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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kex - 2006-12-31 0:06:00
773恐怖系列—夜半笛声(1)
幕那一年
人们真正的生活开始于不同的时期,这一点和他们原始的肉体相反。
斯蒂芬·金:《黑暗的另一半》
那一年,她七岁。
初夏的夹竹桃肆无忌惮地绽开在马路边缘,这是一个万物生长的季节,暮春凋零的花瓣在泥土下慢慢地腐烂,这些美丽的尸体滋润了某些神秘的生命,从黑暗的地底深处,缓缓地爬出来--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早就死了的。
七岁的池翠正悄悄地把头伸出窗户,睁开那双清澈得让人着迷的眼睛,向马路另一端的夹竹桃树丛望去。她喜欢那种红色,一种诱惑人的颜色,尽管父亲告诫过她许多遍:那种花是有毒的。
父亲正在午睡,均匀的酣声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一小时前父亲对她说,如果睡醒以后看不到她,那她就会挨揍了。池翠相信父亲的话。但她还是抿着两片小嘴唇,又把头探出窗外,向那丛红得刺眼的花看了看。半分钟以后,她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家门。
很快她就穿过了马路,通过一条幽深的小巷,一头钻进了夹竹桃树丛里。那些花瓣和树枝散发出一股奇特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小池翠忽然有了些恶心,她知道眼前这些外表美丽的花朵的枝叶里蕴藏着某种毒液。
几根夹竹桃的枝叶被她碰断了,浑浊的粘液从断枝里流了出来,沾到了她的衣服上。池翠这才感到了害怕,她不敢用手去碰那些仿佛带有魔咒的液体,甚至还想吐。
于是,她开始向前奔跑,七岁女孩娇小的身躯在茂密的夹竹桃树丛间穿梭着。高大的枝叶遮挡了天光,在树丛间构成了另一个幽暗的世界。胸中的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厉害,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小鹿,在黑暗的森林中逃避着猎人的追捕。
不知道跑了多久,池翠终于逃出了夹竹桃林。一道白光直刺她的眼睛,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眼睛重新适应:眼前是一条寂静的小巷。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头忽然有些疼,父亲的话在她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响了起来:黑夜……绝对不要……翠翠……那堵墙……不要……
女孩闭上了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她的小脑袋,但她还是继续向前走去。天上飘来了几片乌云,阴暗遮挡住了她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穿过悠长的巷道,周围见不到一个人影。起风了,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的告诫--鬼孩子,就在墙里面。
现在,她看到了那堵黑色的围墙。
墙已经很旧了,上面充满了斑驳的痕迹,墙头的几蓬野草在风中颤抖着。在墙的另一端,墙砖坍塌了一大块。越过墙缺口,池翠向里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缕奇怪的烟雾在升腾着。
父亲是怎么说的?她努力地回想着父亲的话,那几句话阴郁而沉闷,带着咝咝的气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父亲的这句话让她害怕。那是一个深夜,父亲突然叫醒了她,贴着她的耳朵说起了关于那堵墙的可怕传说。那一晚,父亲喋喋不休地说着,他的表情就像个孩子,一个恐惧中的孩子。
女孩还依稀记得,那晚父亲说的最后一个字是--死。
鬼孩子?墙?死?都在她眼前?
乌云已经布满了天空,天色一下子阴沉的就像傍晚。
她不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孩子,恰恰相反,她从来都温顺地像一头小绵羊。父亲的话总是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父亲说,如果她在天黑以后出门,就打断她的腿;如果和别的孩子说话,就割了她的舌头。池翠相信父亲真的会这么干的,要是让父亲知道她现在离这堵墙那样近,那她就倒霉了。
突然,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巨响,打雷了。
那颗小心脏又怦怦乱跳了起来,她大口地呼吸着,茫然地向四周张望。忽然,她的视线落到了十几米开外的一片空地上。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站在那儿。
闪电划破天空,也照亮了少年的脸,他正在看着七岁的小女孩池翠。
女孩的脸苍白得可怕,但那少年的脸比她的更苍白。
片刻之后她说话了,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少年依旧站着,但目光却投向了那堵传说中可怕的围墙,"我在想,那堵墙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墙里有鬼孩子。"刚说完,池翠也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少年点点头说:"墙里的人在叫我呢。"
"墙里没有人。"她不想让他进去。
"不,他在叫我呢。我要进去,一定要进去。"
雨点开始落下。
少年缓缓地向墙上的那个大缺口走去,他把手攀在砖上,很容易就爬了上去。
"不,你不能进去。"池翠被这个少年大胆的举动吓坏了,她的声音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响过。也许他并不知道关于这堵墙的可怕传说,或许他的爸爸也不知道。应该拦住他,七岁的池翠下意识地想着。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会出事的。
池翠高声尖叫了起来:"你会后悔的。"
可惜,已经太晚了,少年跳进了那堵墙里,再也看不到他的踪影了。
空中又传来一声巨响,池翠仰起头,只看到一道闪电,耀着白光向自己的方向飞了下来--
"不!"
她又一声尖叫。那一年她才七岁,七岁并不是她生命的休止符。很幸运,闪电没有击中她,而是打到了围墙里面。
绝对不要……翠翠……那堵墙……不要……死……笛声……
池翠几乎跌倒了,她的脑子里又回响起了父亲的话,那个许多年前的可怕传说。她转身向后跑去,又一次穿过那条悠长的小巷,雨点越来越大,被风暴裹挟着砸到她的头上。
大雷雨。
她又躲进了那片夹竹桃林,含毒的枝叶冷冷地打到她的身上,一些美丽的花瓣在雨中凋零了,融化在她的脸上。一瞬间,七岁女孩的脑子里掠过了一个字--死。
自己会死吗?池翠轻轻地问自己,那年她还不明白这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参加过亲戚的葬礼,看到过追悼会上死者的水晶棺材。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混杂着雨水和夹竹桃花瓣奔流在她脸上。
终于,她像一头小鹿般冲出了夹竹桃林,一口气跑回了家里。
父亲还在熟睡着,也许只有房子塌了才会把他惊醒。惊魂未定的七岁女孩忽然变得镇定起来,她明白绝对不能让父亲知道,她必须守口如瓶。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换了一身衣服,把头发和脸全都擦干净了,幸好夹竹桃的毒液并没有在她身上起作用。然后就爬上她的小床,用毛毯把自己包裹起来,闭上了眼睛。
窗外雷声阵阵。
过了很久父亲才睡醒。他看到七岁的女儿躺在床上,那小小的身体有些发抖。这个可怜的孩子很早就失去了母亲。他怜惜地抚摸着女儿的脸,粗心大意的父亲没有注意到女儿有些湿的头发。
天黑以后,雨停了。
池翠没有起来,她的身体继续颤抖着,在黑暗中紧闭着眼睛,眼前却总是晃动着那堵墙的影子。她又想起了那个跳进墙里的少年,他现在怎么样了?也许,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或永远消失在了地下,就像父亲讲过的那个可怕传说。
那个晚上,她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到了夜半笛声。
第二天醒来以后,女孩依旧对昨天发生的事情默不作声,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出过房门一样……
十几年过去了,她已慢慢地长大,从一个女孩成长为一个女人。许多个夜晚,池翠都反复地梦见七岁那年的夏天,一个雷雨的下午,那片开得如此美丽的含毒的花丛,那堵可怕的围墙,还有,那个少年的眼睛。
那是她永远都摆脱不了的噩梦,深深地藏在她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地将她吞噬掉。
她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情。
包括父亲。
她也从来都没有再去过那个地方,那堵围墙就像是坟墓一样,永远都不可靠近,不可触摸。
直到--
jankex - 2006-12-31 0:07:00
序幕苏醒
苏醒。
这是他的名字。
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他缓缓地苏醒过来。是床头的电话铃声,那声音不停地刺激着他的听觉和大脑的神经,令他忽然想到了丧钟。又是预感?苏醒的心里一晃,他睁开眼睛盯着那台电话机,又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铃声在继续。奇怪的是,当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电话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了电话里的内容--有个人快死了。
他拿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这里是爱乐医院,你是苏醒先生吗?"
"是我,有人快死了吗?"他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预感说了出来。
对方也许是个缺乏经验的年轻护士,对苏醒的话感到不知所措,但她立刻说是的,让苏醒赶快到医院里去。
苏醒挂了电话,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到镜子面前。镜子里是个年轻男子的脸庞,脸上写满了倦容。他看了看窗外深秋时节的夜色,正像浓墨一样覆盖着沉睡中的城市。
几分钟以后,他来到了马路上,踩着一地枯黄落叶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月亮。这是1996年的秋天,凌晨一点的偏僻马路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几只野猫,在路边的围墙上悄无声息地走动着,猫眼里闪烁出幽亮的光。苏醒在寒风中站了好一会儿,才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半个小时以后,他抵达了目的地。医院的二十层高楼像一堵大墙矗立在他面前,在黑暗的夜空背景下闪出几点寒光。
走进清冷的医院大厅,值班的护士好像是睡着了。苏醒没有办理任何手续,坐上电梯来到大楼的十三层--这是一个容易让人感到不安的数字,特别是在这种时刻。
在亮着幽暗灯光的十三层,苏醒轻轻地走进了那间病房,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他快死了。
苏醒看到有某种死亡的气息笼罩在病人的脸上。他想努力保持镇定,但脚下还是弄出了一些声音。于是,病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苏醒。
这是一间单人病床,病人疲倦地躺着。生理盐水缓缓地从瓶子里滴落,看起来这或许只是某种装饰。苏醒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他不知道病人是否还能说话,从病人那苍白消瘦的脸庞来看,似乎已经承受了很长时间的痛苦。是该结束了,苏醒在心里轻声地说。病人还是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但他明白病人眼神里所传达的意思。他们今天以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半以前,在苏醒考进民乐团的时候。苏醒没有料到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居然已经是他临终的时刻了。
苏醒的脑子里有些乱,凌晨一点四十分的电话把他叫到了医院里,因为一个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要见一见他。老人的年纪多大了?苏醒一时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老人是在十一岁的时候,父亲把他送到了一间摇摇欲坠的房子里,十一岁的他透过一道昏暗的光线,见到一个六十出头的白发老人端坐在房间中央,这就是他的笛子老师。
老师没有妻子,也没有儿女,一个人孤独地住在那间老房子里,相伴他的只有十几支各种各样的中国竹笛。有时候苏醒觉得老师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了(或者是孙子)。从十一岁直到十七岁,每个星期五苏醒都要到老师那里去,与其说是学习笛子,不如说是为老人排遣寂寞。六年的时光,从老师那间破烂的房子里,总是散发出一股如同腐尸般的气味,陪伴着苏醒渐渐地长大。
现在,苏醒又闻到了这股气味,从这间病房的每一个角落里释放出来,混杂着消毒酒精与各种药水的味道,笼罩着奄奄一息的病人。他靠近了老师,看着老师那双浑浊的眼睛。苏醒看到在垂死者的眼球里,正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突然,老师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从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低沉的声音:"苏醒,我不行了。"
苏醒忽然有些激动了,他贴在老师的耳边说:"不,你会好起来的。"
老师摇摇头:"他要把我带走了。"
"他要把你带走?"苏醒茫然地问,"他是谁?"
老师缓缓伸出手,指向床头柜的抽屉。苏醒拉开抽屉,抽屉里除了一只长长的盒子外,没有其他东西了。难道刚才说的不是"他",而是"它"吗?
苏醒的心里一颤,瞬间他认出了这只盒子。那是七年前的一个晚上,苏醒很偶然地在老师家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这只宝蓝色的丝绸盒子。十四岁的苏醒对这只盒子的第一印象非常特别,只感到自己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这奇怪的感觉给了他冒险的欲望,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打开这只神秘的盒子。正当他蹬手将要打开盒子时,被老师发现了。平时性情温和的老人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从苏醒的手里夺走了盒子,然后狠狠地训斥了苏醒一顿。那晚老师的表情显得恐惧而焦虑,他严厉地警告了苏醒,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这只盒子,否则就会带来大祸。至于其中的缘由,他却没有透露半个字。这让苏醒联想到了那个著名的古希腊神话--潘多拉魔盒。宙斯创造的女人潘多拉来到人间,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了宙斯送给她的盒子,盒子里飞出了诸神赐给人类的特殊礼物:灾难、瘟疫和祸害。从此,人类就与灾难结下了不解之缘。
从那晚以后,苏醒再也没有见到过这只盒子。奇怪的是,苏醒对于这只神秘盒子的印象,随着他年龄的增加而越来越强烈。甚至在许多年以后,苏醒还能梦见它。在梦中他打开了这只盒子,见到盒子里藏着一具干瘪的婴儿尸体--这是他做过的最可怕的噩梦。
这个噩梦是真的吗?现在,苏醒盯着这只盒子,心中默默地问着自己。
他把盒子放到了老师的面前。病入膏肓的老人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把盒子打开。"
"现在可以看了吗?"苏醒一直没有忘记老师当年的警告,他看了看老师的眼睛,这也许是老人一生中最后一个要求了。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神秘盒子,心跳再一次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婴儿的尸体?
苏醒打开了盒子。
序幕一支笛子
一支笛子。
他看到一支笛子静静地躺在盒中--潘多拉魔盒里竟是一支笛子?
旋即苏醒闻到有某种腐烂的气味从盒子里释放了出来。但这味道却让他有了冒险的冲动,于是他伸出手缓缓地拿起了笛子。
当苏醒的指尖刚触到笛子的瞬间,就立刻感到一丝寒意,通过笛子的表面渗进了他的皮肤里。拿着笛子的那只手不停地颤抖着,他死死盯着笛子,足足端详了好几分钟。这是一支传统样式的竹笛,大约有四十厘米长,笛管表面涂着棕黄色的漆,笛孔之间镶嵌有紫红色的丝线。膜孔上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笛膜,看起来已经许多年没用过了,略微有些松弛。
尽管它已经在盒子里寂静地躺了许多年,但漆色依然鲜亮,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发出某种奇特的反光。苏醒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笛子表面,手感出人意料的凉,那种光滑细腻的感觉是普通笛子所没有的,看起来像某位制笛名家的珍品。不过,通常名家制作的笛子都会留下落款和时间,但这支却没有。只在笛子的最上端刻着两个行书汉字--"小枝"。
"小枝?"他轻声地念了出来,大概这支笛子的名字就叫"小枝"吧。他又紧皱着眉头想了想,总觉得"小枝"二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苏醒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病床上的老师,难道让他谈之色变的真是这支笛子吗?
老师浑浊的目光忽然又有神了,他吃力地仰着头看着那支笛子,嘴巴里喃喃地似乎要说些什么。苏醒连忙把笛子放到了老师的眼前,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同时,苏醒也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到了老师的嘴边,想要听清楚老师说的话,也许这是老人生命中最后的遗言了。
"答应我--"
苏醒终于听清老师的话了,他立刻点了点头。从癌症病人的喉咙里发出的气息,直灌入他的耳朵里,幸好苏醒不是用耳朵呼吸的。
老师继续以微弱的声音说:"千万,千万不能吹响这支笛子。"
"为什么?"苏醒感到非常奇怪,笛子不就是用来吹的吗?
"要从许多年前说起了。"老师断断续续地说着,这段话仿佛比他一生中说过的全部语言还重要,"那年我只有二十多岁……在一个夏天的夜晚,我走在一条偏僻无人的街上……"
老人显得越来越虚弱了,接下来的声音也越来越轻,含含糊糊,苏醒实在是听不清楚,只能听到几句零星的片断:"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笛子……我得到了……最后……不……不是我!"
苏醒被吓了一大跳,老人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那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痛苦,苏醒从来没有见过老师会如此地害怕。苏醒注意到老师的目光先是紧盯着那支笛子,然后视线又移到了他的身后。
"我看见了……"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像是在呻吟,也像是在哀求。
"什么?"苏醒实在忍不住了,他的精神快崩溃了。
几秒钟以后,从老人的嘴里吐出了四个字--
"夜半笛声。"
瞬间,苏醒打了一个寒颤,心里默默地念着刚才老人说的四个字--夜半笛声?他低下头,再次端详着手中的笛子,眼前立刻掠过了许多东西,仿佛无数碎片,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亮,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过了一分钟,苏醒才回过神来。他轻声地问:"老师,你说什么是夜半笛声?"
没人回答,病房里一片死寂。苏醒看了看老人,他的眼睛依旧睁着,却一动不动。
苏醒的心沉到了水底。
他伸出手指在老人的眼前晃了晃,那双浑浊的眼球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反应。苏醒又伏下了身体,发现老人的瞳孔已经放大了--他死了。
jankex - 2006-12-31 0:07:00
笛子从苏醒的手里轻轻地掉下来,落在了老人的床单上。苏醒眼眶里的一些湿润的液体溢了出来,然后,他按响了床头的警示灯。
现在,苏醒静静地坐在病床边,他的老师已经成为了一具尸体,正在慢慢地变凉。他呆呆地看着老师那双睁圆了的眼睛,它们仿佛两个无底的黑洞。
很快,护士和医生来了,确认了老人的死亡。其中一个女护士是刚才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她告诉苏醒:"老人是癌症晚期,一周前就不行了,能一直撑到现在简直是个奇迹,就是为了要见到你一面。他没有任何亲人,为此我们打听了许多人,才得到你的电话号码,也算是满足了老人最后的愿望。"
苏醒点点头,轻声说:"非常感谢你们。"
老人的尸体被推上了担架,护工推着老人向太平间走去。苏醒来到了走廊里,目送着他们消失在电梯间里。护士也走了,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他的手里拿着那支笛子。
现在是凌晨二点五十五分,他一个人坐在医院特护病房的走廊里,刚刚目睹了一个自己亲密的老人死去。深夜的医院走廊里一片死寂,在昏暗的灯光下,总能让人产生某种联想。
他呆呆地看着这支笛子,忽然有了某种奇怪的冲动,把笛子的吹孔放到了自己的嘴边。就在这一刹那,他的耳边响起了老人的声音:"千万,千万不能吹响这支笛子。"
他猛地一惊,回头看了看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可刚才感觉就像是老人站在他身后说话。苏醒感到老人死前的话语依然在这里飘荡着,虽然他的肉体已经被送去了太平间,但似乎有某种东西依然残留在这里,就像老人生命的一部分。
苏醒又放下了笛子,一阵冷冷的风从走廊的那一端吹来,夹杂着医院里的特殊气味直往他的衣服里钻。他打了几个寒颤,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笛子,这是老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而老师那些断断续续的奇怪遗言,究竟想要告诉苏醒什么呢?
"夜半笛声?"
苏醒轻轻地对自己说,这是老师临死前最后的话。他该怎么办?
