毛,死吧!”左手的小铃突然响成了一片。

谷中浓雾弥漫,这一块地方因为还算开阔,雾气并不浓,但无心刚欺近鹿希龄跟前,眼前突然一花,竟是白茫茫一片。他吓了一大跳,百忙中睁了睁眼,却仍是不能视物,骇道:“我眼睛瞎了不成?”马上发现原来不是眼睛瞎了,而是面前突然起了一阵大雾。他知道这鹿希龄绝非易与之辈,刚才能占了上风,全是上了自己的当,若鹿希龄不顾一切反击,也是难以应付。

他长剑一伸,向鹿希龄刺去。无心本不愿多杀生,但鹿希龄的竹山术着实厉害,若不先下手为强,自己定要遭殃,因此出手再不留情。可是剑尖一探,却只刺了个空,鹿希龄的样子也渐渐淡了起来。

是隐身术!

隐身术各门各派都有,无心学过几家的隐身术,发现其实都只是障眼法而已,并不能真个隐身,学起来也就索然无味。他对竹山教的隐身术知之不多,眼见鹿希龄的身影渐渐淡去,也知道其实是留下残影。此时身周都是浓雾,若是鹿希龄隐身在雾气中暴起发难,那可就糟之糕也,惊骇之下,身形疾退,已向后闪出了七八步,睁大了眼看着。

雾气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似无穷无尽。但无心知道这定是竹山教的旁门奇术制出,绝不会持久。他生怕鹿希龄恼羞成怒之下,会从雾气中扑上,横剑于胸,一手又摸出一道符来,双手一弹,这张符纸如飞鸟般冲天直上,雾气中,突然闪现了七个亮点,正是先前无心在地上所插的柳枝。

这才是北斗玄灵咒的用途。无心胡说什么“北斗七杀咒”,全是吓吓鹿希龄的。浓雾中那七个光点似有似无,越来越亮,无心左手捏了个诀,突然喝道:“光射斗牛,法象雌雄,旁辉九丑,肃清提封,上盘云汉,严摄罡风。神灵景震,倏忽西东,雷部天君急急如律令!”

喝毕,左手朝上一伸,五指猛地张开,那道符本如飞鸟般在空中飘,无心左掌一升,符纸一下燃起,地面上的七点亮光也同时射出异光,像是一瞬间开了七个喷水口一般,雾气刹那间消失无踪,周围又是清清朗朗一片。这是正一教五雷破!

言绍圻被那僵尸摁得久了,挣扎了半天也挣不脱,随着无心念咒之声,身上突然一松,人一下翻到空中,便是一个空心跟斗。他的轻功本就颇为高明,又是蓄力待发,这个跟斗翻得又高又飘,大有高手风范,一落到地上,犹自惊魂未定,看看四周,却只有无心站在面前,鹿希龄和那个女子都已不见。若不是身周还有那四个僵尸,真要以为方才做了一场大梦。他定了定神,也顾不得半边脸沾了泥土,叫道:“道长,你真厉害啊!”

他以前一直总有点以为无心是在装神弄鬼,嘴里虽称“道长”,心里却一直叫道“小道士”,直到此时才对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道士佩服十足。走上前去正待阿谀两句,却见无心面色仍是凝重之极,左手摊在面前也不知看些什么,又看了看天。两边高山耸立,这儿已是谷底,虽是白天,仍是阴风恻恻。言绍圻只道还有些异样,惴惴不安地道:“道长,还不曾脱险么?”

无心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小捕快,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命的。”

言绍圻根本不会道术,居然也敢闯到龙眠谷来,无心对他也颇有些佩服了。言绍圻道:“道长,你为什么不救那个姑娘?妖人已然伏诛了么?这四个僵尸是怎么回事?”

***

龙眠谷长达两里有余,最里面是一堵峭壁,足有百丈高,直插云天,下面是个深潭,因为从无人至,这深潭也无名字。潭水寒气逼人,因为太暗了,看上去水竟是漆黑如墨。

十来个人正围在潭边,盯着潭水,也不知看些什么。最前面的两个人都是道士装束,前面一个相貌奇古,三络长须,清俊不凡。这人身后是个比他要短半个头的汉子,坐在峭壁上凸出的一块石头上。这汉子一脸的虬髯,头上胡乱挽了个牛心髻,背后背着个大葫芦,葫芦嘴上塞着的是高粱秸,里面装着多半是酒。葫芦装酒,塞子最好的便是高粱秸,若是寻常木塞,酒在葫芦里浸到木塞便会有异味,高粱秸无味而松,既能塞紧,又不会夺了酒味。这汉子虽然满面于思,看年纪也并不很大,不过二十出头而已。

无心以五雷破震散浓雾,虽然远隔二里有余,那个长须人却浑身一抖,好像目睹一般,回过头看了看。但谷中浓雾郁积,隔得十来步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当然也看不到什么。那虬髯大汉见他神色有异,道:“松师兄,有什么不对么?”

长须人左手伸出,拇指掐着另四指指节。他的指甲留得很长,指甲缝里却是干干净净,拇指指甲上下如飞,突然抬起头道:“有人在施五雷破。”

“五雷破?”虬髯大汉眉头一扬。

“正一教的人来了。”

虬髯大汉舒了口气,从背后拿下葫芦,拔出高粱秸来喝了一口道:“张正言那杂毛有甚打紧,定是被教主跟鹿师兄打发了。只消九柳门不曾杀过来,便没大碍。”

长须人眉头一皱,道:“高翔,狮子搏兔,犹用全力,正一教立教近千年,绝不是好相与的,我兄弟三人深受师恩,此事绝不能有甚差错,你去看看吧。”

虬髯大汉将葫芦塞住了,跳下石头,向那长须人行了一礼。石头生在峭壁上足有一人高,但那大汉跳下来时却轻如鸿毛,直如一片落叶,只发出了轻轻一声。他落下地来,束了束腰带,大踏步向前走去。这大汉虽然身形魁伟,但脚步却轻巧之极,地上尽是乱石土块,他走得却如登萍渡水,地上的小石子都没碰动一个。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7:00
八、返魂

谷口的雾气散了,谷中的雾却像更浓。无心将剑举到眼前,两个手指沿着剑一抹。他的剑身原也没什么异样,这般一抹,却在指缝里留下了一丝淡淡的血痕。

那是鹿希龄的血。方才鹿希龄与他电光石火般过了一招,鹿希龄因为落了下风,身上带了伤,只是这伤势很轻,剑上只留下些许血沫而已。无心在树上已端详了半天,这一招又是偷袭,他本以为一击定能将鹿希龄打得溃不成军,谁知鹿希龄却及时闪开了,而且还能有反击的余地,无心的心中不由大为惊骇,直至此时才知道鹿希龄还是受了伤。

竹山教三子,鹿希龄是第二个,听说也是法术武功最差的一个,居然已经如此厉害,要对付另外两个,能有多少胜算?无心前往龙眠谷时原本信心十足,此时却不由得大为踌躇。一边言绍圻还在喋喋不休地问道,无心抖了抖长剑,手一抛,剑插回背上,道:“我哪儿知道。”

言绍圻大吃一惊,急道:“道长,那位姑娘你明明看见的,这妖人要把她抓回去,你难道不管了么?”

无心像是没听见,只是盯着谷中。言绍圻不敢再说,拍拍衣服上沾着的泥巴,走到那僵尸跟前,从臂上拔下铁尺。铁尺如同插在腐木中,拔出来很是费劲。受鹿希龄操纵,这四具僵尸不异活人,此时却硬梆梆地躺在地上,连关节都不会动。他收好铁尺,心道:“小道士定是因为本事不到家,让那妖人带着姑娘逃走,正在自责。”他走到无心身边,道:“道长,进去看看吧。”

无心像是被蛇咬了一口,转过头道:“什么?”

“我说进去看啊。”

无心喝道:“你真嫌命长么啊,那是竹山教的人物。竹山教五技,尸磷火术、玄冥无形箭,你都见识过了,他们又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一点都不怕么?”言绍圻胆子不算大,刚才差点被那个僵尸掐死,现在却像根本没那回事。

“当然怕。”

“怕你还要去。”

言绍圻笑了笑道:“跟在你后面就不怕了,我还可以帮帮你的忙。”

无心摇了摇头:“没见过你这么死皮赖脸的。”

言绍圻涎着脸上前,拍了拍无心的衣服。无心方才钻在树丛里,后背沾了几片树叶,言绍圻伸手把树叶拿下来扔掉,笑咪咪地道:“道长的本事,我是一清二楚。有你在,准出不了乱子。”这话倒是说得情真意切,在义冢见到无心后,直到方才战退那鹿希龄,言绍圻已是对无心佩服得五体投地。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无心心头也颇为受用,笑道:“这趟差事可是危险之极,我要保住你也难,你当真要去?”

言绍圻脸上露出笑意:“那个高判官一通捣乱,把我二伯父衙中闹了个鸡犬不宁,要是我言大捕头破了这案子,到时便是达鲁花赤大人,也要对我叔侄二人另眼相看了。”

他口中的“达鲁花赤”自然是指辰溪县达鲁花赤。能破了这桩案子,湖广行省左平章田元瀚自然会嘉勉辰溪县办事得力,不用说是辰溪县的达鲁花赤了。无心摇了摇头,叹道:“人说捕快是鹰犬,你也真是鹰犬习性。”

言绍圻讪笑道:“道长,这世上若无鹰犬,岂不是会狐兔横行?”

无心又是一怔,呆呆地站着。言绍圻本就是顺口解嘲,没想到无心居然会这样,他生怕会惹恼了无心,忙道:“道长,我可是胡说八道的。”

无心摇了摇头,道:“你说的也没错。唉!”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

***

鹿希龄背着那女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想不到那个道士的道术如此芜杂,竟然什么都会,而且每一种都不只是皮毛而已。他心中愤愤不已,若非因为这个女子,定要放出手段与他大斗一场,但投鼠忌器之下,这个亏吃得不小。

他每走两步,就往地上掷下一根竹筷,再补上一脚,将筷子踩得与地面平齐。现在虽不能再布四阴尸罗阵,布下这个阴鬼临歧阵便也足以抵挡一阵了。

走了一程,前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声极是轻巧,若非他耳力灵便,只怕要听不到。鹿希龄不敢再走,将背后的女子放在地上,手上抓了一把竹筷。他中了一记五雷破后大伤元气,现在玄冥无形箭已用不出来,若前面这人仍是敌人,只怕便要折在这儿。

雾气开始翻动,那是有人在走近了。鹿希龄的手掌也握得更紧。突然,从前面传来一个人声:“二师兄,是你么?”

听到这个声音,鹿希龄只觉浑身都是一松,叫道:“三师弟。”

龙眠谷绵延二里有余,当中又是曲曲弯弯,分支众多,几同百足之形,他实在不知前面会不会另有埋伏,听得这个声音,才算舒了口气。

有个人冲破雾气过来了。那人脚下极快,方才还在数丈外,只是一眨眼,倒已掠到鹿希龄跟前,正是那个背着酒葫芦的虬髯汉子。他到了鹿希龄跟前,脸色一变,道:“二师兄,你受伤了?”

鹿希龄本是提着一口气才冲到这里,这口气散去,浑身也像散了架一般酸痛。他苦笑道:“二师兄没用,铩羽而归。”

“你没事吧?”

“总还打不死我。”鹿希龄又咳了两声,只觉喉头一阵发甜,似有一口血涌上来。他回过头看了看那女子,道:“快把她带回去吧,只怕敌人马上会追来了。”

虬髯汉子眉头一扬:“又发病了?”

“是啊。”鹿希龄叹了口气,“快点把她带到大师兄跟前,及早将这事办完。”他又咳了一声,骂道:“该死的正一教,不知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邪门高手出来。”

虬髯汉子像是吃了一惊,道:“不是张正言?”

“若是折在张正言那老杂毛手上也算不枉,那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小杂毛而已。三师弟,你快走,我来挡着。”

虬髯汉子却没有动,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二十出头?有趣。”

鹿希龄知道这个三师弟本身也不过二十出头,最是好胜,他道:“你要和他动手?”

“不错。”他满面于思,眼中却开始发亮:“正一教得享大名已垂千年,现在却没什么好手,我倒要看看这个小杂毛有什么本领。”

鹿希龄知道这虬髯汉子一旦打定主意便不肯更改了。他道:“也罢。只怕正一教会有不少人来,你可要当心。”

虬髯汉子笑道:“九柳门只怕还在辰溪县城里无头苍蝇一般瞎撞,只消他们不来,我怕他们做甚?”

竹山教与九柳门势不两立,相争已有数十年,互相都是知根知底。此番九柳门投靠了官府,势力更大,上次教主犯病被他们擒去,此事差点就无疾而终,幸好教主的病及时已愈,九柳门却因不知教主的这种怪病,门中三个高手因而被杀,元气大伤,也已无法追踪他们了。九柳门与竹山教知根知底,都不好对付,竹山教现在不及九柳门人多,总处在下风。虽然正一教仍是阴魂不散地追着,但正一教与官府无涉,而且正一教的道术虽然厉害,教中却除了教主张正言外,别无了不起的高手,倒是不必多虑。

这时一边忽然“嘤”了一声,那女子悠悠醒转。她刚一睁眼,看到面前两个奇形怪状的汉子,吓得惊叫道:“你们……你们是谁?”

虬髯汉子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身形一晃,单指在她后脑玉枕穴轻轻一弹,那女子又一下晕倒。鹿希龄却惊得面无人色,道:“三师弟,你……”

“事急从权,教主也不会怪我的。二师兄,你快背她走吧,我给你压阵。”

鹿希龄身上仍是发了寒热一般不住发抖。他法术高明,此时却吓得几乎不成人样。虬髯汉子单臂揽住了那女子腰肢,道:“二师兄,你还能背着么?”

鹿希龄将女子背在背上,却又惴惴不安地道:“真没事么?”

虬髯汉子叹道:“二师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教主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

鹿希龄背着女子向里走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有些迟疑地道:“三师弟,你可要当心啊。”

“高翔理会得。”

等鹿希龄一走,虬髯汉子拣了块干净石块坐下,又从背后拿过酒葫芦来,晃了晃,还是喝了一口,喃喃道:“来吧,小道士。”

***

“你为什么不救那个女子?”

言绍圻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无心身后,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无心心不在焉地道:“小捕快,你是见色起意了是吧?”

言绍圻脸“腾”一下红了,道:“胡说!人家一个闺中弱质,被那妖人劫走,多可怜啊。”他想起死在衙中那湖广行省郎中田必正一行三人,心头不由一震。田必正三人死状很惨,正是中了竹山教的尸磷火术而死,那女子当时也一定吓得晕了过去。想到那个纤细如一穗兰花的女子,他的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微笑,可又想到她遭到那么大的惊吓,言绍圻又感到一阵心疼。

“看你笑得那副色迷迷的样子,还说没坏心眼!”

无心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言绍圻一阵局促,讪讪道:“哪有的事……除暴安良,原本就是捕快之责。”无心这一句话简直有种剥去他衣服的不安。

无心淡淡一笑,突然道:“不过那女子可真漂亮,真不知是什么来路。”

“还有什么来路,定是被那妖人擒来,要施什么邪法的!”

辰州地势偏僻,再过去便是苗人聚集之地,也时常有妖人出没的消息传出,前两年便出过一件案子,说有个行脚的妖僧来此,取了三个孕妇的紫河车。那件事闹得人心惶惶,辰溪县城里弄得天一黑便各家各户房门紧锁,没人敢外出。当时言伯符还刚来不久,那时的捕头名叫孙普定,是言绍圻授业的老师,带人在山中追查了十余天,最终将那妖僧擒获。言绍圻还记得那次孙普定回城时,全城欢声载道,迎接的人从城门口排出一里地外,孙普定也因此案办得漂亮,被达鲁花赤大人点名调到鄂州为官。那时言绍圻便大为艳羡,也立志要做捕快,继承师傅的衣钵。只是做了年把,抓到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穿窬小窃,不用说行省的达鲁花赤大人,便是辰溪县达鲁花赤大人恐怕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这号人物。这次虽然案情扑朔迷离,却已是件直通平章大人的要案,高天赐判官因为漫无头绪,正在衙中暴跳如雷,如果能破了的话,只怕……

言绍圻越想越美,却听得无心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

“道长,你还读过书?”

无心突然站定了,也没回答。言绍圻正跟着他在走,差点撞在无心后背,他连忙站住,道:“怎么了?”

“这地方刚才我们好像来过。”

无心指着边上的一株小树。谷中因为常年积雾不散,这里的草树大多长得又低又矮,这棵树也不例外,只有及膝高,树枝上开出的稀疏几朵花也透着苍白,如同死人的皮肤。言绍圻只跟着无心在走,根本没注意周围,他看了看,道:“来过的么?”

“这是一棵鹰巢木,在这里很少见,能在这儿开花的更少了,不会有两棵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树的。”

这鹰巢木若是生在山巅,足可长到十余丈高,故得此名,但是生在龙眠谷里,却和寻常的灌木差不多了。无心反手握着长剑,掌中已含劲力,随时都可拔出来。他审视着周围,嘴角突然浮起一丝冷笑:“原来是阴鬼临歧阵。”

阴鬼临歧阵在竹山教的符阵中是最低的一种。平时有人走夜路,走过坟地时常会发现走熟的路突然间变得一点都不认识,以至于转来转去都走不出来,那是因为坟地阴气太甚,人一踏入其中便不辨方向,便是俗称的“鬼打墙”。阴鬼临歧阵正是此理,只不过一是偶合而成,一是有意为之。龙眠谷中阴气也很重,加上满是大雾,无心方才竟然也身入其中而不知,直到此时才蓦然惊觉。

言绍圻也已觉得有些不对,他伸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道:“道长,该怎么办?”

“阴鬼临歧阵不算厉害,不用慌。”

无心嘴上说“不用慌”,但神色却是如临大敌。阴鬼临歧阵本身是不算厉害,但如果有人方才突施暗算,只怕早就吃了大亏。要破这阴鬼临歧阵,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竹山教在龙眠谷中到底意欲何为?

无心的背上已经隐隐沁出汗水。周围的浓雾像是要凝结一般,越来越厚,谷中虽然不时有风吹过,却连一丝一缕都吹不散。

***

“大师兄!”

长须人正背着手看着潭面,猛地回过头来,看见鹿希龄背着那女子跌跌撞撞地过来,他脚下一错,如风行水上,已掠到鹿希龄身边,伸手一把托住那女子的手臂,道:“又出事了?那四具法体呢?”

“丢……丢了。”

长须人皱起眉头:“是不是张正言那杂毛?”

鹿希龄摇了摇头道:“是个二十上下的小道士。这人的本事杂得很,什么都会,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正一教道术。”

“小道士?真是正一教?”

“他的正一教道术十分纯正,定是龙虎宗嫡派。”

长须人又一阵迟疑。正一教下一辈弟子中,实无出色人物,他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原来道家符箓派原先支派林立,主要有茅山、阁皂、龙虎三大宗,大德八年成敕宗封龙虎宗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为正一教主、主领三山符箓后,三宗合一,由龙虎宗执掌,合称为正一教。龙虎宗转为正一教后势力越来越大,另两宗虽仍有流传,但俱已式微。三宗所领符箓各各不同,茅山称上清箓,阁皂山称灵宝箓,龙虎山则称正一箓,此时归并入正一教,因此正一教的符箓也主要有此三种之别。长须人听得那小道士竟是龙虎宗嫡派,不由一阵茫然。当今执掌符箓的第四十一代天师张正言大受朝廷恩宠,门下弟子却大多不思进取,加上正一教的道士称“火居道士”,不忌婚嫁,人数虽多,高手却已屈指可数。

长须人将那女子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这女子仍是如在梦寐,任他摆布,他将那女子坐正了,手一扬,椅子前登时插了三枝短香。他的手指又轻轻一弹,也不见有明火发出,香头却已一下点燃。这三枝香虽短,香味却是馥郁异常。

鹿希龄心中惴惴不安,道:“大师兄,高翔他……”

长须人一摆手,低低道:“别说话。”

女子闻得香味,在椅子上突然一下坐直。她原本浑身发软,此时却如同有一根无形的细线吊着,整个人也同木偶一般。

从潭上不时有风吹来,但香烟袅袅升起,升高到一尺许后又聚结在一起,却不吹散。短香燃得很快,只不过短短一刻便已烧完,此时升起的烟气已结成一个拳头大的乳色圆球,竟然像是个里面充满烟气的水泡。长须人站在女子跟前,双手十指在飞转变幻,突然单手一扬,这圆球向那女子飞去,像是溶入她体内,一下消失无迹。

那女子突然睁开了眼。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7:00
九、水火刀

无心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言绍圻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又不敢多嘴,他也拔出铁尺,站在无心身后。如果有人突然出现,他定会大喝一声“辰州捕快言绍圻在此,还不束手就擒”,但这龙眠谷中竟似连什么活物都没有,周围一片死寂。

照理,这龙眠谷如此阴暗潮湿,定是蛇虫滋生之地,可是言绍圻再怎么听,只听得有些微风声,周围也是一片缓缓流动的雾气。他越看心中越是发毛,只觉头发也湿漉漉的,他自然知道那是被风吹来的雾气沾到头发上,却总是隐隐以为身后站着一个人。

他走上一步,小声道:“道长,又出什么事了?”

无心闭上了眼,喃喃地道:“这里有人。”

有人?言绍圻看看四周,仍然没有半个人影。他正待说没人,突然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战,眼睛也一下直了。

在前面雾气中,依稀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人影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一时又说不出有什么古怪,在雾气中看不出远近,好像已只不过丈许远,却又仿佛还在十余丈开外,连大小都看不清,但看样子,四肢灵活,绝不会是僵尸。言绍圻壮了壮胆,喝道:“辰州捕快言绍圻在此,来者何人?”

这一声断喝果然响亮,但那个人影却仍在靠近。言绍圻怒道:“没长耳朵么?”他正待向前踏出一步,身边微风倏然,无心突然从他身边闪过,却是向另一边奔去。他正待跟无心说方向弄错了,无心喝道:“身外化身,雕虫小技,快给我现形!”

他手中长剑已一横一竖划了两道,剑头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燃着的符咒,而浓重的雾气像是有形有质,被划出一个十字形的缺口,剑锋到处,浓雾尽被剑头那一点火光吸去,眼前突然现出一片空明,在几丈外,赫然有个人正站在那儿,左手剑指向上,右手握拳托在左手腕下,捏了个诀,方才那“身外化身”自是他在施法了。

那是个满面虬髯的人。言绍圻一见这人的大胡子,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摸出那张海捕文书,对照了一下纸上的画像,不禁有点失望。

虽然都有胡子,一个是大胡子,一个小胡子,可两人的脸型完全不一样,这人是张国字脸,两眼炯炯有神,就算把胡子剃光了再装两撇小胡子上去,也不像那文书上的江洋大盗。言绍圻不禁有点失望,转头再看看另一边,哪里还有人影,只是一片浓雾而已。

那虬髯汉子也已看到他们,像是一愕,马上又露出一丝微笑:“果然有点门道。”

无心手头的符纸已经燃尽了,雾气重又聚拢过来,那虬髯汉子渐渐又模糊。无心沉声道:“小道无心,阁下是谁?”

那汉子笑道:“某家就是雁高翔,小道士记着了。”

“雁高翔?”无心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以后就会听说了。”

雾气突然有如排山倒海一般奔涌而至,雾气太浓,言绍圻只觉周身尽是粘糊糊的湿气,雾点打到脸上时已有一阵生疼。言绍圻不由伸臂掩住脸,没料眼前一花,只听得“叮”一声,雾气已起了个旋涡,从上而下卷来。他吃了一惊,心道:“这是哪一派的招式?”睁眼一看,却见无心站在一边,正自喘气,道袍的下摆已多了个破口,像是被利器撕裂,雁高翔却已不知在哪里了。

一片浓雾中,只听得雁高翔突然“嗤”地一笑,道:“小道士,你真是正一教的?”

无心仍在喘息,左手的拇指正在掌心划动,也只是一瞬间,气息已平复如常。他像是想着什么,道:“雁兄,你为何不趁机下杀手?”

雁高翔笑了笑道:“你是为了救那小捕快才会着我的道儿的,雁某好男儿,不乘人之危。”

言绍圻怒道:“你竟然来偷袭我,还说是好男儿!”他这才知道方才雁高翔竟是冲着自己来的,不由又惊又怒。不说那雁高翔的道术,单以武功而论,自己就实在不是对手,连他用什么招都看不到。但他生性倔强,就算明知不敌,嘴上也不肯服软。

无心忽然道:“那你又为何不趁机杀了他?”

雁高翔怒道:“小杂毛,你当我雁某是下作小人么,这小捕快不是术门中人,我岂能滥杀无辜?”

原来那雁高翔见无心与言绍圻在一处,他也知道言绍圻道术较弱,准备先向言绍圻下手。无心本在全神贯注防备他的进攻,哪知雁高翔竟是杀向言绍圻的,大惊之下,出剑帮言绍圻挡了一招,只是这么一来身形已乱,雁高翔若是变招向他下杀手,无心慌乱之下,顶多是个两败俱伤之局,哪知雁高翔只是一招便收手不攻,他也不知其用意,原来却是雁高翔一招试过,发现言绍圻什么道术都不会,便不乘人之危。

听雁高翔这么说,无心也不由一怔,他本觉得竹山教是个邪教,教中人物定是阴狠刻毒,罪不容诛,但这雁高翔虽然用的法术尽是嫡派竹山术,为人却大是光明磊落,他自称“好男儿”,倒也庶几近之,不是吹牛,心中不由有些迟疑。

雁高翔又已大踏步走上前来。此时离得近了,已能看清他的样貌,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把明晃晃的长刀,足有三尺许,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竟然透明如琥珀。无心见他上前,长剑又提起来,喝道:“好,你只怕不在无辜之列!”

雁高翔笑道:“然也。雁某所杀已不下十人,若是死在小道士你剑下,倒也不枉,来吧!”

这一招已是正面相对,无心暗暗叫苦。他剑术虽高,但这雁高翔刀法不凡,绝不在他之下,而法术也与他不相伯仲,这般打下去不知何时才是了时。他提起剑来喝道:“那便试试雁兄刀法。”

无心扭头对言绍圻道:“小捕快,快让开点,小心别误伤了你。”他原本一心以为敌人会用竹山术攻击,可是雁高翔偏生却是硬碰硬地用刀法杀来,实在是以己之短攻人所长。他右手握剑,左手又已握了一张符纸。言绍圻听无心说什么“小心误伤”,心中大不服气,正待说自己也算一把响当当的好手,眼前突然又起了一道厉风。这阵风急掠如刀,逼得他眼都睁不开,脚下也已立足不稳,连连向后退去。

无心见雁高翔又和身扑来,长剑一引,已使了个“粘”字诀,剑尖碰到雁高翔的刀尖,只一触之下,只觉掌心如握住三九天气的一块寒铁,冷得浑身一抖,他大惊失色,一足在地上一蹬,人猛地如陀螺般转了起来,左手的符已脱手掷出。

这道符一脱手,突然分成十余张,竟像从他手中掷出了一根长长的纸条,已缠在雁高翔身周。此时雁高翔的刀已被他的长剑引开,再回刀攻来准已来不及,无心口中极快地念道:“唵吽唎吒唎喧轰火雷大震摄!”

原来这是玉霄太素天辖咒,又称成德耀星宫咒,本是神霄派的雷咒。这神霄派是符箓宗的一个旁支,此名来源于《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经中有谓“神霄之境,碧空为徒。不知碧空,是土所居。”又说“况此真土,无为无形。不有不无,万化之门。积云成霄,刚气所持。履之如绵,万钧可支。玉台千劫,宏楼八披。梵气所乘,虽高不巍。内有真土,神力固维。太一元精,世不能知。”此派创自北宋道士王文卿,王文卿道号冲和子,自称早年在扬子江遇火师汪真君,授以飞神谒帝之道,后游清真洞天遇电母授以嘘呵风雨之文,再经汪真君指点,乃能役鬼神,致雷电,因此神霄派专工雷术,后世道家符箓书《道法会元》卷七十六便有《火师汪真君雷霆奥旨》一卷,便是王文卿所传。此时神霄派已纳入正一教,正一教的五雷大法大多都出自于此。

无心这玉霄太素天辖咒也是五雷大法的一系,属五雷混合咒,雁高翔突然退后一步,身形疾转,那一列符咒绕着他飞舞,倒像是贴在了一个透明的大坛子上,而雁高翔正在坛中,动作也一下慢了起来。无心知道这玉霄太素天辖咒一旦发动,直如附骨之蛆,雁高翔纵然法术精深,一时半刻也脱不了身。只是玉霄太素天辖咒虽然缠住了他,威力却也不大,要当头再给他个五雷破方竟全功。一想到雁高翔方才出手放过了言绍圻,对自己也留了一次情,便不由略略一怔,但马上又接着念了下去。

他只道雁高翔定脱不开,五雷咒当头击下,虽不至要了他的命,也打他个七荤八素,哪知雁高翔退后几步,脸色已然变更,突然一声断喝:“破!”

随着喝声,他手中的刀猛然化成一团烈火,剧烈燃烧起来。烈焰直冲而至,玉霄太素天辖咒虽然阻住他的身形,却挡不住这等熊熊火焰,一列正在飞舞的符纸立时燃起,火势不绝,已冲到无心跟前。无心也没料到还会有这等变化,只觉鼻中满是酒香,也不知哪里来的,胸前已被火舌燎到。火势虽是有形无质,但冲过来的火舌却似有刀锋之利,若是冲到胸口,只怕会有穿胸裂腹之厄,无心大吃一惊,长剑已横到胸前,向那火舌斩去。他的剑上用朱砂画着符咒,遭火舌一燎,掌心又觉火烫,仿佛这剑刚从熔炉中取出来,火舌居然会斩成两截。无心左手的拇指已屈在掌心,自上而下抹去,那一段切下的火势被他抹在掌中,收作一团,竟在掌心烧了起来。

无心抬掌看了看,道:“火化刀!”

火势来得快也去得快,此时已消失无迹,无心掌中那一团火也已瞬时熄灭,他掌中全无伤损。雁高翔微微一笑道:“正是,小道士倒也识货。”

无心看了看雁高翔,心中懊恼不迭。方才已用玉霄太素天辖咒困住了他,若不是迟疑片刻,雁高翔定难逃五雷轰顶之厄。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此时心中后悔,实无以言表。

言绍圻在一边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别人居然如此相斗,那已不止是武功了。这两人棋逢对手,不相上下,好看是好看,可被他阻住了,还谈何破案立功。他见雁高翔已手无寸铁,叫道:“道长,他没兵器了,快上!”

可是无心呆了一样动也不动,雁高翔却露出笑意,道:“捕爷,你真是门外汉,还不知我这水火刀的妙用。”

他的右手伸出来,竟然只是个高粱秸。言绍圻莫名其妙,心道:“难道那把刀是这高梁秸变的么?”他见雁高翔浑身上下也没个刀鞘,方才这刀都不知从哪里来的,只道是藏在别处,哪知雁高翔右手反着伸到身后,按在葫芦口,看着无心道:“道长,你既然也不趁势攻上,那我便不用火蜂钉了,便用水火刀来好生斗斗。”

他的手一按到葫芦口,又慢慢拔出,赫然从葫芦中拔出一把刀来。言绍圻吃了一惊,心道:“原来他是把刀藏在葫芦里。”但细细一想又觉不对,这葫芦口子甚小,刀身却足足有一拃宽,而且刀长三尺,葫芦却只有一尺长短,难道这刀竟是软的,折叠在葫芦中么?

他越想越觉不可思议,雁高翔的一把刀已拔出葫芦,喝道:“小道士,来吧。”刚说话,突然又笑道:“痛快,真痛快。”他的刀术在竹山三子中是第一的,只是大师兄看不起刀法,他也没办法多用。此时有个无心,道术武功皆可匹敌自己,这两句“痛快”倒是说得全无虚假。

言绍圻见他手中的刀与先前那把一般无二,明晃晃的竟有些透明,仍然不知所以,却见无心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立着动也不动。他有心上前,但方才雁高翔手中的刀突然化成烈火,这副景像犹在目前,若是自己冒冒失失上前,还不会烧成一团焦炭?想了想仍是不敢走过去。

无心突然道:“雁兄客气了,那便请教。”

他转过身,向言绍圻喝道:“小捕快,你管住脚下,别有闪失了。”

言绍圻被他一喝,不由一怔,心道:“这小道士,怎么大剌剌的。”他只道无心顺口呼斥,心中正有些不快,突然看到无心方才站立的地方,又是猛然一怔。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8:00
十、毒龙潭

无心方才所站的地方,有个浅浅的葫芦形状,那是他站着用脚尖所画。言绍圻心思灵敏,登时明白了无心之意。

雁高翔的水火刀是从葫芦中抽出的,虽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若是能将他的葫芦击破,这水火刀定能破了。他想到此节,登时兴奋莫名,心道:“小道士,原来你还是要靠我的。”

无心大概也怕雁高翔发现,此时走上几步,按剑道:“雁兄,此番想必要以性命相搏,只是不知你们在此到底要做什么?”