忽然,一阵怪异的风从刚才的病房里吹来,悄悄地钻进笛孔,从笛管里穿梭而过……
第一部鬼胎(1)
当年的地铁还不像今天这样拥挤,在某些夜晚甚至还有几分静谧,特别是当女孩子轻盈的鞋跟敲打着光滑的地板,在略显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发出奇妙回声的瞬间。
那一年的深秋,二十二岁的池翠总是听到这种声音,在晚上地铁高峰过后的八九点钟时。她总是习惯于在地铁书店最里一层的书架附近徘徊,迎面只能看到一大排厚厚的哲学书,几乎从来没有人取下过这些书。但她可以听到外面那些奇怪的脚步声,有的就像是要赶着上战场,而有的却胜似闲庭信步。在无聊的时候,她甚至还可以通过脚步声,分辨出外面那些跑向检票口的人们,哪些是写字楼里用来做花瓶的女人,而哪些又是使用花瓶的男人。
晚上九点三十分,一个陌生人走进了地铁站。
在他还没有走进地铁书店的时候,池翠就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此刻书店里冷清得就像太平间,书架前没有一个顾客。女收银员坐在柜台里看一本琼瑶的书,刚看了十页就打起了瞌睡。池翠还是照着老习惯,呆呆地站在书架的最里一排,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那是一个男人,年龄不会太大,--他的脚步声离店门越来越近了--也许他不会超过三十岁,因为池翠知道三十岁男人的脚步是什么声音。
他进来了。
池翠还是没有动,她静静地站在一个角落里,不知道为什么,她相信那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人的脚步声在前排的书架间徘徊着,虽然人离她越来越近,但声音却越来越轻了,就好像一阵奇特的风,在远处声音很响,到了眼前却又无影无踪。
现在,池翠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好像忽然在空气中消失了,或者,那个陌生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纯粹只是池翠想象中的一个幻影而已。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架尽头的一本《博尔赫斯小说集》上,她看过这本书里的一部叫《圆形废墟》的短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关于制造幻影的故事。
突然,一只男人的手拿起了那本书。
幻影?池翠怔怔地看着这个被她想象为幻影的男人出现。
他的出现没有一丝声音,他并没有消失在空气中,而是顽固地闯进了池翠的视线--他穿着一件长及膝部的黑色风衣,黑色的裤子和皮鞋,竖起的衣领遮住了他的脸颊,再加上黑亮的头发,全身都被黑色包裹得严严实实。穿着这样的衣服穿梭在黑夜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隐形人。
池翠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身体的侧面。他的手里拿着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也许他早就读过这本书了。他又拿起了另一本书,池翠依稀看到封面上写着"城堡"两个字。
与绝大多数的顾客相比,他看书的时候简直安静得可怕,就连翻书页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尊黑色金属铸成的街头雕像。这让池翠莫名其妙地害怕起来,她怕自己弄出点什么声音来破坏了这里的安静。于是她屏着呼吸,站在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要消失在空气中了。
一辆地铁列车驶过,打破了这里的死寂。在地铁驶过的瞬间,池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在同时,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把头抬了起来。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特别的眼睛--这是一双能吸引无数人的眼睛,黑色的眼球和瞳孔显得深不可测,里面似乎隐藏着某种神秘的东西,充满了诱惑,池翠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能有如此漂亮迷人的眼睛,或许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重瞳。
可惜的是,他的目光过于忧郁了,仿佛覆盖上了一层薄雾,不然他的眼睛会更让女人痴迷。
池翠觉得他的眼神具有某种穿透力。她感到自己被那双眼睛完全看穿了,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双温柔无比的手,细细地触摸着她全身的皮肤,还有她心底最隐秘的那一部分。忽然,池翠的眼睛也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的眉头微微一扬,好像从她的身上发现了某种东西。
池翠有些害怕了,匆忙地低下了头,她不敢和这样的眼睛对视。从很小的时候起,父亲就总是告诫她,一切富于诱惑的东西里,都埋藏着可怕的陷阱。
当她又抬起头的时候,那个男人依旧这么看着她。或许,是他们的眼睛有某种共同之处吧?池翠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心跳也加快了,她暗暗地警告着自己,不应该这个样子的。可是,她的毛细血管却不听的她的思维控制,一阵绯红涌上了她平时略显苍白的脸颊。
他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但目光却异常成熟,似乎在他的眼里,池翠只不过是一个害羞的女中学生。与他迷人的眼睛相比,他的脸颊过于消瘦了,脸色也苍白得吓人,尤其是在那件竖起领子的黑色风衣衬托下,只有下颌还泛着一层青色的光。他把那本《城堡》放回到了书架里,然后向里走了几步,距离池翠只有几米了。看起来他依旧面无表情,但已不是刚才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了。
很快,他的目光从池翠的脸上移开了,落到了书架上,似乎是在寻找着某本书。平时看到这样的顾客,她一般都会主动询问他们要找什么书,并帮顾客找出来。池翠知道自己应该说话了,但却感到喉咙里被塞进了某种东西似的,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她有些着急了,用手捂着自己的喉咙,大口地喘气。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虽然不说话,但那双眼睛却似乎在问"怎么了?"
池翠还是说不出话来,她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表达。对方依然不说话,两个人愣在那里,就像两个不会哑语的哑巴在用眼神互相交流。
书店里静得让人窒息,直到店门口女收银员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静谧。
"池翠,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已经九点三刻了,打烊了。"
池翠这才回过神来,但她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只是向他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男人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然后也向她点了点头,那副样子就像是腼腆的小学生。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了。
池翠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快步地走出书店。女收银员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叫着池翠的名字。池翠并不回答,她倚在店门口,目送那个男人走到地铁检票口,把票塞进检票机里,然后消失在通往站台的通道中。
"你怎么了?"女收银员走到池翠的身边问。
池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才说出话来:"我没什么。"
她低下头,忽然看到在店门口的地上有块白色的东西。她弯下腰捡了起来,原来是块白色的丝绸手帕,质地柔软而光亮,摸在手里的感觉很舒服。在手帕的左上角还绣着一支漂亮的笛子。
女收银员看到了池翠捡起来的手帕,淡淡地说:"是刚才那个男人落在地上的。"
池翠把这块绣着笛子的手帕握在手心里说:"放在我这里吧,我会还给他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
"随你的便。"女收银员话音未落,就挎好包冲出了店门,回头对池翠说,"走的时候把门锁好。"
书店里只剩下池翠一个人了,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地铁大厅,将近十点钟一切都显得空空荡荡的,只有追赶末班地铁的脚步声零零落落地响起。
她缓缓地摊开手心,静静地看着那支绣在手帕上的笛子。
jankex - 2006-12-31 0:08:00
第一部鬼胎(2)
第二天,池翠准时来书店上班,她打的是短工,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九点三刻,一周只休息一天。在空闲的时候,她还为一家杂志社做校对,这是通过她的一个做编辑的同学联系的。虽然兼职两份工作,但加在一起并没有多少收入。她刚毕业才几个月,就已经换了两份工作,第一份是在合资企业的公关部,她做了一个月就辞职了。第二份工作是在酒店的销售部,时间更短,只干了一个星期。她觉得自己天生不适合办公室工作,只要在办公室里一坐下,她就有昏昏欲睡的感觉。其实她并不希望这样,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只好到这家地铁里的小书店里打打短工,终日面对一排排不会说话的书。
这天池翠与平时不太一样,从一上班起,她就站在靠近店门口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地铁大厅里的人。她站在第一排书架前不停地徘徊着,这里放着的都是畅销书,有几个路过的人进来看这些书。池翠的眼睛并不看他们,而是一直对着外面,而她上衣的口袋里则放着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
她在等待他的出现。
手表从四点一直走到了九点半,书店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和收银员两个人。池翠有些累了,她又退到了最后一排的书架边上,拿起了昨天那个男人看过的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她翻到了《圆形废墟》那一页,胡乱地默读了其中几行,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池翠暗暗地嘲笑自己的幼稚,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但有时候却像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那样富于幻想而任性。她想那个男人不会再来了,也许昨天只是他偶尔一次来这里坐地铁,丢了一块手帕对男人来说简直微不足道,大概他自己都不会记得手帕的存在了。
池翠微微叹了一口气,把那本《博尔赫斯小说集》放回到了书架里。忽然,她看到有一只手伸进书架,拿出了一本《艾略特诗选》。她抬起头,看到了一双诱人的眼睛。
他来了。
池翠与他的眼睛的距离只有十几厘米,近得能感觉到他均匀的鼻息。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但目光还是呆呆地注视着他。
他的嘴角微微一斜,那双眼睛仿佛在对池翠说话:你怎么了?
手帕,绣着笛子的丝绸手帕,池翠的脑子里被那块手帕占据了。她大口地呼吸,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声音终于从喉咙里逃了出来:"手帕。"
他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她。池翠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心中暗暗祈祷,但愿他不要真是一个哑巴或聋子。
他不是。
"手帕?"他反问了一句,声音轻轻的,带些磁性。
池翠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手帕,递到他的面前。当他看到手帕上绣着的笛子,终于明白了过来。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极为腼腆的笑意,与他那苍白的脸色显得极不协调。
"谢谢,我自己都忘了。"他向池翠点了点头,在接过手帕之前,他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你把它洗过了?"
池翠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的?昨天晚上,她回家以后确实把手帕洗了洗。不过,她是单独用清水洗的,没有使用任何肥皂或者洗衣剂之类。而且,这块手帕在洗以前就很干净,也没什么气味,单靠鼻子是闻不出来的。况且,现在手帕还在池翠手中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你告诉我的。"他这才接过了手帕,用手轻轻地揉了揉那柔软的丝绸,然后塞回到了他那件黑色风衣的口袋里。
池翠摇着头说:"不,我没有告诉过你。"
"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眼睛?"池翠愣住了,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然后继续盯着他的眼睛。
他腼腆地说:"非常感谢你,不但把手帕还给我,还把它洗干净了。"
"没,没什么。"她倒有些紧张了。
女收银员又叫了起来:"池翠,打烊了。"
池翠忽然对那个女人产生了厌恶,站在后面并不理她。他却不好意思了,把那本《艾略特诗选》又放回到了书架里,轻声说:"对不起,影响你们下班了。"
"没关系。"
"谢谢你,再见。"说完,他就快步走了出去,池翠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等她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早就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收银员又抢先下班了,池翠一个人坐在书店里,眼前总是浮现出那双眼睛--明天他还会来吗?
第一部鬼胎(3)
第三天,他果然又来了。
还是九点半以后,他穿着黑色的风衣,悄无声息地来到地铁书店最后一排的书架前,拿起一本《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他看得很投入,似乎并没有留意到书架后面的池翠。
池翠与他隔着一层书架,她能透过几本书间的缝隙看到他的眼睛。在这种特殊的视角里,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是更富有魔力。池翠悄悄地问自己:他是谁?为什么每天晚上都会来书店里看书?几分钟的时间里,她的脑子里设想了无数个可能,但没有一个能让自己信服。
忽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了店里,说要买一本晋代干宝的《搜神记》。池翠知道这本书,可以算是魏晋版的聊斋。她领着顾客到古典文学的书架前,却没有看到这本书。可是,她记得几天前看到过这本书,是她亲手把这本书上架的。池翠又让收银员帮她查了查最近几天卖掉的书目,没有这本书,应该还在书店里。也许是自己把它放乱了,可在哪儿呢?她实在想不起来了。顾客也非常着急,看起来是要这本书急用的,因为附近的几家书店都关门了,所以只有到这里来了。
这时,她看到了那双眼睛。他缓缓走到池翠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池翠突然感觉眼皮微微一麻,就像是被轻微的电流触到了。他脱口而出:"《搜神记》就在你脚下。"
"我的脚下?"池翠低头看了看,地上没有书。
"打开你脚边上的柜子。"他又提醒了一句。
池翠按照他所说的,打开了书架底下的那扇柜门。果然,在柜子里放着十几本《搜神记》。她这才想起来,几天前因为古典文学的书架上摆蔓了,才把这些书放到底下的柜子里去的。
顾客得到了所要的书,满意地离去了。池翠狐疑地看着那双奇特的眼睛说:"谢谢你。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过,是你的眼睛告诉我的。"
池翠摇了摇头,她确信这不可能。这些书是她亲手放在底下的,没有人看到过,也没有打开过柜子,他就更不可能了。
"你是谁?"池翠终于直截了当地问了。
他沉默了,那双眼睛盯了池翠片刻,刚要说话的时候,却听到女收银员的声音:"打烊了。"
"对不起,又影响你们下班了。"他非常礼貌地向池翠欠了欠身,"再见。"
然后,他快步走出了店门。池翠忍不住在他身后问了一句:"明天你还会来吗?"
池翠的声音非常轻,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听到,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检票口里了。
五分钟后,她把店门锁好,然后坐地铁回家。从地铁出来到她住的地方还要走十分钟的路。池翠已经习惯于走夜路了,她踩着一地枯黄的落叶向前走去。四周都是八十年代建造的住宅楼,在晚上显得死气沉沉。
笛声响起来了。
jankex - 2006-12-31 0:08:00
拐进一条小路,一阵奇怪的声音飘进了池翠的耳中,她立刻停了下来。那声音如丝如缕,带着某种低沉的旋律,让池翠感到不寒而栗。她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她所听到过的各种声音,最后她终于听了出来:那是笛声。
她茫然地仰起头,望着前后左右十几栋居民楼,她无法判断那笛声的来源,但那笛声却仿佛长着眼睛一样直往她的耳朵里钻。她突然大口地喘息起来,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于是她拼命地向前快跑着,眼前又浮现出七岁那年的夏天,从那堵致命的围墙前夺路而逃的那一幕。鲜艳含毒的夹竹桃抽打着她的脸颊,天上雷声震耳,父亲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在某个夜晚,当你听到神秘的笛声响起的时候,你就会被游荡在黑夜里的鬼孩子带往地狱,永远都不会回到人间。
但现在追逐她的是笛声。
晚风从池翠的头发上掠过,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飞奔着。当她跑回到家里的时候,那笛声早就无影无踪了。她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关紧了,然后蜷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死一般寂静。
她忘不了,忘不了七岁那年的夏天,那片夹竹桃林,那堵神秘的围墙,还有父亲说过无数遍的话。她对自己说过一千遍:不要相信父亲的警告,那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鬼话。可在她的心底,却始终无法拒绝那些话,随着她的长大,对那可怕传说的恐惧就越来越强烈。直到她确信,夜半笛声的存在。
第一部鬼胎(4)
第四天。
今天池翠的心情很坏。除了昨天晚上听到了那可怕的笛声的缘故外,还因为今天下午父亲来找过她了。她没有跟父亲回去,而是和他大吵了一架,她从来没有这样对父亲说过话,父亲对她也从来没有这样失望过。从毕业以后,她就从父亲那里搬了出来,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单独住。
其实她并不怨恨父亲,只是不愿意再听到父亲的种种告诫和禁忌。从她能够记事起,父亲就反复地警告着她,绝对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在晚上八点以前必须睡觉,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一直到天亮。许多年来,父亲一直严格执行着这些近似于宗教戒律的规定,这个单亲家庭仿佛成了一个中世纪修道院。池翠明白父亲是爱她的,可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恐惧强加到女儿的身上,让她也成为了某种可怕传说和禁忌的牺牲品。她甚至觉得自己从一出生,就被献祭给了传说中的夜半笛声。就像在远古时代,人们把处女的身体奉献给神灵或魔鬼。
不,我不是祭品。池翠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她还是躲在最后一排书架后面,轻轻地把泪痕抹去。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那个男人还没有来。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这么强烈的愿望要见到他?她感到自己真的很需要见到那双能把人看透的眼睛,她心甘情愿让自己所有的烦恼都被人看透,也许这样心里反倒能好过些。
可是,他还没有来。
池翠走到了店门口,看着地铁大厅里的人们,希望能够见到那袭黑色的风衣。九点三刻了,女收银员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池翠说:"你该不是在等那个男人吧?"
池翠没有回答。女收银员轻蔑地笑了笑,然后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池翠继续倚在店门口,呆呆地看着一个个陌生的人影消失在地铁检票口里。她能听到手表的声音,秒针每走一记都让她心里格登一下。她的心情也越来越糟了,已经十点多钟了,他不会再来了,那个男人终究只是个匆匆过客。
她锁好了店门,走下地铁站台,坐上了最后一班列车。末班地铁里的人并不多,她坐着,整个身体都感觉软软的,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摇摆着,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车厢里的空气不太好,池翠感到脑子里越来越恍惚,加上心里一股浓浓的酸涩,鼻腔里突然一热,血就从鼻孔里流了下来。她小时候就有流鼻血的毛病,医生说她有鼻炎,在火气太大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容易流鼻血。
"这是奉献给夜半笛声的祭祀之血。"她的脑子有些发热了,天马行空地乱想起来。
忽然,她的眼前真的出现了一支笛子。
一支绣在手帕上的笛子。
是他--池翠抬起头,看见了他那双眼睛。他把那块手帕递到了池翠的跟前。
地铁继续向前飞驰,她的鼻血也依然在流,热辣辣的淌到了嘴唇上,池翠想象着现在自己嘴唇沾着鲜血的样子,大概有些狰狞吧。他坐在了她的身边,用那块手帕轻轻地擦着她嘴唇和人中上的鼻血,他的手柔和而坚韧,让池翠感到很舒服。然后,他用手帕的一角把池翠流血的那只鼻孔塞住了。
他在她耳边轻声地说:"放心,鼻血很快就会止住的。"
"你为什么没来书店?"她似乎忘记了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对不起,今晚我迟到了。"他的手一直托着手帕,以防它从池翠的鼻孔里滑出来,他继续说:"今天你的心情很差,是吗?"
"是的。"
他看着池翠的眼睛说:"下午你和一个男人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
"再让我看一看,那个男人是谁呢?对,他是你的父亲,我没说错吧?"
他怎么会知道的?池翠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了,刚才他说"让我看一看",他在看什么呢?我的眼睛?他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七个小时以前我和父亲吵架?不,池翠索性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说话了,他右手继续扶着手帕,而左手则托着池翠的后脑勺,以避免她无谓地后仰。池翠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的手帕塞在她的鼻孔里,还有托着她后脑的那只有力的手。她的全身都放松了,闭着眼睛进入了恍惚的状态。说实话,那种感觉很美妙。
忽然,他说话了:"你在哪一站下?"
"现在到哪儿了?"
他报出了站名。池翠立刻睁开了眼睛,挣扎着站起来向车门跑去,他也连忙跟在她身后。还好,他们抢在车门最后关闭前冲了出去。
手帕从她的鼻孔里掉到了站台上。他捡起手帕,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她的鼻孔。当他的眼睛靠近她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好了,鼻血已经止住了。"
"把手帕给我吧。"池翠轻声地说,"我把你的手帕弄脏了,洗干净再还给你。"
"可你已经洗过一次了。"
她摇摇头,执拗地说:"上次不算。"
"好吧。"他把手帕交到了她的手里。
池翠看着这块绣着笛子的丝绸手帕,手帕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显出一种特别的紫红色。她把手帕叠好,放到了自己的包里。
"为什么会和父亲吵架?难道是--"
"不。"池翠忽然把头别了过去,不让他看到她的眼睛,她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心里的痛苦。
忽然,他叹了一口气说:"别害怕,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偷窥别人隐私的人,我只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不应该那么忧伤的,知道吗?"
池翠并不回答,依旧回避着他的目光。尽管她明白,在他的眼睛里并没有任何恶意。
"对了,你的名字叫池翠是吧?"他微笑了一下说,"别害怕,这可不是我看出来的,我记得上次那个收银员就是这么叫你的。"
"是,这是我的名字。"她又抬起头了,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呢?"
"我叫肖泉,肖邦的肖,泉水的泉。"
jankex - 2006-12-31 0:08:00
池翠走上扶梯,向地铁出口走去,一边问肖泉:"你住在哪里?"
"我?"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就住在--在这附近。"
他们来到地面上。天气更冷了,深秋的风掠过池翠的肩膀,她对肖泉说:"今天,实在太感谢你了。"
"你应该去看医生,我是说你的鼻血。要我送你回去吗?"
池翠看着他在黑夜里迷人的眼睛,感到了某种不安,连忙摇头说:"别,你千万别送。"
"那好,再见。"
当他转过身以后,池翠才连忙问他:"肖泉,你明天晚上还来书店吗?"
"放心,我一定来。"刚说完,肖泉就消失在了迷离的秋夜中。
池翠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第一部鬼胎(5)
第五天。
还是九点半,肖泉准时出现在了书店里。他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前,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池翠的脸上。
池翠已经不再害怕他的眼睛了。昨晚与肖泉分开回家以后,她的精神反而好了起来,下午与父亲吵架的烦恼也不再纠缠她了。昨晚难得的一次,她既没有失眠,也没有做噩梦。她觉得肖泉那双眼睛,仿佛真的具有某种魔力,能够让她忘却一切烦恼,尽管只是暂时。
肖泉也向她点了点头,但表情不太自然,他的眉头始终都紧锁着,脸上的肌肉不停地在抖动。池翠走到了他的面前,轻声地说:"你怎么了?"
"对不起,今天我有些不太舒服。"他的声音更轻,几乎只有贴着耳朵才能听清楚。
"你生病了?"
他不置可否地站在那里,第一次躲开了池翠的目光。
池翠有些忧虑地看着肖泉,她是第一次如此关切一个男人,她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说:"我把手帕洗干净了,还给你。"
这一次她用了香皂,手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清香。肖泉显得有些贪婪地嗅了嗅手帕,说:"谢谢。手帕我不要了,送给你做一个纪念吧。"
"纪念?"池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看着手帕上的那支笛子,这算什么?萍水相逢的纪念?
他们呆呆地互相看着对方。突然,肖泉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奇怪的东西,痛苦立刻涌上了他的脸庞,他的双手按着自己的额头,不停地颤抖着。
池翠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你应该去医院。"
"可我答应过你,今天晚上一定要来这里的。"他硬撑着说。
他这句话一下子就触动了池翠的心弦,她痴痴地说:"你,你真傻。"
"是的,我比你想象中的要傻得多。"说完,肖泉的双手捧着自己的额头,转身向外走去。
他刚走到地铁大厅里,就失去重心倒在了地上。
池翠立刻跑了出来,她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除了他们,整个大厅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托起了肖泉的头,他的呼吸和心跳都还正常,只是眼睛处于半睁半闭之间,从眼皮的缝隙里露出半只瞳孔,那副样子有些吓人。他的额头全是豆大的汗珠,双手依然抱着脑袋颤抖着,看起来他是头疼得厉害。
池翠想把他拉起来,但她的力气不够,只能贴着肖泉的耳朵说:"你还能动吗?"