雁高翔微微一笑道:“雁某若是败在道长手下,自是知无不言,若雁某侥幸胜了,道长也请退出龙眠谷。”

他与无心二人一番恶斗,大起惺惺相惜之意,说话也客气了许多。无心道:“一言为定,雁兄小心了。”

他右手持剑,左手已在身后向言绍圻做了个手势。雁高翔脚下一错,水火刀已是双手握着,猛地冲上前来,两人一交错间,雾气也被搅动,竟然绕着他们不住打转。

无心只觉雁高翔的水火刀越来越沉重,白雾原本只是无数极微细的水珠,但一沾在水火刀,马上凝结在上面,每次刀剑相交,寒气便如利刃,几乎要撕开他的皮肤。此时这股寒气已渐渐侵入他的手腕,右手已快要麻木,他一咬牙,长剑突然交到左手,右手虚空点了数点。

他的左手没有右手力大,剑刚交到左手,雁高翔的水火刀已在剑身上连斩三下,剑身发出“嗡”的一声响,他的左手马上如握坚冰,五指登时僵硬,此时右掌心突地跳出一团火焰,他又将剑交到右手,剑身立时成了红色,仿佛刚从火炉中取出。他左右两手换剑极快,但剑势只是这一滞,水火刀已突破剑招,掠过他耳边。

刀与皮肤还有数寸之距,但是寒气如有形有质,无心只觉耳垂一麻,像是三九寒天滴水成冰的天气遭了冻一般。

糟了!他原本计划周详,但没想到雁高翔的刀势竟然锐利如此,水火刀的刀锋自然及不上精钢长剑,但刀上密布真气,加上寒冷彻骨,这一刀下来,便能卸掉他一条手臂。无心右手自下而上翻上,人已一侧,长剑出招也快得不可思议,剑上已附了火咒,剑身与水火刀一交,竟是如击腐木,一下水火刀斩为两断。但随着刀剑相击,剑身又一下褪回原来颜色,结了一层白霜。

虽然一剑破了水火刀,但火咒也已被破。水火刀本非真正的刀,实是雁高翔背后葫芦里的酒化成,雁高翔以内力将酒自葫芦口逼出,在口处结成坚冰,便成这水火刀,刀身宽窄便要看人的功力了。雁高翔的水火刀有一拃之宽,已非同小可,他随时都可再拔出一把来,但火咒被破,一时半刻却无法再布。无心本想以火咒与雁高翔水火刀相敌,但没料到仅仅一招便已被破,虽然斩断水火刀,心中却更是惊恐。

雁高翔水火刀被破,手腕一转,半断残刀又幻作火焰。他的水火刀是烈酒化成,遇火即燃,但只有小半截,火势已大不如前。他也并非要以火刀迫人,半截残刀燃尽,人退出一步,又反手极快地探向那个葫芦口。无心此时长剑已冷得难以把握,方才水火刀欺近脸旁,半边脸都已冻木了,雁高翔虽然退后一步,自己运功祛寒都来不及,哪里还能上前追击?

雁高翔的手已离开了葫芦口,水火刀又已抽出一截来。他看着有些手忙脚乱的无心,正自得意,突然身边黑影一闪,他大吃一惊,正待变招,却听得无心喝道:“东方风雷使者蒋刚轮速到,唵缚日噜呢啼萨婆诃!”眼前一花,手腕上也觉一麻,像是被蚊虫叮了一口,身后却传来了葫芦破裂之声,手上又是一松,水火刀已拔了出来,却只有小半截,哪里像是三尺长刀,倒像把半尺的菜刀。

言绍圻一铁尺刺中了葫芦,自己也没料到会如此顺利。他不会道术,武功也远不及雁高翔,但若以轻功而论却比雁高翔高出一截,雁高翔被无心缠着,根本没防到这个小捕快会暴起发难,而且无心若是刺向他身上,雁高翔自会及时反击,偏生又是刺他的葫芦,虽醒觉了,哪里还来得及。言绍圻的铁尺一刺就是三个窟窿,雁高翔偏偏又将葫芦里的酒喝了大半,葫芦中登时空了,水火刀已是无本之木,自然便拔不出来了。言绍圻见一招便已见功,登时乐不可支,叫道:“道长……”

他还没喊完,雁高翔身形一抖,左掌已向他当胸击来,言绍圻正在欢呼,突然气息一滞,大吃一惊,忙不迭将铁尺去挡,雁高翔左掌一勾,两根手指已勾住他的铁尺,右掌早挟风雷之势当胸袭来。言绍圻铁尺被他锁住,眼见这一掌势不可挡,喉咙里的半截欢呼便已吐不出来,要逃又已来不及,满腔欢喜早扔到爪哇国去了。

雁高翔恨他偷袭,这一掌之力直如狂风暴雨,但掠到言绍圻胸口,见言绍圻脸上尽是惊恐,掌势已是一缓,心道:“此人可不是术门中人。”只缓了这一缓,只觉背心一麻,知道定是无心出手,他猛一咬牙,正待回掌打向无心,好歹也两败俱伤,谁知身前的言绍圻虽然惊恐,出手却也不慢,一指直进,已中胸前膻中穴。他身前身后同时受制,人登时软了下去,百忙中叫道:“卑鄙!”

言绍圻看着雁高翔软倒,一时还不相信自己竟然打倒了这个如此强悍之人,看着自己的一根手指,叫道:“道长,真是我打倒他的么?”

无心收回指来,抹了把额上的汗水。雁高翔横倒在地,他的哑穴倒没被封住,喝道:“呸!雁某堂堂好男儿,哪会被你们两个卑鄙小人打倒!”

他满面虬髯,骂得吹胡子瞪眼,倒是比方才更加威风。言绍圻怔了怔,看向无心道:“道长,我们真的卑鄙么?”他想想方才情形,也觉得有点不讲信义。雁高翔对自己手下留情,若是最后一掌不留手,自己只怕已吐血身亡了。

无心道:“什么叫卑鄙,能胜就是好的!”他说得振振有辞,心中也暗叫侥幸。与鹿希龄一番恶斗已经消耗了他不少体力,若是再与雁高翔拼斗下去,只怕真会败在他手里,还好言绍圻平时没甚用,这时却一举建功。他走到雁高翔跟前,道:“雁兄,现在你可说了吧?”

“不说!”

无心一怔,叫道:“你竟然耍赖!”

“是你们不讲信义在先,居然偷袭,破了我的水火葫芦!”

雁高翔虽然一脸虬髯,看上去足足有四十多岁,其实也不过二十出头,先前说得豪迈,此时的话却透出一分稚气来。无心手上捏个剑诀道:“你真不说么?”

“雁某好男儿,你杀我可以,要我说,绝对不成!”

无心一瞪眼道:“好,我可是火居道士,连老婆都可以娶的,不用说杀个把人了。雁兄这么说,那就杀了你吧。”

他伸剑便要刺向雁高翔,雁高翔却眼都不眨一眨,直直瞪着他,言绍圻在一边急道:“道长,那个……不要杀他了!”

无心本就没有杀雁高翔之意,听得言绍圻在一边劝,连忙收了剑道:“做什么不杀他?”

言绍圻生怕无心会生气,嚅嚅地道:“道长,他好像也没犯死罪吧,我们饶了他可好?”

雁高翔怒道:“谁要你这两个卑鄙小人饶,快快杀了我,老子好往生极乐。要我说,一个字没有!”

无心怔了怔,叹了口气道:“不杀就不杀吧,反正杀了你也没用。”可是看雁高翔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要是放开他,只怕会暴跳如雷地跟自己拼命。他想了想,道:“小捕快,过来吧。”

言绍圻收好铁尺,过来道:“道长,怎么办?”

“把他放到一边去。穴位三个时辰后自己解开,那时事情总也办完了。”

言绍圻奇道:“三个时辰就准能破了这案子么?”

无心发觉自己失言,忙道:“快走吧,要是天一黑,那这儿就更不好走。”

他们将雁高翔扶到一边干燥处放下了,雁高翔还在破口大骂,无心顺手又点了他的哑穴,轻声道:“雁兄,对不住了。”

***

“松仁寿,雁高翔还没过来?”少女站在潭边,也不回头。长须人有些不安,行了一礼道:“禀教主,似乎有些麻烦。”

雁高翔太过好胜,只怕与人动上手,斗发了性,一时还回不来。他垂下头,眼睛根本不敢抬。九柳门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平时看上去千娇百媚的少女竟然就是竹山教的教主,就是他自己,有时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比他熟习的竹山教奇术更不可思议。

少女扫了一眼松仁寿身后的鹿希龄,鹿希龄只觉身上寒意大增,连忙垂下眼去,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少女脸上仍是木无表情,道:“不管他了,先派个法体下去探探路。”

松仁寿道:“好。”他招呼了鹿希龄过来,两人手上已同时取出一个小铃,随着铃声一振,原本直直站在他们身后的一排人齐齐一跳。

那十来个人,居然都不是活人,全是一排的僵尸!

松仁寿的右手食中二指搭上左手脉门,小铃登时发出一阵蜂鸣之音,一个最前的僵尸越众而出,站到潭边,松仁寿从袖子上取下一根针来,这针是乡里纳鞋底用的,针鼻上挂着一根极长的红色丝线,他拿着针一把刺入那僵尸后颈,左手又将小铃举了起来一摇,那具僵尸应声向前一跳,“扑通”一声,便跳进潭中,水面激起了阵阵波纹,渐渐散开,只有一根丝线正慢慢被拉下去。

“有何异样?”

鹿希龄蹲在潭边,用一根筷子在水皮上画了个圈,另一只手又从怀里摸出些药粉撒了上去,右手的筷子往圆心一插,嘴里轻声念着几句咒,那根筷子摇摇晃晃,突然像是钓鱼的浮子般竖了起来,那一圈的水色也蓦地发白发亮,像是面镜子。

少女走到潭边,看着潭水,慢慢道:“向左三步。”

松仁寿也不答话,丝线拿在右手上,左手在线上弹了三下,水面那块镜子般的圆光里慢慢出现了一副景像,便真如镜子照出的一样。

那是几个大石洞。太暗了,也看不清,有一两个黑影掠过,少女皱了皱眉道:“那是什么?”

松仁寿又拨动了两下丝线,那黑影近了,竟是几条奇形怪状的游鱼。他道:“不是。”

一边鹿希龄突然指着一边叫道:“是这儿!就是这儿!”

洞口上刻着几个篆字,已被水流磨得快要平了。松仁寿脸上也露出喜色,道:“不错,正是这儿。”哪知他刚说出口,只觉一股大力涌来,线立时一松,水皮上那根筷子一下倒了下来,浮在水面上,圆光登时消散。

鹿希龄惊道:“怎么了?”

松仁寿还没说话,少女冷冷地道:“毒龙出穴。”

水面原先一平如镜,浮着一丝丝白雾,有风也只微微吹皱,此时却已在晃动不休,不时有水泡翻上来,当中还隐隐夹着些黑气。松仁寿收起线来,脸色已变了:“教主,是毒龙!”

那根红线末端沾上一些黑糊糊的东西,触鼻是一股恶臭的腥膻之气。鹿希龄惊道:“真个有毒龙守护么?那怎么是好?”

少女的脸上也没一点表情。她手一扬,右手上已出现了一个小小铜铃。她的手如菡萏乍放,美丽之至,尾指甲却是鲜红色的。她的铃声一振,剩下的几个僵尸又是一跳,列到了她身后,竟是排得整整齐齐,同时跳进潭里,连声音也只有一声。

松仁寿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转瞬间变了数变。他虽知教主的竹山奇术深不可测,却也没料到一高至此。那少女转过头来,喝道:“动手!”

此时潭中突然发出一阵巨响,潭心翻了个花,水珠四射,像是突然间下了一场暴雨。鹿希龄只觉迎面一股恶臭袭来,差点闭过气去,那些僵尸身上也不是好闻的,可是和这股味道比起来,简直是“其臭如兰”。他听得少女的呼喝,答应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筷子,正待掷出去,耳中却听得一声巨吼。

这声吼叫响得惊天动地,后来方知大半个辰溪都听到了,有人说是雷部四天君下凡才有这等巨声,也有说是共工撞倒不周山方有这等威势。松仁寿纵然功力高绝,也被这声吼叫震得气息一滞,连气都透不过来。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29:00
十一、人心有邪

鹿希龄眼前一黑,几乎要昏过去,耳中还在“嗡嗡”作响。他强撑着抬头看去,只见水面上探出一个巨大的头颅,也说不清像些什么,巨口钢牙,金睛长鬣,竟是个黑色的龙头。他心胆俱裂,吓得魂不附体,叫道:“大师兄,教主……”

毒龙终于出现了!

龙口中还衔着半截僵尸的身体。这僵尸下半身已不见了,两只手仍在抠着龙唇,鹿希龄知道这僵尸的力量极大,但是在毒龙口中,直如柴草扎的一般。眼角却扫到那少女,她一手正在挥动,口中正喃喃念着什么,虽然潭水将她的衣服都打湿了,这少女浑若不觉。

毒龙又探出了小半个身子,此时已可看到那毒龙身上到处都攀着僵尸,像是一大群蚂蚁咬着条大青虫,在毒龙身上又撕又咬,那毒龙负痛之下,在水皮上不住翻滚,震得潭水像是煮开了一般,水不住打上岸来,又如山洪般流回去汇于潭中,一时风雷大作,金鼓齐鸣,便如天河倒泻,山崩地裂。

松仁寿看着那少女的身影,心中又是佩服,惧意也更甚,还夹杂着几分嫉妒。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实在不知她是如何练成这些竹山派奇术的,功力竟比数十年苦修的自己还要高。

在这个纤细的身躯里,该是隐藏着何等的一个妖魔啊!

松仁寿只觉身上一阵彻骨奇寒,依稀有些后悔不该放这妖魔出来,忽听那少女叱道:“还不动手!”

这毒龙已是数百年的妖物,鳞甲间的粘液都有奇毒,也只有僵尸才可以到那洞中去。只是僵尸已少了四个,本来他们可布成大四阴尸罗阵,此时却只有三组,威力大减,毒龙翻滚之下,不时有几具僵尸被甩出去,有些一撞上石壁便被打成如同齑粉。鹿希龄答应一声,左手两指一扣,右手中指已搭上一根筷子,对准了毒龙,喝道:“破!”

他是以筷子附上玄冥无形箭之力射出,虽不如玄冥无形箭一般无形无臭,无色无相,威力却大了好几倍,哪知那筷子一弹上毒龙的身体,便被坚逾金铁的鳞片弹开,哪里射得进去。他正在吃惊,忽然听得松仁寿叫道:“教主!”他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心道:“教主有难么?我泼出命也要救她出险!”哪知后颈处突然一阵钻心巨痛,身体也是一轻,竟如腾云架雾般飞了起来。

那个少女见僵尸已制不住毒龙了,身形一晃,到了鹿希龄身后,一根针扎入了他后颈,随之一掌便将鹿希龄推了出去。她出手快得形同鬼魅,松仁寿虽然看到了,但待要叫出声来,鹿希龄已被掷了出去。

这是竹山术中的生尸术。行尸术虽然奇诡异常,但尸身终是尸身,受铃声控制,远不如活人如意。不过这生尸术实在太过阴毒,竹山教虽是邪派,上代祖师也严令不得动用此术,免遭天谴,松仁寿虽知此术,却从不敢试,没想到这少女长得清丽温婉,使出生尸术来,竟连脸都不变一变。

鹿希龄在空中还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觉毒龙越来越近,心道:“这可是做梦不成?”眼前也真如做梦,他竟然凌波而行,只一眨眼间便到了毒龙跟前,可恶臭却像已淡不可闻了。他更在诧异,突然觉得后颈像被什么一扯,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人已不由自主地钻天而上,只这一错,那毒龙猛地已张口咬下,正掠过他的脚底,将水面激得腾起数丈之高。

少女的手中也拿着一根细线,细线另一头便是接在鹿希龄后颈。她见松仁寿呆呆地看着自己,喝道:“快施术,不要延误了!”伸手一拉,鹿希龄应手又是飞了起来,便如在放个纸鸢一般,此时毒龙又张口向他咬去,堪堪只差了一线没能咬上。

松仁寿咬了咬牙,不说什么,一手又开始振铃。此时毒龙身上有僵尸攀着,鹿希龄被那少女提着线控在手中,只在毒龙口边翻舞,有时一手触到龙身,那些鳞片如快刀之利,将他的手臂割得都是伤口,鲜血淋漓,但是他毫无知觉,只觉身上力量倒是远超常日,两臂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身形轻盈如风,便是后颈的疼痛也似有说不出的舒适。

毒龙屡咬不中,反而鳞甲缝里被鹿希龄插了几根筷子,负痛之下,怒火勃然而发,将潭水翻得冲天而起。那少女面色阴冷,肌肤如玉之白,也如石头一般毫无血色。

***

言绍圻见到潭中有毒龙冲起时,差点惊叫起来,无心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言绍圻挣脱了,小声道:“她……她是什么人?”

无心也小声道:“她就是竹山教的教主。”

言绍圻像被当头一个霹雳,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温柔美丽的少女与竹山教教主联系到一处,可是眼前却由不得人怀疑。他期期艾艾地道:“可是……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心没有理他,一手握在长剑剑柄,却是一动不动,茫然地看着四周,眼中已略略有点惧色。

***

鹿希龄在毒龙头边飞上飞下,毒龙甲缝里已被他刺入了十来根筷子,一个龙头也满是鲜血,渐渐没了当初的威势,突然有人在后面喝道:“无耻小人,你们在哪儿!”

那正是雁高翔的声音,想必是他解开了穴道冲了过来。那少女手忽地一抖,手中丝线缓了缓,空中鹿希龄身形一滞,毒龙猛扑而上,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半身。这一口已将他的两腿齐根咬断,鹿希龄却全无知觉,见那龙头就在眼前,一根筷子猛地扎入那毒龙的左眼。

雁高翔刚过来,还只道是无心与教主和师兄动上了手,哪知看到的竟是这副惨像,失声道:“这……这是……”

松仁寿反应却快,猛地冲过来,骈指点中雁高翔要穴,叫道:“教主,快用他!”他知道鹿希龄被毒龙咬中后,那少女定会再找一个人,若不快点下手,说不定找的便是自己。雁高翔此时过来,那真是雪中送炭,天赐的奇珍。

雁高翔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大师兄居然会朝自己出手,还莫名其妙,却听得龙口中鹿希龄一声惨叫,却是少女将他后颈的针收了,他直到此时才感到一阵难忍的疼痛,登时昏死过去。毒龙的一目被他刺瞎了,也疼得拼命一摆,鹿希龄纵是铁人也经受不住,登时被咬得粉碎。

少女的脸转了过来,看着她如同鬼魅的脸,松仁寿心中一凛,有种说不出的惧意,心道:“幸好有三师弟顶缸。”哪知他还未及庆幸,却觉后颈一疼,竟是自己凌空飞了出去。他吓得魂飞魄散,叫道:“为什么是我?”猛然想起竹山术这门禁术用的乃是生人,雁高翔被封住穴位后,就算用了生尸术,也与行尸术无二。自己只想逃脱性命,没料到作法自毙,反倒是惹祸上身。此时距毒龙已近,他明知进是死退也是死,绝望之下,还是一掌击去。

***

雁高翔一被封住穴道,言绍圻再忍不住,从一边的树丛里跳了起来,正要大叫,突然眼前一黑,便全无知觉了。

无心见言绍圻跳起来,心知不妙,跟着站起身,哪知眼前一道黑影横来,他出手却快,一剑已然出鞘,横剑架去,哪知一架之下,直如泰山压顶,两腿也是一酸,单腿登时跪在了地上。

到底出来了!无心此时倒长吁一口气。他隐约觉得有人一直跟在身侧,但又总是发现不了,这时此人终于出现,他的心头倒像放落了一块巨石。

这人站在他身后,手中的剑只有二尺四寸,竟是桃木制成,上面刻着细细的云篆纹,正是正一教的斩邪威神剑。

这人轻轻道:“无心,别来无恙。”

木剑自然远非钢剑之敌,原本一触即断,但这把桃木剑压在剑身上,不触锋刃,无心的精钢长剑上像是压着千钧重物,被压得弯了下去。他的喘息也渐渐粗重。这把小小的桃木剑毫不起眼,却似有神灵守护,从剑身上发散出一股不可一世的力量。他吐出一口气,勉强地道:“伯……伯父。”

这人的声音仍是温和平易:“你倒还认我是伯父。”

无心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额上的汗涔涔而下。这人叹了口气道:“自从你破教出门,倒也没误入魔道,我念着香火之情,一直不曾找你。你现在来这儿做什么?也是为了那一函《神霄天坛玉书》么?”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0:00
原来神霄派另一个开派祖师林灵素游西洛时曾遇一赵姓道人,与之交游数载。一日道人去世,遗囊中有书三册,名曰《神霄天坛玉书》,写明“付与林某”。林灵素得此书后,道术精进,政和六年,林灵素因徐知常引荐,被徽宗召见,深受宠信。据说后来林灵素复见赵道人,告之曰:“予乃汉天师弟子赵升也。向者所受《五雷玉书》,谨而行之,不可轻泄,即日为神霄教主雷霆大判官。”金兵入寇后,林灵素也不知所踪,五雷法虽由神霄派传承下来,此时已归正一教,但此书世人却未曾见。此书是正一教雷法至宝,五雷天心大法只有天师与法官方能修习,旁人皆不能染指,正一教也以此雷法震慑外道,原本竟是收藏在此处。竹山教与九柳门相争,为了扭转弱势,便要拿到这一函《神霄天坛玉书》。

无心只觉浑身力量都已被汗水一滴滴逼出去,若是汗水滴完,只怕人也要油枯灯烬而死。他挣扎着道:“侄儿……小人不敢,小人想要的只是林灵素留下的那堆金珠。”

这人沉默了片刻,突然“嗤”一声笑了起来:“你真想面团团地做富家翁么?”

无心被剑上传来的力量压得上气不接下气,另一条腿也慢慢弯了下来。他倔强地道:“如今各处烽火连年,又屡受天灾,有个朋友起意放赈,小人想到这些前朝遗宝取不伤廉,才找到这儿来的。”

“你那些狐朋狗友一个个跟你一样只在钱眼里打转的,还要骗我!”

无心手上长剑已被压得成了弯弓一般,但他还是勉力支撑,道:“是宗真大师!”

剑上力道突然轻了一些,那人“咦”了一声,道:“真是龙莲寺宗真大师?他怎会是你朋友?”

“小人贪财好色,本不是正人君子,但伯父你也知道,我从不说谎。”

这人又沉默了一会,似是在寻思这话的真伪,半晌才道:“我会向宗真大师询问,若你有半句虚言,定要将你击得灰飞烟灭。”

无心听得这人话中已有松动之意,忙道:“伯父,小人知道自己学了外道邪术,无脸回山了,但从未有一日敢忘自己本是正一出身,还望伯父成全。”

又是半晌,这人叹了口气道:“你秉性聪明绝顶,原是我教中难得的良材美质,可惜心中却多邪念,更兼拜错师门,以至误入歧途,唉。”

这一声叹息中有惋惜,有期盼,无心也不由得一阵感动,心道:“我以为伯父向来嫌我是外支出身,原来……原来他对我有如此期望。”只是那柄木剑却全无收回之意,他也实在不知这剑上的力道会不会仍然不断加大。

“这女子是田元瀚的次女,自幼就身负异禀。”这人的声音很轻,一如耳语,无心浑身一震,也看向那个女子。此时那女子正牵着松仁寿与毒龙相斗,松仁寿的法术武功都远过鹿希龄,那条毒龙本已受了重伤,已被打得威势全无。只是毒龙就算死在松仁寿手上,松仁寿遭此重创,也是活不了的。而这个女子居然会是田元瀚的次女,这更让人想不到。

“她生来便有两副面目,有时端坐静室,修习女红,一如寻常女子,有时却倏隐忽现,直如鬼魅。”

在她的身体里,有着两个人吧,一个温婉可人,一个凶狠阴毒。无心垂下了头,也说不出话来,他听得言绍圻说那女子尾指指甲涂成蓝色后,便已知道多半便是竹山教中人物,后来她被僵尸追赶昏倒时自己也只道那都是做作,其实,那些都是真的吧,在竹山教教主变成田元瀚家的二小姐时,见到自己身边居然都是僵尸,那自然会害怕得昏倒。

头顶的剑气突然一卸,无心身体陡然一轻,人也向前跌去。他撑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却听得这人轻声道:“无心,助我一臂之力吧。此事办成,我准你重入门墙。”

***

松仁寿在空中如蝴蝶般上下翻飞,此时浑身上下所借之力仅仅是后颈的一根丝线,但他的身体却如同一张最轻盈的风筝,轻巧自如,虽然身上已被毒龙割破了无数伤口,但伤口无一疼痛,反倒极是受用。他知道只消生尸术一解自己便难以活命,此时手上却仍不敢慢下来,心中暗暗怒骂:“这妖女……便是做鬼也不饶你……”

这女子是他偶尔在田平章宅中看到的。看到第一眼时便大吃一惊,那时她虽然尚是个双鬟稚女,松仁寿却已发现了隐藏在这女子体内的另一股力量。那时只想将这股力量引发出来,但他也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引火烧身。

也许在这女子身上,真的有上古的恶鬼附着吧,将那恶鬼放出来,也该付出代价了。他手上还在与毒龙交锋,不知不觉地想着,他发现直到此时才明白了“作法自毙”这四字之意。

少女突然呼喝一声,手一抖,松仁寿只觉后颈又是一紧,身体竟是飞向那毒龙嘴里。这少女与毒龙斗了一阵,此时竟是要自己与那毒龙同归于尽,虽然知道自己定已难逃大限,但这般死法,松仁寿纵然浑身都无知觉也是不愿的。但他在空中毫无落脚之地,只能随着这一阵丝线摆布,看着毒龙口那口白生生的利牙,他吓得魂不附体,一只手却似不长在自己身上一般猛地拍落下去。

那条毒龙身上受伤极重,实也已奄奄一息,也已无法像刚开始一般翻江倒海地扑起来,但只是张了张嘴,这潭水仍是一层晃动。松仁寿一掌已变作拳,正想一拳击在毒龙的下颌之上,哪知拳头还没碰到,后颈又是一阵紧,拳锋已没了准头,倒成了打向毒龙喉头。这毒龙腹上的皮肤也是坚硬异常,打上一拳便如隔靴搔痒,松仁寿拳法虽高,终不能摧金破玉,他不由一怔,心道:“教主要我打这做什么?”

这一拳正中毒龙喉头,毒龙被打得一翻,松仁寿第二拳早到。这两拳倒不是道术,乃是少林派推山拳,松仁寿别的兵刃所学不多,这路推山拳却已浸淫数十年,拳力也可圈可点,毒龙连吃两拳,登时翻了起来,奋起余力便要来咬松仁寿。松仁寿吃了一惊,心道:“这回该如何是好?”还没想好,突然眼前一黑,竟是一下浸入潭中。一到潭里,冰冷彻骨的潭水便往他口鼻中灌去,松仁寿方才明白那少女竟是要将他当行尸用,让自己深入洞中。此时毒龙受伤极重,已难追踪而至,可人入水中又哪里活得了?临死之前,松仁寿百感交集,也不知想些什么,口鼻里却因潭水激荡,血不断涌出。

那条毒龙似也知道有东西进了自己洞府,顾不得再在水面纠缠,一头游了下去。这头妖兽大得异乎寻常,受伤之下动作也慢了许多,那少女在潭边看着丝线忽松忽紧,脸上却一如平时。

突然,从水中翻了几个泡,线也一下拉紧了。直到此时这少女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伸指一勾,“哗”地一声,松仁寿破水而出。

只是出来的,也已不是松仁寿了,他的胸口以下尽已消失,想必是被毒龙一口咬去,两条手臂倒是完整,死死抱着一个玉匣。一张脸也已破损不堪,看上去似忧似喜,却也不知真是忧还是喜。

少女手一提,松仁寿的半截残尸登时飞了起来,她看着那玉匣,脸上已露出喜色。经过千辛万苦,这一函《神霄天坛玉书》终于到手,竹山派得到五雷大法,那更是如虎添翼,纵是正一教亦可勿论,更罔论其他了。

她伸出手便要去接那一盒玉匣,松仁寿的半截残尸虽然可怖,她却如熟视无睹,一只手洁白如玉,尾指指甲上的一点鲜红更是如三秋红叶,雪里寒梅,娇艳欲滴。

手指眼看要碰到那玉匣了,突然身边一阵厉风掠过,有个人已抢在了她的前头。

那正是无心。他轻功极佳,又是有备而来,竟然比那少女还快了三分。手刚从松仁寿残尸中挖出玉匣,人还不曾落地,只觉背心处微微一疼,眼角处看到那少女一跃而起,竟已迫到了他身后。她的五指纤纤,尾指上那一滴鲜红更是灿然夺目,但这只手触到自己便是穿心裂腑之厄。他吓得魂不附体,叫道:“伯父……”

那少女已抢到了他怀里,一手也已触到了玉匣,无心只觉一阵大力涌来,竟似不可阻挡,他心中一寒,正待出掌硬敌,却突然觉劲力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少女突然闭上了眼,“嘤”一声靠在了他怀里。

此时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无心因为正要与这少女对敌,摔了个四脚朝天,那个玉匣也摔了出去,少女仍是伏在他身上,人事不知。她身上幽香阵阵,纵然隔了一层衣服也感觉得到她如同缎子一般的肌肤,无心却呆了一样坐在地上,看着这个女子。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极快地将一道燃着的符塞入女子嘴里,桃木剑一敲,这少女登时咳了两声,似要睁开眼来。这人低低一笑,拣起了地上那玉匣,道:“此时她心中邪念暂且斩断,但日后却未必不会复发。无心,你金珠拿不到手了,不过你若能将她送回给田元瀚,赏赐也不会少,要是杀了她以绝后患,那就一文钱都拿不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无心呆呆地坐着,听着这人的话,心中乱作一团。这人答应他若能从这少女手中夺回那部《神霄天坛玉书》,将那少女杀了,便准他重列门墙。只是这少女此时双目紧闭,口中微微气喘,便如寻常少女一般无二,要杀了她,实在下不了手去。可将她送回给田元瀚,安知日后她体内那邪魔复苏,竹山教亦将死灰复燃。思前想后,无心总也拿不定主意,不由看向那人。

这时那人却已走到言绍圻跟前,木剑一竖,便要向昏倒在地上的言绍圻胸口插去。《神霄天坛玉书》是道门至宝,若被旁人知晓此书落在这人手上,那日后永无宁日。这人其实已打定主意要将此间众人各个杀死,无心便是不杀那少女,他也会动手的。

无心见他竟然要杀言绍圻,心头猛地一震,忽然念道:“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这是《华严经》中的一副偈子。所谓三界唯心,万物唯识,众生流转六道,都是生灭妄心所造成。《华严经》中又说:“心如工画师,造种种五阴,一切世间中,无法而不造。”人一生妄心,眼前妖魔鬼怪无不毕集,所谓一念上生天,一念坠阿鼻,也是此理。无心当年曾听密宗高僧诵过此偈,如醍醐灌顶,别的话都忘了,这两句却铭记在心。

佛道两家,殊途同归,这人本是个绝顶聪明之人,道术也精深之极,但心中实隐隐染着一丝邪念,乍闻这两句,身形猛地一震,脸上忽嗔忽喜,似是若有所思,木剑一下顿住了。无心又念了一遍,这人脸上神情跟着变了数变。

半晌,这人手一收,木剑已隐没在袖中,忽然一笑,这笑声也已有了些如释重负之意,身形顿时消失不见。

***

那女子已醒了过来,睁开妙目,发现自己竟躺在一个陌生年轻男子怀里,这男子居然还是道装打扮,脸登时涨得通红,喝道:“你是谁?竟敢如此无礼!”

她的右手尾指已是蓝色,此时这女子又已成了寻常不出闺门的千金小姐。无心只觉一阵气苦,心道:“方才若不是她恰好变了个人,只怕……只怕……”这只手五指纤纤,如剥春葱,但方才正是这只手差点要将无心撕成两半,无心几乎都不敢想了。

其实以伯父的本领要制住这少女,虽非举手之劳,也是颇为容易的。伯父一直不曾出手,其实想的是要借竹山教的邪术取出这《神霄天坛玉书》,自己若能和这女子同归于尽,便是最好的结果。

他虽已破教出门,但自幼对这个伯父视若天人,此时旧时的一切幻想都在刹那间崩溃,心中有如翻江倒海,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女见这小道士脸上忽阴忽晴,不由暗自害怕,心道:“这是个疯子么?”她看看周围,触目见到松仁寿的残尸,吓得伸手掩住脸,指缝里却见另一边有个虬髯大汉,另一边还有个捕快打扮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吓得魂不附体,人一晃,差点便要摔倒,猛然间觉得有人扶住她的肩头,有人笑着道:“小道无心,田小姐。”

少女一时也不明白这小道士为何会认识自己,她指着地上的残尸,也不敢看,道:“那儿……那儿有死人……”

无心道:“田小姐莫怕,我送你去一个地方,日后这些事便什么都忘了。”

少女只觉无心的双臂坚实有力,身上也似在发抖,心道:“这道士到底是好人还是歹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心中不由打鼓,也没个主意。

她却不曾注意到无心看着远处,一只手摸着腰间的摩睺罗迦剑,眼里隐隐地闪着一丝泪光,有些茫然,也有些欣慰。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0:00
尾声

“柳门主。”

九柳门门主柳成越忽地一惊,只觉背后登时湿了一片。

那是冷汗吧。九柳门在江湖上威名赫赫,人见人怕,但他对眼前这人实在有种难以遏制的惧意。他一躬身,道:“宗主,真对不起。”

这一趟护送田大人的二千金,居然会出这等乱子,门下弟子也死了好几个,实在令他吃惊。旁人忽论,三宝却是门中列第四位的好手,绝不会输于竹山教任何一人,居然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更难以解释的是,田大人的侄子,田必正郎中竟然也身遭不测,九柳门保护不力的过失,那是无论如何赖不过去的。田大人他也不惧,但眼前这人,他想对自己说自己不怕,那也不可能。

隔着帘子,轿中之人沉默了半晌。柳成越汗涔涔而下,却也一声都不敢吭。

“柳门主,此事有正一教张正言那杂毛插手,也不能完全怪你。你起来吧。”

柳成越如释重负,把腰又弯了弯,道:“多谢宗主。”这才站起来。

“九柳门还有几人?”

“禀宗主,连我在内,还有三人。”

帘后又沉默了一下,道:“也够了。我要你去一趟福建刺桐的胜军寺。”

“胜军寺?”柳成越吃了一惊。胜军寺是密宗名刹,只是远在福建,离这儿有千里之遥,他不明白宗主为什么要到那儿去。

“有位铁希先生会与你一同去,”说到这儿,帘中那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道:“记着,不要太相信他。”

“属下明白。”

柳成越心中的石头此时才算真正放下。宗主还让自己做事,那便是原谅了自己这一趟失利。他心中感激道:“多谢宗主不罪之恩,属下定不会有误。”

“若有什么闪失,你也不必来见我了,知道么?”

柳成越额头的汗水又有些流了出来。

柳成越的身影刚消失在黑暗中,从轿后一丛芭蕉后闪出一个人来。这人是捕快打扮,腰间插着一把铁尺。走到轿前,看着柳成越的去向,道:“师兄,我已探明了,老祖之碑确在卢溪。那儿现在为苗人所居,名叫风云寨。”

轿中又沉默了半晌,但显然此人呼吸转重,连外面都听得到了。过了好一阵,那人方道:“好!好极了!孙捕头,你到底是我二师弟。”

那孙捕头只是笑了笑,忽道:“师兄,还有一件事想请师兄为我在田大人跟前说上几句。”

“什么事?”

“此番在龙眠谷中,只剩下的那个叫言绍圻的捕快,乃是小徒。还请师兄网开一面,让他来助我一臂之力。”

轿中又沉默了一下,方道:“好吧。”

孙捕头脸上已露出喜色,一躬身道:“多谢师兄。”

轿中那人发出微微一笑,道:“六丁六甲,我们走吧。”

轿子抬起时,孙捕头垂手肃立,恭送轿子远去。这轿子由十二个人抬着,这十二人一个个身体强健,轿子走得很快。刚一走远,天空中忽地又掠过一道闪电,却是个旱雷。

电光划破长空,照得四周一片惨白,也照出孙捕头的形相。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鄂州捕头孙普定。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0:00
斩鬼录

一、雨夜灵柩

“只是这人真会上这个当么?”

宗真看着面前的油灯,灯后的那人隐没在一片黑暗中。他道:“此人甚是贪财,要他押送一万两白银,他一定争着要去。”

那人想了想,道:“人非圣贤,若是他见财起意,岂不是反而害了他?”

宗真微微一笑:“此人虽然贪财好色,但一诺千金,绝不会言而无信的,我相信他。”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老衲以为,如此以诈术欺人,不免有失佛门慈悲之意。”

那人叹了口气,道:“两害择其轻,也只有如此,否则生灵涂炭,大师难道就忍心么?六神其中之一既然已为此人收伏,他自是有缘人,不度他,又度谁?”

这时一阵风吹过,灯火被逼得缩成一点,屋中越发暗淡。宗真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那神奴真的如此可怕?”

那人忽然打了个寒战,目光变得极其茫然,轻声道:“贫僧听师叔说过,神奴来自极西蛮荒之地,与其余五神大不相同,一旦突破禁咒出来,只怕天下将成地狱。”停了一会,那人又低低地道:“六神如今俱已现身,可究竟是谁在背后主持,我等还是茫然不知。一旦六神聚齐,蚩尤碑重现天日,那可如何是好?”

宗真眼中神光一闪,喃喃道:“天道叵测,吾辈只尽心力便是。”

***

雨下得很大。

在这个季节里原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雨,马加利修士拿起烛台,正走上楼时,眼角看到窗外的雨景,心中突然有一种惶惑。在这个距离佛罗伦萨足有万里之遥的东方古城里,即使有上帝的荣光照耀,他心中仍然感到一阵寂寞。

主啊,请宽恕我。

他看着墙上的十字架,不由划了个十字。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嘶,马加利修士的手一颤,一滴烛泪滴在手背,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推开门,拿着靠在门边的油纸伞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当中是一座圣母像,地上开满了雏菊。这种故乡常见的花在这极东之地居然长得比在佛罗伦萨时更茂盛,苍白的小花烟雾一样几乎将地面都遮住了,簇拥在圣母的脚边,像是……死者未散的灵魂。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不祥的联想。

踩着地上的积水走到院子前,用力拉开铁门。门有些锈了,发出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外面是辆黑色的马车,门一开,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这马车也并不大,赶车的人穿着一件大蓑衣,几乎连面目都包裹在里面。这人把车赶进院子里,马上跳下车,道:“马加利修士,上帝保佑你。”

这是久违的意大利口音。马加利修士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左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胸前的十字架。那个银质十字架擦得雪亮,被雨打湿了更显冰冷。他把铁门关上,道:“是卡西诺修士么?”

那人捋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额前一缕金发。在黑暗中,那人的一双碧绿的眼珠好像灼灼有光。他点了点头道:“是我,快帮我把车后的东西抬进去。”

卡西诺修士把马赶到门边,自己进了车厢,从里面推着一个大木箱出来。马加利修士扶住木箱,只觉入手沉重如铁,他道:“那是什么?真重。”

黑暗中,传来卡西诺修士低沉的声音:“灵柩。这许多年,终于被我追到他了。”

马加利修士只觉嘴里一阵发干,干得连半点唾沫也没有。沉默了好一阵,他才道:“里面是谁?”

卡西诺没有回答,只是道:“那人来了没有?”

马加利一怔,道:“是谁?”如今刺桐城里信徒凋零,平时三一寺中根本没什么人来,他也不知卡西诺说的是什么人。

卡西诺看了看外面,雨仍然很大,屋檐下,檐溜淌成了一条线。他想了想,低低地道:“先抬进去再说。”

那是具棺材。只不过这不是中国人用的那种四边形棺材,而是故乡那种六边形式样。两个人抬着这具灵柩,一言不发地走进三一寺。

这座三一寺位于刺桐城鲤珠湖之南,过去属于景教徒,大德三年才由孟高维诺主教收归圣方济各会。极盛之时,刺桐城的信徒有六千之众,每到礼拜日,从三一寺里传出的风琴声几乎可以覆盖半个城市。马加利修士初到刺桐城时,看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居然有如此之多的信徒,几乎要惊呆了。

这是上帝的荣耀,他那时想着。可那时他也想不到这荣耀像是水上的泡沫,转瞬间就消失无迹。不过几十年,现在每次做礼拜只剩十来个人,且大多是些老人,与当时的盛况已不可同日而语。当初传教时,教徒不是蒙古人便是色目人,可大元朝太平了不过数十年就已风雨飘摇,刺桐城里的蒙古人和色目人越来越少,当真始料未及。

上帝真的已离弃了我们?马加利修士抬着那具灵柩,心里还是茫然不知所措。仿佛走在一片浓雾中,每踏出一步都战战兢兢,即使踏上的是块坚实的土地,可谁知道前面究竟是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映得四处一片惨白。窗子早已破损,一直没能修缮,雨水从窗子飘进来,地上也打湿了一片。马加利修士突然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颤动,他急道:“卡西诺修士,你不要晃啊。”

卡西诺修士走在前面,突然身子一震,猛地站住了。马加利修士一阵心慌,也站定了,卡西诺修士转过头道:“你……你真觉得在晃动?”

他的脸白得几乎不像个活人,颧骨原本很高,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一缕金黄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下来,好像在这短短一瞬间老了十几岁。马加利修士看着这具灵柩,打了个寒战道:“你没有晃?”

“放下!”

卡西诺修士不由分说,把灵柩放在了地上。灵柩压在地上时发出了“咣”的一声,这时一声闷雷滚过,好像连这雷声也是灵柩发出的。马加利修士只觉身上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低声道:“有什么不对么?”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卡西诺修士一把把蓑衣脱了下来,他里面仍然穿着黑色的修士袍,修士袍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形销骨立。他一把抓住胸前的十字架,大声道:“马加利修士,快拿圣水!”

银十字架在他掌中那么小,却又亮得刺眼,而那灵柩放在地上后,却像是还在马车上一样不住颤动,马加利修士浑身一震,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水!”

卡西诺修士没有理他,手上拿着十字架走到灵柩边。此时灵柩还在颤动,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顶开棺盖冲出来,他把十字架按在灵柩盖上,喃喃地念道:“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神啊,请保佑我们这群罪人。”

十字架放在棺盖上,灵柩一下不动了。马加利修士正端着一碗圣水过来,他小心地走到卡西诺修士跟前,道:“卡西诺修士,那到底是什么?”

卡西诺修士右手仍抓着十字架按在棺盖上,他伸过左手接过圣水,低声道:“那是撒旦。”

他正要将圣水浇在棺盖上,手中的十字架突然像烧红的铁块一样发亮,卡西诺修士嘴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叫声,身子一晃,手中的十字架也扔了出去。

马加利修士吃了一惊,他扶住卡西诺修士道:“怎么了?”

“抓住,看在上帝的份上,抓住!”

卡西诺修士因为疼痛,身体也像一只虫子一样蜷缩起来。他的右手掌心出现了一个十字形的印迹,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烙出来的,伤口发黑,深入肌里。那碗圣水还放在灵柩上,被震得不住跳动,里面的水不时漾出来,滴在棺盖上时又一下化成了白气,如同滴在一面烧得滚烫的铁板上。马加利修士咬了咬牙,也抓起胸前的十字架,喃喃地道:“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他还不曾念完,耳边突然听得“嚓”一声,一只手穿破棺盖伸了出来。灵柩是用很厚的山木打制的,四周都敲着大钉,但此时却如同纸糊的一般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只手因为是向上伸着,袖子也掉落下去,上面布满了蚯蚓一样的青筋。卡西诺修士不曾防备,被这手一把抓住了胸前的衣服,登时拖向灵柩前。他嘴里发出了惨叫,嘶声道:“马加利修士,救救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把圣光拿来!”

马加利修士惊得目瞪口呆,怔了怔,急冲到龛前,伸手在圣像后去开一扇小门。门上的锁因为年久都已锈蚀,他拧了半天才算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圣光。圣光是也里可温教的寻常法器,只是这具圣光不同寻常,在三一寺里已藏了数十年,马加利也没想到会有重新取出来的一天。此时卡西诺修士已经有半个身子被拖进灵柩,马加利修士见此情景,抢上前去,将圣光重重压在了棺盖上,伸手一把抓住卡西诺修士。

“砰”一声,灵柩顿时定了下来,但棺中伸出的那只手力道不减,已将卡西诺修士拖到了灵柩边。卡西诺修士的脸没入了棺盖的破口中,嘴里还在惨叫着,声音已然发闷。马加利只听得一阵碎裂声,也不知那是卡西诺的骨节还是棺盖破碎时发出的,他吓得魂飞魄散,只是拼命抓着卡西诺修士。突然手上一松,马加利猛地坐倒在地上,卡西诺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他翻身起来,叫道:“卡西诺!卡西诺!”但马上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卡西诺的脸仿佛被野兽咬过一样,整张脸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额头的一缕金发也被血沾成了一绺。

他木然地看向那具灵柩。灵柩盖上还有一个黑洞,那只手已缩了回去,从里面却传来一些啃咬的声音,像是这灵柩中有一头长着利齿的猛兽,正在咬嚼着什么。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把院子里的圣母像映到屋里。雨很大,石刻的圣母像依然平静祥和,圣母像脸上也不时有雨水淌下来,像是流泪。可是在马加利修士眼里,那两道泪痕一样的雨水却已成了红色。

那是血泪吧。

他双手撑地,向后挪了几步,心中却空落落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又是一声雷,这声雷仿像就在头顶炸响,棺顶突然一下飞了起来。这棺盖是用五寸长的长铁钉钉上的,大都的铁匠虽然都是些异教徒,但他们的手艺却显然不输给佛罗伦萨的工匠,那些铁钉上还铸着细细的螺纹,一旦钉入木头后就如浇上铁水一样牢固,可此时却一根根透出来,向四周爆射出去。

棺盖飞出,那具圣光直飞起来,还不等落地,一只手忽然伸出灵柩,一把抓住了圣光。

这只手如皓玉一般雪白,并不是方才一样的尸青色,但这种雪白却没有半点血色,几乎不像血肉之躯,倒似石头琢成的。

里面到底是什么人?马加利修士只觉得自己的牙也在打战,他摸索着胸前的十字架,喃喃地念着主祷文。此时他身上已经湿透了,但那并不是雨水,而是不由自主流出的冷汗。

一个人从灵柩中欠起身子。也许是巧合,天空中又划过一道闪电,映得三一寺一片通明,也映出了这人的模样。这人的头发火一般红,已长得披到背后,身材瘦削,抓着那具圣光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铁希!”

即使已惊恐万状,马加利仍然失声叫了起来。

当初有七个满怀着几乎不切实际理想的年轻修士从佛罗伦萨出发,穿越数万里风涛,受教宗约翰二十二世之命来到这遥远的国度传教,渴望在这片神秘的东方土地上传播神的旨意。这几十年来,当初的理想已经像一片墙纸一样零落不堪,便是当初的七个年轻人,如今也已垂垂老矣。

铁希修士是第五年失去踪迹的。那年孟高维诺主教因为在大都修建教堂,被景教徒诬陷下狱,一时人心惶惶,铁希修士也对传教失去信心,那一年离开大都不知所踪。没想到几十年后居然又看到了他,而且依然是几十年前的模样。

难道并不是铁希?

马加利修士仍然莫名其妙,那人咧开嘴笑了笑道:“马加利,好久不见。”

铁希是特兰斯瓦尼亚人,那地方的人眼睛都生得长,有些像中国人的样子。此时铁希的眼眶里两个眼珠像两点绿莹莹的烛火,看到那样的目光,马加利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浸入一个冰窟中,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喃喃道:“你真是铁希?”

铁希没有回答,把圣光挂在了腰间。这具圣物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蜡烛台。他的衣服依稀还是当初那件修士袍,只是已经破旧之极。他走到卡西诺身前,伸手扼住卡西诺的脖子,像提着个玩偶一般拎了起来,左手的尾指在卡西诺脖子上划了一下。细长尖利的指甲一下划破了卡西诺的皮肤,铁希凑了上去,咬住了伤口。卡西诺修士死了没多久,血液仍没凝固,随着铁希的喉结上下滚动,不时有余血从他嘴角滴落。

马加利修士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鲤珠湖边很偏僻,最近的房子也有数百步之遥,在这样的雨夜里一定不会有人听到的。就算有人听到,也不会来的吧。

他连滚带爬地到了楼梯边,正要向上爬去,已听得身后铁希的脚步不紧不慢地传来。

上帝啊,他想着。上帝,救救我吧。

冰一样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背心。他绝望地举起十字架,大声念着:“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手指像是松开了。他一阵诧异,回过头去看了看,却见铁希正用手遮在眼前,仿佛在遮挡着炽烈的阳光。马加利刚停止念颂,铁希突然闪电一般伸手,一把扼住他的咽喉。马加利只觉自己像是落在一把巨大的铁钳中,气都喘不上来,哪里还能念出半个字。他手上的十字架拼命摇晃着,却根本碰不到铁希的身体。

上帝啊,上帝啊。

他绝望地放弃了挣扎。铁希的脸越来越近,闻得到一阵刺鼻的血腥气,马加利眼前却红红一片,那是眼珠开始充血,马上也要死了吧。

他的意志模糊成一片,人仿佛已经坠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在黑洞尽头,仿佛有无数手臂在招摇,一片泥泞。

那就是死么?

他的手臂也已软了下来,却听到铁希道:“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虽然念的是主祷文,声音中却带着一股邪气。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1:00
二、三一寺

赫连午把伞提得高了点,另一只手摸了摸背后的鹿皮囊。

还好,雨虽大,这皮囊仍然很是干燥。

这皮囊是长圆形的,像是装了个竹筒,一头用皮绳扎得紧紧的。那是他的剑囊,作为哀牢山赫连神剑家的嫡系传人,这剑囊实在比他的性命还重要。这儿不比哀牢山,在家时出门便是苍苍莽莽的崇山峻岭,有时在山道上走一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根本用不着担心。这儿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即使是这样的雨夜,路上还是时而有人和他擦肩而过。

赫连神剑一族僻住天南,和中原少有来往,本是大夏皇族后裔,自隋唐一统,赫连氏举族南迁,再无逐鹿中原的雄心,却在剑道上精益求精。名声虽然也不是如何响亮,但见识过他们一门剑术的人都大为咋舌,无不佩服。

赫连午是这一门当今第二代弟子,这一次他奉了门主之命,向东海洗心岛的岛主送一些山货。东海洗心岛张氏一族的洗心剑原先在中原大为有名,是中原七大剑派之一,后来不知为何退出了七大剑派,连知道的人都越来越少。这一代的岛主张仲炎久居海上,也没有什么在剑道上与诸家争雄的野心,却不知为何生了个闲云野鹤的性子,生平最喜云游四方,一年总有大半年不在岛上。二十余年前张仲炎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云南大理景致绝佳,一骑一剑南游而来,结果因为避雨在山中迷了路,碰到了现今的赫连神剑宗主赫连于逢。那时赫连于逢年纪也还甚轻,与张仲炎抵足论剑,相见恨晚,虽然两人相隔万里,再见也难,但每年都要派门下弟子前去问安。洗心岛送来的是海产,赫连于逢投桃报李,回报的自然是些山珍了。这次让赫连午送去的是一些风干的朱狸掌。朱狸长得像猫,以水果为生,身上的肉又酸又涩,但四只脚掌却肥厚鲜美异常,较诸东北梅花熊掌犹多三分清香,是哀牢山的名产,张仲炎那一次去云南尝了一次,赞不绝口。只是朱狸极是难得,一只脚掌也不大,难以大快朵颐。赫连于逢早有驯养朱狸之意,今年方始成功,便想起老友的这个愿望,恰好赫连午很想去中原游历一番,便命这个最心爱的弟子带上二十个朱狸掌前去。这朱狸掌虽是异味,不知之人只道那是猫爪,也看不出名堂来,不必担心旁人抢夺。倒是背在背上的剑囊看上去像是封银两,若是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认差了,也是一场无妄之灾。

虽然路上寂寂无人,赫连午心中却有些担心。他还是第一次到中原来,师父说中原人心思狡猾,多不可信,所以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显露武功。这一路遇店投宿,虽不曾遇到什么骗子,但他担惊受怕得也够了,此时虽见不到一个人影,却是杯弓蛇影,风声鹤唳,似乎每棵树后都有个打闷棍的躲着。

雨点不断打在伞面上,宽大的油纸伞越发沉重。赫连午急急走着,皮靴上也沾满了泥土。早上坐海船回大陆时,本来计划好晚上在刺桐住店,可是没想到因为有海贼入侵,刺桐的港口居然封了,只好在偏僻之处靠岸,偏生又遇上这场大雨,这个计划全都被打乱。下船之处只是个小渔村,连马车都雇不到,以至于到现在还不曾赶到刺桐城里。

起了一阵风,雨从伞下被吹了进来,衣服下摆已被打湿了,极是难受。赫连午苦着脸看了看脚下,黑漆漆一片,路又是泥泞不堪,更是难走。

看来要走到刺桐城,只怕还要大半个时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在哀牢山时和二叔赫连赤奋若下棋时,二叔一旦败了就皱着眉头说这句话,看来也真的如此。

又走了一程,前面忽然跳出几点灯光。他心中一宽,知道定是到了刺桐城外,赶紧加快步子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却猛地一下站定。

在一片嘈杂的雨声中,隐隐传来一声尖叫。

赫连午皱起了眉头,把伞交到左手,右手伸到耳边拉了拉耳垂。赫连氏的剑术对耳力要求极高,赫连午剑术不错,而这“天地听”之术练得更胜一筹,可是运足了耳力,却只是听得一片雨声。

难道是听错了?

前面不远处有个湖,灯光便在湖的对岸。看上去像是个寺庙,但这房子有个尖角,奇形怪状的,赫连午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寺庙。

声音好像是从那里传来的。赫连午盯着那幢庙宇,陷入了沉思。

虽然临出发时师父曾交待过,尽量不要惹事,遇事忍让为先,但师父同样说过,习武之人,以行侠仗义为本。如果有歹人在干什么不公不法之事,而赫连神剑的弟子袖手旁观,不免有违侠义的作风。

他想了想,终于咬了咬牙,向前走去。

那庙宇在湖对岸,孤零零的只有一座建筑,想必庙里的主持好静,才取了这么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原本也有条路,只是这场雨下得实在太大,满地的泥泞,不太好走。赫连午渐渐走近,却觉得越发安静,尽管雨声不绝于耳,但他有种感觉,仿佛自己走在一个无底的幽谷中,周围一片死寂。

前面便是那庙宇。走得近了,更觉得这庙宇奇形怪状,一个尖顶尖得像要刺破云天,上面还顶着一个十字形的东西。赫连午在哀牢山也见过一些佛寺道观,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寺庙。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走到门前,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夜空,映出了那庙宇的轮廓,正好可以看到匾额上写着“三一寺”三个字。这三个字是刻在那块石匾上的,字体粗大,原本可能上过色,但年代已久,字迹间的彩色都已剥落,若不是这道闪电光,在这样的雨夜里定看不出来。大门口是两扇极厚重的铁门,却没关上,开了一条缝。

三一寺?赫连午有些诧异。这样的名字很古怪,几乎不像个寺院,但名字清清楚楚。他记得以前和二叔闲聊时,二叔也说过释家有不少派别,什么显宗密宗,什么南顿北渐,沩仰法眼各支派之类,大概这三一寺也是个异样的派别吧。不过出家人慈悲为怀,不管什么派别,避避雨总是可以。他身子一侧,闪进铁门,见里面是个小小的园子,园中开遍细小的白花,暗自赞道:“果然是繁华所在,出家人的院子也收拾得这般好看。”花丛中树着的是个女子像,却又不似观音。他也不管这些,走到大堂前,伸手便去敲门。

手指刚敲上门,天边正好一个焦雷,“轰”的一声,震耳欲聋,连门也被震得一晃,里面想必有人也听不到赫连午的叩门声了。赫连午一阵气沮,正打算等这声雷过去后再叩门,忽然,他浑身一凛。

夜雨如注,空气冰冷如刀。在清冽的夜风中,他突然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血腥气并不浓,若非赫连午鼻子灵敏,根本嗅不到。他皱了皱眉,心底升起了一阵寒意。

这个三一寺里,一定发生了命案!

他的左手猛地从背后抽出剑囊,食指一扣,插进了绑住剑囊的绳圈。这剑囊从他三岁练剑时就带在身边的,从两手都握不过来,到现在一手握住有余,几乎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剑囊握在手中,他的胆气也壮了不少,只觉便有千军万马,也不在话下了。

今天要叫这歹人尝尝赫连神剑的厉害!他想着,激动得身体都有些发抖,仿佛看到回去后师傅夸奖自己的情形了。

左手握住剑囊,赫连午的右手成掌,贴在了门上。

***

马加利修士的眼前已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铁希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当初他们一同前来的七个修士中,铁希年纪最轻,身形也最是矮小,又体弱多病,只是对神的信仰才支持着他熬过了海上的澎湃风涛,可现在这铁希的手却像铁铸的一般,他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主祷文,但轻得已如耳语。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铁希脸上却带着一股怪异的笑容,还在念着:“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可能!马加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铁希念的,正是他要念的主祷文,只是语调有种说不出的怪异。难道这个撒旦一样的铁希仍然是主的信徒么?他自觉信仰已坚如磐石,但铁希的这一段话一下子让他心中动摇起来,正要念下去的话也一下噎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只觉气息一滞,铁希的拇指和食指一下合拢,捏断了他的喉管。

铁希的手慢慢缩回来,他的指间还拉着马加利的皮肤。这只手无锋无刃,却恍若快刀,将马加利喉头的皮肉都扯下了一块,血登时喷涌而出,夹着肺部挤出的最后一口气,泛出无数泡沫。铁希的头凑近了马加利的喉咙,像沉浸在一股清泉中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

当他的头离开马加利的喉咙时,唇边已沾满了血痕。只是铁希嘴角似乎还在微笑,看着马加利渐渐冷却的尸体,喃喃地道:“……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马加利的眼中已蒙上了一片死灰。那是死人才有的灰色,可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怪异的狂喜,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天国——只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见到了天国。

铁希慢慢转向门口,道:“你终于来了。”

大门仍然紧闭。方才一道闪电划过,铁希已看见门外站了一人。他知道卡西诺将自己带到三一寺来,此间定有接应。这人在门外站了这许久,却不进来,看来此人很不容易对付。他抹了一下嘴唇,道:“怎么,没胆子了?”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铁希顿了顿,慢慢向大门走去,伸手便要去拉。

手指刚触到门闩,却觉得身后厉风一闪,有人厉声喝道:“胆大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

赫连午将伞插在门外,引里面那歹人的注意,自己闪到窗外,见里面那人背转身子走到门口,心知那人中计,趁那人还没转身,一跃而入,大喝一声,一掌向那人背心打去。赫连氏只是精研剑术,这路观心掌是他向中和寺的齐镇圆道长学来的,掌力不弱,他轻功也了得,一跃而入,连汗毛都没碰到。大喝一声,心中却甚是得意,暗道:“我可真厉害,回去好生和哥哥弟弟们说说。”

赫连氏门下甚多,都是赫连氏的子弟,赫连午资质极好,大受门主看重,只是年纪尚轻,对他不服的也大有人在,暗地里说他凭借门主宠爱,年纪轻轻便名列地支十二剑。这些风声赫连午也早有耳闻,若此番自己凭本事捉住行凶伤人的恶徒,自然回去可以大大吹嘘一番,堵堵那些人的嘴。

眼见一掌便要击中那人背心,哪知那人双脚不动,身体却如煮熟的面条般转了过来,伸手拧住他的手腕。赫连午只觉一阵钻心疼痛,大吃一惊,只是他掌法已有火候,手腕忽地一转,已脱出那人掌握,双腿忽地踢出。“砰砰”两声,正踢中那人大腿,趁势在空中一翻,人已倒跃出去。落下地来,仍是惊魂未定,心道:“这人的身体怎么长的!”

他刚落到地上,才看到地上躺着两具尸首,其中一具更是肢体残破,便如被野兽啃咬过一般。他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尸首,心中不禁有点发毛。抬眼看去,却见那人已转了过来,身上穿了件破破烂烂的外袍,里面似乎什么都没穿,一身皮肤白得耀眼,火红的头发已披到腰间,一双碧眼灼灼有光。

看来是个色目人。赫连午虽然住在偏僻之地,但他二叔赫连赤奋若是个好动不好静的,时常行走江湖,回去便在这批年纪相仿的子侄面前大肆吹嘘,赫连午也知道当今天下四种人中,色目人是排第二位的上等人。他定了定神,喝道:“你这妖人,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公然做此不公不法之事,真是胆大包天!”这一席话也是赫连赤奋若跟他们说故事时常说的,赫连午一口气说出来,只觉胆气也壮了点。

铁希见进来的居然是这般一个汉人少年,也不禁一诧,露齿一笑,道:“哪里来的蛮子?”

“蛮子”是蒙古人对南人的蔑称,赫连午虽是第一次听说,却也知道定非好话。其实他赫连氏本非汉人,若按四等人排,也可排到色目人中。他心中火起,手指勾住剑囊,喝道:“妖人,你连伤两命,还不随我见官去!”

铁希又是淡淡一笑。这个突然杀出来的汉人少年根本没被他放在眼里,他看着赫连午,心中暗道:“卡西诺约好的难道是这蛮子少年。”他见赫连午踞地如虎,看来有几分本领,也不敢太过大意,将手举起,嘴里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几非人类所有,赫连午见铁希举起手来,却没想到他会突然尖叫。这叫声尖利如针,直刺耳膜,他只觉胸口极是难受,眼前一花,铁希的手已伸到他胸前,一把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将他提了起来。

这么快!

赫连午对自己的本领甚有自信,却想不到铁希会快到这等地步。赫连午虽比铁希要矮一个头,体重也有百十来斤,但铁希将他抓在手上,直如无物,登时双足离地。他吓得魂飞魄散,掌法却不慢,单掌一立,已切在铁希腕上。手掌一触,却觉铁希的手腕硬如精铁,倒是自己疼得叫了起来。

铁希一把抓住了赫连午,手猛地一甩。赫连午也不算矮小,铁希的力量却大得异乎寻常,赫连午像一个包裹般直直向楼上飞去,眼看一头便要撞破栏杆,哪知赫连午人在空中,突然双腿一屈,左手一把搭住了栏杆,身体忽地转了过来,双足已勾住栏杆下方。他脱出双手,左手的剑囊已然抖开,右手在空中连画了数个圈,喝道:“叱!”随着喝声,三点寒星向铁希面门射来。

赫连午的反击来得也是极快,铁希只道这一下定叫这少年撞个头破血流,哪知赫连午居然能在半空转向,出手反击。这三点寒星来得太过突然,他已闪避不开了,伸手一把挡住双眼。

“嗤”的一声,那三点寒星齐齐钻进铁希手臂,却是三把小小的短剑。

这些短剑只有手指粗细,长短也约略仿佛。赫连午一见反击得手,大为兴奋,叫道:“还不投降!”他在这三支短剑上有十余载寒暑之功,知道敌人只消一中招,这手臂便已废了。自己初次出手便已见功,得意之情难以言表。

哪知他刚喊出声来,铁希突然抬起头,左手将手臂上的三支短剑拔下。这三支短剑入肉甚深,但他拔下时却如同拔出三根细刺,浑若无事,双眼却由蓝而红,眼中有一股惨厉之色。赫连午与他的双眼打了个照面,心头便不由得激凛凛打了个寒战,心道:“他怎么会没事?”

铁希一拔掉三支短剑,向边上一扔。哪知那三支短剑竟如蜻蜓一般,也不落地,又极快地收回到赫连午左手剑囊中了。铁希也不由一怔,道:“还有这本事!”他身体忽地一蹲,右手在地上一拍,整个人拔地而起,竟有一丈多高。二楼原本也只有丈许,铁希一跃而起,竟然跳得比赫连午更高,只是相距也有丈许。赫连午刚收回短剑,见离得甚远,心中一宽,哪知铁希在空中突然一个转身,竟然平平向正攀在栏杆上的赫连午冲来,一手抓向他的脑门。

铁希的手上还沾着些血迹,五指指甲极长,尖利如刀。他伸出的正是方才中剑的右臂,但臂上却连半点伤痕都没有。

赫连午没料到铁希居然可以在空中平着过来,吓得一缩身子。他身体极是灵便,却也没能完全让开铁希抓来的手臂,铁希的手指掠过他耳朵,在耳垂上擦出两道伤痕,鲜血登时流出。受伤虽然轻微,但这股疼痛却如一根尖针直刺心底,赫连午痛得“喔唷”一声,人已平躺在楼板上。心中连连叫苦道:“八十老娘,倒绷孩儿,这回糟了!”这话也是赫连赤奋若跟他说的,危急时刻,倒有余暇想起这些来。

铁希的身体仿佛悬在空中一般,一抓没能抓中赫连午,身体居然不掉下去,就在半空中又抓向赫连午。此时赫连午躺在地上,连动都来不及动,只觉一股劲风扑来,夹着一股血腥气。铁希的手指直如铁钩,这一抓抓实了,真的要开膛破腹,肚破肠流了。但事已至此,再也无救,哪里还有什么办法。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赫连午忽觉肩头一紧。他趁势一按楼板,一招“灵蛇归穴”,身体躺在地上便向后窜了出去,铁希一抓正抓在他两腿之间,五指没入楼板。赫连午又吓出一头冷汗,心中没口子念道:“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下次再也不敢托大了。”一时吓得竟然忘了睁眼,猛然间又听得一声巨响,他睁眼一看,却见屋顶破了个大洞,有个手持长矛的人穿过大洞坠下,正压在铁希背上。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1:00
三、布局

“你是无心真人?”

“正是小道。”

五明看了看手中的信,又不无怀疑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小道士。虽然白纸黑字,确是龙莲寺宗真大师的手笔,信中对那个“无心真人”也大为推许,但这个小道士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进来便向着胜军寺中那尊有名的纯金不动明王乱晃。这尊不动明王是当年笃信佛教的安平王不花鲁儿所供奉,也是胜军寺的镇寺之宝,足足有四十七斤零三两。自供奉在胜军寺以来,打这尊金佛主意的前后已经有十几人了,个个都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贼人,五明自接任主持以来就打发过三起。那三次来踩点的贼人虽然是以还愿为名,但一进门来眼光便与这小道士一般无二。

难道宗真大师走了眼?或者真正的无心真人已被贼人害了,这小道士是冒名顶替的?五明心中有些忐忑,也不敢相信。宗真大师名列密宗三大士之一,他推许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如果这小道士真的是冒名顶替的,那他能杀了真的无心真人,只怕本领已经高得难以想像了。

他拿着信,心中只是拿不定主意。

宗真大师信中说是委托无心真人押送赈灾的一万两白银。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与黄河决口相应,福建一带也闹起了蛟灾,连着两次海啸,使得刺桐一带也多了数十万灾民。宗真大师正在忙着赈济河套灾民,五明因刺桐一带遭兵水两灾,难民一下子多了许多,向宗真大师写信求援,宗真大师便让这无心真人分了一万两白银,委托胜军寺设粥厂赈灾。一万两白银,足足有六百多斤的份量,这个小道士倒也安然到达了,单凭这贼忒兮兮的眼光便怀疑人家,未免太过。

无心见五明沉吟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又道:“五明大师,银鞘已卸在寺中了,请大师查点。”五明才回过神来,道:“好,真人急公好义,慈悲为怀,我佛、道虽是两宗,本源却一。只是如今兵荒马乱,无心真人一路可还安好?”

无心笑了笑道:“还好。虽也碰上几个剪径的强人,小道苦苦规劝,倒劝得他们改恶从善了。”其实无心是碰上几个山贼,结果那几个山贼被他痛打了一顿,身边的零碎银两反被无心搜了个精光。只是这事也不算如何光彩,无心自是不说的。

五明微微一笑,道:“真人远来辛苦,还请去客房歇息吧,待我修书一封,请真人带给宗真大师,多谢宗真大师慈心。”

无心打了个稽手,道:“那多谢了。”

五明唤过一个沙弥来,领着无心到客房安歇。这沙弥法名丰干,倒和唐时的一个诗僧同名,年纪与无心也相去无几,长得眉清目秀。

等无心出去了,五明一下跌坐在椅中,呆呆地想着。半晌,丰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师父,那位无心真人已安排歇下了。”

五明点了点头,道:“他没什么异样吧?”

丰干眼里闪过一丝异光,走上前来,有点迟疑地轻声道:“师父,他可是宗真大师荐来的,您真要向高大人禀报么?”

五明叹道:“佛门虽说清净,终究犹在红尘之中。丰干,王法与佛法,你说到底该依哪个?”