肖泉并没有休克,他听懂了池翠的话,微**了点头。于是,他们一起用力,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池翠搀扶着他向地铁出口走去。
女收银员站在店门口呆呆地看他们,当她明白过来以后便大声地说:"池翠,店还没打烊呢。"
池翠没理她的话,扶着肖泉径直向前走去。走出地铁车站,在马路边,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医院。刚开出没多久,肖泉就在她耳边说:"别去医院。"
"你说什么?"
肖泉半躺在她的怀里,仰着头对她说话,每吐一个字都非常吃力:"求……求求你……别带我去医院……求求你了。"
"可是你生病了。"池翠的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头,希望这样能为他减轻痛苦。
他几乎是哀求着说:"我没事,我很快就会好的……千万,千万别去医院。"
池翠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最后只能顺从他了:"好吧,把你的住址告诉我。"
肖泉陷在池翠的怀抱里,他紧闭着双眼,嘴巴吐出了几个模糊的字:"地……下……"
"哪里?"
"地下……我……住在……地下。"
地下?住在地下的可都是死人,池翠摇了摇头,看起来他真的神智不清了。她对着他耳朵说:"那就先去我家吧。"
几分钟后,出租车停到了池翠家楼下。她扶着肖泉,走上阴暗的楼道,她听到肖泉在喃喃自语,实在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乍一听还以为是庙里面念经,吓人一跳。
池翠把肖泉带到了房间里,在进门的一刹那,她感到自己的脸颊上一阵发热,这是她第一次带年轻的男人回家。虽然是深秋,但汗水却让她浑身都湿透了,池翠已经没有力气了,一把将肖泉放倒在床上。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给肖泉盖上一条厚厚的被子,然后静静地看着他昏睡过去。几十分钟以后,他脸上的痛苦表情逐渐缓解了,双手也从额头放了下来,自然地垂在身边。他的呼吸也平稳了起来,脸色不再那么吓人,看起来他已经好多了,就像是一个温顺的大男孩,沉浸在梦乡之中。
池翠不明白肖泉为什么不去医院,他说自己很快就会好的,现在果然如此。她难以想象肖泉头疼的时候是怎样的感觉,或许对他来说来已经习以为常了。她静静地看着肖泉,回想着最近几天所发生的一切,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是标准的萍水相逢,四天以前她甚至还不认识他,而现在他已经躺在她的床上了。除了他的名字以外,池翠对他一无所知。他来自哪里?他是做什么的?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的一切,都是一团谜。
这是为什么?她无法抗拒自己心底的某种东西,每当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这种东西就会慢慢地吞噬她的心。想到这里,池翠感到一阵刻骨的恐惧。她不敢再看肖泉的脸了,离开了这个房间。
忽然,池翠看到头顶盘旋着一只苍蝇,她从小就害怕这种小虫子,尤其是苍蝇的幼虫--蛆,常常令她作呕。可是,现在正是深秋时节,怎么会有苍蝇呢?
苍蝇缓缓地飞着,停在房间的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再也看不到了。
池翠不再想这些了,她裹着一条毛毯,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一部鬼胎(6)
第六天。
早晨醒来的时候,池翠感到浑身一阵酸痛,她躺在沙发上,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仿佛回到了母体之中。忽然,她警觉地猛地跳了起来,毛毯依然好好地裹在身上,她深呼吸了几口,谢天谢地自己没有着凉。
她打开了卧室的房门,却没有见到肖泉。床上整理得很干净,看不出昨晚上有人睡过的痕迹。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许是昨天晚上,也许是半小时以前,谁知道呢,他就像是一个幽灵,来去无踪,踏雪无痕。
池翠走到床边,秋日的晨光洒进了这间小小的斗室。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床单,奢望能触摸到残留在床上的体温,那是一个男人留下的。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大胆、幼稚和冲动,她无法解释这一切。
今天是她的生日。
jankex - 2006-12-31 0:09:00
她已经好几年没真正过过生日了,她只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过生日是在十六岁那年,父亲给她下了一碗排骨面,代替了生日蛋糕和蜡烛。
鼻子忽然又有些酸了,她仰天倒在了床上,舒展着四肢,让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与床亲密地接触。阳光洒在她清澈的瞳孔里。
就这样,池翠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天,直到她出门去书店上班。今天是星期六,书店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她在进店门的时候,发觉女收银员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或许,她正在对昨天晚上池翠与那个男人之间的事而浮想联翩。池翠没有理睬她,继续按照她的方式工作。
夜晚降临了,书店里终于冷清了下来。池翠站在最后一排书架前,取出了肖泉看过的那本《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草草地翻了几页。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卡夫卡情书的一段文字上--
"现在我无所事事,在这封信上一直趴到深夜一点半,看着它,并透过它看着你。有时候(不是在梦里),我想象中出现了这样的情景:你的脸被头发遮盖了,我成功地分开了你的头发,向左右两边撩开头发,你的脸现出来了,我的手抚摸着你的前额和太阳穴,双手捧住了你的脸。"
卡夫卡的这段文字像磁石一样,立刻吸引住了池翠的心,她从天才卡夫卡那灵异般的想象中,仿佛看到了肖泉的那张脸,还有那双眼睛。
"你喜欢看这本书?"
池翠吓了一大跳,她紧张地回过头来。她真的看到了那双眼睛。
肖泉正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声不响的,像个游荡的幽灵,我迟早会被你吓死。"池翠拍着自己的胸口说。
"对不起。"他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着《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说,"你喜欢这本书?"
"不,我--"池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喜欢。"
他从池翠的手里拿过这本书,收银台前付了款。然后他把这本书放到池翠的手里,轻声地说:"这本书送给你了。"
池翠有些不知所措了,她伸出手犹豫了片刻,但最后还是接过了《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轻声地说:"谢谢。"
"我不知道--"肖泉盯着她的眼睛,腼腆地说,"这本书能不能算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天哪,又让他知道了。池翠心里一惊,她的脑子里回想着昨晚的一切,她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自己的生日,房间里也没有任何与生日有关的东西,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我的眼睛告诉你的?"但池翠并不相信,她故意把脸转向了另一边说,"昨天晚上你不会偷看了我的身份证吧?"
他又走到了池翠的眼前,继续盯着她的眼睛说:"你的身份证?不。两个星期前,你在坐地铁的时候,把身份证连同钱包一起弄丢了。你新的身份证还在公安局补办,要到下个月才能取出来。"
池翠真的被吓到了,她后退了一大步,呆呆地看着肖泉。没错,肖泉的话与事实分毫不差。可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除非--"你是公安局户政科的?"
"不。"
"或者,是你捡到了我的钱包?"
他摇了摇头说:"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池翠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她又不能不相信他。当池翠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书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你的同事已经走了。"
池翠茫然地说:"是啊,我们也该走了。"
很快,她关好了店门。肖泉陪着她一同走了出去,忽然对她说:"昨天晚上的事情--"
"没关系,我不能见死不救。"池翠轻描淡写地回答,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你有头疼病?"
肖泉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去医院?"
"许多年前就去医院检查过了。知道曹操的头痛病吗?除非华陀从坟墓里爬出来,否则没有人能治好我的病。算了,别说这些了。"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微微笑意,"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吧。"
"我能不能请你吃饭?就当是对昨晚的答谢。"
池翠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十分钟以后,他们走进了一家小餐馆。这里非常幽静,几乎没有什么人,光线也出奇的暗。黑色的天花板上缀着许多小灯泡,乍一看还以为是满天星斗,让人感觉在黑夜里野营聚餐。
刚一坐下,肖泉就让池翠稍等片刻,他自己出去了一会儿。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正捧着一块生日蛋糕。他把蛋糕放在池翠的面前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已经很多年没吃过生日蛋糕了。"
她心里一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肖泉点点头,拿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隔壁西点店里只有这一根蜡烛了。"
他点亮了蜡烛。
白色的烛光映在肖泉的脸上,使他的面目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了,特别是那双烛光下的眼睛,或者说是眼睛里倒映的烛光。池翠静静地看着他,四周越来越暗,直到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肖泉的眼睛和那点烛光,它们仿佛已融为一体,共同发出幽灵般的白光。
她忽然感到一阵寒冷。
"你害怕了?"他立刻说出了池翠心中所想的。
"不,我很感谢你。"
"那就快点许个愿吧,你的心愿会实现的。"
池翠点点头,面对着生日蛋糕上的烛光,她的脑子里立刻掠过了许多东西。最后,她闭上了眼睛默默地祈祷,她可不想叫自己的生日心愿都被肖泉看到。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对着肖泉微微一笑。她把嘴靠近了蜡烛,深呼吸了一下,轻轻地一口气吹灭了烛火。
"生日快乐。"肖泉轻声说。
"谢谢你。"然后她切开蛋糕,把一大半都分给了肖泉,"我吃不了那么多。"
"我也吃不了。"
第一部鬼胎(7)
肖泉只吃了一小块蛋糕就停下了,他们互相对视着,沉默了许久。
她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你真的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透他(她)的一切?"
"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第六感。"
"可我还是不太相信。"她想了想,突然大着胆子说,"我们猜拳吧。"
"你要试验我?"肖泉摇摇头,"我不喜欢玩弄这样的把戏。"
池翠有些后悔了,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试就试吧。准备好了吗?"他突然又同意了她的要求。
池翠点点头,然后她伸出了拳头,肖泉出的是布。接着池翠出了剪刀,肖泉同时出了石头。池翠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然后她还是出了剪刀,但是,肖泉仍然是出石头。在两分钟里,他们一连猜了十二次拳,肖泉每一次都猜赢了。
她彻底认输了,用不可思议的口气对肖泉说:"你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个通灵人。"
"不,千万不要这么说,"他猛的摇摇头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和大家并没有任何区别。"
"可你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眼睛?"肖泉停顿了片刻,他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知道吗?你的眼睛也很特别。"
池翠一愣,她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眼睛在别人眼中所具有的魅力,她轻声地说:"你是因为我的眼睛,才每晚都来书店的吗?"
"你很聪明。我第一次走进书店,纯属偶然。然而,当我看到你的眼睛以后,一切都改变了。"
"改变了什么?"
他摇摇头:"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算了,我们终究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萍水相逢?因为我们还不够了解,除了你的名字,我对你还一无所知。"
"除了名字以外,我实在不值得让你知道。"
池翠不明白他的话:"知道吗,你真是一个谜。"
"如果我说--"他那双眼睛紧盯着池翠,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吐出后半句:"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相信吗?"
"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不敢相信。但从肖泉那双眼睛里,又实在看不出他有说谎的迹象,"你在故意吓我?"
他淡淡回答:"你就当我在吓你好了。"
"肖泉,告诉我--你的一切。"
"你认为这重要吗?"
jankex - 2006-12-31 0:09:00
"非常重要。"池翠就快失去耐心了,"够了,我甚至还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肖泉闭上了他那神秘的眼睛,仰起头想了一会儿,池翠注意到他的下巴微微有些颤抖,她真的很害怕他又会突然发病了。
"好的。"他忽然睁开了眼睛,两道凌厉的目光盯着池翠:"跟我来吧。"
池翠忽然感到有些害怕,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跟着肖泉站了起来。肖泉结了帐,带着她离开小餐馆。他们坐上出租车,开到了一栋住宅楼前。
下车后池翠看着四周,一切都这么似曾相识,她轻声地说:"这里是你家?"
"是的。"
"我小时候,也住在这附近。"
他拧着眉头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住在哪里吗?"
池翠点点头,她大着胆子深呼吸了一口,便跟着他走上了楼。他们来到五楼,肖泉在身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钥匙,打开了一扇房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手指在墙上摸索着电灯开关。池翠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闻到了一股老房子里特有的腐烂味,她有些后悔了:自己难道疯了吗?居然在深更半夜跟着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跑到一间黑暗的鬼屋里来。
柔和的灯光终于亮了起来。池翠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了一个非常宽敞的客厅,至少有三十个平方米,摆放着几件看起来挺值钱的红木家具,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随着她和肖泉的脚步,灰尘从地上轻扬起来,仿佛一层烟雾笼罩了房间。一股霉味直冲她的鼻子,她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这里好像有好几个世纪都没有透过空气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她好不容易才开口说话。
肖泉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你不相信吗?"
"我觉得这里更像是--"
"坟墓。"他打断了池翠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对不起。"池翠小心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右手不断地在口鼻前挥舞着,以驱散那些灰尘,她注意到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怪不得刚进门的时候一丝光都没有。
肖泉站在她身后,幽幽地说:"我知道你不会喜欢这里的。"
"那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吗?"
"是的。"
她回头问道:"那你家里人呢?"
"我的母亲很早就不在了,是父亲带着我长大的,他现在住在国外,每年偶尔回来一两次。"
"对不起。"池翠心里一震,她没有想到肖泉和她一样,也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的,她轻声地问:"你是在这个房子里长大的吗?"
"对,从出生直到--"
他突然停了下来。
"你怎么不说了?"
肖泉摇摇头:"没什么可说的。"
她也不再问了,走进客厅边的走道,向里面的房间看去,那些房间都被黑暗笼罩,她不敢进去。只有一个房间的门正对着客厅,她想进去看一看,她的手刚抓到门把手上,就立刻听到了肖泉的声音:"不要动。"
她回过头来,看到肖泉的脸色有些不对,她问道:"你怎么了?"
"池翠,请你不要进去。"
"好吧。"她后退了几步,回到了肖泉身边,但她的眼睛依然盯着那扇房门,她总觉得那扇门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她。池翠的心跳加快了,她有些不安的预兆,抬腕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已经深夜十一点半了,她却还在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家里。可她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才下定了决心说:"我该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明白过来了:"当然,今天实在太晚了,我不该把你带到这里来。让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认识这里的路。"池翠快步走到门口,说:"肖泉,今天晚上,非常感谢你。你送给我的书,还有你给我的生日蛋糕。"
"再见。"
池翠走出房门以后,忽然回过头来对肖泉说:"明天我休息,你不要来找我了,除非你真的喜欢看我们店里的书。"
她不敢再看肖泉的眼睛了,飞快地走下了楼梯。来到楼下以后,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发现一轮新月正高高地挂着。她忽然觉得,肖泉神秘的眼神正如同这轮凄冷的月光。
第一部鬼胎(8)
第七天。
池翠直到中午十二点才醒来。她不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是怎样回到家里的,肖泉的眼睛却总是在她眼前晃动着,那双神秘的眼睛里究竟埋着些什么?她打开了自己的包,看到了那本肖泉送给她的《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她翻到了其中的一页,轻轻地念了出来--
"我想起了我是谁,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错觉已经消逝,我怀着噩梦般的惊恐(在某个不该来的地方凑热闹,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我真的怀着这种惊恐,我必须回到黑暗中去。我受不了目光,我绝望了,真像一只迷途的野兽,奔跑起来,尽快地跑呀,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要是我能带走她该多好!'还有一个对立的想法:'她去的地方还会有黑暗吗?'你问我是怎么生活的,我就是这样生活的。"
池翠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一句:"我受不了目光,我绝望了,真像一只迷途的野兽,奔跑起来,尽快地跑呀……"她觉得卡夫卡虽然是一个男人,但却有着和女子一样的敏感和脆弱。昨天晚上,当她面对肖泉的目光的时候,同样也有这种绝望的感受。
从中午到黑夜,整整一天过去了,她都在看着这本书,直到子夜时分。她扑到窗前,只见那轮新月又挂在中天。池翠不断地问自己怎么了?对她来说,肖泉只是一个幻影而已,除了他的名字和那双神秘的眼睛,她还对他了解多少?理智告诉池翠,趁着两人之间还什么都没发生,赶紧忘了他吧,忘了他……
可是,她不能。
池翠知道自己疯了,但她无法控制自己。她冲出了房门,来到了楼下,深秋的凉风立刻让她颤抖起来。可她却感到浑身发热,仿佛中了魔咒一般,只往黑夜的深处冲去。
她往前狂奔了几百米的距离,忽然,听到了一阵奇特的声音。
那是笛子的声音。
池翠感到了死亡的恐惧,发热的血管似乎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整个人都凝固了起来。漆黑的深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那样乱跑起来。
笛声如一双无形的腿,紧紧地追在她身后。
她无处藏身。
忽然,池翠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只是几乎感觉不到对方的热气。然而,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黑夜里的神秘眼睛。
"肖泉!"
jankex - 2006-12-31 0:10:00
她立刻叫了出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肩膀。一双有力的手,也死死地抓住了她,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别害怕,我送你回家。"
池翠依偎在肖泉的怀中,一同向前冲去,风和笛子的声音混杂一起,从耳边飞快地掠过。夜色迷离,一切都仿佛是在梦幻之中。终于,他们摆脱了那笛声,回到了池翠家的楼前。
肖泉扶着她回到了她家里。进了家门以后,池翠依然不敢离开他的怀抱,只是惊魂未定地说:"你怎么会在外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第六感了。"
她看着肖泉的眼睛说:"你的第六感救了我的命。"
"或许,这是注定了的事。"他把池翠放倒在沙发上,然后挣开了紧紧搂着他的手,站起来说:"你好好休息吧,别再深夜里跑出来了。我走了。"
突然,池翠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柔声道:"肖泉,你别走。"
她感到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们都不是孩子了。"
"不,你留下来吧。"池翠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刻骨的孤独,惟有眼前这个叫肖泉的男人,能为她驱散这种孤独,她深情地说:"我害怕,非常非常地害怕--我需要你。"
两行泪水缓缓流出了她的眼眶,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奇异的反光。这泪光既融化了她自己,也融化了肖泉。
肖泉回到了她的身边,抚摸着她的脸庞说:"你会后悔的。"
"我心甘情愿。"
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在黑暗的斗室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肖泉那双眼睛。
烈火……焚身……
窗外,害羞的新月躲进了白莲花般的云朵中。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七个夜晚。
第一部鬼胎(9)
"池翠,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清晨昏暗的光线穿过百叶窗,缓缓流淌在他们的身上。池翠睁开眼睛,与肖泉的目光撞在一起,一股特别滋味从心底涌了出来,她说不清楚这是幸福或是毁灭。她只感到肖泉那双手是如此冰凉,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仿佛是两块冰。
她没办法将它们融化。
肖泉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徘徊:"许多年以前,有一对山村里的年轻夫妇,他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不富裕但也安宁幸福,唯一的遗憾是没有孩子。忽然某一年,战争爆发了,丈夫被征入军队去远方作战,他在临行前与妻子约定,三年后的重阳节,他一定会回到家中与妻子相会。如果届时不能相会,两人就在重阳之夜殉情而死。在丈夫远行的日子里,妻子始终矢志不渝,在小山村里忍耐寂寞,独守空房,苦苦地等待丈夫归来。时光荏苒,一晃三年过去了,重阳节将近,远方的丈夫依旧音讯渺茫。妻子每日都等在村口,却不见丈夫归来。在重阳节前一日,她在村口遇到一个游方的僧人,僧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于是便赠给了她一支笛子。"
"笛子?"池翠仰起头,盯着肖泉的眼睛。
"你害怕了吗?不敢听下去了吗?"
她确实有些害怕了,肖泉讲这个故事的声音非常奇特,宛如他就是那个远行的丈夫。池翠仿佛能从他的话语里看到一片薄雾,在雾中隐藏着一个古老的山村,村口坐着一个美丽的妇人,苦苦地等待丈夫归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一个僧人,一支笛子……她摇摇头说:"不,我想听下去。后来发生了什么?"
"僧人送给她一支笛子,并吩咐她在重阳之夜吹响这支笛子,她的丈夫就会如约归来。第二日,正是重阳节,妻子整整一日都守候在家中,她已经准备好了三尺白绫,一旦丈夫没有归来,她就会按照与丈夫的约定,悬梁自尽以殉情。入夜以后,丈夫依然没有回来,她只能按照僧人的吩咐,吹响了那支笛子,她把三年来的思念和痛苦都寄托于笛声之中。重阳之夜的笛声如泣如诉,悠悠地飘荡于村子四周的荒郊野外。当一曲笛声结束以后,她已开始往房梁上系那三尺白绫了。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沉闷的敲门声--"
池翠立刻喘出了一口气,脱口而出:"她丈夫回来了?"