丰干恍然大悟,道:“师父,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胜军寺是佛门清净之地,我什么都不知道。”

丰干点了点头,道:“是,师父,您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虽是如同打机锋,但丰干已知道师父的意思了。前些天那个湖广行省的高天赐判官突然造访胜军寺,说可能有个叫无心的道士会前来,要他们到时通知,丰干便知道胜军寺的清净到头了。那高判官奉的是湖广行中书省左平章田元瀚手谕,此地达鲁花赤亲笔画押准许便宜行事,胜军寺再神通广大,也抵不住如炉官法,只是没想到这无心居然会是奉宗真大师之托而来。

这个无心到底是什么人?丰干走出方丈室,掩上门时,突然又想起了方才送无心进客房时的情景。那时无心吞吞吐吐了半天,自己正在猜他要问点什么,哪知无心出口惊人,问的居然是那不动明王金像的重量。

这无心定不是个好人吧。他摇了摇头,光光的头皮映着从门外投进来的一线阳光,明亮如镜。可是他心底虽这么想着,可不知为什么,偏又觉得这无心同样不会是个坏人。他走到马房里,将那匹小驴子牵出来,出了山门,慢慢下山而去。

高天赐判官下榻刺桐城的客房中,胜军寺却是在城外五里的山上,寺中僧众进城一次也不太容易,高天赐又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主,在山上只住了一天便嘴里淡出鸟来,再也呆不下去,吩咐了胜军寺的主持之事,便带着两个从人住进城去了。

刺桐在前朝是波斯人蒲寿庚主事,大元灭宋,张世杰陆秀夫拥幼帝南奔,蒲寿庚本是大宋委派的官员,却据城相拒,张陆二人只得弃城南逃,最终在崖山被元将张弘范追上,全军覆没。刺桐在宋时名谓泉州,便是有名的海港,近百年来也算太平,此时更是繁华,高天赐向在湘中,到了这儿,登时如入山中荫道,目迷五色,应接不暇,几乎要忘了田平章之命,心中隐隐盼着那个叫无心的道士来得越晚越好。

他靠在一张躺椅上,自斟自饮,桌上放了四个小碟子,都是刺桐的名食。这家店在刺桐城里也是一等一的,四碟小菜做得甚是精致,一碟是玉版江珧柱,一碟刚出锅的蚵仔煎,一碟薄片羊羹都极是可口,还有一碟海鱼三珍脍,也不知是什么鱼做的。海鱼较河鱼更是肥美,那三种海味一白一红一黄,缕切成丝,调上姜醋,看上去便悦目之极,刚吃到时高天赐还有些吃不惯,嫌有腥气,但吃过几次却上了瘾,已是每餐必备,无此不欢。

他夹了一筷鱼脍,放进嘴里细细一抿。鱼肉鲜美之极,那一丝淡淡的腥气也恰到好处,既不曾被姜醋之味遮住,又不让人生厌,反觉其味无穷,一到嘴里,几乎如薄冰一样入口即化。再喝上一口酒,此乐真个不足向外人道也。

吃了一筷三珍脍,正想再尝一个蚵仔煎,门口忽的有人道:“大人,胜军寺有位大师求见。”

真是不巧。高天赐几乎要脱口说出“不见”二字,总算想起了自己的职责,道:“好吧,让他进来。”

进来的这位大师只是个十八九岁的沙弥。到了门口,这和尚也不进来,只是垂首道:“贫僧丰干,见过高大人。”

高天赐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丰干大师,有什么事么?”

“那个叫无心的道士来了。”

高天赐只觉身上一震,道:“来了?”

“是,大人。”

高天赐精神一振,但隐隐的也有些遗憾。看来,马上就要回去复命,这刺桐城的美食可就再也吃不上了。他搓了搓手,道:“好!他没起疑心吧?”

“禀大人,他毫无疑心。”丰干顿了顿,又道:“大人,家师的意思,还请大人顾全敝寺,不要在寺中动手,以免有损胜军寺的清誉。”

高天赐喝道:“这个当然。丰干大师,你回去吧,明日将那道士引到后山,别的事便与你无关了。”

丰干行了一礼,向门外退去。他一走,一个随从已急急地走了进来,道:“大人,那人来了?”

高天赐冷笑道:“来了。古先生呢?”

那随从道:“古先生在后山布置完备,只等我们动手。”他说着,脸上却闪过一丝忧色,高天赐已看在眼里,道:“小刘,你还担心什么?”

小刘道:“大人,此事虽是田平章交待,但古先生所用法术,实在太怪。这些旁门左道之士,小人实在有些怕他们。想想小马的下场,心头就发毛。”

高天赐怔了怔,他想起与那古先生相见之时的情景。古先生手持田平章手谕,自己一个下僚自然该恭听其命,但那古先生的确让人不寒而栗,不止是小刘,便是自己,每次见到他时心头总有一阵发毛。当初他身边带着两个随从,一个因为对古先生稍有不恭,也不见古先生如何,那随从便突然得了一场怪病,脸上烂出个大洞来,一张脸便如烛油般融化,连嘴唇都烂光了,寻医问药说不清什么,亏得有个郎中说可能是中了蛊,自己才想到可能是古先生搞的古怪,亲自为那随从求情,才算饶了他一命。经过此事,高天赐对古先生也已敬而远之,若非田平章严命,他早就来个一推六二五,免得趟这浑水。

听古先生漏出口风,田平章那个身怀奇术的爱女竟然是个什么竹山教的教主,而那叫无心的道士能够杀了她,多半也是古先生这样一流的人物。与这些左道之士混在一处,真个不知道看不看得到明天的太阳。他抓了抓头顶,道:“不要多管了,古先生反正也不用我们帮忙,你去通知他一声便是。”

小刘犹豫了一下,看样子实在不愿去面对那个古先生。他的样子已被高天赐看在眼里,高天赐心中不悦,厉声喝道:“小刘,你不肯去么?难道要我去不成?”

小刘吓了一跳,跪倒在地,道:“是,是,小人遵命。”肚里不住寻思:“说得好听,你难道就不能去么?”但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高天赐官居判官,小刘却是个白身,哪里敢违背。

高天赐骂了一句,心情也好了点,道:“你快去吧,不要误了大事。”

小刘答应一声,走出门去。看着他的背影,高天赐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夹了一筷鱼脍。鱼脍仍然细嫩鲜美,但吃在嘴里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胃口大倒,把筷子一扔,靠在椅背上。

杀个把人,在高天赐看来只是家常便饭。只是要杀这个人,却大费周章。田平章如果为报爱女之仇,完全可以发下海捕文书,责令各地六扇门办理,为什么要让自己与那古先生去办这事?这当中,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

胜军寺后山十分荒僻,但有山有水,风景甚好,小刘勒住马,看着四周。

后山连一户人家都没有,人迹罕至,这条小路也已漫漶于野草丛中。杂树参天,野花遍地,时而传来一两声鸟鸣,但却隐隐叫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小刘带住马,看了看四周。怎么看,这儿都不像有人的样子,真想不出那古先生是怎么躲在这地方的。他抬起头,扬声道:“古先生,你在么?”

树林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回声。小刘更是心头发毛,牵着马缰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发抖。他正要再叫一声,突然有个人道:“那人到了么?”

小刘循声看去,在一棵高树的枝杈上,一个身着绿色长袍的人正背着手站在那儿。那根树枝并不甚粗,但这人站在上面,一根树枝却弯也不弯。他翻身下马,单腿跪在地上,道:“古先生,方才胜军寺的大师来言,明日定将那人带到此处。”

那人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隔得甚远,那人脸上也被树叶的阴影盖住了,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半晌,那人才道:“他不曾怀疑么?”

“回古先生,那人全然不疑。”

古先生像是一尊木雕,站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小刘心中忖道:“这妖人到底在想什么?我好走了不曾?”忽然听得古先生道:“你回去禀报高判官,明日晚间,来此地给那人收尸。”

这些话小刘也听得多了,自己身为辰州路总管府的随员,也说得多了,只是不知为何,听到古先生说这话,却像有一阵寒风扑面吹来,阴寒彻骨。

他低声道:“是。”翻身上了马,打了一鞭,逃也似的向后而去。走了一程,在马上又回头看了看。古先生身着绿色长袍,与周遭颜色相近,已隐没在树影之中,若不是自己知道他站立的地方,多半便已看不出来了。此时古先生依然站在那根树枝上,抬头看着天空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2:00
四、哀牢山叱剑术

长矛穿过铁希背心,铁希也经不起这等大力,被那人以泰山压顶之势镇住,一下坠于地上。“当”一声响,那铁矛余力未竭,竟然插入地砖,将铁希钉在地上。

那人将铁希钉住,此时屋顶上的残砖碎瓦仍在不住落下,不时落在那人头上,那人却浑若不觉,屈膝将铁希压住。这人身材不高,浑身结实得几乎成了方形。见铁希不再动弹,这才面露喜色,抬头道:“小姐,我抓住他了!”

哪知他话音未落,赫连午忽听得身后有人惊道:“快退下!”声音极是惊惶。这人还有点莫名其妙,张大了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怔,身体一动不动。

赫连午翻身坐起,往下看去。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只见那人仰面向天,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嘴角却流出黑水来。他正在诧异,却听得那人一声惨叫,双手松开铁矛,一把撕开胸前衣服。

这人的胸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大包。这大包便如活的一般,还在不断地挤出来。

“啊!”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了。这黑影极快地冲破了他的胸膛,这人如遭重击,一下扑倒在地,血流了满地。他一倒下,那团黑影忽地冲出这人胸口,这人胸前登时出现一个大洞,便如在极近的地方被一个石炮击中,整个胸膛被打穿了。

从这人胸口钻出来的黑影一落在地,浑身一抖,血水被抖得尽了,赫然正是铁希,而地上被铁矛钉住的,原来只是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

铁希浑身都沾满了血,雪白的皮肤有一种怪异的光泽。他站起身,慢慢地拣起衣服,穿在身上,抬头看着楼上,微微一笑,道:“原来是美第奇一族。”

他说的是种异国语言,赫连午也听不懂,扭头看了看,却见身后站着一个身披斗篷之人。这人身材很矮小,比赫连午还矮一个头,直直站着,动也不动,风帽将头盖的严严实实,也不说话。

铁希蹲下地来,单腿一屈,忽然直直跃起。美第奇一族的除魔师极难对付,他不敢大意。方才用计策杀了那使铁矛之人,而楼上这人定然本领更高。自己抢先一步将圣光夺到手中,这除魔师绝不会轻易罢休,定要速战速决。

赫连午见铁希身形如电,跃起后竟然可以悬在空中,心头又是猛地一跳,暗道:“这妖人到底是练什么武功的?”他只一恍惚,铁希已跳上楼来,竟视赫连午如无物,一把抓向他身后那人。他心头火起,不觉腾起豪气,心道:“好大胆的妖人!”正待抢上前接过,哪知铁希身体一弯,蛇一般绕过赫连午,一手仍然直直抓去,赫连午连手都不曾抬起。

铁希的手已经堪堪碰到了那人的风帽,心中却大是生疑,心道:“美第奇一族的人怎么会这般没用?”正在诧异,却见那人头一仰,斗篷中忽地一声巨响,一道火光喷出。

火铳!

铁希见过军中所用的火铳,但那些东西大多又重又大,根本不能随身携带,他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人的火铳竟然精巧如斯,闪也闪不开,当胸应声出现一个血洞,鲜血如箭,直射出来。他被打得身子一歪,倒退一步,一咬牙,正待再上,那人衣篷忽地一闪,又是轰然一声。铁希连中两子,被震得倒退了一步。他本已站在楼板边缘,这般一退,一脚已落到外面。

赫连午先前被铁希闪过,此时见有得便宜,脚步一错,长长吐了一口气,喝道:“开!”一掌向铁希面门打来。这一招观心掌掌力沉雄,若是击实了,铁希定会被他击得飞出去,而赫连午也是谋定而动,这一掌圆熟老到,纵然武功高他一倍之人也难逃这一掌之厄。

“啪”一声,赫连午一掌击中铁希面门。只是铁希却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飞出去,倒如击中一堵石墙,震得他自己的手掌一阵发麻。赫连午暗自咋舌,心道:“这妖人原来有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只是金钟罩铁布衫这一类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多半与轻身小巧的功夫不合,可铁希身形如此轻巧,怎么也不似练过铁布衫的,他也不管了。

赫连午这一掌殊非泛泛,铁希虽然硬生生承受下来,却也滑下了半个身子。他受伤极重,已无法悬在空中,眼看就要摔了下去,右手忽地一伸,手臂便如脱臼般长出半尺一把抓住了赫连午的脚踝。赫连午被他一拉,站立不稳,一个仰八叉,重重地摔在楼板上。铁希左手抓住栏杆,正要爬起来,忽见一根黑黝黝的铁管指到他的面门前,那人冷冷地道:“不要动。”

那人斗篷的风帽方才被铁希碰了一下,歪在一边,露出半张脸,赫连午扭过头,正待道谢一声,却见这人肌肤胜雪,颊边是一缕金发,在黑暗中极是耀眼,眼睛碧海如水,竟然是个女子。赫连午看得呆了,顾不得铁希还抓着他的脚,嚅嚅道:“你……你是位姑娘?”

这女子也不理赫连午,只是冷冷道:“铁希修士,将圣光给我。”

铁希先前中了两子,前胸两个伤口还在流血,只觉力量也在一丝丝流走。他看了看这女子,右手放开了赫连午的脚,到腰间取下圣光放在楼板上。那女子拣了起来,看了看,放进斗篷里,道:“铁希修士,多谢你。”

赫连午翻身站起,道:“姑娘,你叫什么?我叫赫连午。”在哀牢山时,师父常对他说,练剑之人不能心猿意马,剑术方能有成,赫连午心知这是至理名言,但他年岁日长,情窦已开,有时随师父去山下小镇采办东西,也觉那些少女有说不出的可爱动人,有时觉得若能与一个心爱的女子相伴终生,便是剑术无成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他也知一旦被师父知道自己这等想法,定会被骂个狗血喷头,因此强自压抑。此时见到这少女,虽然样貌与他见过的少女大为不同,但一样说不出的美妙动人,一时竟看得痴了,只盼着能和她多说两句。

这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叫莎琳娜·美第奇。”她脸上有了笑容,直如春花乍放,赫连午心头一动,忖道:“这姑娘可真好看,现在更好看了。”嘴里却低低道:“姓莎么?太长了,那可不太好叫。”

莎琳娜也是一怔,不知这少年在说什么,道:“什么?”赫连午脸上一红,道:“没什么。莎姑娘,我叫赫连午,赫赫有名的赫……你的名字真好听。这个妖人是谁啊?”原来他听得莎琳娜的名字,只以为是姓“莎”名“琳娜美第奇”,心想色目人有五个字的名字也不怪,他二叔叫赫连赤奋若,连名带姓有五个字。只是以后自己若是娶了她,岂不是要叫“赫连琳娜美第奇”,连姓带名足足有七个字,未免也太长了,一口气都叫不下来。他一头想,不知觉地说了出来,见莎琳娜问起,大觉不好意思,忙东拉西扯。

莎琳娜也不知这少年脸色又白又红的做什么,现在捉住了铁希,当务之急是要除掉他。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银瓶,道:“这位以前是铁希修士。只是现在,只怕不能算是人了。”

赫连午见莎琳娜皓手如玉,拿着那银瓶,样子极是美妙,只盼能再说两句,道:“这瓶子真好看,是什么?”

莎琳娜道:“是圣水。”

她一拿出那银瓶,铁希眼中已有惧意,见莎琳娜要走上前来,他忽然惊叫一声,手猛一推楼板,人重重地摔到地上。铁希不惧寻常刀剑,但圣水不啻于毒火。他受伤虽重,但行走依然无碍,一落到地上,见莎琳娜竟然不追,不由大为诧异,抬头看去,却见莎琳娜取出一支火铳,正在铳口填药。他心头一亮,暗自叫道:“是了是了,那火铳已经打空了!”

火铳装填十分麻烦,莎琳娜的火铳又如此精巧,连发两铳,定然已经空了。他又惊又悔,知道自己方才若是胆子大点,恐怕胜负已然易手。他手指忽地抠入伤口,“啪啪”两声,两团血块被挖了出来,正是刚才莎琳娜击中他的两颗银子。

赫连午见铁希跳了下去,看样子又要扑上来,惊道:“莎姑娘,妖人又要来了!”他见铁希不惧刀剑,先前自己的飞剑也于他无损,大为惊恐。他见莎琳娜的火铳威力如此之大,全然克制住铁希,倒也不太害怕了。

他却不知莎琳娜用的乃是大食得来的火铳。这火铳本是国初名将郭侃所用,传到西域后,大食人加以改进,名其为“马达发”,莎琳娜祖父曾参与十字军东征,从大食得到此物。试用之下大为惊异,只觉这种武器与以往的武器全然不同。美第奇是佛罗伦萨第一望族,族中能人众多,精研之下,才改进成如今这副样子。只是火铳威力虽大,一次却只能一发,而每把火铳也有五六斤重,莎琳娜身边只能带得两把。方才两铳将铁希击伤,火铳都已放空,她一番做作,就是要将铁希吓退。此时见铁希看出端倪,而火铳还不曾装好,莎琳娜纵然镇定,也不禁有些慌乱。

赫连午不知莎琳娜在想些什么,听得铁希忽然尖叫一声,身子一下缩拢,知道马上又要扑上来。见莎琳娜仍然没有反应,心头大急,左手一下抖开剑囊,右手连连在空中划了几道,喝道:“叱!”他的叱剑术虽然伤不了铁希,可事情紧急,到了这时候也顾不得了。

三支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正刺入铁希的嘴中。

那三支短剑齐齐插入铁希的上腭,铁希只觉一股钻心疼痛,已跳不起来,一跤仰天摔倒。先前赫连午三剑刺中他手臂,于他全然无碍,铁希也有些轻敌,却不曾料到赫连午竟然会刺到他嘴里。他伸手一把拔掉那三把短剑,心知这些短剑会自己飞回去,那少年虽然伤不了自己,可这般三番五次的阻击,万一被莎琳娜装好了火铳,就不易对付了。那三把剑在手中如三个活物般不住跳动,铁希将剑握得紧紧的,正想再行扑上,刚一站稳,眼前忽地闪过一片白光。

圣水!

圣水劈头洒下,细如游丝,铁希哪里还闪得过,只觉身上突然一阵剧痛,便如无数细小的刀子剜上皮肉,疼得尖叫一声,又缩成一团,手一松,三支短剑已被赫连午收了回去。赫连午见铁希一张脸便如被煮烂了一般,心头发毛,惊叫道:“莎姑娘,你洒的是什么毒水?”

圣水已经洒空,铁希虽然痛苦不堪,可圣水还不能致他于死地,莎琳娜手伸到胸前,一把拉下一个项链,正待跳下去,可看看这楼实在不低,正在犹豫,边上伸过一只手来道:“莎姑娘,我来对付他。”正是赫连午。这楼对于赫连午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他正要跳下去,莎琳娜将手中的项链交给他道:“把这个按在他眉毛中间。”

赫连午接过了项链,却见坠子是个银制的十字,大为诧异,心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他不知为何就是愿听莎琳娜的话,接过坠子来一跃而下。此时铁希还在挣扎,看样子马上就又能站起来了,他咬咬牙,将那坠子放在掌心,一掌击向铁希面门。莎琳娜说要按在铁希两眉之间,赫连午这一招“开门见山”正能击中铁希前额。只是手堪堪要碰到了,却见铁希脸上皮肤剥落,便如被当头浇了一盆滚油,他心中一寒,一时不敢按下去。

只缓得这一缓,只听得莎琳娜惊叫道:“小心!”铁希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赫连午手腕。这一下力量大极,赫连午只觉臂骨都要被折断,他变招极速,右手一震,那十字链坠已落到左掌上,又是一招“开门见山”。这一下他再不犹豫,一掌重重压在铁希额上。十字刚触到铁希皮肤,铁希嘶声惨叫,却听得莎琳娜沉声念道:“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十字链坠忽地放出光芒,铁希的叫声也越发响了,已松开了赫连午的右手。赫连午右手一脱,一招“白鹤梳翎”,在铁希当胸连击了七掌。只是铁希对这七掌浑然不觉,倒是赫连午左手那链坠如钉子般钉在他眉宇间,再挣扎了两下,终于摔倒在地。

等铁希一摔倒,赫连午才向后跃出三尺开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铁希。铁希的额头有一个十字形焦痕,便如被烙出来的一般。赫连午想起方才那圣水一洒到铁希身上,铁希便惨呼不已,自己一掌击中他面门,只怕自己的手掌也成这样,急忙翻起来看看。可一看之下,却不由一怔,他左掌上除了沾上了一些铁希的血污,好端端的什么事也没有。

莎琳娜已走下楼来,快步到了铁希跟前,又从怀里摸出一瓶粉来,沿着铁希的身体倒出了一个六角形状。等她倒完了,赫连午将那链坠交到莎琳娜手上,道:“莎姑娘,你倒些什么?味道这么冲。”

“蒜头粉。”莎琳娜接过链坠,摸出块手绢来擦了擦,又围到颈上,看了看一边那持铁矛之人的尸体,低声道:“赫连先生,谢谢你了。只是,索尔谛诺他……”

赫连午道:“莎姑娘,锄强扶弱,是我侠者本分。只是这妖人到底是什么,怎么不怕我的银剑?”铁希连他的叱剑术都不怕,可一瓶水、一个链坠却让他昏倒在地,着实费解。

莎琳娜道:“银剑?”

赫连午有点得意,道:“是银剑。莎姑娘,我的外号是银剑公子,这外号好听吧?”这名字也是他二叔赫连赤奋若给他取的。赫连赤奋若年纪与赫连午相若,却走南闯北,到过许多地方。他跟赫连午说这名字很是威风好听,赫连午也觉得这外号不错,平时对着叔伯兄弟们还不好意思说,现在在莎琳娜跟前却说了出来。说着将剑囊打开,抽出一把剑来给莎琳娜看看,以示银剑公子之名信不虚也。莎琳娜看了看,递给赫连午道:“原来是镀银的,怪不得能刺进去。”

赫连午有些尴尬,道:“纯银的太软,这是精钢镀银的,也很值钱……啊哟,这妖人还没死!”他见铁希虽然倒在地上,却仍在微微颤动,不知何时双眼也已睁开了。

莎琳娜道:“吸血鬼没那么容易死的。”

赫连午大受惊吓,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吸血?”虽然乡里也有吸血僵尸之类的传说,但他从来没有真个见过。这妖人长相俊美,浑身雪白,实在不像个僵尸。

莎琳娜皱了皱眉,道:“赫连先生,谢谢你的帮忙,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再会了。”

这番话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不伦不类,但赫连午也知道那是打发自己的意思。他有些意犹未尽,道:“莎姑娘,你要去哪儿?说不定我们还是同路。”

莎琳娜道:“去极西的欧罗巴洲,你去么?”

赫连午也不知道那欧罗巴洲在什么地方,想了想道:“那地方远么?”听意思,若是不远的话,他真要跟着去了。

“走得快的话,三年可以到了。”

“三年!”赫连午叫了起来。这一趟去洗心岛已是他平生仅有的远途了,没想到莎琳娜要去的地方竟远到这等程度。他讪讪地一笑,道:“那可真是辛苦啊。”心中却不住叫苦。

他嘴里嘀嘀咕咕地还要再搭讪几句,莎琳娜却不再理他,又取出一柄小银刀。赫连午见她斗篷里这些东西层出不穷,而且都是银的,奇道:“莎姑娘,你拿的都是银器啊。”

莎琳娜道:“只有银刀才能割得下吸血鬼的头。”她走到铁希跟前,将刀子架到铁希颈上。赫连午听莎琳娜说要割下铁希的头,吓了一大跳,扭过头也不敢看。刚扭过头,忽然听得外面的雨声中远远的传来一个人低低的歌声:

“天上人间兮会合疏稀,日落西山兮夕鸟归飞。”

歌声幽渺,却忽高忽低,极是难听。一听到这歌声,赫连午只觉胸口像堵着一块巨石一般,他伸出手指插进耳孔里,可那阵歌声却似尖针一般直钻进来,有股说不出的难受。他赫连氏的叱剑术极难修习,最怕的便是走火入魔,而此时这副样子却正似走火入魔的前兆。

那歌声又接着响下去,那人在低声哼着:

“百年一饷兮志与愿违,天宫咫尺兮恨不相随。”

这是谁?赫连午心中一惊,黑暗中却听得莎琳娜低低地哼了一声,竟然一下摔倒。他大吃一惊,抢上前去,一把抱住她,道:“莎姑娘,你怎么了?”但见莎琳娜气若游丝,一张脸也变得煞白,倒似突发重病。

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门突然被一掌击开。门外比屋里更暗,门一开,那些黑暗仿佛流水一般涌进来,有个人影正站在门口。这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打着一把黑油纸伞,连脸上也蒙着一块黑布。

这人扫了一眼赫连午,低声道:“居然有人中了九柳追心术还不倒下,也有几分本领了。”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3:00
五、冬瓜

无心走过大殿时,又看了一眼供在龛上的那尊纯金不动明王像。

四十七斤零三两。他想起那小沙弥丰干对他说的这个数字。此番押送一万两白银到胜军寺,看似平静,其实路上无心已打过七次所携银两的主意了。只是银鞘全都用火漆封好,宗真大师信函中也已明言是一万两,他想打个偏手也没路。最好的办法自然将一万两尽数吞了,这主意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一想起宗真大师为灾民四处化缘才化来了十万两白银,而这白银是灾民的救命钱,他几次要下手又不觉犹豫。

宗真大师对自己如此信任,他实在不忍做对不起宗真大师的事。一路上他骂了自己十七八遍,只消一狠心,一万两白银就到手了,以后也就可以置个宅院,吃香的喝辣的,再娶个他最为梦寐以求的媳妇,岂不甚好,可偏生老老实实地把一万两白银送到胜军寺来。

好人真不容易做,无心不禁有点感慨。离开龙虎山以来,他一路帮人捉个妖,降个鬼,有时钱财来得甚易。只是他从来不肯委屈了自己,也颇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嗜好,到现在也存了三十七两白银了。三十几两白银掖在腰间,沉甸甸地压手,可这年头交子不值钱,总是现银拿着实在,他也不嫌累。三十七两银子也不算小数目了,一般人家一年有个十几两就可度日,三十七两总也算是个小小的富翁,可是和四十七斤零三两的纯金相比,那简直不堪一提。平时看看那三十七两银子,睡梦里都会笑出声来,可现在看看,这三十七两白银实在少得可怜。

佛祖普度众生,度一下我这个穷汉,想必佛祖也会乐意的吧。无心的手差点便要伸出去将金佛攫入怀中,总算悬崖勒马,硬生生止住。他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周围,吓了一大跳,几个正在扫地的和尚已经围过来,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其中两个脸上已露出凶相。无心咧嘴笑了笑,装腔作势作了个揖,向门外走去。

刚走出门,却见那沙弥丰干牵着驴走进山门,见无心要出去,丰干道:“快要用晚膳了,真人还要出去么?”

无心道:“啊,那个……久闻胜军寺周围山清水秀,贫道想出去观光一番。”

丰干微微一笑,道:“真人,今日晚了,明日贫僧带真人出去吧。真人难得来一次胜军寺,不妨多住几日,要观光不在这一日。”

无心其实是不想在寺中吃斋,他是火居道士,不避口腹之欲,而且酒量虽不甚宏,却顿顿要喝上两盅。吃肉的事好办,随便打个野味烤烤便成了,酒也随身带了一小瓶,可是总不能在胜军寺中公然喝酒吃肉。但丰干说得殷勤,又不好拒绝,他眼睛转了转,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推脱过去,后院已响起了一阵钟声。

听得钟声,丰干笑道:“真人,胜军寺非木兰院,这是饭前之钟,真人随我一同过去吧。”

原来僧院晚膳之前皆要撞钟,这是定例。唐代王播微时寓居木兰院,日日与僧众一同吃斋,为主持不喜,故意在吃完饭后方始撞钟。王播在壁上题了两句诗说:“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闍黎饭后钟。”三十年后王播功成名就,重回木兰院,见前诗已为寺僧用碧纱笼住,便在前诗后加了两句曰:“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趋炎附势,古今一理,丰干用此典便是说胜军寺不会如木兰院一般不好客。无心读书不是甚多,此典故却也知道,见丰干这等说了,再难推脱,勉强笑了笑,道:“那就叨扰了。”心中却叫苦不迭,心道:“若在胜军寺多吃几顿,肚里油水都要刮光了。”

胜军寺僧众不是太多,上下也有两百余人,吃饭之时围了一大片。无心一见那些和尚端着碗一个个去厨房盛饭,下饭的也只是一碗白煮青菜和一碗盐水煮萝卜,苦水便不由得往上泛。正打算马马虎虎吃上一碗便走人,去外面找补一点,丰干却道:“真人请,家师已备好素席,请真人入席用膳。”

无心听得“素席”二字,脸上登时泛起笑意。他知道佛门素斋颇为精致,胜军寺是个古刹,方丈定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人。他笑道:“大师真是客气,贫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

无心的笑意没能持续多久,在方丈室刚一坐下,桌上菜式倒是比外面丰富许多。外面的僧众是一碗青菜一碗萝卜下饭,方丈室里是除了青菜萝卜,还有一碗冬瓜和一碟糖芋。

虽然那青菜炒得碧绿生鲜,萝卜煮得有点香气,冬瓜和糖芋做得也很是精致,但青菜萝卜仍是青菜萝卜。无心的笑意还僵在脸上没有褪去,坐在对面的五明已端起饭碗,微笑道:“无心真人,请用。”

五明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细细地抿着,仿佛那是一块肥美多汁的大肉。无心干笑了一下,也夹了一块糖芋放进嘴里。糖芋又粉又甜,味道倒也不错,但糖芋再好吃,终不及肥鸡大鱼味道好,无心嘴里吃着,肚里却在不住叫苦。

“无心真人不知是哪一宗门下?”

无心叹了口气,道:“是个无名小宗,名不见经传,让大师见笑了。”

国初道士颇受尊崇,南宗正一,北宗全真,这两支宗派统领天下各个小宗,声势极隆。但自全真教与释门辩驳落败以后,道教声势大不如前,不及释门蒸蒸日上了。不过五明也知天下事,此消彼长,没个定数,便是胜军寺本身也曾被景教徒占据了二十多年,重归密宗门下仅仅三十余年而已。五明道:“真人取笑了。修行何分大宗小宗,便是佛门道门,皆是一理,真人不必过虑,担心老衲有门户之见。”

无心平生最不喜门派之见,听得这话甚是入耳,道:“大师所言极是,贫道也以为,修行本是慈悲为怀,皆是一理。便如释门,大乘度人,小乘自修,然自修方能度人,度人亦可自修,如此方是至理。”

五明微微一笑,道:“真人心胸开阔,真非凡俗可比,老衲佩服得紧,怪不得连宗真大师对真人亦大加推许。”

无心脸皮虽厚,此时也不禁泛上一些红晕。他其实只是顺口一说,有些话还是听宗真说过,顺口搬过来而已。他连忙又夹了一块冬瓜放进嘴里,省得说出话来再被五明夸奖。五明见他嚼得满嘴皆是,微微一笑,道:“真人,这冬瓜是本寺自种的,味儿还好么?”

这冬瓜虽然还算鲜美,终究是冬瓜的味,也不见得如何美味。无心道:“好吃,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冬瓜,比……”本来顺口要说比肉还好吃,但想起这儿是寺院,硬生生又吞了回去。

五明摇了摇头,道:“真人这话便有点言不由衷了。冬瓜只是冬瓜,自然不会有别的味道,正如人一般,正人君子或许也会做出件坏事来,却仍不失为正人。”

无心怔住了,五明这话似乎有些言外之意,只是他也不想多想,顺口道:“大师之言真有禅机,小道受益匪浅。”

五明又笑了笑,心头却隐隐一痛。他见无心虽然看上去稍显轻佻,却实在不像个坏人,想起自己却要给他下这个圈套,心中便大是不悦。

不必多想了,他伸手抹了抹唇上的一点菜汤。事已至此,也只能拼命向前。便如自己说的,冬瓜总是冬瓜,高僧做件坏事,仍然是高僧,日后给这小道士多念几部经,超度他往生极乐便是了。

吃罢了饭,天色已是将暗。这一顿饭吃得无心直冒酸水,押送一万两白银,一路上提心吊胆。他深知财不露白之理,生怕被路上的强贼看出这么个小道士居然会押送上万两白银,也没敢去吃一顿好的,嘴里早就淡出鸟来,到了胜军寺,还是弄了一肚皮的青菜萝卜,加上连酒都不能喝了,更是难受之极,他抹了抹嘴,向五明打了个稽手,道:“多谢大师款待。”

五明道:“真人早点安歇吧,明日让丰干陪同真人去后山赏玩。此间清净无尘,于修行大为有助。”

无心道:“多谢大师,那贫道先走了。”

胜军寺的僧众吃罢了饭,正在准备做晚课,无心看着那些和尚正将蒲团一个个摆到大殿上,心中一动。这一顿饭吃得半饱不饱,和尚的晚课总要一两个时辰,趁这时候出去弄点野味烤烤,倒也不恶。拿定了主意,又怕那小沙弥丰干看到了要问,也不从正门出去,抽个冷子便从偏门溜了出去。

一出寺门,正是黄昏。夕阳在山,映得满山树叶都似抹上了一层金粉。无心长吁一口气,暗道:“胜军寺倒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与龙虎山相比,别是一番风味。”

偏门外有一条细细的山道,听得到水声潺潺,想必是寺中僧众担水的小径。无心听到水声,心道:“不知有鱼没有?烤点鱼吃吃倒也不错。”主意已定,快步向前走去。

这条小径想必走的人也不是很多,路上已被一层细草盖没,踩在上面有点滑滑的。无心沿着小径走了一程,走下一个短坡,前面果然有个潭,一条山涧正从山上淌下,不断注入潭中,这潭水想必另有出口,水面总也不升不降。只说是个潭,不如说只是个深一点的水坑而已,天虽然已经暗下来了,此时却还看得见潭底。潭底铺满了白石,连水草也没一根,更不用说鱼了。

无心站在潭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正看着潭水,他眼中忽然一沉。

此时正是黄昏,最后一抹夕霏正映在水面,如筛碎金,但在一片浮光掠影中,隐隐有一道黑气。

似乎有些不对啊。他扭过头,因为潭水地势比胜军寺要低许多,回头望去,胜军寺便如空中楼阁,悬在半空,红墙碧瓦,夕晖里更显得宝像庄严,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无心知道,这定不是自己多疑,胜军寺里,似乎有一股邪气。

他摊开左手蹲了下来,右手食中二指伸进潭中。天气不算凉,但潭水却阴寒彻骨,指尖一入水中,几乎像被小刀割了一下。他将两根手指沾湿了,先在左手掌心画了个圆,低声念道:“虚无自然,包含万象。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变化无方,去来无碍。清净则存,浊躁则亡。”说罢,左手拈成手印,往前额一点,低喝道:“开!”

这是先天神目咒。这路咒法能看破种种幻术,只是无心脾气却说不上“清净”,这路咒法学得马马虎虎,也不甚高明。

左手刚贴到额上,眼前景象忽然变化,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惟有胜军寺光芒万丈。只是在一派佛光中,隐隐却有一道黑柱冲天直上,在佛光中左冲右突,便如一条黑蛇被关在笼中。

这是什么东西?无心心中一惊,皱了皱眉,但他的先天神目咒法原本就马马虎虎,心神一乱,更是合了“浊躁则亡”之理,那副景象登时烟消云散,惟余一片夕晖照着半山腰上的胜军寺。

胜军寺本是密宗古刹,但世祖时任刺桐副达鲁花赤的马薛里吉思是个景教徒,将胜军寺强行改成了景教寺院,二十余年后,密宗方将寺产要回。也许,这条黑气便是景教徒在胜军寺时留下的吧。如今的胜军寺已看不出有景教的痕迹了,但五明大概没有发觉,景教的余气依然在寺中盘踞不散,看样子,胜军寺只怕会有大难临头。

无心默默地想着。宗真大师将此事委派自己,正因为自己不是佛门中人吧。当局者迷,胜军寺的僧众大概全都不会发现寺中竟然还有这等玄妙,自己这件事可当真不容易,若不是宗真大师晓以大义,并且诱之以利,自己实在不想插手。

只是,这道黑气到底是什么?

无心摇了摇头。反正宗真大师马上就要前来,天大的事有他顶着,胜军寺的安危关自己什么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野味烤烤,杀杀馋虫。这般大一个后山,以自己的本领,抓个野味还不是手到擒来?虽然佛门清净,不可杀生,但现在在寺外,自己又不是和尚,自然不必多管。

想罢,将手上的水渍擦去,又看了看。山道曲折,绕过一个山嘴,前面有一片竹林。一见这片竹林,无心登时食指大动。他知道竹林中野味甚多,其中有一种竹鼠尤其美味。这竹鼠有兔子一般大,啃食地下竹鞭为生,极是鲜肥,在野味中可称上品。若是运气好,抓到一两只来烤着吃,那肚里的油水便可补足了。何况那儿离胜军寺也较远,烤食时的香味不至于传到寺中,吃完后再去潭里洗洗脸,神不知鬼不觉,佛祖也不会责怪的。

他越想越美,不觉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便是已经尝到了竹鼠的美味一般。

此时的胜军寺中,正值晚课,一群僧侣端坐在大殿之上诵经。丰干坐在最后,坐立不安。

那道士吃罢晚膳便不知去向了,丰干奉命陪同他,却又不得不做晚课。那小道士若是在外碰到了高大人那伙人,被干掉也就罢了,若是他觉察有异,一溜烟走了,胜军寺可难以交待。这部经好似越念越长。看着端坐在上座,眼观鼻鼻观心声色不动的师父,丰干心头更是心急如焚。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4:00
六、入阵

这人的声音十分轻柔优雅,半似男声,半似女声,赫连午只觉背上毛毛的。只是他心中虽怕,仍是壮起胆子挡在莎琳娜身前,喝道:“喂,你是什么人?”

那人动也不动,收起伞慢慢地向前走来。走到躺在地上的铁希身边,看了看地上,忽然一脚扫过。莎琳娜用蒜头粉在铁希身边画了个六角星形,但这人只是一扫就将蒜头粉扫得干净了。这人左手往右手袖筒里一伸,摸出一枝干枯的柳枝,往铁希心口一放,左手在胸前竖了个手印,低声吟道:“净瓶一枝柳,九叶十年春。”

净瓶杨柳,本是观音大士法相一种,但这人派头十足便是净瓶观音法相,却多了一股邪异之气。赫连午心头发毛,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人抬起头,往赫连午处看来。赫连午与此人目光一对,只觉有两根钢针直刺入目,痛得要嘶声大叫,但嘴一张,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便是身体也失了知觉。

他心中大骇,暗道:“这是妖法!妖法!”越想越怕,只想逃走,但转念一想,心道:“我要一走,莎姑娘便落到这人手中了,我银剑公子赫连午可不能做这等事!”只是他念头已一反一覆转了两转,身体却仍是一动不能动。

这人柔声道:“你们居然能擒住铁希,看来本事也不算小了,二宝。”

门外忽地闪进一人,站到这人跟前,单腿跪下道:“二宝在。”

“给他们一个全尸。”

铁希霍地从地上坐起。经过刚才一番恶斗,他身上的长袍更加破了,只是前心的伤口却分明正在慢慢变小,额头那十字形焦痕也正自隐没。赫连午身体虽不能动,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心中叫苦道:“坏了坏了,真是糟糕了,这人的邪术好厉害,他到底是什么人?”

仿佛听得到他心中的话,这人微微一笑,道:“九柳一枝花,我是九柳门门主柳成越,你们到了阴曹也好做个明白鬼。”他转过身看着铁希,仍是不紧不慢地道:“铁希先生,你的伤势好了么?”

柳成越说话总是慢条斯理,这一句话刚说完,身后忽的一声响。他哼了一声,心知定是那两个暗算铁希之人还要挣扎。只是那二宝是九柳门中的八叶长老,也是现在的九柳门除门主以外法术武功最高的几个之一,那两人已经中了二宝的九柳追心术,越挣扎只有越痛苦。他微微一笑,向铁希道:“铁先生,我这儿还有九柳回春膏,不知于你有没有效用……”

铁希只觉身上气力渐渐回复,暗道:“姓柳的来得好快。”他对柳成越极为忌惮,原本与九柳门说好一同做这事,但他知道柳成越其人阴险之极,因此瞒着柳成越先行下手,却没想到竟然败在莎琳娜手中。柳成越虽然救了自己,话说得也温和,却不知要如何对付自己。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忽然一纵,猛地向门外冲去。此时那二宝正对着赫连午与莎琳娜二人,大门洞开,他重伤之下,身法仍是快如鬼魅。哪知刚冲出大门,却觉胸中一阻,似乎肺叶间横阻着一根粗大的铁钉,疼得眉头一皱,身子登时弯了下来,“啪”一声摔在外面的泥水中。他咳嗽了一声,挣扎着道:“柳……柳成越,你给我下了什么法?”

柳成越走到门口,看着在泥水中挣扎的铁希,微微一笑,道:“我九柳门有一种‘五柳当门术’,原是责罚破了门规的门人的。铁先生你受了重伤,在下想必给你疗伤时误将这门法术用了出来,真是对不住。”

铁希心中一沉。他心口也真如生了一株植物一般,周身无力,便是慢慢走也没力气了。他叹了口气,道:“柳先生,你要如何?”

柳成越仍然微微笑着,道:“其实也该谢谢铁先生你。今日已经晚了,等铁先生将你来此的用意说了,我再给你解开这五柳当门术好么?”

铁希心中雪亮,心知柳成越实是还要利用自己。他心中大是绝望,抿着嘴不再说话。柳成越打开伞,走到铁希身边,喃喃道:“站起来吧,明天还要辛苦你呢。”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当中还夹着硫磺硝石之气。这一声巨响便是柳成越也吓了一大跳,又惊又喜,心道:“这是五雷大法么?那少年竟是张正言门下?”柳成越自恃道术武功两臻绝顶,天下能与他放对之人不超过十个,这声巨响震耳欲聋,他虽不曾见过正一教的五雷大法,但心想除了五雷大法以外,别家再无这等威力的法术。上一次与竹山教同时得到那函《神霄天坛玉书》的消息,但后来丧了好几个门人,这书也不知去向。若是那少年真个会五雷大法,今番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声音响若惊雷,五雷法看来名不虚传。他刚转过身子,却听得二宝一声惨呼,一个踉跄,倒飞过来,正倒在他脚边,肩头鲜血如注,竟是受了重伤。柳成越皱了皱眉,让开了喷溅出来的鲜血,心道:“原来不是五雷法。”五雷天心大法乃是正法,绝不会如此霸道。却听二宝低声道:“是火铳!”抬眼看去,却见赫连午手中拿着一把异样铁铳,铳口还在冒烟,自己却也是目瞪口呆地一动不动。

赫连午在莎琳娜斗篷里发现了这把火铳,见二宝要上前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前二宝发了一铳。他拿的这把是莎琳娜先前上过火药的,只是这火铳威力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柳成越极想学到正一教的五雷大法,可是身居旁门,总不得其门而入,但见赫连午用的是火铳,不禁一阵失望。只怔了一怔,赫连午抱起莎琳娜,猛地向门口冲去。柳成越眉头一皱,这两人都已中了他的九柳追心术,本如俎上鱼肉,不料这少年竟然还能反击。他右手黑伞一转,伞下飞出了十数点绿影,却是十余片柳叶,后发先至,登时如飞刀一般封住门口。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4:00
这一手“九柳风刀术”乃是九柳门不传之秘,九柳门历代门主也从无一人能使得如柳成越一般干脆利落,柳叶飞舞,不啻快刀,若是那两人强行闯门,定会被割个遍体鳞伤。哪知那少年手忽地一扬,三点寒星飞出,银光与绿影一绞,柳叶立成碎屑,纷纷落地,他速度丝毫不减,抱着那女子冲出门去。柳成越正要追上,却觉眼前银光闪动,那三把短剑割碎了他发出的柳叶,又在他面门前旋舞不休,便如一面银盘挡在他跟前。柳成越冲得太急,已来不及闪开,百忙中一扬手中雨伞,“啪”一声,三把短剑插在伞面上,竟然只有一声。此时那两人已逃出了五六丈远,那少年听得短剑被收,忽然转头,厉声叱道:“叱!”三支短剑脱出了柳成越的伞面,如流萤飞火,又闪了回去。

被这般一阻,赫连午已带着莎琳娜已逃出了十余丈开外。赫连午的轻身功夫还在他的剑术之上,莎琳娜又不甚重,而他抱着莎琳娜却比平时更有力气,一起一落,直如凌空而行。柳成越暗自赞叹,他的法术武功远在这两人之上,但轻身功夫却大有不及,除非有匹日行千里的脚力,否则看来别想再追上了。看着这两人的背景,柳成越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喃喃道:“原来是个术剑师,我也小看他了。”

此时二宝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道:“门主,属下……”柳成越却微笑道:“不用担心,他们去的是胜军寺的后山。”

他的手一抖,那把伞又“哗”一声张开,从伞尖上突然喷出一个亮点,如流星划过天际。二宝捂住肩头伤口,看着这点亮光,忽然低声道:“那铁希怎么办?他到底有什么用意?”

柳成越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容,轻声道:“先留着他,说不定还有用。”

***

竹鼠在地下做窝,而竹林中竹鞭盘根错节,极难挖掘,很不易捉。无心拣了一株枯黄的竹子,绕了一圈,已发现了竹鼠的洞口。这洞口甚是光滑,看来有竹鼠时常出入。无心看着地面痕迹,盘算着竹鼠洞穴走势,走开两步,约摸已是竹鼠窝巢之上,狠狠一跺脚。

他的力量不算小,“咚”一声,地面也被他踩得一颤,洞口处当即钻出一只兔子大小的竹鼠。这竹鼠吃得甚是肥胖,跑动时却很快,无心一见竹鼠钻出来,一脚在边上一根竹子上一弹,人轻轻松松从竹隙间穿过去,手成爪形,一把按住了竹鼠的脖子。这竹鼠甚是肥大,竟有三斤上下,杀白了的话总也有斤半的净肉。竹鼠还在他掌中挣扎,无心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他伸手拔出腰间的摩睺罗迦剑,一剑割开竹鼠的脖子,手法大是纯熟,哪还像个出家人。

将竹鼠的血放净了,趁热剥去了皮,将皮和血都弄了点泥土埋了起来。竹鼠虽然名为“鼠”,其实更像兔子,剥去皮后更像了。无心看着这只竹鼠,喃喃道:“竹鼠啊竹鼠,你在这儿听了那么多日的经,佛祖能舍身投虎,割肉饲鹰,你也布施一个肉身给小道士解解馋吧。”只是剥掉了皮的竹鼠还是血淋淋的,虽然不远处就有个潭,但那潭是胜军寺僧众打水饮用的,要是将血水洗在里面,无心大觉过意不去。

这时天一下暗了起来,无心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已是阴云密布,看来马上便要下雨。无心暗自叫苦,这竹鼠血淋淋的当然不能带回去,要是扔掉的话,不免太过可惜。他向四周看了看,只见前面一丛矮树后赫然有个山洞,心道:“三清尊者护佑!那地方正好用来烤肉。”下雨时和尚也不会出来,这洞隐在树丛后,稍远一点便发现不了。在洞里生火,吃饱喝足后再回寺中睡觉,那可真个是神不知鬼不觉,神仙过的日子。他越想越美,先折了一枝大大的竹枝,将那竹鼠搁在上面,又拣了一抱柴禾进洞。洞很浅,只能呆五六个人而已,不过无心一个人在里面也足够了。他在地上挖了个坑,将一些枯枝树叶放里面点着了火,扇去白烟,刚把火生好,雨便下了起来。他将那竹鼠就着雨水洗净了,用摩睺罗迦剑切成四块,又切了根竹枝穿了一块搁在火上细细烘烤。那竹鼠啃食竹笋竹鞭,长得肥肥大大,一烤之下,有一股竹叶的清香,无心食指大动,拿过来便是一口。竹鼠肉鲜肥脆嫩,虽然刚烤出来,还很烫嘴,但一咬之下,满嘴是油。他从怀里掏出个银酒瓶子,拧开盖喝了一小口。酒是七蒸七煮玄玉浆,也就是马奶酒,别是一番滋味,与野味相配,相得益彰。

无心酒量并不太大,细细抿着这口酒,只觉身上也热了起来。他酒量不大,酒瘾却也不小,独自啜饮,听着洞外雨声,觉得甚是舒服。一只竹鼠也不甚大,大半边滚热的鲜肉都进了他肚里,只剩了最后一小块了。无心拿起来穿到竹枝上,正在火炭上烤着,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声雷声。

无心最为擅长的便是雷术,听得这声雷声,眉头不禁一扬。雷电并行,有雷就有电,电先至,雷声方至。可是这声雷却没有闪电先行,而且听声音与一般的雷声颇有差异。

到底是什么声音?

他挪到洞口,拨开树叶向外看了看。这时正好又是一道闪电,将外面照得雪亮,方才鬼影子也没有的竹林里,竟然有了许多人。

无心暗自骂道:“烤上了肉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么多人,要是仇家,那可想逃都来不及。”只是这些人围成一个大圈,分明对付的并不是自己。围成这一圈的人也不知是些什么人,一个个衣衫褴褛,脸上也沾满泥土,简直就是一群三天没吃过饭的叫化子。

七个。无心借着闪电,已然看得清楚。这是丐帮的人在与人放对么?他知道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帮中高手也多,只是势力多在长江以北,福建一带很少有丐帮好手出没,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七个高手同时出现在刺桐附近。被围在当中的是一个少年,背后还背着个穿着一件带风帽的大衣、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矮个子。那少年本领颇为不弱,虽然背了个人,仍然闪转腾挪,正与那七人周旋。只是那少年武功虽高,劲力却不强,那七人似乎练有十三太保的横练功夫,被那少年连连打中,却一个也没被打倒。

见不是对付自己的,无心舒了口气,他不想多管闲事,重新坐到火塘边。这七人的本领不差,那少年武功颇为高强,也被逼到这等地步。既然与己无关,他着实不愿去搅这趟浑水。此时火塘里只剩了一些红炭,他在炭上加上几根枯枝,心道:“他们什么时候能走?早点把那两人杀了早点走吧,我也好吃完了回寺里睡觉去。”

正想着,忽听得那少年失声叫道:“莎姑娘,你还好么?”

无心听得“姑娘”二字,耳朵登时一支楞,心道:“什么,那是个女子么?这可不成,修道之人,慈悲为怀,不能见死不救,只是不知这莎姑娘好不好看。”他把串着小半块竹鼠的竹枝往火塘边一插,右手伸到肩后握住钢剑,左手已捻出了一道符纸握在掌心,从树叶缝隙间探头看出去。

此时恰是霹雳一声,这个雷仿佛就在耳边,震得大地也在颤动,竹林中也起了一阵大风,竹叶刷刷乱响。

***

赫连午拼命抵挡着那七个怪人的攻击,胸口却像堵着一团东西,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那是些什么东西!

他自幼便听长辈们对自己说,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乃是剑士本份。世上万事,总是邪不胜正,可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些贼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三一寺里柳成越的本领已是让赫连午双腿发软,好不容易逃出来,莎琳娜却像中了邪一般,身子软软的,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是靠在赫连午身上。这等软玉温香,原来赫连午是求之不得,可见莎琳娜这等模样,他心急如焚,哪里有半分绮念。迷迷糊糊中听得莎琳娜说了“胜军寺”三个字,他倒也知道城外有个胜军寺,心想只怕胜军寺中有莎琳娜的接应,哪知到了这儿,忽然迷失了方向,又突然冒出七个怪人。而这七人的本领怪异非常,自己拼命挡住七人攻势,可这些人形同鬼物,身上已不知被他的短剑刺中多少,却连半滴血也没流,浑若无事。

这些还是人么?赫连午心中越来越害怕,忽然听得身后树丛一阵乱响,他手中的三支短剑已是蓄势待发,看也没看,喝道:“叱!”三支剑便向响声来处射去。

***

雷声一阵响过一阵,忽然地面也似震动了一下,但僧众都专注于经文,恍然不觉,五明却是身子一震。

胜军寺的晚课比平常寺院要长得一倍还多,直到现在,晚课仍然只过了一半而已。今日的晚课一开始,五明便觉得心头气血翻涌,总是觉得有些异样,方才这一声雷响,更是让他身子都像翻了个个,难受之极,眼前也像闪过无数焕着奇彩的异光。

不对,这情形不对。

五明站了起来,正端坐诵经的僧众不禁愕然。平时晚课,有监律僧在旁巡视,哪个和尚诵经不力,便是一棒打将上来,哪知今日住持居然自己停住了诵经,众僧侣不觉哑口无言。

五明一站起来,方才觉察自己有点失态。大德高僧向来号称八风不动,今日却被这一声雷惊得方寸大乱,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看正愕然望着自己的一干僧侣,脸上也声色不动,道:“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回禅房安歇吧。”那些僧侣听得晚课提前结束,不免心中暗喜。只是脸上个个亦是不动声色,肚里却是念阿弥陀佛者有之,念高皇经者有之,暗叫侥幸不迭。

回到方丈室,五明仍然觉得心如乱麻。他苦修禅定,至今已有数十年,今日这般心神不宁,还是第一次。正在方丈室中坐立不安,却见丰干站在门口。五明眉头一扬,道:“丰干,有什么话么?”

丰干有些迟疑地走了进来,小声道:“师父,那无心真人用罢晚膳便出去了,至今还不曾回来。”

五明心头一震,霍地站起来,道:“是么?”

原来是因为此事。高判官那些人一定已经动手了,怪不得自己会心神不定,看来是不安于心。五明自诩道行高深,平生从来未做破戒之事,但那无心道人为押送赈灾银而来,是有功德人,自己却见死不救,反将他推入圈套,因此才会心魔突起吧。五明默默地想着,丰干见师父神色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惶惑,低声道:“师父,要不要弟子去找他回来?”

五明叹了口气,道:“丰干,《法华》有谓:‘佛无食想,久离八风,不为损益’。何谓八风?”

丰干心中惴惴,暗道:“师父怎么考我功课了?”《法华经》全名《妙法莲华经》,号称“诸佛如来秘密之藏,于诸经中最在其上”,丰干是背得烂熟的,马上接口道:“八风者,世有八法,为世间之所爱憎,能煽动人心,故名八风。一利、二衰、三毁、四誉、五称、六讥、七苦、八乐也。得可意事名利,失可意事名衰,不见前排拨名毁,不见前赞美为誉……”他还要念下去,五明打断了他的话道:“既然八风不能动,那就不必多想了。”

丰干心中仍是不安,只是垂头道:“是,是。”

五明又叹了口气,道:“等此事一了,本寺为那位无心真人做一场法事,以祈冥福吧。”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5:00
七、陷阵

无心自然不知道别人要给他祈求冥福,却也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喷嚏,心道:“谁在背后说我了?”还没想明白,眼前只见三点寒星直奔面门,带着阴冷之气。他吓了一大跳,心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只是到了这时候也由不得他后悔不该钻出来了,左手一抖,掌心那道符直直射了出来,喝道:“唵吽唎吒唎喧轰火雷大震摄!”

太过突然了,他也没功夫捏手印,这道玉霄太素天辖咒使得不全,符纸一出手,一变二,二变四,眨眼成了十余张,在空中不住打转,好似贴在一个透明的圆球之上。玉霄太素天辖咒或是使全了,能一下将那三把短剑围住,等如一面滴水不漏的巨盾,但他使得既是不全,只围住了一支短剑,另两支却掠过符纸,仍然向他面门射来。

无心手极快地一闪,长剑出手,“当当”两声响,那两剑一先一后击在了剑身上,直飞出去。

虽然挡了出去,无心却也出了一身冷汗。短剑飞得极快,玉霄太素天辖咒虽然没能全挡住,多少也将剑速阻了一阻,方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开。一想起方才就在眼前数寸之处才挡开了飞剑,无心心中便一阵后怕。或是他手脚慢得一慢,那两支短剑岂不是要在他脸上开两个窟窿?他心中已有惧意,右手的长剑横在身前,叫道:“我是好人!”

赫连午听得从树丛里钻出来的那个对手还在说什么“好人”,甚是恼怒,喝道:“你算什么好人!”嘴上说得响,肚里却连珠价叫苦。莎琳娜仍然没有知觉,那七个怪人已是厉害得出乎意料,树丛里钻出来的这个贼人能挡开自己叱剑术的全力一击,更是劲敌。眼前八面是敌,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三支短剑发出后,竟然大见滞涩,一时收不回来。这等情形,是他练成叱剑术后从不曾有过的,心中一急,手上更是乱了方寸,只缓得一缓,有一个人忽然扑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人的手冷若寒冰,一抓到赫连午手臂,就如一把铁钳,赫连午只觉痛彻心肺。原本他轻身功夫颇佳,那七人力量虽大,身法却不甚灵,他若是放下莎琳娜孤身逃走,那七人多半追他不上。只是这个色目少女虽然只是今日初见,他却有种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她安全的念头,便是已被那人抓住,他仍然没想过要逃。

这人抓住赫连午的手臂,正在用力回夺,忽然剑光一闪,无心抢在赫连午身前,一剑将那人手臂齐腕斩断。这人双臂齐断,却连血珠也没流出半点,仍然作势拉着,这副情景说不出的诡异。

无心一剑斩断了这人双臂,扭头道:“朋友,那位姑娘还好吧?”

赫连午的左臂仍然疼痛难受,方才那人力量大得异乎寻常,他的手臂差点被生生撕下,此时一双断手仍然抓在臂上。无心方才救了他一命,他也不认为无心是歹人了,但听得无心问什么姑娘,心道:“这人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将手甩了甩,正要将那双断手甩掉,此时才看清那双断手,竟是枯干焦黑,沾着泥土,皮肤破裂,里面白生生的骨头都露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的,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惊叫道:“这些是什么人?”

无心道:“这是行尸术,没想到竹山教还有人在。喂,这位姑娘贵姓啊?不知芳名如何称呼?小道无心,我是火居道士。火居道士你知道吧……啊唷!”却是说话分神,被一人当心一掌,打得倒退几步,连下面解释火居道士可以娶媳妇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赫连午手一招,三支短剑一下收回剑囊。他见无心被打中一掌,虽然觉得这道士也不是好人,仍是心头一震,差点叫出来,正待上前帮忙,听无心说这是行尸术,不由一怔,心底有些发毛,不敢上前了。

这时,突然有人冷笑道:“小道士真是井底之蛙,只道竹山教有行尸术么?疾!”

这人的声音飘忽不定,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入耳极是不适。赫连午又打了个寒战,却听得无心断喝道:“乾晶流辉玉池东!”

他的声音极是响亮,虽然雷声不断,仍然听得清清楚楚。赫连午一怔,心道:“这小道士失心疯了,居然做起诗来。”

他却不知无心所念是木郎大咒的第一句。这木郎大咒号称雷法第一繁复,前后共有九十七句,欻火真形,雷公丹篆,变化无端。无心口中念咒,脚下踏着禹步,长剑在地上曲曲弯弯,画了赤鸡紫鹅符。这木郎大咒号称繁复第一,单是这赤鸡紫鹅符已是极其难画了。无心长剑如笔,在地上画下两道符,嘴里极快地念着:“……木郎太一三山雄,金锤玉斧烁天宫,霹雳破石泉源通,阏伯撼动昆仑峰……”随着地上符咒渐渐延长,剑身也越来越亮,便如一支巨烛。这时恰恰又是一道闪电,映得人眉目皆白,电光中,忽然有一个行尸一跃而起,猛地向无心当头扑来。

赫连午惊叫道:“当心!”无心此时正画到紫鹅符的最后一笔,闻声抬起头来,长剑忽地掠出,一下斩中空中那行尸。

无心这一剑如信手斩出,心中却叫苦不迭。敌人能驱使七具行尸,功力已非同小可,只怕不逊于当初竹山教的松仁寿了。他的剑上已加持了符咒,这一剑也已竭尽全力,准拟一剑将那僵尸腰斩,哪知剑方出手,却觉斩上的像一块巨石一般,长剑被夹在当中抽都抽不回来,剑身光芒尽敛。

一具僵尸被斩断,边上另一具僵尸却是一掌当胸向他推来,力道大得异乎寻常。无心若是弃剑而逃,自然可全身而退,只是他知道若失了剑,僵尸还有六个,此后却逃不脱了。他心思灵敏,人不退反进,左手极快地结了个手印,喝道:“唵吽嗔吒嗊吒敕摄!”

这是碧霄始分天辖咒。与玉霄太素天辖咒一般,乃是五雷混合咒中九天心咒之一,玉霄太素天辖咒在九天心咒中名列第八,这碧霄始分天辖咒是第四等的。九天心咒本是神霄派所传,号称“来自无夷,去自无域。出为风雷,动为霹雳。火急奔驰,电火烜赫,五方之炁,聚而为一”,虽不如五雷天心大法之博大,也是雷法中极厉害的咒术。此时又是风雷大作,更增咒术威势。

无心的碧霄始分天辖咒甫出,左手忽地一亮,便如多了一把有形无质的利刀,他一掌更击在那僵尸左腰,右手长剑忽地又是一亮,剑咒合一,“嘣”一声响,那僵尸登时被割成两段,他的长剑终于抽了回来。

刚斩断了这僵尸,黑暗中忽然有人“咦”了一声,其余六具僵尸忽地退后了几步,围成了的圈子登时大了一圈。竹林中的泥土虽已被雨水沾湿,仍然很硬,但那些僵尸站的地方却像突然成了流沙,一具具尸体极快地沉入泥土,消失无迹。

无心一脚将半段残尸踢开,喝道:“左道邪术,也敢狂妄!”喝出来时,自觉威风凛凛,眼角瞟了一眼一边的莎琳娜,却见她仍是伏在那少年背上,人事不知,不禁大为气沮,心知这架式是白做了。

黑暗中那人又哼了一声,忽道:“正一道的雷术果然有点门道。无心,此事与你无关,若你能将这两人擒下,黄金百两,定不食言。”

此言一出,无心登时动容。黄金百两,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了,抵得上胜军寺不动尊的一条大腿。他肚里寻思:“真的假的?若是真的话……”那人又低低笑了笑,道:“那黄金二百两可好?”

无心吓了一大跳,道:“什么?二百两?”他没想到那人一下子便抬高了一倍的价钱,二百两黄金足可在大都置上一个大宅院,讨上两三房妻室了。不由就想说道:“一口价,你能出多少……”话刚要出口,忽然心头一动,一阵内疚,心道:“我这个贪财的毛病怎的改不了,宗真大师也说过我,此病不除,我难成大器。”念头既定,面色登时镇定,看了看那两截残尸,微笑道:“阁下原来是九柳门的人物。久闻竹山教与九柳门势不两立,却同出一源,果然不假。阁下说这话,未免将无心看得忒小了。”刚说到这儿,心中又是一凛,忖道:“不对,他好像认识我的,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无心与九柳门虽也打过点交道,却从没过节,倒是九柳门的死敌竹山教曾与他有过一场恶斗,竹山教也可以说是有一半毁在他手里,如今竹山教硕果仅存的弟子雁高翔仍在四处搜寻无心的踪迹,想要报仇,照理九柳门该引自己为同道方是。九柳门虽然与竹山教势不两立,其实两派同出一源,法术颇为相似,这人能驱使七具僵尸,定是九柳门中有数人物。

无心提剑而立,心中不住地转着念头,那人似是有点不耐烦,喝道:“知趣的快让开,此事与你无涉。”

赫连午听得那人说什么要付黄金百两,而无心颇有心动之意,心下着忙,暗道:“这牛鼻子小老道果然不是好人。”但此时四周是敌,单身一人想逃也未必逃得掉,不要说带着莎琳娜了。他右手将剑囊捏了捏,正准备着孤注一掷,忽然听得无心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侠者也。”

无心的声音一直都有些轻佻,这几个字都大见正气。话音刚落,却听“忽”地一声,身前腾起一道火墙。雨还在下着,但落到这火中,却如火上浇油,火势反倒旺起来。赫连午心中一惊,眼前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正在惊慌,有个人一把拉住他,轻声道:“快跟我来!”

赫连午跟着无心跌跌撞撞向后跑去,一下钻进那山洞里。一进洞,无心才舒了口气,道:“来,快把那姑娘放下吧,她叫什么?”

赫连午将莎琳娜坐在地上,见这小道士满心都在莎琳娜身上,连自己名字都不问,哼了一声,道:“在下是银剑公子赫连午,这位是莎琳娜美第奇姑娘。告诉你,我可是有名的侠客。”他生怕无心又对自己不利,先给自己吹几句牛壮壮胆。

无心正看着莎琳娜,听得赫连午说自己是“银剑公子”时,咧嘴一笑,正待说两句打趣的话,听得他报出名来,眉头却是一皱,道:“是哀牢山术剑门赫连家么?怪不得你没中那邪术。”

赫连午又惊又喜,心道:“师父让我在路上千万不可报名,原来我赫连家名头这么大!”听无心一口便说出自己师承,只觉这小道士也更像好人一点,忙道:“是啊是啊,无心道长是哪一派的?”

无心打量了他一下,微笑道:“术剑门的,倒让人想不到。”他似乎也不想多说这个,轻声道:“这位莎琳娜姑娘是中了控制心智之术了,来,你给我在洞口守着,我来解开她身上的禁咒。”

赫连午见莎琳娜人事不知,一直都在担心,听无心说可以解她的禁咒,忙道:“好,好。”走到洞口,回头一看,却见无心正在解开莎琳娜披风的带子,露出上半边胸脯。他大吃一惊,喝道:“你要做什么?”

无心将手指放到嘴边,道:“小声点!”他只拉开莎琳娜的披风,露出了脖子来。刚拉开披风,却一下怔住了。莎琳娜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如雪,竟是个从未见过的美人。他咽了口唾沫,心道:“没想到色目人中也有美女。”

色目人他也见得多了,只是见过的色目人多半五大三粗,身上还有牛羊膻气,与莎琳娜不可同日而语。赫连午见无心看得两眼发直,又气又急,正待发作,却见无心将左手食指放进嘴里咬破了,用血在莎琳娜胸前画了个太极图,马上结了个手印,念道:“玉帝降命,炼度雷霆。威震霹雳,邪鬼灭形。金光交射,五炁腾腾。行事既毕,随吸归心。阴阳混合,我得长生。顺吒唎哳唵吽吽,急急如玉皇上帝律令敕。”

这是归心咒。道家修行时,元神出窍后身体如泥塑木雕,万一走火入魔,元神不能归位,实是最为凶险之事,须有旁人护法,以此归心术助其恢复神智。无心虽然说得嘴响,实没有十分把握。刚将归心咒念毕,见莎琳娜一下睁开眼睛,他又惊又喜,顾不得方才要赫连午小声了,叫道:“我……”哪知他刚说出一个字,莎琳娜飞起一掌,正打在他左边脸上。

这个耳光打得又脆又重,无心武功不弱,只是哪想到莎琳娜会在这时给他一个耳光,脸上登时出现了五根纤长的手指印,他捂住脸一下蹦了起来,叫道:“哎唷!”若是旁人,只怕当时要拔剑相向讨个公道了,可是打他的是莎琳娜,只得将要出口的脏话吞了回去,眼中又是委屈,又是气恼。

赫连午见莎琳娜飞起一掌,欣喜若狂,跑过来道:“莎……莎姑娘,你好了?这位道长救了你,你别怪他。”

莎琳娜方才睁开眼,见自己衣衫不整,一个身着奇形怪状衣服,挽着发髻的少年嬉皮笑脸凑在自己跟前,又羞又怒,才顺手打了个耳光。这一个耳光打出,方才的事猛然间都想了起来,也知道自己孟浪。她站起身,整了整披风,轻声道:“这位先生,真对不住了,谢谢你。”

无心还捂着半边脸,嘴里嘟囔着:“救了你还要打人,真是狗咬吕洞宾。”听得莎琳娜和自己说话,抬起头来,正与莎琳娜打了个照面,只见她的双眼明亮如寒星,直如宝珠,如水中映出的月光,话虽然咬字不太准,但声音清脆柔美,心中一震,连忙堆起笑来道:“不客气,不客气。”心中骂道:“无心啊无心,这色目姑娘如此娇怯怯的,你还忍心卖了她么?只是……只是那人说有黄金二百两,是真还是假的?”转念想想,有点后悔方才回绝得太快了点,二百两黄金到底不是个小数目。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5:00
八、破阵

外面忽然一暗,赫连午惊道:“道长,那些火灭了!”

无心方才放出一道火墙,火光熊熊,映得周围一片明亮,此时突然灭掉,洞中登时暗了下来。无心知道自己这木郎大咒没能布全,木郎大咒又称四海龙神咒,但自己情急之下,只布得南海祝融一路,这火势只是幻术,必不持久,只是没想到那九柳门之人如此之快便能攻破。他拔出剑来,道:“快走,去胜军寺!”

莎琳娜听得“胜军寺”这三个字,身体微微一震,立刻跟着无心走出洞去。赫连午心中还多少有点怀疑,但见莎琳娜也走了出去,连忙跟了出来。

到了洞外,雨已经稀疏了许多,周围也变得一片死寂,无心正站在两株竹子中,凝神听着什么。赫连午走过去小声道:“道长……”无心手一挥,道:“别说话。”

不时有微风吹来,但这阵风全无清爽之意,反倒有一股腥臭。赫连午看了看四周,心中有些发毛,小声道:“我是说,胜军寺在哪边?”