"是的。在清冷的月光之下,她看到日思夜想的丈夫就伫立于门前。丈夫显得风尘仆仆的样子,她欣喜万分地将丈夫迎进了家门,帮丈夫脱去征战的甲衣,为丈夫端来热好的茶水,她要用三年来积攒的全部温存为丈夫洗尘。或许是千里迢迢赶回家太辛苦了,丈夫显得脸色苍白,身体羸弱,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妻子只能温柔地服侍丈夫睡下。接下来的几天,丈夫一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或许他是从前线开小差逃回来的,所以不能让别人见到他。虽然,妻子总觉得丈夫有些怪异,但他们仍然一起度过了几个幸福的夜晚。直到某天夜晚,妻子又吹响了那支笛子,想要表演给丈夫看。可是丈夫一听到笛声就夺门而出,妻子追在后面,却只见村外的荒野里一片漆黑,雾气笼罩了一切,丈夫就消失在被大雾笼罩的一片枯树林中。妻子后悔莫及,她在村外的几十里地里寻找了三天三夜,却始终没有丈夫的踪迹,他就像是一个幻影被黑夜和笛声所吞噬了。又过了几天,几个和她丈夫一起被征入军队的同村人回来了,他们告诉她,她的丈夫在十几天前的重阳之夜战死了。她不敢相信,但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了她丈夫的死。更有知情者说,重阳节那晚,她丈夫在千里之外的沙场征战,知道自己已没有可能再回家履行与妻子的重阳之约。于是,在激烈的战事中,他故意冲在队伍的最前头,结果被敌军乱箭射死。他名为战死,实为殉情,以献身战场履行了与妻子的约定。"
"那么在重阳之夜,回到家里的那个男人又是谁?"
"鬼魂。"肖泉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是她丈夫的鬼魂,在重阳节如约归来。"
"我明白了,她丈夫在重阳之夜战死,为的就是让自己的魂魄能够飞越千山万水,乘风归去,回到心爱的妻子身边。而当妻子吹响那游方僧人赠与她的笛子时,神秘的笛声飘荡于夜空,能够指引已成孤魂野鬼的丈夫回家的路。"她喘着气说完了这段话,忽然觉得这故事既浪漫到了极点,也恐怖到了极点。
肖泉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后来呢?"
他闭起眼睛,停顿了许久后才说:"后来--关于这个故事的结尾有许多说法,其中有一个说法是:当妻子知道丈夫早已在远方战死的消息以后,万念俱灰,当夜她在村外的墓地里游荡,准备给丈夫置办阴宅。忽然,她看到有一块墓碑上赫然刻着她自己的名字,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她大着胆子,打开了埋在这座坟墓里的棺材,在棺材里躺着她自己的尸体。她这才回想起来,原来在重阳之夜,久等丈夫不来,她便按照约定悬梁殉情。几乎就在三尺白绫结束她生命的同时,她丈夫的魂魄恰好如约归来了,但这时候已经太晚了,等待他的是吊在房梁上的一具尸体。丈夫的幽灵悲痛万分,吹响了那支神秘的笛子。妻子的灵魂已经出窍,变成了一个孤魂野鬼游荡于田野,听到这笛声以后又回到了家中。她看到了如约归来的丈夫,欣喜若狂,竟忘记了自己已成鬼魂,与丈夫的幽灵共度良宵。"
肖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那眼神仿佛是亲身经历过一般。然而,池翠却被这故事幽怨的气氛所征服了,她感叹着说:"他们生前恩爱但不得相聚,死后却双双变作幽魂共舞于黄泉之下。或许,他们是幸福的。"
"你羡慕他们?"
池翠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惜,这只是一个灵异故事而已。你相信人世间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
"你说呢?"
"我--"她忽然从肖泉的怀中挣脱了出来,快步走到了窗前,隔着百叶窗看着外面,轻声地说,"我相信。"
肖泉不再说话了,他的表情有些痛苦,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双膝之中,颤抖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也站了起来,穿好了衣服。
"你要走了?"池翠回过头来,痴痴地说。
"是的,我本来就不应该来。"他用忏悔似的口气说:"昨晚的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别走。"她冲到了肖泉的跟前,抓住了他的手。
肖泉别过脸去,不再看她的眼睛了,他淡淡地说:"你会为昨晚的事情而后悔的。"
"不,我永不后悔。"池翠决然地回答。
他摇了摇头,径直走到了门口。
池翠忽然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这感觉让她感到撕心裂腑般痛苦,她紧紧地抓住肖泉的手说:"我很害怕--"
肖泉打开了房门,他颤抖着仰起头,轻声地说:"池翠,对不起了。"
"我知道,我们终究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的脸贴在肖泉的耳边,手从后面死死地抱着肖泉的腰,不让他离去,那感觉就好像是一对面临生离死别的爱人。
他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凄凉:"你真傻,我不会给你重阳之约的。"
"我不要你的约定和承诺,我只要你。"
"不,这对你不公平。"
肖泉大声地说。然后,他用力挣脱开了池翠的双手,双眼流着泪说:"对不起……对不起……"
"不!"
她留不住她的爱人。
肖泉不敢再回头看她的眼睛了,他快步走下了楼梯。池翠紧紧地追在他身后,一起走下了楼。他在前面越走越快,但池翠也丝毫不愿意放弃,一直追到了马路上。
他冲进了地铁车站。
池翠没有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很少的衣服,清晨的风掠起她的头发。她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也跟着肖泉进了地铁站。现在正好是上班的高峰时期,地铁里全都是人,但她还是能够看到前面肖泉的背影。她看到肖泉走进了检票口,于是她也买了一张票冲了进去。
jankex - 2006-12-31 0:10:00
地铁站台里人潮汹涌,早已不见了肖泉的人影。一辆列车进站了,急着上车的人流挤得她东倒西歪。她在人群中疾走着,四处搜寻着肖泉,泪水在脸庞上流淌。
列车的门关上了,迅速地驶出站台。直到这个时候,她才透过列车的门玻璃,看到了肖泉的脸。他站在列车里面,静静地看着站台上的池翠。
"肖泉!"
她大叫着向前冲去。但是,肖泉的脸很快就随着飞驰的列车而消失了。她冲到站台边上,幸亏被工作人员死死地拦住了,否则她就要掉下铁轨了。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默默地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中。
他走了。
第一部鬼胎(10)
肖泉走了。
他再也没有回来过。每天晚上,池翠依然在书店里等待着他,孤独地躲在最后一排书架后,只要一听到脚步声,她就会立刻冲出来。但每一次见到的,都不是她所等的人。下班以后,她都会像幽灵一样在地铁里游荡,希望能够在某节车厢里与他邂逅,直到她被清场的工作人员赶出去。回家以后,她总是睡在沙发上,为肖泉虚掩着房门,因为她觉得随时随地他都有可能回来。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了。季节也从深秋走到了冬天。就在一个冬日的清晨,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致命的变化。
"不会的,不可能,这不是事实,我们仅仅只有一夜……"她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申述着,想要说服自己的胡思乱想。虽然大脑可以欺骗自己,但她的身体不会说谎。
最后,池翠还是去了医院,她希望这只是自己的某种错觉:因为对肖泉的日思夜想,而导致内分泌的失调。
然而,在她拿到医院的化验单的瞬间,她的一切幻想都破灭了。
肖泉说得没错,这是根本就不应该发生的事。
在医院的走廊里,她呆呆地坐在长椅上,抚摸着自己的腹部。现在已确凿无疑了,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个全新的生命。
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不,她要找到肖泉,因为她腹中的生命,他们不能再分离了,肖泉没有理由离开她。
池翠离开了医院,凭着记忆找到了肖泉的家。
她站在肖泉的房门前,先清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然后按响了门铃。
许久,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但池翠有一种感觉,她觉得屋里有人,她能闻到人的气味。终于,门开了。
不是肖泉。
开门的是一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脸上满是皱纹,戴着一副眼镜,花白的头发,还留着灰色的胡子,看起来像个华侨。
"请问肖泉在家吗?"
"你找谁?"老人的表情有些诧异。
"我找肖泉。"
老人把池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以一种奇怪的口吻说:"你是他过去的朋友吧?"
"是的,他现在是住这里吗?"
老人缓缓地吐了一口气:"请进来谈吧。"
池翠走进了屋里,发现这里比上次她来的时候要干净了许多,看起来也像是有人住的样子了。老人依旧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池翠说:"我是肖泉的父亲,上个星期刚刚从美国回来。"
"你好,伯父。我叫池翠,是肖泉过去的朋友。"
"你们已经有多久没见面了?"老人还不等池翠回答,继续说道,"你一定不知道,肖泉已经死了。"
池翠张大了嘴巴,她还没明白过来:"他--死--了?"
老人难过地点点头,看起来这次谈话勾起了他的痛苦回忆,他叹着气说:"是的,在一年以前。"
"什么?一年以前?"池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两个月前,她和肖泉还共度了一夜。
"孩子,你一定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如果你是他过去的朋友,你应该知道他一直都有头疼病。"
池翠想起了那一晚肖泉的痛苦,她点点头说:"是的,他偶尔会头痛。"
"两年前,我带他到国外的医院里做了检查,运用了最先进的仪器,终于发现在他的脑子里生了一个肿瘤。"说到这里,老人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但他还是强忍着悲伤说了下去:"这是不治之症,没有人能拯救他的生命。他一直都在与病魔斗争着,但是死神还是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那是在一年零两个月前的一个夜晚。"
"一年零两个月前?"她快疯了。
"孩子,你一定悲伤过度了。你觉得我会把这个日期记错吗?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生命最后的希望,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不在了,命运对我们太不公平了。"
池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这里不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的时代,而是二十世纪的某一天。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掠过了许多东西,最后汇聚到她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难道那是--她感到了一阵彻骨的恐惧。
"你哭了?"老人走到她的跟前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泪水已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池翠连忙摇了摇头,擦去眼泪,轻声地说:"我只是感到……感到太意外了。"
池翠的心已经降到了冰点,面对肖泉的父亲,她应该说些什么呢?难道要对老人说她在两个月以前,和他已经死去一年多的儿子有过一夜之缘?这算什么?人鬼情?有谁会相信这种事呢?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不,她只能把这一切都埋在心底。
"你想看看他的灵堂吗?"老人问她。
"灵堂?"
老人点点头,打开了一扇房门。池翠记得两个月前肖泉带她来到这里,当时她想要打开这间房门,却被肖泉拦住了。那时候她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房间里藏着什么东西。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她跟着老人走进了这个房间,这里果然是灵堂,房间的中央设着灵位,在一块像是神龛的东西里,正供奉着肖泉的遗像和牌位。
池翠走到肖泉的灵位前,看着那张遗像,黑白照片里那张清瘦的脸庞,宛如活人一样呈现在她面前。她呆呆地看着遗像中肖泉的眼睛,那双迷人的眼睛,即便成为了黄泉下的幽灵,这双眼睛依然能诱惑她,征服她,最后,毁灭她。
她闭起了眼睛,几乎跌倒过去。老人哀叹着说:"肖泉活着的时候,这间是他的卧室,你看在墙上还挂着他过去的照片。"
池翠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她强打精神往墙上看去,在那些旧照片里的,是肖泉的过去。照片里的他是一个忧郁的少年,在他的眼睛里,藏着某种让人颤栗的东西。
瞬间,池翠的脑子里划过了七岁那年的夏天,夹竹桃灿烂地绽放,在那堵神秘的围墙前,那个奇特的少年。现在,这个少年就站在墙上的旧照片里--肖泉。
就是他。在她七岁那年的噩梦里出现的神秘少年,原来就是肖泉。
一切早已经注定了,她的生命将被他毁灭。
池翠不敢再在他的灵堂里呆下去了,她冲了出来,大口地喘息着。忽然,她又回头对老人说:"伯父,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说吧。"
"肖泉的骨灰入葬了吗?"
老人点点头,悲伤地说:"一年前就入葬了。你是想到他的墓前去看看吧?"
说罢,老人把肖泉的墓地告诉了池翠。
"谢谢,打扰你了。"池翠还没有失去理智,她再也不想停留在这里了,"再见。"
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栋楼房。夜色将至,繁华的马路上灯红酒绿,她飞奔着冲进了茫茫人海之中,周围是那么多的面孔,却没有一张是她所需要的。
没有人能拯救她。
jankex - 2006-12-31 0:10:00
第一部鬼胎(11)
清晨七点,她找到了那座位于东郊的公墓。沿着一条乡村小道,池翠缓缓地踏进了墓园,眼前出现了一排排墓碑。周围是一片苍松翠柏,再往外是飘着白色芦花的苇丛。冬日的阳光还没有照射到这里,她听到几只鸟在树梢上鸣叫的声音,一阵轻幽的风掠起了她的头发。
她离那块墓碑越来越近了。
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她的心里还存着一丝幼稚的幻想:她希望那块墓碑上的名字不是肖泉,或者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他。但片刻之后,池翠的幻想就立刻破灭了,她看到了那块墓碑,碑上写着"爱子肖泉之墓",下面刻着立碑的时间"1995年12月"。
在墓碑的上方,镶嵌着一块瓷质的照片,肖泉那双诱人的眼睛正在墓碑上盯着她。池翠仿佛感觉到了肖泉目光的温度。她伸出了手,轻轻抚摸墓碑上肖泉的照片,她的手指从墓碑光滑的表面划过,就好像在抚摸他的脸庞。
"肖泉,早上好。"
她轻声地对着墓碑说。然后,她低下了头。墓碑下面埋着的就是肖泉的骨灰。她想,他能听见她的话。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捉弄我?你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安静地躺在坟墓里,为什么要从坟墓里跑出来找我?"
一阵风呜咽着卷过墓地,这是肖泉的回答。
池翠摇摇头。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风的声音,肖泉的声音就在风里,可是她听不清,她大声地对风说:"我听不清,肖泉,你在对我说什么?"
她永远都不会听清一个逝者的语言。
池翠忽然打开了她的包,取出那块绣着笛子的手帕。她把手帕放到肖泉的墓碑前说:"你为什么要把这块手帕送给我?是因为它沾过我的鼻血,还是因为手帕上绣的笛子?"
说到笛子,她忽然想起了肖泉说过的那个重阳之约的故事。他在暗示,幽灵的暗示?
所有的墓碑都在看着她。
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耀在肖泉墓碑的照片上,池翠忽然有些害怕了。她感到坟墓里的那些人都要跑出来了,她紧张地气也喘不出来了,赶紧离开了墓地。
芦苇在风中摇曳。
她该去哪里?
从墓地里出来以后,池翠就拎着一只箱子,在这个城市里四处游荡。早上她已经退掉了她租的房子,因为在那间房间里,她总是能闻到肖泉的味道,感觉到那晚发生的事。她不能再在那里住下去了,否则会发疯的。池翠也不再去书店打工了,她不能忍受每天晚上九点半的时候,那种强烈的渴望和幻想:他还会来吗?这个念头以及不断产生的幻觉一直折磨着她。每当她听到书店里的脚步声时,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肖泉的幻影。但那只是影子,只是空气,只是虚幻。
池翠无处可去,只能任由时光带着向前走。她茫然地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那栋久违了的房子。终于,她敲响了父亲的房门。
门开了,父亲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她。
"进来吧。"
第一部鬼胎(12)
这是池翠从小长大的房间,常年都处于阴暗之中,狭小而潮湿,还有许多个夜晚的噩梦。清晨,一丝微光射进她的眼睛里,从瞳仁的深处,映出了一点反光。她似乎能直接触摸到这光线,她知道,这光线来自于她身体的内部。她走下了床,总是在阴暗的房间里关着的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会变得粉碎。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回家了,昨天回到家以后,父亲的态度依然冷淡。她知道父亲并没有原谅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了。她径直回到小时候的房间里,就这样度过了一夜。
现在,池翠打开了窗户,寒冷的风像一把把利剑送入了她的体内。她立刻感到了一阵头晕和恶心,她捂着嘴,满脸痛苦地冲出了房间,躲到卫生间里去了。
这一切立刻就被父亲看到了,他不安地看着女儿把卫生间的门重重地关上,然后从里面传来她痛苦地干呕的声响,接着是抽水马桶和水龙头放水的声音。终于门打开了,池翠那张面无血色的脸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还有惊慌失措的神情都让父亲一览无余地收入眼中。
父亲轻声地问:"怎么了?"
此刻,他的语气是暧昧的,相当暧昧。池翠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父亲的忍耐到此为止了,他面色铁青地点了一支烟,然后直盯着女儿的眼睛,他希望女儿自己说出来。
可是池翠却无话可说,她该说什么呢?难道要她告诉父亲:一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男人,却在两个月前使她暗结珠胎,他会相信吗?
父亲的脸上呈现了一种绝望的表情,他终于直截了当地问了:"那个男人是谁?"
池翠也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他是谁呢?是人--还是鬼?
啪--
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池翠的脸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忍住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坚强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父亲,瞳孔仿佛是透明的,她想要以此来向父亲证明什么,但这没用。
父亲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仿佛是他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剥光了衣服一样,他摇着头说:"你忘了,你全都忘了。从你小时候,我就一直在对你说,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晚上八点以前必须睡觉--"
池翠打断了父亲的话,就像是小学生背书一样,把父亲下面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一直到天亮。"
父亲再次以一个耳光赠送给了女儿。
池翠摇摇头,几滴鼻血流了下来。她仔细地看了看父亲,突然有了一种陌生感。她一把推开父亲,夺门而去,离开了这个家。
她不会再回来了。
jankex - 2006-12-31 0:11:00
第一部鬼胎(13)
下雪了。
这座城市已经好几个冬天都没有下过雪了,细小的雪粒缓缓地从天空飘落,像薄薄的烟雾般弥漫开来。雪花轻轻地落到了池翠的头上,再慢慢地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渗入她的肌肤。
池翠仰起头,茫然地看着雪花飞舞的天空,一朵雪花飞进她的眼睛里,模糊了她的视线。等她停下的时候,医院的大门就在她眼前。她在医院门口停顿了许久,像雕塑一样站在风雪中。
忽然,她感到自己的耳边响起了许多奇特的声音,谁在对她说话?是夹着雪粒的风吗?她不再犹豫了,快步走进了医院。
在挂号台前她等了很久,直到周围没有人的时候才走上去。她用围巾遮着自己的面孔,低着头轻声地询问着。挂号的护士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轻描淡写地为她挂了号,并回答了她的问题。
池翠依旧低着头,来到三楼的一条走廊里。她坐在一张长椅上等候排队,周围坐着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们都低着头不说话,她们也都明白彼此来这里的目的--从自己的身上拿掉一块肉。
而更通常的说法是:把孩子做掉。
"做掉"?池翠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词--听起来更像是在月黑风高夜,野店荒郊外杀人的勾当。比一般的杀人更残忍的是,这是母亲杀死自己腹中的孩子,再也没有比血亲相残更罪恶的事情了。
她感到了深深的罪恶与耻辱。可是,她没有其他的选择,这原本就是一个错误,就让他(她)错误地来,再错误地去吧。
如果要拿掉他(她),那么现在还来得及,这是池翠最后的机会了。两个多月大的胎儿,不,应该算是胚胎--还不能算是"人"。现在拿掉它,无论如何是不能算杀人的,池翠想。
她抬起头来,看到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忽然,耳边嗡嗡地响起了一阵声音,那声音非常奇怪,像是婴儿的临死前的哭声,哭得那样撕心裂肺,那种感觉直接渗透进了池翠的大脑。随着婴儿的哭声,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黑夜中的森林,一团火焰熊熊燃烧,火堆前是巨大的祭坛,一个披着白衣的少女躺在祭坛中央,一个萨满巫师坐在她身边跳着狂乱的舞蹈。然后,一把刀对着少女的腹部,深深地切了下去……
"池翠。"医生在里面的房间叫她的名字。
她慌忙地站起来,立刻就感到眼前一黑。瞬间,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正躲藏在她的身体内部,从内向外地监视着她。池翠终于看清楚了,那只身体内部的眼睛射出了愤怒的目光--他(她)不是一个小小的水泡或鱼卵,而是一个具有独立思维的生命,他(她)介于人类和魔鬼之间。
突然,她听到一个来自她体内的神秘声音,直接对着她的大脑说:"你不能--不能杀死他(她)。"
"池翠。"医生继续在叫她。
但她已经听不到了,她只听到来自体内的声音,那是盛开的夹竹桃被风吹拂的声音,是遥远的夏天雷鸣的声音,是黑夜里悠扬的笛声……
不--
幻影覆盖了眼前的一切。池翠看到自己走在长长的地道里,四周一片漆黑,一个孩子的背影,像鬼魅般在前面小跑着。她想追上那个孩子,追上他(她),当她的手指将要触到孩子的后背时,那孩子突然回过头来。
--地狱的大门开启了。
第一部鬼胎(14)
她还活着。
睁开眼睛以后,她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一些影子在眼前飞舞,很久以后才渐渐地消散。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尚留在人间。然后,她又用了很长时间来回忆自己的名字。
池翠--她终于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名字。
忽然,她感到了一种无意识的恐惧,这种恐惧促使她的手活动了起来,摸到了自己的腹部,轻轻地揉摸着。手指触到了一阵暖暖的感觉,从指尖的皮肤直渗入池翠的毛细血管,立刻贯穿了她全身。
他(她)还在。
池翠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几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她真想放声大哭,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那个胚胎,依然牢牢地占据着她的子宫。他(她)没有被"做掉",他(她)完好无损地幸存了下来,而且,还在继续发育生长。
她能转动头颈了,她看到了白色的墙壁和床单,还有输液的瓶子和管子,一根针正扎在她的静脉,缓缓地输送着生理盐水。这里是医院的病房。
现在,池翠全部都回想起来了。她来到了这所医院,为了要拿掉腹中的胎儿。然而,当她在排队等候检查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幻觉,一下子昏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了。
池翠忽然明白了,尽管她子宫里的那个生命还那么小,但他(她)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甚至控制母体--这真是令人不寒而栗。而当他(她)在池翠的子宫中生根发芽的时候,他(她)的父亲却已在坟墓里躺了一年了。
他(她)是幽灵的孩子。
池翠突然想起了肖泉说过的那个故事,或许还有另外一个结局--其实,那个妻子依然活着。她那已经变为鬼魂的丈夫,在重阳之夜回到了家里。而妻子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于是就在那一夜,她怀上了孩子。至于当妻子知道丈夫早已死去的真相以后,有没有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就谁也不知道了。
忽然,她看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停着一只硕大的苍蝇。
冬天里的苍蝇?