突然,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得人面目俱白,活人也与僵尸无异。借着电光,无心看到了一个黑影如纸鸢一般正飞起来,落到了自己头顶的一根竹子上。他脑中灵光一闪,惊叫道:“尸居余气七杀阵!”手中长剑猛地挥了起来,一剑斩向那黑影附着的竹子。

那人站的这根竹子足足有三四丈高,人站在头上,将竹梢也压得弯了下来,这人也不曾想到会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出现一道闪电,脚下一虚,竹子已被无心斩断。这人叹道:“真是可惜,这小贼道运气可真好。”他破了无心布下的那残缺不全的木郎大咒,只消再有片刻之功,就能布成这尸居余气七杀阵,到时将三个人一网打尽,没想到一道闪电使得计划功亏一篑。这人脚下的竹子一断,人已一跃而起,如一只大蝙蝠般飞到边上一根竹子上,双手所结手印仍然不乱,极快地变了几变,喝道:“起!”

轰然一声巨响,却是一个闷雷落下。这个雷仿佛落到了地上,四周的泥土也飞溅而起,赫连午惊得双眼圆睁,只道惊雷下击,眼前一黑,一片泥土已如暴雨般打上脸来。他袖子一展,挡在莎琳娜跟前,叫道:“莎姑娘,当心点!”

泥土细细碎碎,带着一股腥臭之气。赫连午把袖子挡在眼前,还没等睁开,却听得无心叫道:“快进胜军寺!”声音极是惊慌。赫连午心中诧道:“他这么急做什么?”却听得莎琳娜道:“先生,那些是什么?”

那些僵尸没有出现,周围却多了七点碧火,蓝幽幽地不住闪烁。雨仍是很大,但这几点碧火却似丝毫不受影响。无心已盘腿坐在地上,泥水沾得他浑身都是。他左手持剑诀立在胸前,右手的长剑拄在地上,那几点碧火如恶兽的眼睛正慢慢向当中逼近,只是到了三四丈外又停住了,仿佛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壁垒。听得莎琳娜的声音,他低声道:“这是那妖人的阵法,你们快走,我挡不了他多久!”

黑暗中,从头顶传来那人的“扑嗤”一笑:“死到临头了,还要挣扎么?”随着他的笑声,那几点碧火突然亮了许多,竹林中本就一片翠绿,有这绿火照着,正是绿得发黑。无心只觉身上压力陡然增大,已不能再端坐了,一下站起,踩了个禹步,喝道:“还不走?”

赫连午道:“莎姑娘,我们快走。”刚要举步,却又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对莎琳娜道:“莎姑娘,往哪儿走?那寺院在哪儿?”

不知何时,竹林已经浸在一片白雾之中。雾气浓得如同棉絮,几乎要凝固起来,隔得几步便已看不清了。莎琳娜从怀里摸出一个罗盘看了看,只是那罗盘不住地打转,根本指不了方向。她道:“无心先生,该往哪儿走?”

无心也已发现周遭有异,喃喃道:“道行可真是不浅啊。”他马上嘻嘻一笑,道:“莎姑娘,你别怕,这只是雕虫小技,我给你们开条路。”他从怀里摸出一道符,往地上一按,长剑一抖,在这道符周围画了一圈八卦,口中极快地念了道咒。随着咒声,那道符“嗤”一声点燃了,在地上那圈八卦中滴溜溜地转,突然定住了,向兑位疾射而出。无心道:“快跟着这道符走!”

符纸燃起的是黄火,射出时便如一柄长剑,周围的白雾被这道黄光一冲,像是劈开了一条缝,那七道碧火势头也随之一挫,似乎暗淡了不少。赫连午正要向前冲去,却听得莎琳娜惊叫道:“有虫子!”

九柳七杀尸居余气阵,乃是九柳门至高绝学,与竹山教的尸磷火术很相近。这个阵势一旦发动,阵中活物尽杀,不余孑余,此时地下的蚯蚓蚂蚁蟋蟀之类纷纷爬出,密密麻麻地似铺了一张地毯,方才什么都看不清,看不到时也没什么,无心的符纸一燃,莎琳娜已看得清楚,不由心中发毛。她胆气甚豪,却终究还是个少女,看到地上虫豸蠕蠕而动,只觉心头发毛,不敢举步。

赫连午道:“别管那个了,快走!”他不知这些道学术士用的是什么,着实不愿再在这地方呆下去。虫子他是从小就看惯了的,倒不害怕。他拉起莎琳娜的手猛地向着符纸射出的方向冲去,此时那一点黄光已经远了,却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倒似开了一个甬洞。

他们刚一离开,无心的脸登时沉了下来。正在施法的九柳门门徒法术高明之极,看样子与当初竹山教的松仁寿相差无几,他实是没底。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来,嘴里爆豆一般念道:“景中真主,威镇九天。手捧三素,足蹑九玄。金虎闭日,飞龙远乾。黄神秉钺,绿齿扬鞭。玑行五半,平调七元。三天力士,杀鬼万千……啊唷!”

原来这一段是五雷混合咒总诀,无心心知对手法术高深,单以五雷混合咒的任一种都对付不了他,惟有以九九归一,九天心咒同时使出,方能将九柳七杀阵一举击破。只是这总诀念起来没有各咒那么容易,有好长一段,脚下又要踩着禹步,若是平地上还好说,偏生这儿是个竹林,每一脚踩出,不是踢着竹根,就是绊着竹鞭,越急越不成调,更难念完。正心急火燎地念着,忽然脚下一痛,也不知踩着了什么,口诀哪里还念得下去。口中一停,绿火猛地直冲云宵,成了七道足有丈许长的光柱,白雾越发浓厚。无心吃了一惊,心道:“又有人来了!”

他虽然看不清施法的对手,却也感觉得到对方的力量一下子又增大了一倍。敌人本已在全力施为,先前绝无隐瞒之理,惟一的解释便是敌人又来了个帮手。

无心手中捏着那道符,心中不禁犹豫。九天心咒用得如此不顺,如果使出来,只怕已击不破对手的七杀阵了,自己反倒要失陷在阵中。可不用这九天心咒,莎琳娜与赫连午两人便功亏一篑,仍然逃不出去。他本已在打逃跑的主意,只是想到莎琳娜软语温存的样子,实在有点不忍。

也正是此时,远远地听到赫连午惊叫道:“小道士,火灭了!”

那道指路的符火灭了,赫连午只觉周围一下又沉入黑暗。此时他们已冲出那磷火范围,却似堕入一片漆黑的胶水中,便是走也走不动了。赫连午心中一慌,大叫道:“小道士,小道士,你还活着么?”但耳边只能听得密密的雨声。他心中发慌,忖道:“糟了,不要又是个圈套吧。”

他本已是惊弓之鸟,眼前又什么都看不清,方才听了无心的话,沿着那点黄光冲出,可冲出没多久,却觉得周围越发看不清路途。正不知所措,耳边忽然听得莎琳娜的声音响了起来。

莎琳娜说的是一种他不懂的话,似吟似唱,却极是好听。声音一入耳,赫连午登觉心境空明,惧意减退了许多,心神也沉稳下来。

等莎琳娜声音住了,赫连午小声道:“莎姑娘,我们怎么办?”

莎琳娜念完这一段主祷文,像是大病一场。她肤色本就白若凝脂,此时更是白得毫无血色,眼睛一闭,人竟然向一侧倒了下来。赫连午急忙扶住她,叫道:“莎姑娘,莎姑娘!”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觉得有喘息,才略略放下心来。他大声道:“道长……”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亮,却是一道闪电当头落下。这道闪电极其明亮,曲曲弯弯如一张韭菜叶,阔得异乎寻常,带着奇彩从天宇间直垂而下,竟如一条金蛇直没入地。赫连午吓了跳了起来,叫道:“啊呀!”

刚喊出声,眼前却霍然一亮,那些碧火方才已长到与竹子平齐,被闪电一击,势头一挫,又矮了数尺,白雾被这道闪电一击,登时散去了许多,眼前赫然看见了前方胜军寺的寺影。他转忧为喜,又惊又喜,背起莎琳娜向胜军寺冲去。

***

碧火被无心的九天心咒压得只有一尺许高,竹林中也登时暗了许多。这片竹林如遭雷殛,方圆丈许的地方竹子尽已折断。看着这番情景,这人心有余悸,忖道:“这小贼道真狡猾,我小看他了!”

原来方才无心正念着总诀,突然声音停止,这人只道他绊了一跤,这机会千载难逢,七杀阵立刻发动,只想一举战胜。方才因为无心斩断了他立足的竹竿,使得自己的方位有点错乱,这九柳七杀尸居余气阵也没能彻底发动,才被无心支撑到现在。如今无心的防守已然散乱,正是攻击的良机,这人是九柳门有数的高手,时机抓得刚刚好,哪知刚将七杀阵催足,却听得无心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万劫昼夜,考伐穷源。鬼形消灭,人寿长年,急急如神霄玉清真王律令。”

一个人影已平地跃起,竟然跳到了与他一般高低的地方,正是无心。

无心右手持剑,左手不住变幻手印,嘴里念念有辞,人站在一根细细的竹枝上,正在不住起伏,便如站在大风浪中的甲板之上,却又平平稳稳。那人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得无心喝道:“唵天雷霹雳喧轰摄!”

这是九天心咒中的琅霄始玄天辖咒。九天心咒为神霄清微天辖咒、紫霄太玄天辖咒、太霄始青天辖咒、碧霄始分天辖咒、绛霄太丹天辖咒、景霄始素天辖咒、玉霄太素天辖咒与琅霄始玄天辖咒。琅霄始玄天辖咒为九天心咒中的最后一种,也是九天心咒中最为刚猛的一种,无心在这短短一瞬竟然将九咒同时念出,又不知何时将九张符纸掷出。符纸在空中翻飞,一张接着一张,连成了长长一条,已围住这人。这人心知不妙,正想催动七杀咒给无心来个迎头痛击,眼前忽然一亮,却是一道闪电当头劈下。

这道闪电大得异乎寻常,几乎要将山头劈裂,这人被闪电映得眼花缭乱,心头也第一次产生了惧意,不自觉地脚跟一软。他本来站在一根竹枝上,气息一滞,已不能站稳,身形立时沉入竹叶之中。这人法术武功皆大有可观,虽然被无心召来的这道突如其来的闪电一惊,手下却丝毫不慢,双手五指交错扭了扭,那七道磷火像活了一般立向当中绞来。远远望去,便如七条绿色长蛇绞向那道闪电。

这已是孤注一掷,舍命一搏了。这人心知若是七杀阵挡不住这闪电,自己多半会形神俱灭。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此人深知此理,也知道无心法术武功的底细,却万万料不到这小道士竟然会有这等功力。能召来如此巨大的闪电,便是当今正一教教主张正言也未必能行,这小道士竟是个天才,他一直在隐藏实力么?

他心中不免惊慌,出手却仍然快极。那七道磷火一闪而过,已似有形有质,连竹叶也被激得四处飞散,一霎时,七道磷火已合成一柱,哪知那道闪电却是色厉内荏,被七道磷火一绞,登时消失无迹,自己聚七为一,全力一击,却只碰了个空,而无心的人趁着尸居余气七杀阵全力应付那道闪电,掉头已逃了出去。

原来是幻术,好狡猾的小道士。这人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一提气,人又冲上数尺,已站在了一根竹子的梢上了。竹梢虽软,这人却像没什么分量,直如纸人一般缓缓起伏,双手一分,往下一压,那道磷火柱随着他的双手变低,到了三尺许时忽然散开,绿光四溅,这片竹林便如浸入了一个绿池之中。

这人一跃下地,伸掌在地上一拍,那片磷火便如一头跃跃欲试的巨大猛兽,正待向前冲去,身后忽然有个人低声道:“古兄,不要追了。”

正是柳成越的声音。那姓古的闻声一惊,转过身来伏倒在地,道:“门主,被他逃了。”

柳成越仍是打着那把黑伞,在暮色中,一个人似乎要融入周围的黑暗。他看了看胜军寺的方向,慢慢道:“不必了,他们去的正是胜军寺。”

姓古的道:“是啊,只是属下无能,未能将他们拦下。”他心中极是惊诧,方才柳成越已然赶到,以他一人之力,只怕还会与那小道士缠斗半日,可有柳成越在一边,那小道士便有九条命也不够丢的,却不知柳成越为什么不但不留下他,反而将自己的七杀磷火压制了一下。

柳成越淡淡一笑,道:“铁希另有图谋,只怕不会再听我们摆布。既有此人,正上天眷顾。”

原来如此。姓古的想了想,道:“门主高见。只是他们若真个解开了……”

“不会的。”柳成越轻轻地说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五明那老秃驴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要对付的其实是他。把七杀阵收了吧。”

姓古的道:“是。”他半蹲下来,一掌按地,左手竖在胸前,低声念了几句咒语,地面像突然出现了无数孔穴,浮在地表的磷火被吸了个干干净净,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磷火白雾尽都消失。此时雨已小了许多,但重归黑暗,雨声却仿佛一下子又大了许多。

看着姓古的收阵,柳成越忽道:“有一个法体被破了?”

姓古的看了看一边那具被无心斩断的尸首,道:“是。不过门主放心,我多放了三具备用的,现在还有两具没用过。”

柳成越道:“那就好。”他抬头看了看暮色中的胜军寺,此时天色已隐隐有些发白,雨也快要停了。他伸手在一片竹叶上捋了一把,将叶片上的雨水收在掌中,看了看,低声道:“这小杂毛的功底竟然比我想得更高,竟然将五雷破与幻术揉在一起使用,正一教那些固步自封的老杂毛可想不到这个的,怪不得竹山教会毁在他手上。”

姓古的默然不语。方才无心以天心九咒引来一个极大的闪电,他只道无心的功底一高至此,没想到这道闪电只是幻术而已。方才自己若是丝毫不理,只以七杀阵攻击,无心现在多半成了具尸体了。自己料敌有误,竟然被无心计谋得逞,全身而退,心中又悔又恼。

柳成越吁了口气,道:“明日是六阴日。古兄,明日你可不要再大意了。”

姓古的在地上行了一礼,道:“属下明白。”地上仍是泥水淋漓,他跪在地上时,一件长衫也沾得斑斑驳驳,只是不以为意。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6:00
九 鬼穴

此时赫连午正背着莎琳娜向前狂奔,忽然听得身后声音有异,他伸手取下剑囊便待动手,却听得无心叫道:“是我,是我,别动手!”

随着声音,无心从竹丛中钻了出来。他身上已被雨水淋得像只落汤鸡,一件道袍也贴在身上,样子甚是狼狈,只是一双眼睛仍是炯炯有神,大有神采。见到无心,赫连午松了口气,道:“道长,莎姑娘又晕过去了,怎么办?”

无心见莎琳娜又伏在赫连午背上,心中也一阵茫然。他回头看了看,道:“快,快进寺里去,那妖人好厉害,我怕他会追来。”

赫连午道:“那你输了?”他自己也差点折在那人手上,只是听得无心一样输了,他心底却有点开心。

无心道:“他是九柳门数一数二的高手,不好对付的。快点,我们快进寺里去吧。”

赫连午皱了皱眉,道:“道长,这是座寺院,你怎么也会在里面的?”无心虽然帮了他们,可他总不敢对无心十分信任。此时已然脱险,这些话便要问了。

无心道:“我也是刚来的。快进去吧。”他率先冲到边门,推了推,却觉得门关得死死的,便重重敲了敲,叫道:“哪位大师在?我是无心啊,快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丰干的脸探出来,一见蓬头垢面的无心,吓了一跳,道:“无心真人,你去哪儿了,怎么搞成这样子?”无心身上的道袍被雨淋湿了,还沾着不少泥土,样子着实不好看。

无心道:“唉,我去行侠仗义去了,后山来了两个妖人,我救了两个朋友回来。”

丰干拉开门,见无心身后赫连午的背上竟背了个满头金发的女子,大吃一惊,小声道:“无心真人,这个色目女子也是你的朋友?”

无心没好气地道:“当然。”他见丰干还拦在那儿不肯走,喝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可是你们释家的。她中了邪术晕过去了,要不救她,这条命可是你害的。”

丰干道:“可是女子……”他还在犹豫不定,身后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进来。”

那正是五明的声音。丰干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却见五明穿着一领月白僧衣,站在过道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师傅,你还没安歇么?那可是个女子……”

五明道:“所谓色相、声相、香相、味相、触相、生住坏相、男相、女相,是名十相。无如是相,故名无相。”

这是《涅盘经》论述“无相”的一段话。所谓“相”即是事物之相状,表于外而想像于心者。无相乃佛门根本,无量义经曰:‘无量义者,从一法生。其一法者,即无相也。’这段经文十分浅显,无心本也听宗真说过佛理,此话大是对他心思,一拍掌道:“大师说得正是!男相女相,都要离弃才是,丰干大师的无相心地戒未免还没到火候。”

他也没读过什么佛经,自然说不出精深佛理。原来密宗所行名谓“秘密三摩耶戒”,即是禅宗无相心地戒,无心虽然不太分得清显密二宗,说得倒也不甚离谱。五明只是淡淡道:“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无心真人,你说得不错。”

密宗所奉经典,以《毗卢遮那成佛经》为最,五明所念三句正是此经根本。《毗卢遮那成佛经》俗称《大日经》,此三句又称“大日经三句”。这三句话丰干背得熟而又熟,听得五明这般说,他却不知是什么滋味,看了看无心,又看了看师傅,再看看莎琳娜与赫连午二人,道:“那,无心真人,请你与朋友随我来吧。”

胜军寺不算小,空着的房间也有不少,给无心安排的客房边上便有两间空的。只是胜军寺有女子投宿,只怕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赫连午将莎琳娜放下了,道:“道长,莎姑娘到底怎么了?”

无心伸手摸了摸莎琳娜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他喃喃道:“好厉害的九柳追心术啊。”他先前以归心咒解开莎琳娜所中禁咒,但显然并不曾完全解开。他伸手要去解莎琳娜斗篷的带子,道:“来,再来一次。”

赫连午急道:“道长,你别乱弄!”莎琳娜重又昏迷,他对无心的信心也打了个折扣。无心急道:“可是不用归心咒,你有办法么?”

这时门上响了两下。赫连午忙道:“来人了,你等等。”他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盼着天降救星,连忙拉开门。刚一打开门,却见五明与丰干二人站在门口,连忙道:“大师。”

无心正细细端详着莎琳娜。她虽然昏迷不醒,脸色很差,但样子却十分安详,正在暗自赞叹这色目少女果然美貌,见五明来了,也慌忙站起来道:“大师,你来了,快来看看这位莎姑娘吧。”

五明也不多说话,走到榻前,丰干连忙拉过一张椅子,五明坐下来,伸手在莎琳娜面门前扫了一下,喃喃道:“是九柳追心术。”赫连午又惊又喜,道:“大师真了不起!那妖人确实说这是九柳追心术。”无心先前并不曾叫出这术法名目,赫连午听得五明一口叫破,登时觉得这老僧实在了不起,正盼着救星,救星果然到了。他道:“大师你能救救她么?”

五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道:“施主,你与这位姑娘在一处么?你为什么不曾中这法术?”

无心在一边忽道:“大师,快给莎姑娘解咒吧,我方才以龙虎山嫡派归心咒曾解开过一阵,不知为何后来又没有效用。”他听得赫连午对自己大有不屑之意,故意说出龙虎山嫡派来。

五明道:“归心术本是三道门下所用收束心神的咒术,对修道之人有奇效,只是这位姑娘不是道门中人,用处也不甚大了。”他说着,将手搭在莎琳娜额上,五指分别落她双眉、两颊和人中上,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无心见此,轻声道:“目犍连大神通!”

原来目犍连又称摩诃目犍连,据说在佛祖十大弟子中,神通第一,唐时变文中即传说他曾身入地狱,翻倒血污池,救出在地狱受苦的母亲刘氏四娘。这目犍连大神通乃是密宗绝顶心法,能破一切邪术禁咒,无心见多识广,当初曾见龙莲寺宗真大师为救弟子无念,曾用出这目犍连大神通来,令他佩服不已。只是宗真大师名列密宗三圣,这五明却只是刺桐一个寺院住持,不料也能使出这门心法,他不由得大为吃惊。

五明听得无心的惊叹,微微一笑,道:“无心道长知道得可真多。”他佛法精深,却终究不曾到心如止水之境,略略有点得意,手上却丝毫不慢,五根手指如蜻蜓点水,不时交错变换。他的手法纯熟之极,一眨眼间,每根手指都已在五个穴位点过,手掌忽地一翻,站了起来喝道:“波罗蜜多!”

波罗蜜多乃是梵语,是到彼岸、度无极之意。随着他的手掌翻动,从莎琳娜眉心突然有一团黑气喷出,正吸在五明掌心。五明将手一搓,颓然坐倒,额头也冒出了汗水,却淡淡笑道:“我佛慈悲,这位女施主已没事了。”

赫连午与无心二人都是惊喜交加,抢到榻前看着莎琳娜。见莎琳娜此时鼻翼抽动,眼睛似乎马上要睁开来,两人不由同时叫出声来。只是无心道:“无量天尊,谢天谢地。”赫连午说的却是:“天王护佑,谢天谢地。”

一听赫连午的话,五明忽地一扬眉,道:“小施主,你复姓赫连么?”

赫连午大吃一惊,却也颇为得意,道:“大师真个见多识广……”赫连氏一门说的总是“天王护佑”,与旁人不同。他话还没说完,无心抢着道:“大师,我去给这位莎姑娘煮点粥调理调理,灶间在哪里?”

五明微微一皱眉,丰干忙道:“我去吧。”无心忙道:“我和这位‘淫贱公子’一块儿去好了,不麻烦小师父。”说着,用肘顶了顶赫连午。

丰干领着无心他们到灶台生火煮粥,刚在小灶上生起火,丰干只觉心中气血翻涌,极是难受。他辞别了无心与赫连午两人,到了方丈室门外,刚想叩门,却又迟疑。天已很晚了,方丈室中也没有灯火,虽然自己是师傅贴身服侍的沙弥,也不该这般晚了还去打扰。

正打不定主意,却听得师傅在里面轻声道:“丰干,进来吧。”

丰干推门进去,他本以为师傅多半已经睡下了,哪知五明却没在榻上,坐在一个蒲团上打坐。丰干刚掩上门,五明眼也没抬,只是轻声道:“坐下吧。”

隐隐的,又是一声雷。

丰干坐到五明跟前,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他也小声道:“师傅……”他刚想说,却见师傅忽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他心头猛地一跳,下面的话还不曾出口,五明却低声道:“无心道长与那赫连施主在煮粥么?”

丰干道:“是。”他见五明神情大是委顿,竟似生了一场大病,心中大感不安。五明却叹了口气,道:“丰干,明日可是癸亥日?”

丰干一肚皮话还没说出来,却听得师傅问起干支来,心头又是一跳,道:“是啊。”他见师傅脸上多了一层阴郁,又道:“怎么了?”

“年月日六干六支俱阴,明天,是个六阴日啊。”

五明喃喃地说着,手中的一串念珠拨得飞快。丰干道:“六阴日是常有的事,师傅,有什么不对么?”

五明叹了口气,忽道:“丰干,我知道你想跟我说,此番我做得不对,是吧?”

丰干低下头,没说什么话。他知道师傅要将那无心交给高判官,心中便大为不快。佛门慈悲为怀,那道士又是押送赈灾银而来,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做法。只是师傅积威之下,他从来不敢反驳,现在听得师傅居然这般问,他抬起头道:“是啊。”

五明没再说话,忽然道:“我隐约觉得,那高判官似乎也只是个幌子。”

丰干吃了一惊,道:“什么?”

“如果真是要拿下无心道长,何必要在后山让那些术士布下这些阵势?以我寺中僧众,拿下他绰绰有余了。”

丰干只觉得自己像被浸入冰水中一般,声音也有点发颤,道:“师父的意思是指,他们打的是胜军寺的主意?”

五明点了点头,道:“正是。”

丰干如同被当头打了一闷棍,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他顿了顿,才嚅嚅地道:“难道,是因为鬼穴?”

他说出这两个字,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似乎害怕身后会站着个什么。五明喃喃道:“丰干,你大概不知道善谛大师是如何圆寂的吧?”

当初刺桐副达鲁花赤马薛里吉思强夺胜军寺为景教寺二十年,后来出了一桩血案,寺中的景教徒死得一个不剩,那些景教徒都传说胜军寺中有厉鬼,才将寺产还给了和尚们,当时接收寺产的正是密宗高僧善谛。善谛二十余年前突然圆寂,时年只有五十五岁,以后才由时年三十出头的五明接任住持。丰干听师父说起这事,打了个寒战道:“善谛太师父的圆寂难道与鬼穴有关?”

五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想了想,才道:“此事也该告诉你了。”他忽地站起来,道:“寺中僧众都已歇息了么?”

天已很晚了,除了长明灯和值夜的僧侣,其余的人都已睡下。丰干道:“是。师父,您还要去哪里?”

“今日晚课时,我只觉得气血翻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善谛大师生前说过,六阴日,最要防备鬼穴有变。”五明又顿了顿,慢慢道:“明天就是个六阴日。”

***

大殿之上供奉的是大日如来,只有长明灯微弱的光,更是映得大殿之中鬼气森森。进了大殿,丰干又打了个寒战,也不敢说话。

五明走到后面那不动明王跟前,从丰干手里接过烛台照了照。纯金的不动明王,平时也擦得明晃晃耀眼,但在夜晚看来,却似乎呈现出一派黑色。丰干正自惊慌,却听得五明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惧意。

丰干道:“师父,有什么不对么?”

五明轻声道:“胜军寺有这鬼穴,你想必早有耳闻。只是,这鬼穴就在大殿之上,这不动明王座下,想必你就不知道了。”

丰干浑身一震,道:“师父,这鬼穴到底是什么?真的封了一个恶鬼么?”

原先他也听师父说起过,大殿上有鬼穴入口,只是一直不知道就在这不动明王之下。五明喃喃道:“此事过去了三十多年,我却一日都不敢忘。那时,我只是善谛大师身边的一个沙弥,那时胜军寺为景教徒强占,马薛里吉思大人自己也是个景教徒,只道这寺院定回不到我们手中,却不料有一日达鲁花赤大人忽然带了十余个随从到那时善谛大师挂单的金天寺,要善谛大师重回胜军寺去。”

丰干知道这是一件已少有人知的秘事了。三十多年前他都尚未出生,听得五明这般说起,不由问道:“那时就有这个鬼穴?”

五明道:“那时自然没有。当时胜军寺已被改成景教寺,大殿之上供奉的是个抱着小儿的女子,听说是景教的圣母,两边也是些景教壁画,与如今全然不同。只是寺中空无一人,竟连一个景教士都没有了。那时我们只道达鲁花赤大人大发慈悲,都甚是欣慰,当即请了工匠来,将胜军寺恢复旧观。”

丰干看看四周,胜军寺此时已看不出曾是个景教寺院的样子了。他道:“那这鬼穴到底是怎么来的?”

五明茫然地看着黑暗中,仿佛又见到当时情景。他叹了口气道:“后来我们才听人说,胜军寺中实际发生了一起灭门奇案,上下百余个景教士竟然在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这事官府瞒得极紧,尸首也抬到化人厂烧掉,但还是有人听那打杂的漏出口风,说当时大殿上横七竖八都是景教士的尸首,而且死得很怪,伤口尽在脖子上,有四个口子,只有这般大小。”他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丰干见他比划得甚小,怔道:“那是什么?”

五明突然打了个寒战:“牙印。”

丰干只觉身上冷气飕飕,这等事实在太难让人相信了。他道:“怎么会是牙?”

五明道:“那时我们也不信,只道有景教士不甘寺院重归僧侣,方才造出此等谣言。只是僧众刚搬回寺中不过十余日,便又出事了,那日,也是个六阴日。”

丰干听得心头发毛,只觉黑暗中似有鬼物出现,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五明看着不动明王像,轻声道:“那一日晚间,善谛大师说整日心神不宁,发愿在殿上颂一夜经,我与一个师兄便陪师父守夜。也是今日一般,其余僧众都已睡下了,我随着善谛大师正诵着《曼荼罗经》。那一夜万籁俱寂,连虫子的鸣叫都没有,便如一切都死了。”

他说话时,周围一样静静寂无声,五明声音虽轻,在黑暗中却十分清楚。他拨了几下手中念珠,接道:“到了半夜,我忽然听得一边有种泥浆翻动的声音,一时还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就在此时,突然,这儿这块地砖突然一下飞起,在地上砸得粉碎,从地下升起一股黑气。”

五明说得很是平淡,但丰干还是打了个寒战,侧眼看去,那不动明王依然安安稳稳,毫无异样。他咽了口唾沫,道:“后来呢?”

五明苦笑了一下,道:“那股黑气有股秽臭之气,我一见黑气升起,便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却已在房中了,全然不晓发生了什么事。那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个噩梦,但听人说了才知道,晚上与我一同陪同善谛大师守夜的师兄已在当夜圆寂,善谛大师却总是不说当时情形。”

五明说着,眼中只是一片迷茫,仿佛又看到了当时情景。丰干道:“那后来呢?”

“后来寺中安然无事,转眼就是十年,我几乎要将此事忘个干干净净。但有一日,忽然寺中来了一个色目人,要见善谛大师。两人在方丈室中密谈多时,旁人也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都不曾在意。到了晚间,那日也是个六阴日。”

丰干知道二十多年前,正是善谛大师圆寂,从此五明接任寺主,此时已说到关键之处。他也不说话,屏住呼吸,只是听着五明的话语。五明喃喃道:“那日晚上,我也如今日一般,只觉气血翻涌,坐立不安,翻身起来,隐约听得大堂上有响动。”

他看了看前面,此时大殿上空无一人,一盏油灯正闪烁不定。他轻声道:“到了大殿门口,这响动越来越大,不知到底是什么。那时我正值年轻,胆量甚大,走上前去,忽然看见那色目人与善谛大师纠缠一处,善谛大师竟抓住了那色目人,一口正咬在他脖颈处!”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6:00
九 鬼穴

此时赫连午正背着莎琳娜向前狂奔,忽然听得身后声音有异,他伸手取下剑囊便待动手,却听得无心叫道:“是我,是我,别动手!”

随着声音,无心从竹丛中钻了出来。他身上已被雨水淋得像只落汤鸡,一件道袍也贴在身上,样子甚是狼狈,只是一双眼睛仍是炯炯有神,大有神采。见到无心,赫连午松了口气,道:“道长,莎姑娘又晕过去了,怎么办?”

无心见莎琳娜又伏在赫连午背上,心中也一阵茫然。他回头看了看,道:“快,快进寺里去,那妖人好厉害,我怕他会追来。”

赫连午道:“那你输了?”他自己也差点折在那人手上,只是听得无心一样输了,他心底却有点开心。

无心道:“他是九柳门数一数二的高手,不好对付的。快点,我们快进寺里去吧。”

赫连午皱了皱眉,道:“道长,这是座寺院,你怎么也会在里面的?”无心虽然帮了他们,可他总不敢对无心十分信任。此时已然脱险,这些话便要问了。

无心道:“我也是刚来的。快进去吧。”他率先冲到边门,推了推,却觉得门关得死死的,便重重敲了敲,叫道:“哪位大师在?我是无心啊,快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丰干的脸探出来,一见蓬头垢面的无心,吓了一跳,道:“无心真人,你去哪儿了,怎么搞成这样子?”无心身上的道袍被雨淋湿了,还沾着不少泥土,样子着实不好看。

无心道:“唉,我去行侠仗义去了,后山来了两个妖人,我救了两个朋友回来。”

丰干拉开门,见无心身后赫连午的背上竟背了个满头金发的女子,大吃一惊,小声道:“无心真人,这个色目女子也是你的朋友?”

无心没好气地道:“当然。”他见丰干还拦在那儿不肯走,喝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可是你们释家的。她中了邪术晕过去了,要不救她,这条命可是你害的。”

丰干道:“可是女子……”他还在犹豫不定,身后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进来。”

那正是五明的声音。丰干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却见五明穿着一领月白僧衣,站在过道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师傅,你还没安歇么?那可是个女子……”

五明道:“所谓色相、声相、香相、味相、触相、生住坏相、男相、女相,是名十相。无如是相,故名无相。”

这是《涅盘经》论述“无相”的一段话。所谓“相”即是事物之相状,表于外而想像于心者。无相乃佛门根本,无量义经曰:‘无量义者,从一法生。其一法者,即无相也。’这段经文十分浅显,无心本也听宗真说过佛理,此话大是对他心思,一拍掌道:“大师说得正是!男相女相,都要离弃才是,丰干大师的无相心地戒未免还没到火候。”

他也没读过什么佛经,自然说不出精深佛理。原来密宗所行名谓“秘密三摩耶戒”,即是禅宗无相心地戒,无心虽然不太分得清显密二宗,说得倒也不甚离谱。五明只是淡淡道:“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无心真人,你说得不错。”

密宗所奉经典,以《毗卢遮那成佛经》为最,五明所念三句正是此经根本。《毗卢遮那成佛经》俗称《大日经》,此三句又称“大日经三句”。这三句话丰干背得熟而又熟,听得五明这般说,他却不知是什么滋味,看了看无心,又看了看师傅,再看看莎琳娜与赫连午二人,道:“那,无心真人,请你与朋友随我来吧。”

胜军寺不算小,空着的房间也有不少,给无心安排的客房边上便有两间空的。只是胜军寺有女子投宿,只怕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赫连午将莎琳娜放下了,道:“道长,莎姑娘到底怎么了?”

无心伸手摸了摸莎琳娜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他喃喃道:“好厉害的九柳追心术啊。”他先前以归心咒解开莎琳娜所中禁咒,但显然并不曾完全解开。他伸手要去解莎琳娜斗篷的带子,道:“来,再来一次。”

赫连午急道:“道长,你别乱弄!”莎琳娜重又昏迷,他对无心的信心也打了个折扣。无心急道:“可是不用归心咒,你有办法么?”