瞬间,池翠又感到了那只眼睛,隐藏在她的身体深处的那只眼睛,正在冷冷地看着她。她想,或许自己腹中怀着的不是一个胎儿,而是一只眼睛的胚胎。他(她)在她的身体内部监视着她,如影随形,无时不刻。她没有办法逃避。
要摆脱他(她)的话,也许只有一个途径--生下他(她)。
池翠闭上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绑架者,被一个早已死去了的幽灵绑架,被不可捉摸的命运绑架。
她忽然感到身上又来了力量,一股热气从腹部深处升起,是那神秘的生命给了她这种力量。池翠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知道自己没事。她叫来了护士,要从这里离开。
现在,池翠在想,自己会生下一个什么东西?
第一部鬼胎(15)
夏夜漫漫。
这年夏天的苍蝇特别多,甚至连十几层楼上的病房里,也出现了几只绿头苍蝇。池翠无力地挥了挥手驱赶它们,她觉得自从怀孕以后,身边的苍蝇就越来越多了。她记得自己上次来到这所医院时,还是在七个月以前,为的是拿掉腹中的孩子。现在,她又来到这里,是为了把孩子生下来。
池翠安静地躺在产科病房里,明天就是预产期了,他(她)--池翠仍然不知道腹中胎儿的性别,只感到一阵有节奏的胎动,他(她)有些迫不及待了。
池翠觉得胎儿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刚开始的时候,他(她)还只是一个放到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细胞。后来,变成了一个像鱼卵一样的东西,然后变成一团虫子,再变成一条鱼,从鱼变成两栖动物,再到爬行动物,直到成为一个像小老鼠那样的哺乳动物。后来,他(她)从老鼠那么大的动物,渐渐地变出人类的轮廓和体形。现在,他(她)已经有了眼睛、鼻子、嘴巴、四肢和骨骼--至少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据说,胎儿成长的过程就是人类从低等生物到高等生物进化的过程。但现在池翠的问题是:自己腹中的胎儿真是人类的后代吗?
七个多月来,这个问题一直纠缠着她。许多个夜晚,她都会梦见自己生下了一个鲜血淋淋的怪物--他(她)不停地扭曲着,从池翠的体内爬了出来,全身被羊水覆盖。他(她)自己伸出小手,把脐带放到他(她)的牙床里,拼命地咬着,那张小小的脸孔和鬼一样露出歪斜狰狞的表情。最后,婴儿硬生生地将脐带咬断了,依然看不出他(她)的性别。然后他(她)把嘴凑到了母亲的身体上,伸出舌头舔噬着母亲的血。他(她)不需要母乳,他(她)只需要喝血……
池翠就这样被梦魇所折磨着,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肖泉只是一个幻影,一个幽灵,而她自己,则是肖泉使自己复活的工具而已。自己的肉体正在被别的生命控制着,腹中的那团血肉只是侵入她体内的寄生物。
忽然,池翠感到腹部微微一颤--他(她)在子宫里踢了母亲一脚。最近几个小时以来,胎动越来越强烈了。那种生命的活力,让池翠感到害怕,这意味着他(她)快出来了--人还是鬼?
又是一波刺骨的阵痛,如潮水般一浪一浪卷向她的肉体,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而依然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在那堵神秘的围墙前,她被另一个生命所摆布着,送上了圆形的祭坛。
她感到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被某种力量控制着,缓缓伸向了床头的警示灯。
灯亮了。
jankex - 2006-12-31 0:11:00
随着那红色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亮着,池翠被阵痛的潮水所吞没。她似乎看见了肖泉的眼睛,正在某个黑暗的深处盯着她。
等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担架车上,护士匆忙地推着她向前跑去。走廊里的灯光射进她的瞳孔,一切都在迅速地移动着,宛如坐上了过山车。
"你要带我去哪儿?"池翠喃喃地对护士说。
护士听到她的声音,显得非常惊讶,低下了头对她说:"你马上就要生了。"
"可预产期……预产期是明天。"
"你肚子里的孩子太调皮,他(她)要提前出来了。"
池翠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白色的光线透过她眼皮之间的缝隙。她感到在那线白光中,一个黑色的幻影正向她逼近。
二十二点十分。
她被推进了产房。
第一部鬼胎(16)
二十二点十二分。
池阿男静静地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向前走去,永无止尽。他仰卧在床上,床头放着女儿池翠小时候的照片。池翠是他唯一的女儿,但他并不知道女儿此刻在哪里。
他已经七个月没有见过女儿了。他还记得那个冬天清晨,他发现女儿居然怀孕了。当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耻辱和羞愧让他怒不可遏,于是他打了女儿的耳光。然后,女儿就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其实,七个月来他一直都很后悔,他后悔自己的冲动,他甚至开始反思二十多年来的一切。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突然,池阿男的脑子里嗡嗡地响了起来,他似乎又听到了那阵致命的笛声。立刻,一丝虚汗从额头冒了出来。他痛苦地喘息着,仿佛又回到了1945年的那个夏夜。
那一年,池阿男只有五岁。他和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住在一起。他们过着虽不富裕但很平静的生活,即便是在那个战争的岁月里,他们一家还是非常幸运地没有遭受劫难,直到那个夏天的夜晚。
虽然过去了五十多年,但他还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五岁的他和十二岁的姐姐睡在一张小床上,那晚姐姐给他扇着蒲扇,嘴里轻轻地唱着歌。在姐姐柔美的歌声里,池阿男早早地睡着了。姐姐是个漂亮的小女孩,他总是习惯蜷缩在姐姐的身边,让姐姐的手搂着他入睡。后半夜他忽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笛声,幽灵般的笛声。
五岁的池阿男被这笛声吓坏了,但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晚的笛声将使他刻骨铭心,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当他被笛声惊醒以后,他忽然感到姐姐的手不在他身上了。他摸了摸身边的席子,却什么都摸不到。
姐姐不见了。
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向窗外看去。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幽怨凄惨的笛声在继续。池阿男感到自己一阵头晕,笛声让他不寒而栗,他用手捂着自己耳朵,可是笛声依然像空气一样穿过他手指间的缝隙进入耳膜。他爬下了床,像是躲避妖怪一样藏进了床底下。在床底下发抖的池阿男只能看见房间的地板,随着笛声的起伏,他看到在黑暗的地板上,有几双脚缓缓地走过。他知道那是他另一个姐姐和两个哥哥,但他不敢爬出来,依然躲在床底下。他看不到哥哥姐姐们的脸和身体,只有他们光洁细小的双腿,在黑暗的房间里发出某种反光。
他们都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岁的池阿男在床底下躲了整整一夜,那神秘的笛声也响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惊慌失措的父母在床底下发现了他。而他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却都不知去向了。父母非常着急,他们找了整整一天,却没有任何结果。令他们惊讶的是,这夜丢失孩子的不止他们一家,附近许多人家的孩子都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而且,昨晚子夜以后,人们都听到了一阵神秘的笛声。
晚上,一家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一家七口一下子少了四个人,而池阿男则是唯一的幸存者。为了保住这最小的儿子,父母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晚上他们搂着儿子睡在一起。果然,当天晚上那笛声又响了起来,父母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动弹一下。但是五岁的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满耳都是那可怕的笛声,他的眼前不断地浮现出姐姐的影子--她去哪儿了?他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走下床去,打开房门进入夜色之中,他知道姐姐就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等着他,召唤着他。姐姐在幽怨的笛声里慢跑着,渐渐地变成了一团美丽的影子,可他似乎还是能闻到姐姐身上散发出的体香。他要向姐姐跑去,和她在一起入眠,不论是在人间还是地狱。
然而,父亲那双铁一样坚硬的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直到五岁的池阿男挣扎到精疲力尽为止。一直到天明,池阿男始终都在父亲的臂弯里。而那一夜,附近又有不少孩子失踪了。第三个夜晚,笛声依旧响起,谁都不知道这笛声是从哪里传来的,但谁都明白这笛声是致命的。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许多个家庭在恐惧中度过了那一夜。然而,还是有几个孩子在那晚失踪了。
第四夜,人们依然做好了防备,但笛声却没有再响起。但那年夏天,人们依然在恐惧中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特别是那些丢失孩子的家庭。池家原本还希望那四个孩子会自己回来,可是他们都像是被烧开的水一样,蒸发到空气里变得无影无踪了。池阿男的哥哥姐姐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而1945年那三个恐怖夏夜的笛声,则永远在他的心底生根了。
池阿男吐出了一口长气,他又看了一眼女儿池翠小时候的照片--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和当年池阿男的姐姐一样漂亮。事实上她们长得非常像,当池阿男看到女儿长到七岁的时候,就发现池翠简直就是五十多年前他失踪的姐姐的翻版。
当年失踪的姐姐现在还活着吗?
他摇了摇头,他连自己女儿都不知道在哪里,又遑论早已失踪五十多年的姐姐呢?现在,池翠会在哪儿呢?
第一部鬼胎(17)
二十二点三十分。
池翠被抬上了产床。
无影灯打开了,灯光照射着她的眼睛。透过半睁半闭的眼皮缝隙,她看到几双隐藏在口罩后面的眼睛。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些医生和护士戴着的帽子和口罩,是来自远古部落的祭司的装束,他们正在进行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而产房则是一个巨大的祭坛,她按照医生(祭司)的要求抬起并分开了双腿,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姿势,大概在遥远的古代,被当做牺牲的祭祀品的少女们,也是以这种双腿打开的姿势,被献给魔鬼或神灵的吧?
来自下腹部的阵痛不断袭击着她,狂暴地撕扯着她。池翠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已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医院的产房,还是远古的祭坛?她只知道,她身边这些穿着奇异服装的人,要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某样东西。
池翠模糊地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用力,再用把力。"
她用力了,似乎是种无意识的本能,她独自配合着阵痛的节奏,使尽全身的力气。她感到身体内部那个狭隘空间已经完全扩张开来了。池翠感觉似乎有一只手,那是远古祭司的手,冰凉而光滑。祭司的手粗暴地伸入了她的体内,作为祭祀仪式的最后一部分,被羊水包裹的他(她)被那双手牢牢地抓住了--在池翠的身体内部。
和着阵痛的节奏,池翠不停地深呼吸,痛楚如波浪般淹没了她--腹中的他(她)在不停地扭动着,这个幽灵的孩子已迫不及待了。
"胎儿进入产道了。"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她)让池翠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要被他(她)撕成两半。瞬间,池翠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意识--他(她)要杀死自己的母亲。
第一部鬼胎(18)
二十二点三十五分。
池阿男感到胸口逐渐闷了起来,他的心脏一直不太好,特别是女儿池翠离开他以后。他艰难地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想要从柜子里寻找药片,但他摸不到。心跳越来越快了,那种感觉让他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那些噩梦般的夜晚--
许多年来,他认为自己还是幸运的,如果不是父亲紧紧地搂着他,也许他也会在空气中消失的。虽然那么多年过去了,那神秘的笛声没有再响起过,可是他依然心有余悸,笛声已经成为了他心底永不消逝的一个噩梦,永远折磨着他。自从哥哥姐姐失踪以后,池阿男的父母就一蹶不振了,整整几个月他们都在到处奔波寻找自己的孩子,每夜他们都守在门口,期望什么时候四个孩子会自己回来。总之,这个家庭已经垮了,充满着死亡的气氛。池阿男的父母终日忧伤,每个夜晚他们都关紧了门窗,抱紧唯一幸存下来的儿子,度过漫漫长夜。
然而,关于夜半笛声的传说一直在附近流传,所有当年丢失过孩子的家庭,都对此深信不疑。还有一个传说--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会在黑夜里见到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如鬼魅一般,徘徊在昏暗无人的街道上。如果你跟着那个孩子走的话,那你就必死无疑了。据说,那是一个鬼孩子,说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所有看清他(她)长相的人,都没有能够活下来。他(她)就是当年被神秘笛声带走的许多孩子中的一个,阴魂不散地在这个城市中游荡着。鬼孩子的家,就住在附近一栋破败的空房子里。五十年代,许多人都声称在那栋房子周围,看到过鬼孩子的幻影趁着夜色出没。后来,人们在那栋空房子周围修起了一道围墙,希望能够把传说中的鬼孩子,永远地囚禁在墙里。从此以后,那堵墙成为了一个绝对的禁忌,谁都不敢靠近。
在池阿男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因为工厂里的意外事故,从高高的行车上掉下来摔死了。他的母亲独自把他带大,但就在儿子结婚前的一个月,她却突然死去了。池阿男是三十岁才结婚的,婚后四年才有了女儿池翠。然而,池翠一生下来,就永远失去了母亲。那是一次可怕的难产,虽然孩子生了下来,但母亲却大出血死了。池翠的出生并没有带给池阿男快乐,反而使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一个人抱着可怜的女儿,他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长着一双清澈迷人的眼睛的女儿。
女儿渐渐地长大,池阿男越来越害怕会失去她,害怕1945年夏夜的噩梦会突然重演。他和女儿相依为命,如果失去池翠,就等于失去了生命的一切。于是,当女儿开始记事起,他就不断地告诫女儿: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关着鬼孩子的墙,不要一个人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晚上八点以前必须睡觉,睡前要把门窗全部关死,睡下以后就绝对不能再起来。
那么多年来,池阿男从来没有考虑过女儿的感受。直到女儿带着羞耻回来,然后又带着羞耻跑出去,再也不回来了。现在,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将要永远失去女儿了。
他还是没有摸到药片,心脏越来越难过,呼吸也开始困难了。他感到眼前出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影,他使劲抹了抹眼睛,只看到那个影子在虚幻之中。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魅影……
jankex - 2006-12-31 0:12:00
第一部鬼胎(19)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池翠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
在恍惚中,她听到了助产士的声音:"小心,孩子的头出来了。"
她感到自己的呻吟像金属撞击的声音一样尖锐高昂,充满了一种母性的力量。在难以用语言表述的痛苦中,她什么都看不到了,除了一双神秘的眼睛--他看着她,在幽灵的世界里,看着自己的孩子降临人间。
从他的那双眼睛里,池翠还看到了初夏盛开的夹竹桃……坍塌的围墙……闪电……鬼孩子……
在几乎撕裂的身体里,他(她)就要弹跳而出了。池翠无助地伸开手臂,就像是受难的基督,这里是伯利恒的马槽吗?
圣婴?还是--恶灵?
突然,她感到那个"东西"从自己的体内消失了,一股虚空感立刻充斥了她的身体。
他(她)出来了吗?
池翠来不及再想,就已经沉入了水底。
在失去意识的那个瞬间,她依稀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
第一部鬼胎(20)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池阿男听到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他茫然地看着房间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或许,这哭声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觉得自己可以看到这个婴儿--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一群穿着奇异服装的人,正围绕着刚出生的婴儿,他们在帮婴儿剪断脐带,擦去包裹在婴儿身上的羊水。
池阿男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女儿的孩子。
他却并不感到做外公的幸福,只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涌上了心头。他仿佛看到,那个婴儿对他露出了一种奇特的笑容。
"鬼孩子……鬼孩子……"
他没命似的大叫起来,死神已附着到他的身上了。
笛声--在池阿男的心底响了起来。这笛声已经在心里埋藏了五十多年,现在它该送他上路了。
几秒钟以后,他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他死了。
第一部鬼胎(21)
七个小时以后,池翠终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她的第一意识是:他(她)已经离开她的身体了。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做母亲了。
缓缓睁开眼睛,她艰难地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渐明亮了。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走过她的身边,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她轻声地说:"我能看看我的孩子吗?"
池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许自己生了一个怪物?她用尽了各种奇异想象,来形容这个不该来到人间的生命:但愿他(她)不会是一堆骷髅。
很快,护士把她的孩子抱来了。护士微笑着对池翠说:"恭喜你,生了一个儿子。"
"他是人吗?"池翠喃喃地问。
"你说什么?"
池翠的声音太轻了,年轻的护士没有听清楚。但护士没在意,她温柔地笑了笑,把婴儿送到了池翠的面前。
终于她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一个漂亮的婴儿,正闭着眼睛在襁褓里安静地睡着。
瞬间,一些眼泪涌出了池翠的眼眶。她伸出虚弱的双手,把孩子抱在了自己怀中。
一滴温热的眼泪,从她的眼里落到了孩子的小脸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母亲眼泪的温暖,儿子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她看到了肖泉的眼睛。
第二部人间蒸发(1)
六年以后--
春天。
子夜十二点整,张小盼睁开了眼睛。
辗转反侧了半夜,这个十岁的男孩始终都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起一片烟雨中的墓地,在薄雾中隐藏的墓碑,他仿佛能听到在坟墓底下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苍老而低沉,断断续续地传入张小盼的耳朵里。他脸上微微一凉,似乎感到有一双手在抚摸着他,那是一双从坟墓里伸出来的手,冰凉彻骨,轻轻地揉摸着张小盼白嫩的小脸。
那是三十年前死去的祖父的手。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祖父,祖父死的时候,张小盼的父亲还是一个少年。在墓地里,他恐惧地大叫起来,他的哭声让父亲勃然大怒,父亲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训斥着儿子,告诉他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清明。
十岁的张小盼终于明白了,今天是属于死者的日子。他已经隐约懂得死亡的意思了,他想死亡就是如泡沫一样,蒸发在空气中。
已经子夜了,眼前依然被这些奇怪的幻影所占据着。张小盼没有意识到,一阵声波正缓缓飘入他的耳中--在进入耳道的过程中,这奇妙的声音被渐渐放大,耳鼓在中耳众多的细小嫩骨上产生振动,再传递给充满液体的内耳耳蜗。耳蜗毛状细胞上的振动变为电脉冲,传到了他的大脑,在这个巨大而神秘的空间里,被译成有意义的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张小盼睁大着眼睛,直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是谁在黑夜中召唤着他?是坟墓里的爷爷吗?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了他的皮肤。冰凉苍老的手充满了皱纹,让他浑身结起了鸡皮疙瘩。这只来自坟墓的手,将要把张小盼拖进坟墓里。
那是一个永远黑暗的世界。
他害怕。
不,他不想被拖进坟墓。他掀起了被子,从床上下来,然后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走进了外边黑暗的楼道。
那个来自坟墓的声音,继续追逐着他。
张小盼走下了楼梯,离开了这栋楼。他觉得爷爷就在他的身后。他甚至还能感到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死去了三十年的爷爷的口中,直吹到他脖子后面,再顺着衣领渗入他全身每一根汗毛。他走在子夜的巷道中,周围是在黑暗中摇曳的小树丛。清明的雨已经停了,只是地面上还是湿的。十岁的男孩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是那声音还是如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在狭窄曲折的耳道中汹涌澎湃,飞溅起白色的泡沫。
他茫然地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远,那声音始终都跟在身后,就如同自己的影子一样。直到他走进一个完全的陌生的世界,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前方一束幽幽的光。
终于,在那束光影中,他看见了三十年前死去的爷爷,爷爷又高又瘦,几乎是一具骷髅,微笑着伸出了一只没有皮肉只剩下骨头的手。
张小盼向前跑去,当他即将要摸到爷爷那根只剩下骨头的手指时,那束光忽然消失了。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十岁的男孩缓缓回过头去,他看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笛声悠悠地响起。
jankex - 2006-12-31 0:12:00
773恐怖系列—夜半笛声(2)
第二部人间蒸发(2)
叶萧又回来了。
他仰天躺在床上,在紧闭着的眼皮底下,他的眼球在不断地转着,这表明他正在做一个可怕的梦。
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被一片昏暗的光线所笼罩着,他茫然地看着窗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清醒了起来。他记得昨天自己去扫墓了,眼前浮现起那场清明的小雨,如同一张朦胧的纱布,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手上沾满了汗珠。
是因为梦。
在梦中,叶萧听到了笛声。
他还梦到了其他许多东西。然而,梦醒以后他都记不清了,只有那凄厉的笛声,仍顽固地滞留在脑子里。他竭尽全力地回忆着全部的细节,可是除了笛声,还是笛声。
正当他回想着笛声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叶萧看了看时间,才清晨六点,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呢?他急忙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原来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张名。
"叶警官,很抱歉这么早来打扰你。"张名是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说话的样子显得紧张而焦虑。叶萧已经和他做了一年的邻居了,知道像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最容易在各种压力下崩溃。
"没关系,我已经起来了。发生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
叶萧的脑子里立刻掠过笛声--不,那仅仅只是一个梦,他摇了摇头:"不,我没听到什么声音。"
"叶警官,我儿子不见了。"
"小盼?"叶萧眼前立刻出现那个十岁小男孩的样子。
"昨天晚上,我是看着他入睡的,早上起来却发现他不见了。"
叶萧明白他的意思,他来到隔壁张名家的门外,仔细地看了看他家的门锁,他摇摇头说:"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
"我想不会有人进来的,房间里一切东西都没动过。"
"那是你儿子自己出去的?"