这时门上响了两下。赫连午忙道:“来人了,你等等。”他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盼着天降救星,连忙拉开门。刚一打开门,却见五明与丰干二人站在门口,连忙道:“大师。”

无心正细细端详着莎琳娜。她虽然昏迷不醒,脸色很差,但样子却十分安详,正在暗自赞叹这色目少女果然美貌,见五明来了,也慌忙站起来道:“大师,你来了,快来看看这位莎姑娘吧。”

五明也不多说话,走到榻前,丰干连忙拉过一张椅子,五明坐下来,伸手在莎琳娜面门前扫了一下,喃喃道:“是九柳追心术。”赫连午又惊又喜,道:“大师真了不起!那妖人确实说这是九柳追心术。”无心先前并不曾叫出这术法名目,赫连午听得五明一口叫破,登时觉得这老僧实在了不起,正盼着救星,救星果然到了。他道:“大师你能救救她么?”

五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道:“施主,你与这位姑娘在一处么?你为什么不曾中这法术?”

无心在一边忽道:“大师,快给莎姑娘解咒吧,我方才以龙虎山嫡派归心咒曾解开过一阵,不知为何后来又没有效用。”他听得赫连午对自己大有不屑之意,故意说出龙虎山嫡派来。

五明道:“归心术本是三道门下所用收束心神的咒术,对修道之人有奇效,只是这位姑娘不是道门中人,用处也不甚大了。”他说着,将手搭在莎琳娜额上,五指分别落她双眉、两颊和人中上,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无心见此,轻声道:“目犍连大神通!”

原来目犍连又称摩诃目犍连,据说在佛祖十大弟子中,神通第一,唐时变文中即传说他曾身入地狱,翻倒血污池,救出在地狱受苦的母亲刘氏四娘。这目犍连大神通乃是密宗绝顶心法,能破一切邪术禁咒,无心见多识广,当初曾见龙莲寺宗真大师为救弟子无念,曾用出这目犍连大神通来,令他佩服不已。只是宗真大师名列密宗三圣,这五明却只是刺桐一个寺院住持,不料也能使出这门心法,他不由得大为吃惊。

五明听得无心的惊叹,微微一笑,道:“无心道长知道得可真多。”他佛法精深,却终究不曾到心如止水之境,略略有点得意,手上却丝毫不慢,五根手指如蜻蜓点水,不时交错变换。他的手法纯熟之极,一眨眼间,每根手指都已在五个穴位点过,手掌忽地一翻,站了起来喝道:“波罗蜜多!”

波罗蜜多乃是梵语,是到彼岸、度无极之意。随着他的手掌翻动,从莎琳娜眉心突然有一团黑气喷出,正吸在五明掌心。五明将手一搓,颓然坐倒,额头也冒出了汗水,却淡淡笑道:“我佛慈悲,这位女施主已没事了。”

赫连午与无心二人都是惊喜交加,抢到榻前看着莎琳娜。见莎琳娜此时鼻翼抽动,眼睛似乎马上要睁开来,两人不由同时叫出声来。只是无心道:“无量天尊,谢天谢地。”赫连午说的却是:“天王护佑,谢天谢地。”

一听赫连午的话,五明忽地一扬眉,道:“小施主,你复姓赫连么?”

赫连午大吃一惊,却也颇为得意,道:“大师真个见多识广……”赫连氏一门说的总是“天王护佑”,与旁人不同。他话还没说完,无心抢着道:“大师,我去给这位莎姑娘煮点粥调理调理,灶间在哪里?”

五明微微一皱眉,丰干忙道:“我去吧。”无心忙道:“我和这位‘淫贱公子’一块儿去好了,不麻烦小师父。”说着,用肘顶了顶赫连午。

丰干领着无心他们到灶台生火煮粥,刚在小灶上生起火,丰干只觉心中气血翻涌,极是难受。他辞别了无心与赫连午两人,到了方丈室门外,刚想叩门,却又迟疑。天已很晚了,方丈室中也没有灯火,虽然自己是师傅贴身服侍的沙弥,也不该这般晚了还去打扰。

正打不定主意,却听得师傅在里面轻声道:“丰干,进来吧。”

丰干推门进去,他本以为师傅多半已经睡下了,哪知五明却没在榻上,坐在一个蒲团上打坐。丰干刚掩上门,五明眼也没抬,只是轻声道:“坐下吧。”

隐隐的,又是一声雷。

丰干坐到五明跟前,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他也小声道:“师傅……”他刚想说,却见师傅忽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他心头猛地一跳,下面的话还不曾出口,五明却低声道:“无心道长与那赫连施主在煮粥么?”

丰干道:“是。”他见五明神情大是委顿,竟似生了一场大病,心中大感不安。五明却叹了口气,道:“丰干,明日可是癸亥日?”

丰干一肚皮话还没说出来,却听得师傅问起干支来,心头又是一跳,道:“是啊。”他见师傅脸上多了一层阴郁,又道:“怎么了?”

“年月日六干六支俱阴,明天,是个六阴日啊。”

五明喃喃地说着,手中的一串念珠拨得飞快。丰干道:“六阴日是常有的事,师傅,有什么不对么?”

五明叹了口气,忽道:“丰干,我知道你想跟我说,此番我做得不对,是吧?”

丰干低下头,没说什么话。他知道师傅要将那无心交给高判官,心中便大为不快。佛门慈悲为怀,那道士又是押送赈灾银而来,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做法。只是师傅积威之下,他从来不敢反驳,现在听得师傅居然这般问,他抬起头道:“是啊。”

五明没再说话,忽然道:“我隐约觉得,那高判官似乎也只是个幌子。”

丰干吃了一惊,道:“什么?”

“如果真是要拿下无心道长,何必要在后山让那些术士布下这些阵势?以我寺中僧众,拿下他绰绰有余了。”

丰干只觉得自己像被浸入冰水中一般,声音也有点发颤,道:“师父的意思是指,他们打的是胜军寺的主意?”

五明点了点头,道:“正是。”

丰干如同被当头打了一闷棍,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他顿了顿,才嚅嚅地道:“难道,是因为鬼穴?”

他说出这两个字,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似乎害怕身后会站着个什么。五明喃喃道:“丰干,你大概不知道善谛大师是如何圆寂的吧?”

当初刺桐副达鲁花赤马薛里吉思强夺胜军寺为景教寺二十年,后来出了一桩血案,寺中的景教徒死得一个不剩,那些景教徒都传说胜军寺中有厉鬼,才将寺产还给了和尚们,当时接收寺产的正是密宗高僧善谛。善谛二十余年前突然圆寂,时年只有五十五岁,以后才由时年三十出头的五明接任住持。丰干听师父说起这事,打了个寒战道:“善谛太师父的圆寂难道与鬼穴有关?”

五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想了想,才道:“此事也该告诉你了。”他忽地站起来,道:“寺中僧众都已歇息了么?”

天已很晚了,除了长明灯和值夜的僧侣,其余的人都已睡下。丰干道:“是。师父,您还要去哪里?”

“今日晚课时,我只觉得气血翻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善谛大师生前说过,六阴日,最要防备鬼穴有变。”五明又顿了顿,慢慢道:“明天就是个六阴日。”

***

大殿之上供奉的是大日如来,只有长明灯微弱的光,更是映得大殿之中鬼气森森。进了大殿,丰干又打了个寒战,也不敢说话。

五明走到后面那不动明王跟前,从丰干手里接过烛台照了照。纯金的不动明王,平时也擦得明晃晃耀眼,但在夜晚看来,却似乎呈现出一派黑色。丰干正自惊慌,却听得五明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惧意。

丰干道:“师父,有什么不对么?”

五明轻声道:“胜军寺有这鬼穴,你想必早有耳闻。只是,这鬼穴就在大殿之上,这不动明王座下,想必你就不知道了。”

丰干浑身一震,道:“师父,这鬼穴到底是什么?真的封了一个恶鬼么?”

原先他也听师父说起过,大殿上有鬼穴入口,只是一直不知道就在这不动明王之下。五明喃喃道:“此事过去了三十多年,我却一日都不敢忘。那时,我只是善谛大师身边的一个沙弥,那时胜军寺为景教徒强占,马薛里吉思大人自己也是个景教徒,只道这寺院定回不到我们手中,却不料有一日达鲁花赤大人忽然带了十余个随从到那时善谛大师挂单的金天寺,要善谛大师重回胜军寺去。”

丰干知道这是一件已少有人知的秘事了。三十多年前他都尚未出生,听得五明这般说起,不由问道:“那时就有这个鬼穴?”

五明道:“那时自然没有。当时胜军寺已被改成景教寺,大殿之上供奉的是个抱着小儿的女子,听说是景教的圣母,两边也是些景教壁画,与如今全然不同。只是寺中空无一人,竟连一个景教士都没有了。那时我们只道达鲁花赤大人大发慈悲,都甚是欣慰,当即请了工匠来,将胜军寺恢复旧观。”

丰干看看四周,胜军寺此时已看不出曾是个景教寺院的样子了。他道:“那这鬼穴到底是怎么来的?”

五明茫然地看着黑暗中,仿佛又见到当时情景。他叹了口气道:“后来我们才听人说,胜军寺中实际发生了一起灭门奇案,上下百余个景教士竟然在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这事官府瞒得极紧,尸首也抬到化人厂烧掉,但还是有人听那打杂的漏出口风,说当时大殿上横七竖八都是景教士的尸首,而且死得很怪,伤口尽在脖子上,有四个口子,只有这般大小。”他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丰干见他比划得甚小,怔道:“那是什么?”

五明突然打了个寒战:“牙印。”

丰干只觉身上冷气飕飕,这等事实在太难让人相信了。他道:“怎么会是牙?”

五明道:“那时我们也不信,只道有景教士不甘寺院重归僧侣,方才造出此等谣言。只是僧众刚搬回寺中不过十余日,便又出事了,那日,也是个六阴日。”

丰干听得心头发毛,只觉黑暗中似有鬼物出现,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五明看着不动明王像,轻声道:“那一日晚间,善谛大师说整日心神不宁,发愿在殿上颂一夜经,我与一个师兄便陪师父守夜。也是今日一般,其余僧众都已睡下了,我随着善谛大师正诵着《曼荼罗经》。那一夜万籁俱寂,连虫子的鸣叫都没有,便如一切都死了。”

他说话时,周围一样静静寂无声,五明声音虽轻,在黑暗中却十分清楚。他拨了几下手中念珠,接道:“到了半夜,我忽然听得一边有种泥浆翻动的声音,一时还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就在此时,突然,这儿这块地砖突然一下飞起,在地上砸得粉碎,从地下升起一股黑气。”

五明说得很是平淡,但丰干还是打了个寒战,侧眼看去,那不动明王依然安安稳稳,毫无异样。他咽了口唾沫,道:“后来呢?”

五明苦笑了一下,道:“那股黑气有股秽臭之气,我一见黑气升起,便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却已在房中了,全然不晓发生了什么事。那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个噩梦,但听人说了才知道,晚上与我一同陪同善谛大师守夜的师兄已在当夜圆寂,善谛大师却总是不说当时情形。”

五明说着,眼中只是一片迷茫,仿佛又看到了当时情景。丰干道:“那后来呢?”

“后来寺中安然无事,转眼就是十年,我几乎要将此事忘个干干净净。但有一日,忽然寺中来了一个色目人,要见善谛大师。两人在方丈室中密谈多时,旁人也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都不曾在意。到了晚间,那日也是个六阴日。”

丰干知道二十多年前,正是善谛大师圆寂,从此五明接任寺主,此时已说到关键之处。他也不说话,屏住呼吸,只是听着五明的话语。五明喃喃道:“那日晚上,我也如今日一般,只觉气血翻涌,坐立不安,翻身起来,隐约听得大堂上有响动。”

他看了看前面,此时大殿上空无一人,一盏油灯正闪烁不定。他轻声道:“到了大殿门口,这响动越来越大,不知到底是什么。那时我正值年轻,胆量甚大,走上前去,忽然看见那色目人与善谛大师纠缠一处,善谛大师竟抓住了那色目人,一口正咬在他脖颈处!”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6:00
九 鬼穴

此时赫连午正背着莎琳娜向前狂奔,忽然听得身后声音有异,他伸手取下剑囊便待动手,却听得无心叫道:“是我,是我,别动手!”

随着声音,无心从竹丛中钻了出来。他身上已被雨水淋得像只落汤鸡,一件道袍也贴在身上,样子甚是狼狈,只是一双眼睛仍是炯炯有神,大有神采。见到无心,赫连午松了口气,道:“道长,莎姑娘又晕过去了,怎么办?”

无心见莎琳娜又伏在赫连午背上,心中也一阵茫然。他回头看了看,道:“快,快进寺里去,那妖人好厉害,我怕他会追来。”

赫连午道:“那你输了?”他自己也差点折在那人手上,只是听得无心一样输了,他心底却有点开心。

无心道:“他是九柳门数一数二的高手,不好对付的。快点,我们快进寺里去吧。”

赫连午皱了皱眉,道:“道长,这是座寺院,你怎么也会在里面的?”无心虽然帮了他们,可他总不敢对无心十分信任。此时已然脱险,这些话便要问了。

无心道:“我也是刚来的。快进去吧。”他率先冲到边门,推了推,却觉得门关得死死的,便重重敲了敲,叫道:“哪位大师在?我是无心啊,快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丰干的脸探出来,一见蓬头垢面的无心,吓了一跳,道:“无心真人,你去哪儿了,怎么搞成这样子?”无心身上的道袍被雨淋湿了,还沾着不少泥土,样子着实不好看。

无心道:“唉,我去行侠仗义去了,后山来了两个妖人,我救了两个朋友回来。”

丰干拉开门,见无心身后赫连午的背上竟背了个满头金发的女子,大吃一惊,小声道:“无心真人,这个色目女子也是你的朋友?”

无心没好气地道:“当然。”他见丰干还拦在那儿不肯走,喝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可是你们释家的。她中了邪术晕过去了,要不救她,这条命可是你害的。”

丰干道:“可是女子……”他还在犹豫不定,身后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进来。”

那正是五明的声音。丰干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却见五明穿着一领月白僧衣,站在过道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师傅,你还没安歇么?那可是个女子……”

五明道:“所谓色相、声相、香相、味相、触相、生住坏相、男相、女相,是名十相。无如是相,故名无相。”

这是《涅盘经》论述“无相”的一段话。所谓“相”即是事物之相状,表于外而想像于心者。无相乃佛门根本,无量义经曰:‘无量义者,从一法生。其一法者,即无相也。’这段经文十分浅显,无心本也听宗真说过佛理,此话大是对他心思,一拍掌道:“大师说得正是!男相女相,都要离弃才是,丰干大师的无相心地戒未免还没到火候。”

他也没读过什么佛经,自然说不出精深佛理。原来密宗所行名谓“秘密三摩耶戒”,即是禅宗无相心地戒,无心虽然不太分得清显密二宗,说得倒也不甚离谱。五明只是淡淡道:“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无心真人,你说得不错。”

密宗所奉经典,以《毗卢遮那成佛经》为最,五明所念三句正是此经根本。《毗卢遮那成佛经》俗称《大日经》,此三句又称“大日经三句”。这三句话丰干背得熟而又熟,听得五明这般说,他却不知是什么滋味,看了看无心,又看了看师傅,再看看莎琳娜与赫连午二人,道:“那,无心真人,请你与朋友随我来吧。”

胜军寺不算小,空着的房间也有不少,给无心安排的客房边上便有两间空的。只是胜军寺有女子投宿,只怕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赫连午将莎琳娜放下了,道:“道长,莎姑娘到底怎么了?”

无心伸手摸了摸莎琳娜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他喃喃道:“好厉害的九柳追心术啊。”他先前以归心咒解开莎琳娜所中禁咒,但显然并不曾完全解开。他伸手要去解莎琳娜斗篷的带子,道:“来,再来一次。”

赫连午急道:“道长,你别乱弄!”莎琳娜重又昏迷,他对无心的信心也打了个折扣。无心急道:“可是不用归心咒,你有办法么?”

这时门上响了两下。赫连午忙道:“来人了,你等等。”他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盼着天降救星,连忙拉开门。刚一打开门,却见五明与丰干二人站在门口,连忙道:“大师。”

无心正细细端详着莎琳娜。她虽然昏迷不醒,脸色很差,但样子却十分安详,正在暗自赞叹这色目少女果然美貌,见五明来了,也慌忙站起来道:“大师,你来了,快来看看这位莎姑娘吧。”

五明也不多说话,走到榻前,丰干连忙拉过一张椅子,五明坐下来,伸手在莎琳娜面门前扫了一下,喃喃道:“是九柳追心术。”赫连午又惊又喜,道:“大师真了不起!那妖人确实说这是九柳追心术。”无心先前并不曾叫出这术法名目,赫连午听得五明一口叫破,登时觉得这老僧实在了不起,正盼着救星,救星果然到了。他道:“大师你能救救她么?”

五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道:“施主,你与这位姑娘在一处么?你为什么不曾中这法术?”

无心在一边忽道:“大师,快给莎姑娘解咒吧,我方才以龙虎山嫡派归心咒曾解开过一阵,不知为何后来又没有效用。”他听得赫连午对自己大有不屑之意,故意说出龙虎山嫡派来。

五明道:“归心术本是三道门下所用收束心神的咒术,对修道之人有奇效,只是这位姑娘不是道门中人,用处也不甚大了。”他说着,将手搭在莎琳娜额上,五指分别落她双眉、两颊和人中上,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无心见此,轻声道:“目犍连大神通!”

原来目犍连又称摩诃目犍连,据说在佛祖十大弟子中,神通第一,唐时变文中即传说他曾身入地狱,翻倒血污池,救出在地狱受苦的母亲刘氏四娘。这目犍连大神通乃是密宗绝顶心法,能破一切邪术禁咒,无心见多识广,当初曾见龙莲寺宗真大师为救弟子无念,曾用出这目犍连大神通来,令他佩服不已。只是宗真大师名列密宗三圣,这五明却只是刺桐一个寺院住持,不料也能使出这门心法,他不由得大为吃惊。

五明听得无心的惊叹,微微一笑,道:“无心道长知道得可真多。”他佛法精深,却终究不曾到心如止水之境,略略有点得意,手上却丝毫不慢,五根手指如蜻蜓点水,不时交错变换。他的手法纯熟之极,一眨眼间,每根手指都已在五个穴位点过,手掌忽地一翻,站了起来喝道:“波罗蜜多!”

波罗蜜多乃是梵语,是到彼岸、度无极之意。随着他的手掌翻动,从莎琳娜眉心突然有一团黑气喷出,正吸在五明掌心。五明将手一搓,颓然坐倒,额头也冒出了汗水,却淡淡笑道:“我佛慈悲,这位女施主已没事了。”

赫连午与无心二人都是惊喜交加,抢到榻前看着莎琳娜。见莎琳娜此时鼻翼抽动,眼睛似乎马上要睁开来,两人不由同时叫出声来。只是无心道:“无量天尊,谢天谢地。”赫连午说的却是:“天王护佑,谢天谢地。”

一听赫连午的话,五明忽地一扬眉,道:“小施主,你复姓赫连么?”

赫连午大吃一惊,却也颇为得意,道:“大师真个见多识广……”赫连氏一门说的总是“天王护佑”,与旁人不同。他话还没说完,无心抢着道:“大师,我去给这位莎姑娘煮点粥调理调理,灶间在哪里?”

五明微微一皱眉,丰干忙道:“我去吧。”无心忙道:“我和这位‘淫贱公子’一块儿去好了,不麻烦小师父。”说着,用肘顶了顶赫连午。

丰干领着无心他们到灶台生火煮粥,刚在小灶上生起火,丰干只觉心中气血翻涌,极是难受。他辞别了无心与赫连午两人,到了方丈室门外,刚想叩门,却又迟疑。天已很晚了,方丈室中也没有灯火,虽然自己是师傅贴身服侍的沙弥,也不该这般晚了还去打扰。

正打不定主意,却听得师傅在里面轻声道:“丰干,进来吧。”

丰干推门进去,他本以为师傅多半已经睡下了,哪知五明却没在榻上,坐在一个蒲团上打坐。丰干刚掩上门,五明眼也没抬,只是轻声道:“坐下吧。”

隐隐的,又是一声雷。

丰干坐到五明跟前,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他也小声道:“师傅……”他刚想说,却见师傅忽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他心头猛地一跳,下面的话还不曾出口,五明却低声道:“无心道长与那赫连施主在煮粥么?”

丰干道:“是。”他见五明神情大是委顿,竟似生了一场大病,心中大感不安。五明却叹了口气,道:“丰干,明日可是癸亥日?”

丰干一肚皮话还没说出来,却听得师傅问起干支来,心头又是一跳,道:“是啊。”他见师傅脸上多了一层阴郁,又道:“怎么了?”

“年月日六干六支俱阴,明天,是个六阴日啊。”

五明喃喃地说着,手中的一串念珠拨得飞快。丰干道:“六阴日是常有的事,师傅,有什么不对么?”

五明叹了口气,忽道:“丰干,我知道你想跟我说,此番我做得不对,是吧?”

丰干低下头,没说什么话。他知道师傅要将那无心交给高判官,心中便大为不快。佛门慈悲为怀,那道士又是押送赈灾银而来,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做法。只是师傅积威之下,他从来不敢反驳,现在听得师傅居然这般问,他抬起头道:“是啊。”

五明没再说话,忽然道:“我隐约觉得,那高判官似乎也只是个幌子。”

丰干吃了一惊,道:“什么?”

“如果真是要拿下无心道长,何必要在后山让那些术士布下这些阵势?以我寺中僧众,拿下他绰绰有余了。”

丰干只觉得自己像被浸入冰水中一般,声音也有点发颤,道:“师父的意思是指,他们打的是胜军寺的主意?”

五明点了点头,道:“正是。”

丰干如同被当头打了一闷棍,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他顿了顿,才嚅嚅地道:“难道,是因为鬼穴?”

他说出这两个字,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似乎害怕身后会站着个什么。五明喃喃道:“丰干,你大概不知道善谛大师是如何圆寂的吧?”

当初刺桐副达鲁花赤马薛里吉思强夺胜军寺为景教寺二十年,后来出了一桩血案,寺中的景教徒死得一个不剩,那些景教徒都传说胜军寺中有厉鬼,才将寺产还给了和尚们,当时接收寺产的正是密宗高僧善谛。善谛二十余年前突然圆寂,时年只有五十五岁,以后才由时年三十出头的五明接任住持。丰干听师父说起这事,打了个寒战道:“善谛太师父的圆寂难道与鬼穴有关?”

五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想了想,才道:“此事也该告诉你了。”他忽地站起来,道:“寺中僧众都已歇息了么?”

天已很晚了,除了长明灯和值夜的僧侣,其余的人都已睡下。丰干道:“是。师父,您还要去哪里?”

“今日晚课时,我只觉得气血翻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善谛大师生前说过,六阴日,最要防备鬼穴有变。”五明又顿了顿,慢慢道:“明天就是个六阴日。”

***

大殿之上供奉的是大日如来,只有长明灯微弱的光,更是映得大殿之中鬼气森森。进了大殿,丰干又打了个寒战,也不敢说话。

五明走到后面那不动明王跟前,从丰干手里接过烛台照了照。纯金的不动明王,平时也擦得明晃晃耀眼,但在夜晚看来,却似乎呈现出一派黑色。丰干正自惊慌,却听得五明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惧意。

丰干道:“师父,有什么不对么?”

五明轻声道:“胜军寺有这鬼穴,你想必早有耳闻。只是,这鬼穴就在大殿之上,这不动明王座下,想必你就不知道了。”

丰干浑身一震,道:“师父,这鬼穴到底是什么?真的封了一个恶鬼么?”

原先他也听师父说起过,大殿上有鬼穴入口,只是一直不知道就在这不动明王之下。五明喃喃道:“此事过去了三十多年,我却一日都不敢忘。那时,我只是善谛大师身边的一个沙弥,那时胜军寺为景教徒强占,马薛里吉思大人自己也是个景教徒,只道这寺院定回不到我们手中,却不料有一日达鲁花赤大人忽然带了十余个随从到那时善谛大师挂单的金天寺,要善谛大师重回胜军寺去。”

丰干知道这是一件已少有人知的秘事了。三十多年前他都尚未出生,听得五明这般说起,不由问道:“那时就有这个鬼穴?”

五明道:“那时自然没有。当时胜军寺已被改成景教寺,大殿之上供奉的是个抱着小儿的女子,听说是景教的圣母,两边也是些景教壁画,与如今全然不同。只是寺中空无一人,竟连一个景教士都没有了。那时我们只道达鲁花赤大人大发慈悲,都甚是欣慰,当即请了工匠来,将胜军寺恢复旧观。”

丰干看看四周,胜军寺此时已看不出曾是个景教寺院的样子了。他道:“那这鬼穴到底是怎么来的?”

五明茫然地看着黑暗中,仿佛又见到当时情景。他叹了口气道:“后来我们才听人说,胜军寺中实际发生了一起灭门奇案,上下百余个景教士竟然在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这事官府瞒得极紧,尸首也抬到化人厂烧掉,但还是有人听那打杂的漏出口风,说当时大殿上横七竖八都是景教士的尸首,而且死得很怪,伤口尽在脖子上,有四个口子,只有这般大小。”他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丰干见他比划得甚小,怔道:“那是什么?”

五明突然打了个寒战:“牙印。”

丰干只觉身上冷气飕飕,这等事实在太难让人相信了。他道:“怎么会是牙?”

五明道:“那时我们也不信,只道有景教士不甘寺院重归僧侣,方才造出此等谣言。只是僧众刚搬回寺中不过十余日,便又出事了,那日,也是个六阴日。”

丰干听得心头发毛,只觉黑暗中似有鬼物出现,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五明看着不动明王像,轻声道:“那一日晚间,善谛大师说整日心神不宁,发愿在殿上颂一夜经,我与一个师兄便陪师父守夜。也是今日一般,其余僧众都已睡下了,我随着善谛大师正诵着《曼荼罗经》。那一夜万籁俱寂,连虫子的鸣叫都没有,便如一切都死了。”

他说话时,周围一样静静寂无声,五明声音虽轻,在黑暗中却十分清楚。他拨了几下手中念珠,接道:“到了半夜,我忽然听得一边有种泥浆翻动的声音,一时还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就在此时,突然,这儿这块地砖突然一下飞起,在地上砸得粉碎,从地下升起一股黑气。”

五明说得很是平淡,但丰干还是打了个寒战,侧眼看去,那不动明王依然安安稳稳,毫无异样。他咽了口唾沫,道:“后来呢?”

五明苦笑了一下,道:“那股黑气有股秽臭之气,我一见黑气升起,便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却已在房中了,全然不晓发生了什么事。那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个噩梦,但听人说了才知道,晚上与我一同陪同善谛大师守夜的师兄已在当夜圆寂,善谛大师却总是不说当时情形。”

五明说着,眼中只是一片迷茫,仿佛又看到了当时情景。丰干道:“那后来呢?”

“后来寺中安然无事,转眼就是十年,我几乎要将此事忘个干干净净。但有一日,忽然寺中来了一个色目人,要见善谛大师。两人在方丈室中密谈多时,旁人也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都不曾在意。到了晚间,那日也是个六阴日。”

丰干知道二十多年前,正是善谛大师圆寂,从此五明接任寺主,此时已说到关键之处。他也不说话,屏住呼吸,只是听着五明的话语。五明喃喃道:“那日晚上,我也如今日一般,只觉气血翻涌,坐立不安,翻身起来,隐约听得大堂上有响动。”

他看了看前面,此时大殿上空无一人,一盏油灯正闪烁不定。他轻声道:“到了大殿门口,这响动越来越大,不知到底是什么。那时我正值年轻,胆量甚大,走上前去,忽然看见那色目人与善谛大师纠缠一处,善谛大师竟抓住了那色目人,一口正咬在他脖颈处!”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7:00
十 鬼夜行

这话一出口,丰干只觉如晴天一个霹雳。他隐约觉得那色目人定是个妖人,善谛大师说不准便死在那色目人手上,没想到竟然是那色目人死在善谛大师手上了。而五明说什么当时善谛咬住那色目人的脖子,这番情景他根本想不出来。他顿了顿,壮起胆道:“真的么?真的是善谛大师?”

五明脸上闪过一丝阴郁,点点头,道:“那时我也吓得魂不附体。善谛大师一向法相庄严,对人和蔼可亲,阖寺僧众对他极其尊敬,没想到他竟然会变成这副样子。那刻他一脸狰狞,便如妖兽,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善谛大师会扑上来,可双脚也软了,正想逃,这时却突然听见善谛大师在叫我。他说:‘五明,五明……’”

五明这般称呼自己,声音甚是虚弱,想必是学那日善谛大师的声音。丰干听得发毛,睁大眼,连大气都不敢出,恍惚中觉得五明的脸也变成了当时的善谛大师。五明忽地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还有胆子回头。刚一回头,却见善谛大师脸上多了一层神光,虽然他口角之处都是鲜血,却仍回复了平时的模样。我壮起胆,也不敢走得太近,道:‘大师,这是怎么回事?’善谛大师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嘴里念道:‘一切如来神力所护,其处不为恶风雷雹霹雳所害,又复不为毒蛇毒虫毒兽所伤,不为恶星怪鸟鹦鹉鸲鹆虫鼠虎狼蜂虿之所伤害,亦无夜叉罗刹部多比舍遮癫痫之怖,亦不为一切寒热诸病疬瘘痈毒疮癣疥癞所染。’”

这一段乃是唐密宗高僧不空所译《陀罗尼经》,是说金刚藏窣堵波有种种灵异,一切恶秽皆不能害,窣堵波即梵语塔、浮图之意。丰干知道善谛大师忽然念此经文,定是心中已有外魔入侵,几丧灵台,千钧一发的时刻。他道:“师父,善谛大师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五明长叹一声,低声道:“那日善谛大师念罢这一段《陀罗尼经》,才向我说明,原来当初那些景教徒抢占了胜军寺,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极西秘咒,整日钻研。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咒术竟然失控,以至召来魔物,最终寺中景教徒尽遭杀身之祸。这魔物每至六阴日便要破土而出,十年前我与师兄随侍善谛大师守夜,恰逢魔物破土之期,师兄竟被魔物吸血而死。那日我吓昏过去,善谛大师以大光明咒镇伏魔物后,自己也受魔物所伤,心魔渐起。十年已逝,便是善谛大师这等修为,竟然也已无法压住心魔,恰在此时,那色目人便为此事而来。这色目人有摩顶放踵、普度众生之心,真个了不起,可惜他没料到善谛大师心魔反啮时竟会如此厉害,竟然丧生于此。”他说到此处,神情一阵黯然,又道:“善谛大师将此事原委说毕,竟然也圆寂了。原来他心知心魔反啮,便有那色目人帮忙也无法除去,思量之下,惟有以身相殉,镇住妖魔。”

丰干只听说过善谛大师坐化于大殿之上,没想到当中竟然还有这许多波折。他叹道:“可是,高判官与这魔物难道有关联么?”那高天赐为官远在鄂州,照理做梦也梦不到刺桐一带,实在难以相信他手下术士一番做作,竟然并不是为了对付无心,而是在胜军寺的魔物上。

五明道:“我也不太想得明白。当初那些景教徒死后,寺中还留下一具法器,是也里可温教之物,我将其送还给三一寺了,可是方才却在那色目少女背囊中又发现此物,她身边的那少年,又很可能是术剑门的人……”

术剑门!丰干不由暗自咋舌。天下剑派不知有几,术剑门只有三个。但这三个术剑门都是臭名昭著,传说术剑门出来的尽是些旁门左道的妖法术士。那高天赐带来的随从已是左道之士,因为官府出面,胜军寺不得不从,而术剑门来的人又想做什么?

五明此时低声道:“胜军寺已是危若累卵,只怕这数代清誉都要毁在我手上。丰干,你说如何是好?”

丰干已是茫然不知所措,心想:“师父都不知如何是好,我又怎么想得出来?”他想了想,道:“师父,你说怎么办?”

五明也不回答,将烛台交到丰干手中,自己将双手合在胸前,食指曲起,大拇指按在食指上,结成了大日如来剑印,口中慢慢念道:“娜莫三满多母驮南恶尾罗吽。”念罢,双手一错,又结成孔雀王印,接着念道:“曩莫三满多母驮南唵。”

这是八叶莲华咒。随着五明的咒文,那尊近五十斤的不动明王像开始慢慢转动。丰干看得大为惊奇,道:“师父,这……这会动的!”

五明道:“这道禁门是用八叶莲华咒开启的。丰干,你记着了。”

丰干道:“弟子记着。”心中却是一动,暗道:“师父要我记着做什么?难道……难道他怕失传么?”

此时不动明王转了个身,“喀”一声停住了,从下面的帷幔中却发出了低低的机括转动声。等这声音停了下来,忽然从帷幔下传来一个沉重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响,十分沉闷,不注意听也听不到,五明双手极快地变错,又将八叶莲华咒念诵了三遍,这声音才渐渐弱下去。他这才撩起帷幔,道:“来,下去吧。”

里面是一个洞口。丰干在胜军寺十来年了,今日方才知道在这不动明王之下竟然还有这个洞口,这洞自然便是鬼穴了。他见五明的身影消失在洞中,连忙跟着下去,心中只是惴惴不安。

下面曲曲弯弯的一条甬道,却只有两三丈长。一走出这甬道,面前豁然开朗,是个五六丈见方的石室。丰干见师父已站住了,站到他身后,低声道:“师父。”

五明将手中的烛火举得高了点,道:“看,这便是妖魔。”

丰干只道会看见什么奇形怪状的异物,从五明身后探出头去,哪知这石室正中只是一具石棺而已,别无他物。石柩是六边形的,与平时见到的棺材大不一样,打磨得甚是粗糙。丰干看着这灵柩,道:“师父,妖魔便在里面么?”

他话刚说完,忽然觉得脑后厉风掠过,他脑筋甚快,已知遭了暗算,心道:“啊呀,这儿有人,师父已遭了毒手么?”只是他脑筋虽快,手脚却远远跟不上,只觉如遭巨锤一击,登时软软倒下,人事不知。

五明站在丰干身后,将一只手缩回袖里。他的大手印功夫炉火纯青,丰干便是全神戒备也挡不住,何况暗算。他一掌击倒丰干,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五明的模样向来庄严肃穆,一派有道高僧的样子,此时突然现出这诡秘之极的笑意,丰干若见到,只怕打死他也不会信。五明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丰干,喃喃道:“丰干,不要怪师父,这魔头若无鲜血相引,是出不来的。你身虽死,这一件功劳,师父不会忘了你。”

他嘴角还带着笑意,伸出手指,在嘴里咬破了,又在棺盖上画了两道。他画的是个倒着的五角星形,手指到处,血痕隐隐发绿。待画完了,棺盖忽然发出“喀”一声响。听到这声响,五明脸上已露出一丝惧意,身体急速向后退去。他刚退出洞口,只听得棺盖发出一声响,已自己移开,从中坐起一个黑影来。五明手掌翻了翻,那不动明王重又转回,地上的洞口也已合拢。合上后,他才长舒一口气。

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就等明天这六阴日了。

黑暗中,他终于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极是舒畅。

回到方丈室,刚走到门口,他的脸色突然一肃,笑容尽敛。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后又将门掩上,轻声道:“原来你已经到了。”

***

赫连午端着一盆刚煮开的粥,兴冲冲走了过来,无心提了碗筷跟在他身后。本来这粥是无心煮的,只是煮好后赫连午手脚快,先端了就走。到得门前,正要推门进去,无心忽地抢上前来,道:“莎姑娘,我叫无心,是个火居道士。火居道士你知道吧?可以成婚的……”这番话他早就想说了,直到此时才抢在赫连午头里说出口来。可是话未说完,才猛然间发现屋里竟是空空荡荡,莎琳娜并不在里面。

赫连午听得无心的话只说了一半,心道:“阿弥陀佛,这小牛鼻子也有消停的时候。”他端着一盆粥进来,将粥放在桌子,这才发现屋子里竟是空的,失声道:“莎姑娘呢?你把莎姑娘藏到哪里去了?”

无心苦笑道:“脚长在她身上,我哪儿管得住。”他心头却暗自叫苦,心道:“不妙,不妙。”此番到胜军寺来,远非押送一万两赈灾银那么简单,宗真大师只说要自己小心有变,自己见五明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只觉在胜军寺里大可放心,却不料还会有这等事。

赫连午不知无心想些什么,朝门背后看了看,又去看床底。他小时候在家与兄弟们捉迷藏玩,常躲的就是这两个地方。他正想看看墙边的橱里有没有,地面忽然一震,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一把扶住桌子,叫道:“怎么回事?是地震了?”

这一记震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是却不曾听到雷声。赫连午抬起头,却见无心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凝重,平时的轻佻儇薄已荡然无存,心头一动,暗道:“咦,这牛鼻子换了个人?”道:“牛……道长,发生什么事了?”

地面又是一震。这一记震动更加剧烈,屋顶的瓦片也有一些被震落下来。此时已经睡下的僧侣都已钻出房来。这些和尚平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此时衣衫不整,面如土色,在暗淡的烛光下,一个个倒更如刚从饿鬼牢中逃出来的孤魂野鬼。他们一个个交头接耳,想不通出了什么事,胜军寺中几乎与一个菜市场相仿。这时一个和尚忽然高声道:“要地震了,五明大师要大家速速到外间避难!”

这人声音甚响,周围顿时静了静。赫连午心道:“真是位有道高僧,胜军寺也不愧为名刹。”哪知他念头未落,寺中便如一锅煮开了的水一般,爆发出一阵哭叫。那些和尚原本就是惊弓之鸟,听这人一喊,场面更是混乱,操起细软争先恐向地向门外冲去。和尚虽说四大皆空,五蕴也是皆空,但刺桐本就繁华,各人佛财倒有不少,随身带的包裹大的几乎有铺盖卷一般,小的也有个提篮大小。这般一来,更是混乱不堪,混乱中只听得大殿上又是一声巨响,震得屋瓦都沙沙作响,似乎整个屋顶都要塌下来,和尚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在门口挤作一堆,恨不得背生双翅飞将出去,惟恐落后于人。

赫连午茫然不知所措。胜军寺有大小僧众百余人,挤在一处时,着实可观。方才这一声巨响中,他隐约听到一个女子惊叫之声。胜军寺中的女子若不是和尚暗藏春色,就只有莎琳娜一个人了。他心中一慌,运起天地听功夫细细听来,却又听不到了,倒是听得无心喃喃道:“是有人提前发动了鬼穴?真这么不要命么?”他心中大奇,刚要问鬼穴是什么,无心道:“赫连兄,事情有变,你快走吧,我一个人护不了你周全。”

赫连午本已有夺门而出的念头了,一听无心这般说,胸中豪气大增,笑道:“无心道长太小看我了。我神剑赫连氏一门,名动江湖,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什么时候会临阵脱逃的!”他本来已经朝着大门口了,此时却从背后取下剑囊握在手中,大踏步向大殿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无心苦笑了一下,喃喃道:“宗真大师,你可要快点来啊,我可支撑不了多久。”

***

此时正交五更,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而大殿更是暗无天日,仿佛浸在浓墨之中。

站在大殿门口,赫连午心头一震,不敢再踏进去。大殿中原本有长明灯,此时灯火俱已熄灭,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一股香烛的味道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让人极不好受。他探进头去,叫道:“莎姑娘,你在里面么?”心中惴惴不安,既盼着莎琳娜就在眼前,又怕她真在里面。头刚探进去,黑暗中一阵厉风刮面而过,堪堪扫到赫连午的鼻尖,带着一股恶臭,中人欲呕。他大吃一惊,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后颈一紧,却是无心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出来。

一出来,赫连午大大喘了两口气,小声道:“那是什么东西?”方才这大殿中仿佛有一头凶猛之极的妖兽,他心中极是担心那是莎琳娜变的。无心却从怀里摸出一道符来,小声道:“张嘴。”赫连午不明何意,还是将嘴张开了,无心手一翻,贴在赫连午嘴上,赫连午只觉一股热气从嘴里涌入胸中,吓了一跳,道:“你给我吃了什么?”无心却掩住他的嘴,小声道:“别说话,进去!”轻轻一推赫连午,两人同时进了大殿。

这回进去,那股恶臭已觉淡了许多,而且大殿里竟然有少许光亮,依稀可以辨认了。赫连午忽然见大殿当中影影绰绰有个人影,他睁大了眼,惊得不敢做声。

那人圆颅直裰,赫然正是五明!

赫连午见五明救醒莎琳娜时,浑然是个有道高僧,心中极是敬服。但此时的五明却已完全不同,在黑暗中双眼放光,正如猛兽一般往四周巡视。只是他对赫连午与无心浑若不见,扫到他们这边便又转了过去。而在五明脚下,有一个横在地上的黑影,从中露出一只雪白的手来,手中还抓着一具灿然生光的圣光。

是莎琳娜!赫连午只觉脑子里一阵炸响,几乎要喊出来。他见无心正小心翼翼地向五明走去,每一步踏出时都极为谨慎,心知若是喊出声来,那是害了他,这声喊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吞下。

无心绕着五明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又弯腰往地上放了些什么东西。赫连午见过无心的本事,心知这道士法术武功皆是甚强,竹林中那敌人如此奇阵也困不住他,心中有了三分信心。见无心走完一圈,直起身子来,已知他布置完毕,马上就要发动,暗中舒了口气。

他却不知无心心中正在暗暗叫苦。原本计划得滴水不漏,此事在六阴日发动,明日宗真大师便会赶到。哪知竟然提前了一天。现在孤掌难鸣,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心慌之下,这个地户金锁阵布到最后一处,脚忽地一崴,一个踉跄。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8:00
十一 计中计

这已是地户金锁阵的最后一步。这一步稍许错了点方位,五明忽地一长声,登时见到了无心的踪迹。他出手快如闪电,猛地向无心抓来,哪知无心不退反进,脚下一错,忽地一变腰,一把抱起地上的莎琳娜,反手疾退。只是他先前打了五明一个措手不及,闪过了一抓,退回去时抱了个人,哪里还能如方才一般疾如鬼魅,“嘶”一声,五明已撕破了他一幅袖子,另一手猛地抓向他前心。

此时的五明真个浑如妖魔。无心脑筋极快,猛地向莎琳娜向后一抛,叫道:“快接着!”左手已伸到腰间,一把拔出摩睺罗迦剑,剑光一抹,正挡在胸前。

摩睺罗迦剑锋利无匹,但五明的手指与剑锋一磕,发出“叮”一声,竟然有如金铁相击。无心吓得魂不附体,眼看这一抓再难避过,马上就有裂腹穿心之厄,无心忽地身子一扭,周身浑若无骨,猛地歪了下来,五明这一抓又抓了个空。

这是天竺瑜迦术,是他此番向龙莲寺宗真处学来的,还是第一次使用,便逃过一劫。赫连午看得心惊肉跳,他已将莎琳娜抱在怀中,见无心这一招躲得妙在毫厘,一时竟忘了逃出门去,失声叫道:“好本领!”无心百忙中又听得,又气又急,喝道:“还不快走!”哪知一分心,五明的右手“喀啦”一声暴长出一截,一下搭在他肩上,无心再想逃,可是五明动作快得出奇,一手搭上,另一手立刻伸出,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已将无心拉到近前。

此时那些和尚已逃得一干二净,寺中周围静得出奇,赫连午被无心一声喝,抱着莎琳娜冲出门去。他虽然一心想逃得远远的,但方才眼角已扫到五明将无心擒住了,终究还是有点不放心,回过头看了看。只见大殿内两个人影闪动不休,隐隐似有风雷之声,在门外已看不清里面情景。他向来对自己武功颇为自诩,见此情景,不由咋舌,心道:“这小牛鼻子武功可真高!”心中既是羡慕,又有三分妒忌。只是那老和尚居然有这般高的武功,实在又让人大感意外,心中不禁有些担心无心的安危。正想着,忽觉怀中的莎琳娜一动,低头看时,只见莎琳娜睁开了眼睛。他惊喜交加,道:“莎姑娘,你醒了!”

莎琳娜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忽然坐起来,急道:“那个和尚呢?他在么?”

赫连午心知她问的是五明,道:“莎姑娘,你放心,他在里面,无心道长正在跟他斗呢。”心道:“这小牛鼻子救了我,我却没能救他。阿弥陀佛,但愿他没事。”想到方才妒忌无心的武功,心中不免有些内疚,又道:“无心道长武功很厉害,不用怕。”只是牛刚吹过,只听得里面无心大叫道:“啊唷!老秃驴!”想必吃了点亏,幸好他叫得中气十足,多半不是什么要紧伤。听得无心的叫声,赫连午心都一沉,咬咬牙,对莎琳娜道:“莎姑娘,你快出去,我去帮他!”

他抓起剑囊便要冲进大殿,莎琳娜拉住他,低声道:“不要!你……你斗不过他的!”

赫连午道:“莎姑娘,我银剑公子赫连午可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心中却有点得意,暗道:“莎姑娘对我原来很关心啊。”

莎琳娜踉跄着站起来,看着大殿内。大殿仍然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看也看不清楚,莎琳娜皱起眉头,喃喃道:“这和尚为什么要这么做?唐德洛叔叔的骨灰只能对吸血鬼有用,难道……”她忽然打了个寒战,盯着大殿,脸上已露出惧意。赫连午听得一头雾水,道:“什么?吸血鬼?到底是什么?”先前莎琳娜说过铁希是个吸血鬼,他却想不到在胜军寺中竟然也会有吸血鬼。

原来莎琳娜说的唐德洛叔叔乃是佛罗伦萨传教士唐德洛·德·美第奇,四十年前奉教宗之命来大都协助孟高维诺主教,一直渺无音讯。美第奇家族是意大利佛罗伦萨望族,对这个追寻马可波罗足迹、远赴天朝传播上帝福音的本族子弟一直不能忘怀。几年前,有个从大都回来的客商突然拿来一封唐德洛的信,信中所言令美第奇一族大吃一惊。唐德洛虽然名义上是传教,实际上他这一支世代都是除魔师。当年拔都西征,将美第奇家族世代守护的一个骨灰坛带到了中国,再无下落。这骨灰坛据说储放着恶魔的骨灰,唐德洛东行,便是追查这骨灰坛下落。在信中,唐德洛说他终于发现骨灰坛下落,只是已落入景教徒手中。景教本是天主教的旁支聂斯脱里派,唐时就已传入中原。因为被教廷判为异端,因此虽与天主教同被人称为也里可温教,却与天主教势不两立。这骨灰坛所加禁咒已被解开,唐德洛在与景教徒争夺中,被恶魔附体,痛苦万分,无法西归。思量再三,决定不惜一死,将恶魔再次封印,而自己的骨灰就将放在刺桐城外的胜军寺中。只是自从唐德洛东行,这一支人才凋零,莎琳娜已是最后一个除魔师了。族中权衡再三,决定让莎琳娜带人前来取回唐德洛骨灰,再次封存。莎琳娜到了胜军寺,才知道唐德洛死前所下禁咒极其厉害,当初景教士想要强行解除,结果遭禁咒反啮,以致死无噍类,惟有拿到唐德洛当初所用的圣光方可破除。只是连夜赶到三一寺,却发现铁希竟然抢先下手,三一寺一战,跟随莎琳娜前来的索尔谛诺死在铁希手上。到此时莎琳娜已然走投无路,她已知道九柳门窥视在侧,惟有行险抢在九柳门动手之前先行解开禁咒。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她一向深信不疑的五明居然会在最紧要关头对自己出手。如今当年附在唐德洛身上的恶魔已然转附到五明身上,莎琳娜早就在老人口中听说过这恶魔的可怕,被他吸过血的人,都会变成与他一般的恶魔。可是那些九柳门要唐德洛叔叔的骨灰做什么,五明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对自己动手,而那恶魔又居然能附到五明身上,这些事她实在想不通。她捋了捋一绺披散到前额的金发,道:“赫连先生,请你帮我一个忙。”

赫连午听得莎琳娜有求于他,顿时乐不可支,也忘了方才大言炎炎地说要进大殿帮无心了,没口子道:“行,行。惩恶除奸,行侠仗义,本就是侠者本份。莎姑娘你要我做什么?”

莎琳娜皱了皱眉,道:“方才我刚解开禁咒,那个和尚就打晕了我。不过他不知道,这禁咒虽然解开,仍然可以封上。”她想了想,又道:“我怕他会全力反击,你千万要小心。”

赫连午见莎琳娜对自己软语温存,笑道:“莎姑娘你放心,我银剑公子的名头不是白得的。”心想纵不能取胜,五明再厉害,自己挡一会总成,为了这位未来的赫连琳娜美第奇,便是再危险也是值得的。

莎琳娜将手中的圣光竖在地上。她的披风撩了起来,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臂上多了几个淤青,想必是方才为五明所伤。对着圣光,她喃喃地念颂着,又是那段拉丁文的主祷文。随着她的念诵,圣光四周的尖上开始发亮。赫连午也不懂她念些什么,只是听得莎琳娜声音轻柔娇脆,其中却又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暗道:“莎姑娘也会法术。”正想着时,圣光突然一闪,大殿中如同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

五明一把抓住无心,大为惊喜,心道:“原来这小道士这般不济事……”一口咬到无心脖子上,哪知落齿之下,“喀嚓”一声,虽然连皮带肉咬下一块来,险些连牙齿也崩折了,血却没有半滴。仔细一看,自己咬住的哪里是无心的脖子,竟是抱住了大殿的柱子,一口在柱子上咬下一块木头来。正自一怔,耳边听得无心又低又快地念道:“东方甲乙木,神风雷奴子,唵吽哆吒咭吒敕摄!”

这是绛霄太丹天辖咒,又名运化道平宫咒。这咒语也是五雷混合咒中的一种,威力并不大,无心行法时又匆忙得很,因此根本伤不了人。但这记雷咒起在平地,来得太过突然,“砰”一声,五明只觉眼前一亮,亮光如千万把小刀同时刺入他的身体,痛楚万分。他大为震惊,暗道:“这小道士果然有点门道,竟然有这等本事!”

无心方才被五明抓住,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绛霄太丹天辖咒使得匆匆忙忙,十成威力中只使出了五成,哪知周围却出乎意料地亮了一亮,五明被这阵亮光照到,登时委顿成一团。他又惊又喜,心道:“原来我的五雷混合咒精进如此,看来不比五雷天心大法差了!”正在得意,肩头忽地一紧,却又是五明扑上,一把抓住了他。

这次五明也学乖了,知道无心一旦脱出双手,定然会有古怪,这回抓住了他的双手。五明的力量大得惊人,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无心看见五明的脸便如蜡烛一般融化得不成样子,也更加狰狞可怖。他大惊失色,双手被封,又使不出五遁术,百忙中飞起一脚,重重踢在五明小腹上。这一脚力量甚大,却如踢上一块磐石,脚甫踢中,趾骨便如断了一般,痛彻心肺,忍不住大叫道:“妈呀,救命啊!”

五明第二次将嘴凑到无心脖颈上,正要咬下,却听得赫连午大喝道:“叱!”三点寒星疾射而来,直射五明双眼。五明双手抓着无心,只略退一步,一只手松了松,无心滑如游鱼,手腕一翻,左手已然脱了五明掌握,极快地结了个手印,喝道:“玉华帝子,太乙真人,灵根握固,与我同生。神光急收,魔道摧倾,急急如太上老君律令!”

这是收光咒,为韬光隐迹所用。只是收光咒念得如此气急败坏,只怕亘古以来还是第一次。刚一念咒,无心的身子忽然如缩了一圈,身形疾退,登时退出了五明掌握。他不敢再面对五明,退得远远的,心道:“六月债,还得快,幸亏那淫贱公子还有这一手,马上就把我救他的恩还了。”

忽然听得莎琳娜低声道:“无心先生,快动手,我只能再发动一次圣光了!”无心也不知圣光算什么,只是莎琳娜的话他不知为什么总是愿听,心中雄心顿起,惧意全消,一手提剑,一手从怀里摸出一道符,一下抖燃了,心道:“臭秃驴,尝尝我的火咒神剑!”他不是佛门弟子,对五明本就没多少尊重,此时见五明入了魔道,更是不客气了。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8:00
符纸上的火焰如同被剑身吸进了一般,剑身顿时红了起来。这火咒剑是无心的师傅别出心裁,将道术与剑术合到一处创出来的,天下道士,法剑大多是桃木剑或金钱剑,没有用真剑的,因为这火咒剑极烫,桃木剑与金钱剑都承受不起,因此无心用的一向是真剑。

此时五明还在与赫连午的飞剑纠缠。那三把飞剑轻巧灵动,在空中上下翻飞,来回穿梭,影影绰绰映出五明的脸。五明脸上也如蜡做的一般,五官都没了平时的样子,只是他进退迅捷,那三把飞剑却快如闪电,总是抓不住。五明怒火已起,忽地一长身,正要去抓,心中却突然似有个人在道:“不要!”他不由一怔,神智依稀有些回复,正待细细想想,猛地又如一道闪电划过,映得周围一片雪白,照在身上如万刃割体,耳边却听得无心一声断喝,人已欺到他面前,一剑向他前心刺来。

这一剑刺中,五明纵然不死也将重伤,可是剑尖眼前要到五明前心,又是一声巨响,大殿中有六七块石板猛然翻起。这些方方正正的青石地砖每块三尺见方,都有几十斤重,此时却如木板一般纷飞,有一块正是无心与五明所站着的。

无心也想不到还会有这等事,他身体灵便,在空中一个翻身,轻轻巧巧落地。抬眼望去,只见石砖飞起,露出下面的泥土,如木桩一般从中升起一个人来。

僵尸!无心一瞬间已了然于胸,这正是九柳门的尸居余气七杀阵。九柳门借口为捉拿无心而在后山布阵,其实这尸居余气七杀阵是为了对付胜军寺所布的。胜军寺中历代僧侣日日打坐,纵然中蕴邪气,年积月累,外间邪术却也难侵。九柳门从地底将尸居余气七杀咒移到大殿之下,此时发动,威势与在竹林中时更不可同日而语,一举击破寺中佛气。五明也被震得一个踉跄,眼前一黑,七具僵尸如影随形,已迫到他近前,一下将他按住。石板飞起,下面已是泥土,这七具僵尸如水中游鱼,拖住了五明的四肢往地下钻去,五明挣扎之下,一时还拖不下去,只是泥土已没到了他的小腿处。

五明被鬼物附体后,可以说生人再没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但此时眼前却是七具僵尸,根本不怕他去吸血,五明连挣数次,根本挣不动,心中暗暗叫苦,心知九柳门处心积虑,这个阵势恰是神奴的克星。他嘶声道:“柳施主,你便杀了我,神奴你也拿不回去了!”黑暗中却听得柳成越阴恻恻道:“五明大师,宗主要的是神奴,在谁身上也是一样,识相的快随我走吧,他年蚩尤碑上也有你的名字。”

无心笑道:“柳先生啊,久闻九柳门法术精强,果然名不虚传……哎唷……”他本想溜须拍马几句,可是还不待他说完,忽听得柳成越喝道:“杀了!”眼前一黑,一个人影已闪到他跟前,当胸一掌,正击在他心口,无心被打得倒飞出去,直冲出门口,重重摔在莎琳娜跟前。

出手之人便是那姓古的。赫连午见无心被一掌击倒,那姓古的又大踏步走上前来,一脸凶相,心中打了个突,忽地站了起来,百忙中向莎琳娜道:“莎姑娘,等等我。”手一扬,三支短剑疾飞回剑囊,抢上一步挡在无心跟前,喝道:“兀那贼人,快住手!你们要做什么?”

柳成越此时与二宝两人站在大殿的横梁上,双手结印,伺机催动阵势,铁希被绑得粽子一般,就蹲在边上。他目光如电,扫了赫连午一眼,道:“小子,你是术剑门的人。术剑三家,你姓张姓余,还是姓赫连的?”

赫连午喝道:“我叫赫连午!外号人称‘银剑公子’,你记着吧!”

柳成越微微一笑,道:“赫连氏天干十剑,地支十二剑,你能排到地支第七,果然有点门道。你们都是邪魔外道,看在赫连于逢的份上,我饶你一命,快走吧。”

赫连午大吃一惊,又气又恼,叫道:“什么邪魔外道,少血口喷人,我赫连神剑一门都是侠义道!叱!”他手一抖,三支短剑疾向柳成越飞去。只是他心神大乱,叱剑术失了法度,柳成越手一扬,黑伞一下张开,三支飞剑没入伞面,登时被收了。他扫了赫连午一眼,冷笑道:“侠义道?可笑,原来你还不知道,你们术剑三门,都是侠义道人人可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

原来柳成越并没骗他,术剑门因为与中原诸家剑派全然不同,为武林所不齿,认为他们是旁门左道,东海洗心岛的剑术本是唐初虬髯客所传下一脉,就因为剑法中夹杂种种咒术,中原剑派觉得太过吃亏,合力将洗心岛逐出七大剑派之列。赫连午一直以为自己的门派是名门正派,扭头看了看无心,道:“无心道长,中原剑派真的当我们哀牢山赫连神剑是邪魔外道么?”

无心自然知道,只是他见赫连午一直大为自得,不忍挑破,但听赫连午当面问来,却不得不点点头。赫连午一阵气苦,喝道:“不是,我不是邪魔外道!”心中却一阵茫然,暗道:“原来我是邪魔外道!怪不得师父叫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手,原来……原来我是坏人!”飞剑被收,也视而不见。

当初湖广行省左平章田元瀚之次女下落不明,高天赐奉田元瀚之命前来捉拿无心,九柳门众人作为高天赐随从,得以便宜从事。九柳门当年与竹山教相争,竹山教教主与教中三子个个不凡,九柳门屡屡吃亏,上一次护送田元瀚次女去龙眠谷,便是想靠着田平章的势力夺得林灵素留下的《神霄天坛玉书》,万万不曾想到中途那少女突现本性,不但一举格杀九柳门的五宝与七宝两人,更是将田必正也杀了。田必正既是九柳门弟子,又是那少女堂兄,本是九柳门赖以取信田平章的关键人物,此人一死,柳成越心知田平章定不会对自己再推心置腹。虽然竹山教经此一役后再无声息,九柳门去了平生第一个大敌,但九柳门与竹山教相争之下,原本一门九人之众,到了此时只剩三人了。思前想后,柳成越心知九柳门若不能出奇制胜,迟早会被别家宗派灭了。《神霄天坛玉书》下落不明,最终不知落到何人之手。此时九柳门的宗主从铁希处得到神奴的消息,命九柳门前来胜军寺。柳成越没什么借口,已准备离开田元瀚自行前来,未曾想田元瀚得知爱女在龙眠谷中消失时,还有个道士来过,此人正是无心。即命高天赐带领九柳门众人前来。柳成越没想到高天赐要来的居然也是胜军寺,大为尴尬,只能随高天赐同来。他见胜军寺中便是五明自己的密宗秘法也只平平,别无高手,放心之极,只等六阴日出手取下鬼穴中的神奴。只是五明竟然能提前解开鬼穴,却是始料未及之事。柳成越不知五明到底是何居心,眼见此时五明与无心先斗了个两败俱伤,九柳门坐收渔人之利,不但得到神奴,也可将无心捉回去向田元瀚交差,他得意之下,几乎要笑出声来,脸上却仍然不露声色,淡淡道:“古兄,将这道士带回去吧,我们走。”

那姓古的知道赫连午已无斗志,也不理他,伸手要来抓地上的无心。伸刚要伸手,却见赫连午喝道:“让开!”一掌向他前心击来。那姓古的没想到赫连午竟然还敢动手,伸手挡开赫连午,道:“你真要与我们作对?”

赫连午道:“我不知什么是正邪之分,赫连神剑一族,都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子!”他的中和寺观心掌修为不比叱剑术逊色,愤愤之下,这一招“火生金莲”使得更是不凡。九柳门邪术原本就对术剑门人效用不大,先前无心又喂了他一道清心符,尸居余气七杀阵伤不得他,出掌更为凌厉。那姓古的术法武功本在赫连午之上,一时竟然攻不破赫连午掌势,反被赫连午逼得倒退了几步。他眼中杀气一现,忽地重重一脚跺在地上,又连着退了三步。

赫连午将姓古的逼退,刚踏上一步,忽听得一声巨响,地砖忽地裂开,从中伸出一双枯干腐烂的手臂,一把抓住赫连午的小腿。赫连午全无防备,双腿立被扼折,痛得冷汗直冒。只是他生性倔强,强自支撑,仍不愿倒下,左手又抖开剑囊,正待发剑,却发现剑囊已空,方才省得飞剑已被柳成越收去。

此时那姓古的忽然又踏上一步,五指撮拢,一声断喝,向赫连午当胸击来。这招“破心锥”赫连午再躲不过,惨叫一声,那姓古的一手竟然如利刀般透胸而入。莎琳娜在后面看得清楚,“啊”地惊叫起来。她与赫连午相识未久,但知道这少年对自己极为维护,见他竟然死在此处,不禁大为痛心。

那姓古的刚杀了赫连午,却觉手上一阵剧痛,可这时赫连午双手明明已被封在两边,他也不知怎么回事,眼前一花,嘴角已中了重重一拳。这一拳力量极大,他被击得倒飞起来,重重摔倒在地。刚一倒地,手一撑,马上又飞身站起,看了看右手,却见右手五指齐断,鲜血淋漓。再看赫连午,已倒在地上,满身鲜血,无心却站在他身边,手中一柄明晃晃的短剑,胸口多了道剑痕,虽然不深,血仍然在不住渗出来。
浪淘沙gxy - 2007-7-16 15:38:00
十二 天地反覆

无心见九柳门突然出现,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肯定不是他们对手,自己在胸前布下符咒,故意引那姓古的打自己一掌,要以厌胜术废他一只手。只是他也没料到那姓古的掌力大得惊人,这一掌打得他晕头转向,五脏移位,一时竟爬不起来,若不是赫连午挡住,自己多半要弄假成真,反而伤在那姓古的手上。他人躺在地上,见赫连午死战不退,却不是那姓古的对手,加紧施法,以摩睺罗迦剑在胸口先前被那姓古的打中的地方划过。原本不必划破自己的皮肉也能斩断敌人五指,只是心急之下,连自己胸口也划了道两分多深的伤口,仍然慢了一步。他心中又悔又恨,扶起赫连午的头,道:“赫连兄。”

赫连午抬起头,强自一笑,道:“道长……好生保护好莎……”话没说完,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那招破心锥已刺透他的身体,纵然卢扁重生,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了。

无心伸手合上了赫连午的眼睛,喃喃道:“赫连午,你当然是好汉子。”只是这话说了赫连午也听不到了。他抬起头,盯着那姓古的,那姓古的见无心眼中竟然杀气腾腾,心中一寒,暗道:“这小杂毛眼神如此凌厉。”念头未落,眼前又是一花,背心却感到一阵刺痛,无心已如鬼魅般闪到他身后,摩睺罗迦剑顶住他后心,喝道:“不要动手,我是火居道士,娶老婆喝酒吃肉杀人,全不在话下的。”话虽然不无轻佻,语气却阴森森的满含杀气,又将短剑一顶,摩睺罗迦剑剑尖没入那姓古的背心,已刺破他的皮肤。那姓古的五指已断,心知不是无心对手,呆呆立着,不敢再动。

柳成越也没料到无心居然会是诈死,心道:“小牛鼻子还真了得,居然连厌胜术都会。”他冷哼一声,道:“大宝,你该知道怎么办。”

九柳门门主以下八人,分别以大宝至八宝相称。这姓古的名列第二,是九柳门副门主,只是他嫌大宝太过难听,求柳成越不要这般叫他。柳成越因这姓古的道术精强,也不忤其意。此时听得柳成越这般叫他,这姓古的脸霎时变成一片灰白,道:“门主,属下明白。”他右手手指已断,秃掌猛地在胸前一拍,伤口的鲜血也淋漓四溅。

这一掌他是打在自己胸口的,无心却觉得当胸被人重重打了一掌,闷喝一声,嘴角也流出鲜血来。但他平时随和,也从不敢生死相搏,此时愤于赫连午被杀,却犯了倔性,死活不退,摩睺罗迦剑仍然顶住那姓古的背心,心道:“糟了,原来九柳门也会这厌胜术!”

厌胜术乃是将他人精魂摄入一物,斩物即如斩人,只是这东西必要被那人碰过才行。先前无心故意以胸口接那姓古的一掌,才以摩睺罗迦剑用厌胜术在掌痕上划了道痕,一举将那姓古的五指斩断。但此时那姓古的用的分明也是厌胜术,每一掌击在自己身上,等如击在无心身上一般。姓古的武功虽较无心有所不及,掌力却比他强得多,无心撑得两掌,只觉胸腹间说不出的难受,第三掌打下时,他心知再挡不住,摩睺罗迦剑一下脱出那人背心,那姓古的第三掌却已落下,此时无心已然放开,这一掌的力道大部都由那姓古的自己承担了,一掌下去,嘴里登时喷出一道血柱,人软软摔倒,无心却也受了三分力,便是这三分力,已让他难受之极,如当胸被巨锤击过一下,胸口一甜,竟似要将五脏都吐出来。他心中骇然,暗道:“九柳门的人可真不要命。这一掌……这一掌当真厉害!他要做什么?”

那姓古的使这等招数,自是宁可两败俱伤,也不愿落在无心手中当人质。这一掌下去,那姓古的已软倒在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无心受伤亦复不轻,但见五明被尸居余气七杀阵困住,眼看便要被柳成越捉住。他心急如焚,暗道:“宗真大师还来不来了?”正想着,却听得柳成越喝道:“无心,你真要宁死与我作对么?”

上次与竹山教死斗一场之后,他知道田元瀚对次女失踪之事绝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找到自己头上来。龙虎山是回不去了,龙莲寺宗真大师对他甚为嘉许,无心便想在那儿躲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做打算。龙莲寺地处偏僻,宗真大师又为赈济灾民一事奔走四方,募化财物,无心每天打坐炼气,无所事事,倒也自得其乐。有一日宗真突然回寺,带了个客人同来,乃是与宗真并称为密宗三圣的乃囊寺亚德班钦大师的大弟子。宗真向无心说起一桩秘事,数十年前,亚德班钦大师的师弟入中原后形踪不明,这数十年来,同门上下都在寻找此人。一月前亚德班钦大师忽然在入定中见到师弟,说当年在闽中胜军寺发现有妖魔出没,用尽全力将妖魔封住后,自己也为妖物所伤,丧生在胜军寺中了。数十年过去,那妖魔力量越来越大,不日又将出现,请宗真大师协力除魔。而此时胜军寺主持五明恰好也因当地灾荒,派人送信向宗真求援。宗真的大弟子无方年纪已然老迈,功力又不甚强,小弟子无念重伤犹未痊愈,因此想请无心代为走这一趟,先行到胜军寺查看虚实,自己随后就来。宗真知道无心甚是贪财,但将一万两白银交到他手上时却毫不犹豫,无心感动之下答应。他的乱子是在湖广行省惹的,与闽中相隔万里,心想总不会有差错,哪里想到九柳门像是能未卜先知,先在这儿等着他,此事无心直到此时还想不明白,到底九柳门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正在寻思,忽然听得五明大叫道:“救救我!救救我!”已是平时声音。无心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五明胸口以下已没入土中,再过得片刻就要没顶。他知道一旦五明被拖入泥中,便是宗真在此也救不回来了,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一口咬破了右手食指,在纸上飞快画了个太极图,往地上一拍,喝道:“日月翻覆,天地无形。风雷交激,借我神兵,雷部诸将急急如律令!”

符纸一按到地上,空中起了一道闪电,映得大殿中都一片惨白。柳成越心中怒起,暗道:“该死的小杂毛,又要用幻术了。”他见过无心施法,知道这小和尚功底不浅,却还不足以驱使如此巨大的雷电,多半又与竹林中一般是幻术吓人了,沉声道:“别理他!”可是话音刚落,却嗅到一股硫磺之气,这道闪电“哗”一声巨响,竟然将屋顶劈破了一个大洞,正落到柳成越和二宝头顶。柳成越大吃一惊,手一抖,黑伞急旋而上,但见这道闪电如金龙夭矫,正击中伞顶,仍然落下。他心知不好,双足疾弹,“砰”一声巨响,闪电已击中横梁。落下地来,定睛看时,只见横梁已断成两截,二宝与铁希两人都摔在一边,也不知生死。这横梁是用数尺见方的山木削成的,极其坚硬,竟然也被闪电劈断,那这闪电定非幻术了。柳成越心道:“小这杂毛竟有这等本事!”可眼角瞟去,却见无心面白如纸,嘴角带着血丝,也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柳成越又惊又怒,喝道:“小杂毛,你不要性命了么?”
12
查看完整版本: 辟邪录(接道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