张名痛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家在本地没有亲戚,他妈妈在日本,已经一年多没回来过了,他没有地方可去的。"
"你先别急。想想看,昨天,或者是最近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叶萧走到张小盼的房间里,看了看揉成一团的被窝。他把手伸进去,被窝里已经没有温度了,这说明张小盼是在好几个小时以前就离开了。他走到窗前,铝合金的窗户关得很好,外面是铁栅栏,不可能从窗户出去的。
"没什么特别的事,小盼是一个非常胆小的孩子,平时很少出去玩,在家在学校表现都不错,我不相信他会自己出走。昨天是清明,我带他去给爷爷奶奶扫墓了。回来以后,他就不太说话了,好像对墓地很害怕。"张名跟在叶萧身后,紧张地来回踱着步说,"不过,孩子害怕坟墓也是很正常的,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会在半夜里跑出去。"
"会不会去学校了?"其实叶萧自己也不太信,哪家的孩子会三更半夜去学校?
"不知道,等一会儿我去学校看看。如果还是没有消息,我就只有报警了。"
叶萧点点头,这件事确实很蹊跷,一个十岁的男孩会毫无理由毫无预兆地离家出走吗?忽然,他的脑子里又掠过了昨晚那个梦。瞬间,他产生了一种不祥之兆,在冥冥之中预感到自己又将被卷进一场离奇的漩涡了。他走出了房间说:"张名,如果你要报警,就马上通知我。"
"叶萧--"张名叫住了他,神色显得非常凝重,好像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你说吧。"
张名咬着自己的嘴唇说:"昨天晚上,你真的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你什么意思?"
"别误会。"他摇了摇头,停顿了片刻后,忽然有些神经兮兮地说:"昨晚你做梦了吗?"
"梦?"
叶萧呆呆地看着对方,这似乎不应该是他来问的。他等了半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做梦了。"说话的人是张名。
"你梦到了什么?"叶萧问他。
张名用一种非常奇怪的鼻音回答道:
"笛声。"
第二部人间蒸发(3)
眼睛显得有些紧张,还有嘴唇上的口红淡得几乎看不出了。她又把小镜子对准了自己的眉毛,她有一双天生的漂亮眉毛,这一直很令她自豪,特别是与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杨若子把镜子收了起来。脱下了警服,她显得妩媚了许多,更像一个小鸟依人的美眉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杨若子坐在一张露天的圆桌边上,呆呆地看着街口。晚上八点三十分,他终于出现了。
他比杨若子想象中的要年轻一些,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左右,脸上却显出了超乎年龄的成熟。他神色冷峻地扫视着周围,几乎就在一瞬间,他敏锐的眼睛在人群中发现了她。
他缓步来到了杨若子的面前,试探地问道:"你是杨若子?"
"是的。你就是叶萧?"
他点点头,坐在了杨若子面前,欠了欠身说:"真不好意思,今天我去了趟女子监狱。那里的路很远,下午没来得及赶回来。"
"女子监狱?"
"是半年前的一个案子。如果你有兴趣,下次我会慢慢说给你听的。"叶萧招呼来了服务生,点了几个菜,"今天你是到刑侦队报到吧?"
杨若子点点头,有些腼腆地说:"队长说从今天起,我就跟你做搭档了。今后还需要你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听起来像日本人说话。对,你的名字也像日本人。"
"对不起。名字是父母起的,只是希望我能像男孩子一样。"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尽管是公安大学刑侦专业的高材生,她始终告诫着自己必须要谨慎。
"别害怕,我是个没脾气的人。"菜上来了,又是炒螺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第一次见面,请你吃这些--"
"不,我喜欢吃螺蛳。"杨若子夹起了一个螺蛳放到嘴里吸起来,她终于放松了下来,看着叶萧的眼睛说,"我听说你有很多故事。"
叶萧淡淡地问:"对别人来说,那些故事或许是匪夷所思毛骨悚然。不过对我而言,只是平凡的日常生活而已。"
接下来,杨若子似乎没什么话可说了。叶萧也变得沉默起来,他好像有什么心事,或许是因为今天去过监狱了,也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梦。
一个小时以后,杨若子告辞了。叶萧送了她一段路,分手的时候他说了些什么,但杨若子没有听清楚,好像是关于失踪的话题。她脑子里反复地想着这两个字,脚下踏着明亮的月光,独自走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
因为四周的房子马上就要拆了,所以在晚上九点以后,这条路上就几乎见不到人影了。由于这里偏僻,年轻的单身女子还不太敢走这条路。杨若子当然不会害怕,作为一个女警察,她有时候反而更加渴望在这条路上遇到强盗之类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影子出现了,从她视野的左侧一掠而过。
"谁?"
jankex - 2006-12-31 0:12:00
出于职业的习惯,杨若子叫了一声,偏僻的小路上没有人回答,四周都是待拆迁的房子,只有一条幽深的小巷。她快步转进了那条小巷,借助月光向里看去,果然有一个人影在巷道尽头晃动。杨若子向前追去,在离那影子大约十米左右的距离,才看清了那人影的轮廓,似乎像一个孩子。
她紧紧地跟在孩子后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紧张,也许那只是一个晚上自己回家的孩子,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那孩子的背影却给人很奇怪的感觉,在月光下晃动着就像是诡异的魅影。
忽然,杨若子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道深深的阴沟,还有那只冰凉的小手……天哪!
她的心里一颤,忽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杨若子继续向前追去,离那个孩子的背影越来越近,从背影的头发可以看出来,那是一个小女孩,不会超过十岁--是她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若子猛摇了摇头,可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涌上了她浑身每一根血管。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感觉是如影随形般的,永远都挥之不去。
眼前那个小女孩越走越慢,可是杨若子却感到越追越累,似乎永远都保持着一段距离。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追赶的是人吗?
忽然,小女孩的影子消失了,那是一堆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房子。瓦砾边上还停着一辆推土机,半年前这里的居民就已经搬出去了。
人是不可能在这里躲藏的。
除非是--
瞬间,杨若子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无畏的女警,而是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她缓缓仰起头,看着那轮奇特的月光。
第二部人间蒸发(4)
苏醒还没有醒来。
又是那个很深很深的梦,在梦里有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像两个千年冰封的深潭,黑色的潭水凝固为冰块,那是一双神秘的瞳孔。
不,这不是梦。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些汗珠,一些奇怪的感觉如电流一般,刺激着他梦中的大脑皮层。他感到那双眼睛,还有那个影子,就站在他的床边,冷冷地看着他。
苏醒这才想起来,他是睡在自己的床上,房间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很快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也有些困难了,他必须睁开眼睛,必须--
黑暗的房间里,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果然是那双梦中的眼睛,深邃明亮,清澈见底。电光火石的工夫,四目相对,两双眼睛都露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这是一双女人的眼睛。
短短一瞬,苏醒的脑子里只掠过了这一个念头。这是他自己的房间,在漆黑的深夜里,他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床上。这个时候,却无缘无故地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女人。
她是谁?
与这强烈悬念相伴随的,是对未知的恐惧。苏醒的手颤抖着伸到了墙上,按下了开关,灯亮了。
当光明重新回到苏醒的瞳孔里,他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那双眼睛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这不可能,他确信刚才有一个女人的身影站在他的床边。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他知道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双眼睛。
苏醒跳下了床,发现房门正虚掩着,刚才有人进来过。他匆忙地穿上鞋子冲了出去,跑下狭窄的木楼梯,来到下边的小巷中。
夜色是如此迷离,眼前的一切都有一种诡异之气,仿佛已是在另一个世界。他似乎看到前面有一个影子在晃动,于是便紧紧地跟在后面。他想起小时候父辈们总是告诫他,不要在深夜追逐来历不明的黑影,否则会撞到鬼的。但苏醒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如果真的是一个女鬼,他倒想见识见识。
他很快就靠近了那"鬼影",却发现那好像不是一个成年人的体形,而是一个小孩。这样反而令苏醒更害怕。
当他就要碰到那个背影的时候,那个孩子忽然回过了头来。
旁边正好有一盏路灯,白色的灯光打在了孩子的脸上。苏醒看到了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在一张削瘦苍白的小脸上,却长着一双传说中重瞳般的眼睛。
苏醒立刻定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是一个幻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小男孩紧盯着他的眼睛,苏醒立刻产生了一种心被揪住的奇怪感觉。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一个小孩子吓到了。
"你的笛子呢?"
小男孩发出了稚嫩的童声,但语气却是幽幽的感觉,似乎是来自另一个空间。
什么?苏醒张大了嘴巴,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某些东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白色的路灯下,他的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刷白。
他还想问那男孩几句话,可喉咙里却像是吞进了一只苍蝇的感觉,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了。
正当苏醒呆在那里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扭头就跑,像森林里的精灵一样,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的笛子呢?"苏醒的心里默念着刚才小男孩的话,脑子里却不断地浮现起那双眼睛。
眼睛……笛子……眼睛……
第二部人间蒸发(5)
整整一个后半夜,苏醒都没有睡好,心里的那根弦一直都紧绷着,他生怕那个黑影会突然出现在他床边。不到清晨六点,他就起来了,趴在窗口眺望着外面,远处正建起一座座高楼,也许用不了一年,这里就会给拆迁了。半年前他买下了这套房子,也许自己是疯了,为什么要买一套说不定马上就要拆迁的老房子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至少他不是为了要赚动迁费,而是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
苏醒来到房门前,仔细地检查了门锁,没有给撬过的迹象。他清楚地记得临睡前房门是锁好的,他不可能开着门睡觉。既然如此,那个女人又是怎么进来的呢?他又看了看窗户,也关得很好。然后,他甚至爬到了阁楼上面,窗户也关得死死的。这就奇怪了,既没有开门,也没有开窗,难道她能如魅影一般穿墙而过?
眼前又浮现出她的眼睛,当他们四目相对的瞬间,苏醒立刻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身体仿佛被X光射线穿透了似的。他可以肯定,在深夜里有陌生人闯入了他的房间,他想他应该报警。但在打电话之前,他先翻了翻自己的存折和现金,结果一分钱都没有少,房间里看起来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苏醒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他决定不报警了。
他还是心存不安,他想到了那个小男孩,怎么会出现在深更半夜的路灯下呢?究竟是真人还是幻影?但苏醒确实听到了小男孩对他说的话--"你的笛子呢?"
笛子?苏醒觉得似乎有一股电流通过了他的身体,而且还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
他不断对自己默念着:我的笛子呢?最后,他想到了一个词:潘多拉。
苏醒终于想起什么来了,记忆让那只潘多拉魔盒浮出水面。他冲到了一只大柜子前,打开了最底下的柜门,他的手在柜子里摸了好一会儿。谢天谢地,它还在。
那东西摸在手里的感觉是那样特别,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仿佛又涌到了眼前,鼻子里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医院里特有的气味。一切都开始腐烂,除了这只盒子。
他取出了这只宝蓝色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桌子上。
时间在盒子上仿佛凝固了,苏醒轻轻地抚摸着盒子表面,感觉那是一个老人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它应该随着那老人一起走进坟墓。或者,盒子本身就是一座坟墓。
现在,是打开坟墓的时候了。
潘多拉魔盒又一次被打开了,然而--
jankex - 2006-12-31 0:12:00
盒子是空的。
苏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捧起盒子。不,没有笛子,什么都没有,盒子里空空如也,这只是一只空盒子。
"千万,千万不能吹响这支笛子。"
他的耳边又响起了这句话,这是老师临死前的警告,可老师为什么不把它带进坟墓呢?现在,这支笛子已经不翼而飞了。难道它有独立的生命?自己会从盒子里飞走?
或者,是昨天晚上的那个女人。
第二部人间蒸发(6)
张小盼还没有回家。
他失踪到现在已经将近四十八小时了。尽管张名已经报了警,但他还是找遍了儿子可能去的任何一个地方。令他失望的是,包括学校和同学们,没有一个人见过他的儿子。张小盼就像是泡沫一样,被风吹到了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名给远在日本的前妻打了电话,还没等他说完,前妻就在电话里劈头对他一阵痛骂,然后就挂断了电话。他不知道前妻会不会为儿子的事情回来,但他宁愿那个女人永远留在日本。他们离婚已经三年了,经过漫长的官司,张小盼最后留在了父亲身边。但儿子似乎对此无动于衷,他并不在乎照顾自己的是父亲还是母亲,张名一直对儿子的冷漠感到忧虑,但他无能为力。这会是儿子失踪的原因吗?他不知道。在张名十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死了,到现在已经有三十年了。清明节那天,他第一次带儿子去给爷爷扫墓,张小盼在爷爷的墓前却显得异常恐惧。
张名不明白,儿子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为什么会害怕呢?他的脑子里浮现起了三十年前父亲临死前那一晚的情景。父亲在不断地吐血,长年累月的肺病早已让他奄奄一息,他抓住儿子张名的手,张名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父亲的手是那样的冰凉,那感觉就像是骷髅。那晚,父亲贴着张名的耳朵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故事吗?"十岁的张名点点头,他当然记得,从他记事起父亲就不断地告诉他那个故事。父亲又咯出了一大口血,就连张名的手上也沾上了父亲的鲜血,他恐惧万分地看着垂死的父亲,他明白死神已经附在父亲的身上,随时都会把他带走。父亲继续说:"笛声会把你带走,把你的孩子带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带走。"说完,父亲又吐出了大口血,几乎喷到了张名的脸上,然后就断气了。
"笛声会把你带走,把你的孩子带走,把你的孩子的孩子带走。"张名永远不会忘记父亲死前的话。现在,这个可怕的预言成真了。
他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扼住了,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冲到窗边,打开窗户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月光出奇地明亮,照射在他惊恐的脸上,在一片银色中,他似乎见到了一个孩子的背影。
儿子回来了?张名睁大了眼睛,几乎把半个身体探出了窗户,他的手抓着窗外的铁栅栏,向楼下的花坛望去。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确实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
不,那不是他的儿子。
站在楼下花坛里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披着长长的黑发,穿着一身白色连衣长裙。冰凉的月光洒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
张名能听到自己上下牙之间碰撞的声音。要不是有铁栅栏在,他恐怕已经从窗户里掉下楼去了。那个小女孩正在冷冷地看着他,那幽幽的目光绝对不是她那年龄的小孩子所能有的。月光在她身体周围,覆盖上了一层奇特的银色,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之下,宛如是黑色的舞台上表演的白色幽灵。
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惧,把身体从窗户外抽了回来,然后飞快地跑出了房间,按响了隔壁叶萧的门铃。
叶萧很快就打开了房门,他的眼圈红红的,好像还在熬夜。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名说:"出什么事了?"
"叶警官,你去看看窗外。"
张名惊恐的神色和语气让叶萧莫名其妙,他对张名说:"你这些天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你去看看窗外。"
叶萧拗不过他,只能走到窗前,低头向外面看了看。张名紧跟在他身后说:"看楼下的花坛。"
几秒钟以后,叶萧回过头来,皱着眉头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小女孩。"
"你自己看看吧。"
张名也把头探出了窗外,然而,楼下的花坛里却什么都没有。外面的月光依然明亮,除了花影婆娑,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他又冲出了叶萧的房间,来到了楼下的花坛里,借助着明亮的月光,仔细地搜寻着。他就连花丛深处也不放过,结果只惊出了一只白色的野猫,从花坛中掠过。张名回头望着楼上自己的窗户,难道刚才真的只是幻觉吗?
虽然花坛里什么都没有,但张名似乎能感受到那个小女孩的目光,他伸出手在空气中猛抓了几下,只感觉一阵奇特的风从他的指尖划过。
他猛然回头,发觉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第二部人间蒸发(7)
2003年的地铁拥挤不堪,各种奇特的声音混杂在这个地下空间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音响。苏醒从乐团里出来以后,通常会在地铁里转一段时间,等到下班高峰过去以后,再进入站台坐车。他讨厌那种拥挤的感觉,他觉得在那种狭窄封闭的空间里,是最容易让人发疯的。
幸好,苏醒还没有发疯。他将此归功于每天下班后逛书店,这是一家设在地铁大厅内的书店,虽然不大但很安静,已经开了七八年了,居然还拥有了一批固定的读者群,苏醒也是其中一员。
下午六点,他踏进了书店。他躲在最后一排书架里,看着一些没人看的书,其中有些书已经放了好几年都没卖出去了。然而今天,他始终都没有看进去,半个小时过去了,在苏醒眼前晃动着的不是书里的文字,而是那个神秘女人的眼睛。她是谁?还有那个小男孩,这一切的问题都让他感到困惑。
苏醒决定离开这里,当他把一本书放回到书架里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背影。那撩人的身影立刻就吸引了他,应该是个年轻的少妇,但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把脸转了过来。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就是她。
真不可思议,她居然在这里出现了。苏醒确信自己不会弄错的。他躲在一排书架后面,紧盯着那双眼睛,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就像她撩人的背影,她果然是一个漂亮的少妇,年龄大概在三十岁以内,这应该是女人最迷人的阶段。只是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套装,似乎仍有些不解风情。她头发略微有些鬈曲,自然地披在肩头,巧妙地衬托着她的瓜子脸。肤色非常白皙,在东方人中几乎白得有些透明了,那是天生的。
她似乎意识到了有人正盯着她,眼睛在书店里横扫了一圈,然后就离开了书店。苏醒立刻走了出去,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苏醒跟着她通过了检票口,现在的人少了一些,但依然显得嘈杂。他们来到了站台上,苏醒看到她等车的方向和他是一样的。很快,列车进站了,他悄悄地跟在她身后走进了车厢。
车厢里人很多,苏醒靠在一根金属栏杆上,看着几米外的她。虽然中间隔着几个人,但他仍能看清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忧郁的眼睛,瞳孔里仿佛埋藏着什么东西,她的嘴角和下巴都是非常古典式的,她浑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在地铁车厢里显得鹤立鸡群。其实她早已经察觉到了苏醒的存在,只是不愿意流露出来。对此苏醒也很明白,这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彼此都必须有足够的耐心。
几站以后,她悄悄地下车了。巧的是,平常苏醒也是在这一站下车的,他依然小心地跟在后面。她走进了一条小马路,周围都是八十年代建造的住宅楼,一栋栋火柴盒般排列着。随着她的脚步,苏醒的心跳越来越快了,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地看着四周,眼前那个女人的影子始终飘荡着。
她来到了一栋清冷的六层楼房前,那房子楼上楼下几乎见不到一点灯光,透露出一股沉沉的死气。苏醒呆住了,命运是如此地捉弄人,又让他来到了这里。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楼里。
楼道里挂着几盏昏暗的灯泡,只够勉强看清楚眼前的路。除此以外,见不到其他房间里的光线,也听不到住户的声音。她走到了三楼的一扇房门前,从包里掏钥匙准备开门。
苏醒隐藏在后面的黑暗中,他的心紧张得要跳出来了。现在是时候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了那个女人身后。
她立刻回过头来。但苏醒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臂,虽然楼道里的光线昏暗,但他们都看清了对方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宛如重演了昨晚的那一幕。苏醒确信无疑,就是她。
"快放手。"她也有些紧张,轻声地说。
jankex - 2006-12-31 0:13:00
她口中的气息直冲到苏醒的脸上,立刻让他心猿意马了起来,他的手仿佛已不受自己的控制,马上就松了开来。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苏醒愣了一下:"你是谁?"
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我们进去谈吧。"
苏醒看了看四周,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识。他能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吗?他不知道,但他无法拒绝。
他跟着她走进了房间。客厅不大,但非常干净,她摆了摆手,先请苏醒坐下。然后,她幽幽地说:"你不会把我当作小偷吧?"
苏醒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无论如何也不像小偷或是强盗。他不置可否地说:"那你是承认了?"
"是的,我承认。那天晚上,我是闯进了你的家里,但我不是故意的。"
"一不小心闯进了别人的家?"苏醒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我的房门可是锁好的。"
"我有钥匙。"
苏醒很意外,他没有料到这一点。
她继续说:"我想,你搬进那房子以后,就一直没有换锁吧?"
"是的。"苏醒开始明白什么了,"原来,你过去就住在--"
"你猜得没错,你现在住的房子,就是我过去的家。"
"原来如此。"苏醒点了点头。
"可我并不知道那房子早已易主了。我离开家已经有六七年了,前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回家,我以为--"她忽然停顿了片刻,仰起头说:"我以为我父亲还住在那房间里。"
苏醒想,那晚她一定是把他当作她父亲了,结果在他身边站了半天,当他一睁开眼睛打开灯以后,她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于是就夺路而逃了。他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我是在半年前,通过中介公司买下这房子的。当我搬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几乎没什么东西了,只有阁楼里还剩下一点,过几天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我不想再见到那些东西了,随便你处理吧。"她又轻轻吐了一口气,显得有些忧伤。苏醒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所承受的生活的压力。她的脸颊上有了些血色,她用平稳的语调说:"昨天早上,我已经通过街道办事处了解到了:我的父亲在六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你父亲去世都六年了,你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苏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第二部人间蒸发(8)
她低下了头,好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女孩一样。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轻声地说:"是的,也许在你眼中,我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女儿。没错,六七年前我离开父亲以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也从来都没有和他联系过。"
"你出国了?"
"不,我一直都在本市生活。"她扫了苏醒一眼,眼角露出了某种淡淡的哀愁,"由于某种原因,我始终都不能回家。直到前天晚上,我才回去看了一次,却没想到打扰了你的休息,实在是对不起。"
苏醒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追问下去了,她一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一刹那,他联想到了很多,不禁感到自己心里隐藏的龌龊。他站了起来,轻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再见。"
当他刚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童音:"妈妈。"
苏醒回过头去,看到客厅里突然多出了一个小男孩,还有那双传说中重瞳般的眼睛--就是他。
前天晚上,他跟着眼前的女人追了出来,结果却追到了这个小男孩。更重要的是,男孩对他说的一句话让他不寒而栗:"你的笛子呢?"
女人回过头去,看着小男孩,用责备的口气说:"小弥,妈妈没有叫你,就不要自己跑出来。"
小男孩似乎没有听到妈妈的话,冷冷地看着苏醒的眼睛,那目光让苏醒浑身不自在。
"小弥,你忘了妈妈的话了吗?不要盯着客人的眼睛,这不礼貌。"女人又在训斥儿子了。
苏醒看着这对母子,觉得这个母亲似乎过于年轻了一些。
忽然,小男孩对苏醒说:"你的笛子丢了。"
"什么?"
苏醒奇怪地看着这个叫小弥的七岁男孩,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只宝蓝色的潘多拉之盒--那是一只空盒子,笛子失踪了。
"你的笛子丢了。"他轻轻地念了一遍小男孩的话,小弥并没有说错。
苏醒朝小弥的眼睛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的笛子确实丢了。"
"对不起,小孩子就会胡说八道。"女人不好意思地说。
"不,他说得没错。"苏醒半蹲下来,盯着小弥的眼睛,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你知道我的笛子在哪儿吗?"
小男孩茫然地摇了摇头。
"求求你,别问了。"母亲忽然显得很激动,蹲下去抱紧了儿子,她不想让苏醒对儿子提问,或许,她根本就不想让苏醒打扰她的生活。
苏醒知道自己该走了。走之前,他先取出了名片,郑重地交到女人手里。
她接过名片,发现上面只印着一个头衔:"笛手"。旁边印着名字"苏醒",下面就是地址和电话。这是一张奇怪的名片,只有职业和名字,连单位都没有。她半信半疑地问:"你是吹笛子的?"
"是的,过去我是民族乐团的笛手,现在主要是为报社撰稿,偶尔也到外面去表演。"
"你吹的是中式的竹笛?"
"当然是吹竹笛。"他尽量使自己显得谦恭一些,后面特意还加了一句说明:"民乐团里没有西洋长笛。"
她挤出了一丝敷衍的笑意:"这个我明白。"
"这里离我家非常近--"本来他还想说:下次有机会我会来拜访的。但转念一想,还是别引起她的误会为好,毕竟她是个漂亮的少妇。苏醒中断了这句话,他尴尬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客厅里面的房门紧关着,他随口问道:"你的先生不在家吗?"
她的面色隐隐有些不快,咬着嘴唇回答:"不,我没有先生。"
原来她是单身女人,却还带着个孩子,这让苏醒感到非常意外。他歉意地回答:"对不起,我走了。"
"再见。"
他回过头去,看到那个小男孩在向他挥手。虽然他依然对那男孩的眼睛感到奇怪,但他还是对男孩也挥了挥手做回应。
苏醒离开了这女人的家,但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沿着三楼的走廊,一直走到了最里面的一扇门前。他在门前停了下来,楼道的灯泡照不到这里,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一年多没来过这里了,一切都像风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犹豫再三之后,苏醒终于按响了门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门开了以后,那个男人立刻就会打他一拳。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还手,现在,他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可是,门没有开。
他又连续按了好几下门铃,始终没有反应。从门缝里看不到一丝光线,他大着胆子把耳朵贴到了门上,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然而他没想到,这扇房门居然是虚掩着的,当他把耳朵贴上去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道细缝。
苏醒的心猛地一跳,这道门缝宛如一张微启的红唇,引诱着他进入。他记得自己上一次进入这扇门时,同样也是无法抗拒诱惑,但这一回呢?
他还是推开了房门,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黑暗的房间。他不敢开灯,就这样在黑暗中穿梭,他轻声地叫着主人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
苏醒对这房间很熟悉,便伸出手向前摸索着。突然,他摸到了一小截冰凉的手臂。
那感觉像是死人。
他后脊梁的汗毛立刻竖直了起来,他转身跑了出去。他冲出房门,一口气跑下了楼梯,一直冲到了住宅楼的外边。不管房间里是个什么东西,他不敢再停留了,径直向家里跑去。
从这里跑回去只有五分钟的路。有时候半夜在那边吹笛子,这边就可以听到。苏醒几乎是玩命地跑着,一眨眼的工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自己真的见到鬼了。
第二部人间蒸发(9)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体不断地起伏着,白色的天光如水一般,在她的背脊上流淌着,仿佛是一场沐浴。
jankex - 2006-12-31 0:13:00
池翠是需要一场沐浴了。六年过去了,她的内心如同一间永远封闭的房子,积着厚厚的灰尘。她需要一场彻底的清洗,把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从漫长的尘封中解脱出来。
一切都仿佛是在昨天。似乎昨天她还是一个少女,她的身体是那样洁白无暇,宛如这清晨流动的光。到了晚上,她已经成了一个年轻的孕妇,一个幽灵的孩子正在她体内孕育。清晨,那个小小的胚胎就已经发育成了一个六岁的男孩。她也不再是二十二岁了,到明年她就是三十岁的女人了,青春就像泡沫,一夜之间就消失在了空中。
儿子刚生下来的时候,池翠根本就没感到初为人母任何的幸福,她只觉得一件异物被排出了体外。然而,当她将儿子拥抱在怀中时,她感到了一股电流般的暖意,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母亲与孩子之间的神秘联系,那种联系已经远远超越了肉体,而进入了灵魂。不,他不是从她体内排出的异物,而是她灵魂和肉体的一部分,她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母爱吧。尽管每当儿子睁开眼睛,就让池翠想起他那幽灵父亲。她明白,这孩子的一半属于她,而另一半则属于幽灵。
在产房里,所有的孩子都有父亲,而惟独池翠的儿子没有。她一个人在医院里坐月子,没有人来看她,在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中,她孤独地抱着儿子。护士们都知道了,池翠是一个未婚妈妈,她的儿子没有父亲,她们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池翠。但这个时候,她反而更加坚强了,她的奶水很足,儿子贪婪地吮吸着母亲的乳汁。儿子有着极其顽强的生命力,当他还是一个胚胎时,他就已经能够保护自己了。
从医院出来以后,池翠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新生儿报户口。在孩子的姓氏一栏里,她添上了"肖"这个姓,毕竟是肖泉的儿子。至于他的名字,池翠则想了很久,她觉得这孩子能够来到人世,绝对是一个超自然的奇迹,就像耶稣的诞生。虽然,这孩子更有可能是魔鬼,但池翠宁愿相信儿子是小救世主--弥赛亚。所以,她给儿子取名肖弥赛,如果不加解释的话,这确实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就和这个生命的产生一样奇怪。
池翠叫他"小弥",这样的称呼可以让他更加平凡一些。是的,她希望儿子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在怀着小弥的时候,她害怕自己会生下一个魔鬼或怪物。当儿子出生以后,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然而,随着小弥的渐渐长大,她却越来越感到某种恐惧。或许,那来自地狱的阴影,依旧隐藏在儿子的体内,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会突然爆发出来。对池翠来说,那一天就是世界末日。
这一天很快就要到来了。
六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长大,既当父亲又当母亲,尝遍了人间的辛酸,那是无法用语言来叙述的。她换过无数个工作,三年前在一家公司做文秘的时候,曾经有一个男人喜欢过她,那个男人很有钱,愿意娶她为妻,甚至愿意接受小弥,只是他并不知道关于小弥父亲的秘密。池翠犹豫了很久,她差一点就答应了那个男人,但在最后的时刻,她放弃了,并且主动辞职离开了那家公司。她是为了肖泉才放弃的吗?池翠自己也无法解释,她感到肖泉那双眼睛,随时随地都在背后紧盯着她,她不能,不能……
她离开了卧室,到厨房里打开煤气,她要煎鸡蛋给小弥做早餐。厨房里的一切都很简单,她是一个星期前才搬进来的。第一次来看房子的时候,整栋楼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楼道里飘荡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前后只传来她自己脚步声的回响。但她需要这样的环境,她觉得自己就像霍桑的小说《红字》里的女主人公海丝特,小弥是一个永远的耻辱印记,就像那绣在衣服上的红色的"A",必须隐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样他们母子才能获得安宁。
但最让池翠不能安宁的,是她的父亲。六年来她没有去看过他一次,也没有给父亲打过一个电话。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带着小弥去见他,一定会让他蒙受更大的羞辱和痛苦。但自从一周前搬到这里以后,她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从这里到父亲那边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她有好几次都路过了父亲的家门口。她必须去看一看,哪怕是在半夜里也好。于是在那天晚上,她带小弥去看他外公。她用过去的钥匙打开了房门,一片黑暗中,她只觉得有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睡着。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她还没有意识到那个人是苏醒。当苏醒睁开眼睛以后,她才发觉情况不对,就带着小弥迅速地离开了房间。苏醒紧紧地追出来,最后见到了小弥,然而他却被小弥的一句话吓坏了。
第二天早上,池翠就去了街道办事处打听,这才知道她的父亲早在六年前就死了,死因是心肌梗塞,他死的那一天,正好是小弥诞生的那一晚。
她难以置信,小弥的出生,与他外公的死亡,居然是在同一天!她当场就哭了,她相信这不仅仅只是巧合,而是残酷命运的安排,小弥与他外公,他们只能活一个,最终,命运选择了小弥。他就是传说中的克星之命,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杀死了自己的外公?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作为女儿,她只感到深深的内疚和羞耻。
鸡蛋煎好了,她端着盘子走进了小弥的房间。几秒钟以后,她的目光呆住了,鸡蛋从她的手里掉到了地上,发出一阵轻脆的响声。
--小弥不见了。
第二部人间蒸发(10)
"肖弥赛。"
那是一个稚嫩的童声,充满了魔幻般的味道,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这声音不必通过耳朵,就直接进入到了他的大脑深处。
她在呼唤他--
"肖弥赛……肖弥赛……"
肖弥赛是一个六岁小男孩的名字,妈妈总是叫他小弥,他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被那奇怪的声音唤醒了。
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他总是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病,有时候视线过于模糊,有时候视线却过于清晰。不论是在黑暗还是在光亮中,他总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也许那些东西只存在于他的脑子里,就像现在他所看到的。
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现在是清晨时分,小弥独自走在昏暗的楼道里。搬进来已经一个星期了,除了妈妈和自己,他还从来没有在这栋楼里看到过一个人影。但此刻,他(她)出现了。
楼道里一片寂静,除了那奇特的脚步声。小弥紧紧跟在后面,他的眼前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所见的一切都是灰色的景象,并且在逐渐地模糊。只有前面的白色人影越来越清晰,在昏暗的楼道里,小弥跟着那个影子跑了起来。他快步跑上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楼里发出奇特的回音。
终于,小弥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穿着一袭白色的衣服,裙裾在楼梯上飘起,不知道是从哪里射进来的幽光,如水一般笼罩着她周身。
小弥跟着她向楼上走去,不知道走了多少道楼梯,一层层楼面永无止尽,仿佛走上了巴比伦通天塔。小女孩眼看就在眼前了,小弥向前伸出手,却怎么也摸不到她,那究竟是一个幻影,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突然,她停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
小弥睁大了眼睛。
第二部人间蒸发(11)
此刻,池翠也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间只有七个平方米大小的房间,小弥的床占了一半的空间。床上零乱地摊着被子,小弥却无影无踪。面对空空如也的房间,池翠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她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小弥。
池翠穿好衣服冲到了门外。清晨的楼道里空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人影。她茫然地看着四周,一种难以抗拒的孤独感包围了她。正当她心乱如麻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她立刻静下心来侧耳倾听,那声音既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小孩的哭声。自从搬进来以后,她就从未听到过这种声音,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仰头向楼梯看去,只有一道微弱的光线,从上面直落到她的眼睛里。
她循着那声音,快步向楼上跑去。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脚步声还是从楼上发出的。每踏上一层楼面,池翠都会在黑暗的走廊里呼喊着小弥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可怕的回声,那些声音从空旷的楼道里传来,让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的地铁站台。她离楼顶越来越近了,只感到自己的脑子里掠过了许多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前浮现起了分娩小弥的那一刻。那些幻影不断地折磨着她,已经六年了,它们始终都伴随着她,毁灭着她。
突然,她听到了一声惨叫。
这是小弥的声音。池翠也忍不住叫了起来,她不敢想象小弥遇到了什么,只是继续向上跑去,直到顶层六楼。六楼的走廊里一片死寂,她什么都看不清,除了天台的大门。
她看到天台的大门开着一道缝,一线刺眼的天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几乎让池翠的眼睛睁不开。也许是在阴暗的环境里时间太长了,她觉得自己都要被这光线融化了。她小心地走上一道楼梯,推开了天台的门。
池翠来到了天台上,天空清澈得就像她的眼睛,十几栋高层建筑环绕在周围。她把眼睛眯了一会儿,才适应了露天的光亮--她看见了小弥。
"小弥!"
她激动地叫了一声,儿子却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侧对着她站在天台中央。她跑到了儿子身边,一把抱住了他,在儿子的耳边说:"小弥,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乱跑?"
小弥的目光呆呆地直对前方,那张小脸的表情特别凝重,这不是他这个年纪的小孩所有的。小弥缓缓地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而光滑,指尖对准了正前方。
池翠沿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在天台的边缘,正躺着一个男人。
她奇怪地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然后又看了看小弥,发觉小弥的眼睛里露出了恐惧。她抚摸着儿子的脸庞说:"小弥不要害怕,妈妈过去看看。"
jankex - 2006-12-31 0:13:00
池翠小心翼翼地向天台边缘走去,她忽然闻到了一股让人恶心的臭味。她停下来仔细地闻了闻,好像是某种腐烂的味道。在夏天的垃圾箱边上,经常可以闻到这种气味,有时候是一只死猫的尸体,通常还伴随着一大群苍蝇和蛆。
她捂起了鼻子,走到了那个男人跟前。终于,她看到了--蛆。
池翠几乎要呕吐出来了,她看到有一大群蝇蛆,正在那个男人的身上爬着。男人--不,应该说是男尸仰天躺着,那张脸就像恶鬼一样,已经完全扭曲了。男尸的七窍中隐约有暗暗的血迹,正在腐烂的眼睛大睁着,几只蝇蛆从破碎的瞳孔里爬进爬出。
她捂紧了自己的嘴巴,转身跑回了儿子身边。她抱紧了儿子,用手挡住了他的眼睛,不让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池翠抱着儿子蹲在天台的中央,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胃了,低下头把昨天的晚饭全都吐了出来。
第二部人间蒸发(12)
天色开始阴沉下来了,眼前这栋六层的住宅楼,被一层灰色的东西所覆盖着,在朝东的一面墙上,还长着几根绿色的藤蔓。杨若子穿着一身警服,脑后扎着一个精神的马尾,显得英姿勃勃。她站在楼下向天台仰望,但什么都看不到。她知道自己迟到了,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倒给这栋死气沉沉的大楼添了些人气。
刚一踏进这栋楼,她就感到一股特别的气氛,她没有立刻上楼梯,而是在底楼的走廊里转了一圈。在楼梯的后面几乎照不到任何光线,她匆匆地退了出来。然后,杨若子快步跑上了顶楼。
通往天台的门口已经守着一个警察了,杨若子刚到刑侦队没几天,那个警察还不怎么认识她。于是她特意亮出了证件,还勤快地打着招呼。她来到了天台上,一眼就看到鉴定组的人正围着那具尸体。她快步走到了他们跟前,昨天她已经见过鉴定组的成员了,其中有两个人还没结婚,他们对新来的杨若子很是殷勤,刑侦队已经很久没来过年轻的女警了,更重要的是她很漂亮。
杨若子一一向他们打了招呼,忽然一个人对她说:"杨若子,你看之前要有心理准备。"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谢谢。"
然后,她看到了那具男尸。
杨若子看了足足有三十秒,她呆呆地站在那具尸体跟前。天台上风很大,她的大盖帽底下露出几缕发丝,被风吹了起来。
鉴定组的小伙子注视着她的表情,有人暗中打赌杨若子不会挺过十秒钟,现在他输了。杨若子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终于后退了几步,然后闭上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在案发现场看到死尸,过去她在公安大学的时候,也经常见到尸体解剖的示范。对此她从来不感到恶心,她只觉得那是一具无生命的标本,和一支报废的步枪没什么区别,她的这种冷静常让女同学们感到惊讶。现在,她真的感到了恶心,胃里一股东西直往外翻涌。刚才她坚持了三十秒,她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半点恐惧,就算面对着最恐怖的尸体。
"你真了不起。"一个鉴定组的小伙子在她身后说,"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现场尸体的时候,吐得一踏糊涂。"
"够了。"她摆了摆手说,"现在能知道死因吗?"
"这可没那么容易。从尸体的腐烂程度,还有蝇蛆的生长状况来分析,死亡时间大概在十天以前。死者的身上还未发现有外伤,但眼耳口鼻都有流血的迹象。"
"七窍流血而死?"
"可能算是个原因吧,腐烂程度太高,现在还说不清楚。你怎么总是低着头?"
现在杨若子的面色刷白,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咽喉,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淡淡地说:"我要下去了,是谁发现了尸体?"
"住在三楼的一对母子。"
杨若子点点头,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脚边有一滩污迹,看起来像是人的呕吐物。她捂住了嘴巴,快步离开了天台。走下黑暗的楼梯,她的眼前不断浮现起那具尸体的样子,还有那些恶心的蝇蛆。在四楼的一个拐角,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趴在地上呕了起来。幸好她早饭吃得不多,只吐了一点点胃里就空了。现在额头都是汗珠,她用纸巾擦了擦嘴,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来到三楼。
呕出来以后,感觉反而好了一些。她看到三楼的一扇房门打开着,便自己走了进去。在昏暗的客厅里,她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少妇。
虽然穿着警服,但她还是自我介绍了一下:"你好,我是刑侦队的杨若子。"
"刚才已经有一位姓叶的警官询问过我了。"少妇点了点头,很有礼貌地回答,不过从她的语气里可以感到一丝疲倦。
原来叶萧已经来过了,但杨若子还是想再询问一下,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锻炼,她柔声道:"对不起,打扰你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再对我说一遍呢?"
杨若子知道人们通常会很信任女警察。不出所料,少妇回答:"当然可以,我叫池翠。"
"池小姐,是你最先发现死者的吗?"
"不,是我的儿子。"池翠停顿了一下,她看着杨若子的眼睛继续说,"今天早上,我发现儿子不见了。然后,我来到楼道里找儿子,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对,后来还听到了我儿子的叫声。我循着声音直到顶楼,看到天台的门开着,我儿子站在天台中央,接着我就发现了那具尸体。"
杨若子感到很奇怪:"你儿子为什么会跑到天台上去呢?"
池翠摇着头回答:"我也想知道这个原因。"
"对不起,我能见见你儿子吗?"
池翠看起来面有难色,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同意了,她敲响了儿子的房门说:"小弥,你出来一下,有一个警察阿姨要见你。"
门开了,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出现在了杨若子面前。她立刻注意到了小弥的眼睛,当她与小弥四目相对的时候,一股触电的感觉涌上了她的皮肤。她先让自己镇定下来,用柔和的声音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弥。"他细声细气地说。
池翠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叫肖弥赛。"
"肖弥赛?真是奇怪的名字,是弥塞亚的弥赛?"
"对。"
杨若子蹲下来对小弥说:"小弥,告诉阿姨,你为什么要天台上去?"
"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带我上去的。"
"小女孩?白衣服的?"
池翠又说话了:"杨警官,你别听小孩子胡说八道。我从来没在这栋楼里见到过什么小女孩,这准是小弥自己乱编出来的。我们刚搬进来才一个星期,大概是小孩子对新的环境好奇,就跑到顶楼的天台上去了。"
"也许是吧。"杨若子点了点头。
"不,是有一个小女孩,和我差不多大。"
"小弥。"
池翠把脸板了下来,小弥再也不敢说话了,他又乖乖地向房里走去。忽然,小弥转过头来,看着杨若子的眼睛说:"阿姨,你刚才不舒服吗?"
杨若子吃了一惊,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她想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苍白,被这小孩子看出来了。
"小弥,你太不礼貌了。"年轻的母亲教训着他。
但这六岁的孩子继续说:"阿姨,你不应该随地呕吐。"
杨若子想起了刚才在四楼过道里她弯腰呕吐的情景。她真的被吓了一跳,难道嘴角的脏东西没擦干净吗?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一下子觉得非常尴尬。
池翠生气了,她抓住小弥身上的衣服,一把将他推到了小房间里,然后她歉意地说:"真对不起,这孩子就喜欢无中生有地胡说。"
jankex - 2006-12-31 0:14:00
"不,你儿子没有胡说。池小姐,谢谢你的配合,我告辞了。"
杨若子急匆匆地从池翠家里出来,拿出纸巾重新擦了擦嘴角,还有额头的汗珠。忽然,她听到在三楼的走道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她紧张地回过头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他是叶萧。
第二部人间蒸发(13)
"叶萧,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迟到了。"
杨若子低下了头:"对不起。"
"算了,这并不重要。跟我来吧。"叶萧对她做了一个手势,然后径直向走廊的尽头走去。杨若子跟在他后面,叶萧推开了最尽头的一扇房门,轻声说:"进来吧。"
"这是哪儿?"杨若子走到门口以后,向里张望着说。
"死者的家。"叶萧平静地说。他把杨若子带了进来,进门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地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人住了。他走到窗边说:"我已经搞清楚死者的身份了。"
"居然这么快?"
他淡淡地笑了笑:"死者口袋里有他的身份证。他的名字叫卓越然,是一个专栏作家,生前就住在这间房子里。"
杨若子环视了房间一圈后问道:"他的家人呢?"
"我已经查过了,卓越然有一个妻子,还有一个女儿。一年前他的妻子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疗养,现在他和读小学一年级的女儿一起生活。"
"他女儿呢?"
叶萧摇了摇头:"不知道。刚才我已经联系过他女儿就读的小学了。学校说她十天前就没来,一直没办法和她家里联系上。"
"这么说来,是父亲死了,女儿也失踪了?"
"女儿是否失踪还无法肯定。这还要通过死者的其他亲友核实。"叶萧走进了里面的房间说:"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房门没有锁,是虚掩着的。不过,也有可能这里的走廊太阴暗,人们从来没有注意过。"
杨若子跟着叶萧走进了里屋,她想起刚才楼道里的寂静和死气,便问道:"除了隔壁那对母子以外,这楼里还有别的居民吗?"
"好像二楼和底楼还有几户人家。四楼以上就不清楚了。"
她注视着这间屋子,看起来应该是男主人的卧室,墙上挂着一对夫妻的照片。照片里的妻子穿着中式的衣服,静若处子地坐着,显得妩媚动人。而照片里的丈夫戴着一副眼镜,一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温文尔雅,杨若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他与天台上的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联系到一起。
她继续问道:"这栋楼是不是很奇怪?"
"你是指这里的死气沉沉?谁知道呢。记住,不要轻易下结论。"叶萧戴着手套,走到卧室的书架前,边看边说:"刚才你询问过隔壁的那对母子了?"
"是的,他们一周前刚刚搬进来。而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十天以前,所以他们与本案无关。不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过什么?"叶萧缓缓回过头来。
"那个小男孩,你看到那个小男孩了吗?"
他点点头说:"那孩子有一双引人注目的眼睛,还有一个奇怪的名字。他说是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女孩,把他给引上天台的。"
"你信吗?"杨若子看着他的眼睛。
"也许是小孩子胡说,也许是童言无忌。"
"我相信是后者。"
"为什么相信?"
她停顿了片刻之后说:"这是我的第六感告诉我的。"
"办案可不能依靠第六感。"
叶萧的眼睛盯着书架,他的目光落到了其中的几本书上,并把它们抽了出来。
"你在看什么?"杨若子走到他身边,看到了他手里的几本书,并把那些书名一一念了出来:"《病毒》、《诅咒》、《猫眼》、《神在看着你》?"
她看到在最后一本《神在看着你》的封面上,有一个穿着黑色的风衣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穿行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特别引人注意的是,封面上的男人是没有头颅的,脖颈上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张能够让人有可怕联想的封面,她不愿再看下去了,只感觉这四本书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人。
"没什么。"叶萧轻描淡写地说,但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正若有所思。
"这里的空气太闷了,我出去一下。"
杨若子快步离开了这里,她闻到了一股陈腐的味道,她迫切地需要新鲜的空气。当她走过门厅的时候,注意到了一张压在玻璃台板下面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一副楚楚动人的样子,非常讨人喜欢,只是表情过于忧郁了。
面对照片里的小女孩,杨若子却突然呆住了。
几秒钟以后,她神经质似的转过头来,睁大着眼睛看着这房间。瞬间她感到,照片里的这个小女孩,正躲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她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某个影子,在光和灰尘交织的空间里舞动着。杨若子紧张地环视着客厅四周,但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她又冲进了卫生间,一股臭气直冲她的鼻子。接着是厨房,没有女主人的厨房显得杂乱无章,但见不到人影。
"你在找什么?"叶萧出现在她面前。
"不,那个小女孩,她就在这个房间里。"杨若子大声地说。
"我已经全部都检查过了,这里没有人。"
杨若子不相信他,她摇了摇头,推开了最后一间房门,这是小女孩的卧室。窗帘拉得死死的,房间里的光线非常暗,一张小木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现在相信了吧?那个小女孩不在这里,她已经失踪了。"叶萧抓住了她的手臂,他不能让杨若子这么乱闯而破坏了现场。
她还是摇着头,茫然地看着这房间。最后,杨若子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墙头的一张照片上。小女孩在照片里冷冷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她在空气中。"
第二部人间蒸发(14)
时针接近六点了,夕阳洒在窗台上的一角,把池翠的脸也染上了金色。她向公司里请了一天假,就这样在家里守着小弥。她生怕小弥会再跑出去,在哪个角落里再发现某些可怕的东西。
早上发现天台上的那具尸体以后,她立刻就打110报警了。然后许多警察涌进了这栋楼,这栋楼里难得出现了一些人气。整整一天,楼梯里总是传来各种脚步声,也许还有搬运尸体的声音。把尸体从天台搬到底楼,一定会经过三楼走廊的,池翠不敢想象尸体是如何从她家门前过去的。
从搬进来的那一天起,她就感到这栋楼里散发着一股诡异之气。也许是在阴暗的环境中生活太久了,一开始她并没有太在意,她更在乎的是这里低廉的租金,二室一厅的房子每月租金才五百元,这个低得离谱的价钱实在太有诱惑力了。现在池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栋楼的租金会如此之低,因为几乎没有人敢住进来。但她已经预付了半年的房租和押金,如果现在退租的话损失就太大了,她只能再忍耐半年。每天清晨和傍晚,她进门和出门的时候,都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幽灵般的回音。而四周则见不到一个邻居,偶尔会在晚上看到底楼和二楼有灯光亮起,但她从来没有见到过里面住的人。似乎整栋楼里只有他们这一对母子存在,伴随他们的是天台上的尸体,还有隐藏在阴暗楼道里的幽灵们。
上午,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先后来询问过她了,她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们。至于小弥,池翠不相信他所说的白衣女孩的故事,她认为那纯属小孩子的幻想,特别是像小弥这孩子。他从一出生就显得与别的孩子不一样,这不仅仅是他那双重瞳般的眼睛,还有他的个性。他总是喜欢紧盯着别人的眼睛,让别人感到很不舒服。池翠告诉过他很多次了,这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可他就是不改。他是个非常内向的孩子,还有自闭的倾向,池翠知道这不能怪小弥。别人的孩子都有父亲,但小弥没有,他生在一个残缺的环境里,尽管池翠非常爱他,但她是不可能取代父亲的角色的。所以,平时小弥的话很少,但他只要一开口,就"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出些让人目瞪口呆的话。有时候池翠忘了什么东西,小弥立刻就会提醒妈妈,并且轻而易举地把丢失的东西找出来。池翠非常希望小弥和普通人一样,但她觉得自己没办法控制小弥的怪异行为,或许是因为小弥有一个幽灵的父亲。
电视机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小弥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总喜欢聚精会神地看一样东西。池翠不知道这对小孩子来说是好还是坏,她忽然对小弥说:"小弥,你真的看到了那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小弥缓缓回过头来,池翠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他嘤嘤地说:"妈妈你不相信?"
"当然不相信。"她走到小弥跟前,看着他的眼睛说:"小弥,你不能再看电视了。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的眼睛。"
小弥眯起了眼睛,似乎有些难过,他伸出手揉了揉眼眶说:"妈妈,我怎么看不清你的脸了?"
"什么?"池翠立刻紧张了起来,她紧抱着小弥问,"宝贝,你的眼睛又犯病了?"
"我看到在你的脸上,还有另外一张脸。"他显得很难受,使劲地揉着自己的眼眶。
jankex - 2006-12-31 0:14:00
另外一张脸?池翠仿佛看到一个幽灵的幻影,正趴在自己身上看着她。
鬼影?
"不。"她猛地摇了摇头,伸手挡住小弥的眼睛说:"闭上眼睛吧,小弥。你的眼睛又犯病了,过几天妈妈就带你去看病。"
小弥闭着眼睛说:"我不去医院,我害怕那个医生。"
"你是说莫医生?他有什么可怕的?我们不是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吗?"莫医生是一个著名的眼科医生,每个月池翠都会带着小弥去他那里看眼睛。小弥虽然有一双重瞳明眸,但却有严重的重影症状,他的眼睛经常会看到某些奇怪的东西。医生说这是一种罕见的眼疾,只有在古代的文献记录中才能见到。
"他不是好人。"接着小弥就不再说话了,他躺在沙发上,紧闭着眼睛。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池翠都很心疼,她轻柔地抚摸着儿子的脸庞,想减轻他的痛苦。
突然,池翠听到了一阵笛声。
她睁大了眼睛,吃惊地向窗外看去。悠扬的笛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忽隐忽现,让人难以分辨声音的来源。让池翠感到意外的是,这笛声与过去在梦中所听到的不一样,也不像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总之,她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觉得这笛声是如此优美。
笛声在夕阳中飘荡着,池翠觉得这笛声让她紧张的肉体松弛了下来,她深呼吸了几口,笛子的音符沿着她的鼻息贯穿了全身。许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被笛声吓住,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丝竹音韵之美。为什么那么多年过去了,到现在才会有这感觉?她反而感到了某种酸楚。
池翠看到小弥睁开了眼睛。他的表情似乎非常满足,嘴角微微地翘起,好像正陶醉于这笛声之中。小弥的眼睛又重新恢复了清澈,红眼圈也渐渐消退了。
"妈妈,我的眼睛又好了。"
她扑到儿子身边说:"你看清妈妈的脸了吗?"
"看得清清楚楚。"小弥微笑着说。
池翠紧紧地抱住了儿子,然后闭上自己的眼睛。任由那遥远的笛声,把她和小弥带入沉醉之中。
第二部人间蒸发(15)
黑暗的房间里,池翠均匀地呼吸着,她的身体微微起伏,显示出诱人的线条。晚上九点,她就带着小弥睡下了,平时小弥都是自己睡的,但今晚她特意搂着小弥入眠。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风吹拂到了池翠的脸上,那阵风冰凉彻骨,直渗入她的皮肤和肌肉,刺激着她的大脑皮层……
她醒了。
奇怪的风继续触摸她的皮肤,一种模糊的意识从心底升起,她感觉两手空空的。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了脑海,池翠猛睁开了眼睛,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看不到,她一摸身边少了一样东西。
小弥不见了。
她紧张地从床上坐起来,一阵冷汗从后脊梁渗了出来。窗怎么开了?她看到窗户敞开着,一阵奇怪的风正吹进来,她明明记得自己临睡前是把窗关好的。
池翠走下床,把窗户给关紧了。她轻轻地呼唤着小弥的名字,打开了全部的灯。小弥的房间里也是空的,他不在家里。早上池翠差点就要急死了,现在深更半夜儿子又不见了,她几乎要绝望了。
难道真的有那个白衣小女孩吗?
她不愿多想了,穿上一件外套就冲了出去。在外边的走廊里,她静下心来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以外,池翠什么都没听到。她还是像早上一样,从三楼一口气跑到六楼,在每一层楼面她都叫着小弥的名字。在黑暗的楼道里回荡着她呼唤儿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如果有谁听到这回音,会以为她就是幽灵了。
池翠冲上了天台,空旷的楼顶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的几栋大楼闪着灯光,在天台边缘似乎还有一道白线,那就是早上发现尸体的位置。彻骨的寒风从天台上吹过,她不停地打着哆嗦。池翠大声地呼喊着小弥,可她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夜风吞没了。
几滴热辣辣的鼻血,从池翠的鼻孔里流了出来。瞬间,脑子里掠过了七年前在地铁上与肖泉相遇的那个夜晚。
她的头绪已经乱了,随手抹了抹鼻血,就离开了天台,又沿着楼梯一直跑到底楼,看起来小弥不在这栋楼里。池翠又跑到了楼外,借着昏暗的路灯,她快步向前面走去。她有一种预感,也许小弥就在这附近的某个角落里。前面是两栋居民楼,她沿着当中的车道走着,轻声地呼唤着小弥。
忽然,池翠发现前面有一个影子晃动着。
在路灯的照射下,那个影子离她越来越近。她逐渐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轮廓。
"小弥!"
她高声地叫了起来,但那孩子似乎并没有听到,继续向前走去。池翠跑到孩子跟前,一把抱住了他。当她的手指触到孩子的瞬间,却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是如此陌生,立刻就让她的心凉了半截。
池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孩子的脸。他们面对着面,在清冷的路灯下,池翠终于看清楚了--他不是小弥。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她不认识这个孩子。池翠的表情完全凝固住了,不知道该怎样才好。眼前的男孩大约八九岁的样子,柔软的头发贴着头皮,脸上长着一对丹凤眼。但更让池翠奇怪的是,这男孩的目光让人感到害怕,似乎对池翠的存在视若无睹。
"你是谁家的孩子?快点回家去吧。"
池翠使劲摇着他说。但男孩并不说话,就连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对她茫然地摇了摇头。
正当池翠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诡异无比的笛声。
第二部人间蒸发(16)
"咚--"
奇怪的声音从苏醒的心底响起,仿佛朝一汪深潭里扔下一块石头,激起层层涟漪。模糊的意识渐渐清醒了起来,他轻轻地问自己这是什么声音?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使劲地摇了摇头,终于听清了那是敲门声。
苏醒打开了灯,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半了。他从床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后。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在门上装猫眼。
他作了一个深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
门外却没有人。
苏醒奇怪地看着外面,刚才自己明明听到敲门声的,难道真的是:半夜鬼敲门?
突然,一双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吓得几乎跳了起来,后退了一大步,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男孩睁大着他那双动人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苏醒。
"是你?"一看到那双眼睛,苏醒立刻就想起来了,"你叫小弥是吗?"
小弥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显得可怜。苏醒将男孩拉进了房间。他打开电灯,柔和的灯光洒在小弥的额头上,这男孩的样子给苏醒一种特别的感觉。他半蹲下来,搂着小弥的肩膀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小弥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他细声细气地回答:"我来过这里。"
"对,那晚你和你妈妈吓了我一大跳。"苏醒又看了看门外问道:"你妈妈呢?"
男孩摇摇头:"我是一个人来的。"
"就你一个人?现在都深更半夜了。你这小孩怎么晚上随便乱跑呢?"
"我想学笛子。"
"笛子?"
小弥翘起了嘴角说:"傍晚我听到你的笛声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吹的笛子?"
"因为你是一个笛手。"
jankex - 2006-12-31 0:14:00
"知道吗?你的推理在逻辑上并不成立。"苏醒看着小弥的眼睛,觉得这孩子难以捉摸,他点点头说,"不过,你确实猜对了,傍晚我是吹过笛子,没想到这笛声能传这么远,连你家也听到了。"
小弥坐到了苏醒的椅子上,环视了这房间一圈,幽幽地说:"妈妈说她就是在这房子里长大的。"
"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苏醒摇了摇头,"告诉我,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说我的笛子丢了?"
"因为你告诉我了。"
"我告诉过你吗?"
男孩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当然告诉我了。"
苏醒不知道该怎样理解他的话,只能对他无奈地笑了笑。他摸了摸小弥的头问:"你今年几岁了?"
"六岁。"
"能背出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吗?"
小弥点点头,立刻把电话号码报了出来。苏醒记下了这个号码,说:"好了,现在我给你妈妈打电话。她如果发现你半夜不在家,一定会急坏的。"
然而,那边的电话铃响了很久,却始终都没有人接。他放下了电话,问小弥:"今晚你妈妈在家吗?"
"她在家。"
"那好,我现在送你回去。"
苏醒牵着男孩的手走到了门口,小弥轻声地说:"叔叔,你要答应我。"
"答应什么?教你吹笛子吗?"他把小弥带出来,然后锁好了门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先得回到你妈妈身边。"
他带着小弥走到了小巷中,深夜的风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一边走一边问:"小弥你冷吗?"
"我不冷。"小弥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说:"今天早上,我发现了一个死人。"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乱说话。"
"不,我真的看到了,就在我们大楼的天台上。我妈妈打了电话,然后就来了许多警察叔叔,他们还问了我和妈妈很多话。"
苏醒有些将信将疑了:"真的?"
"我从来不说谎的。我听警察对妈妈说,那个死人过去就住在我们隔壁。"
"什么?"他立刻怔住了,停下脚步来盯着男孩的眼睛说:"小弥,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的。"
"我没乱说。警察说那个死人叫卓越然。"
"卓越然?"
苏醒一下呆住了,深夜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庞。
第二部人间蒸发(17)
她又回到了死寂的楼道里,昏暗的灯泡晃动着,池翠的脸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她打开了自家的房门,没有找到小弥,她感到浑身冰凉,血液都凝固在了血管中。她看了看表,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要报警。
池翠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了110电话。她说六岁的儿子失踪了,并把自己的地址报给了110台,他们很快就会来的。放下电话以后,她似乎虚脱一般,仰头靠在门上,整个人像是落在了冰水中。
忽然,她听到了门外一阵脚步声,这声音让她的心跳又加速了。不一会儿,门铃响了。
她发疯似地打开了房门,见到了苏醒的脸。
"妈妈。"小弥从苏醒的手里挣脱出来,扑进母亲的怀中。
池翠紧紧地搂着儿子,后退了一大步,然后警觉地问道:"小弥怎么会在你那里?"
苏醒的脸色非常差,几分钟前小弥的话使他心情沉重起来。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池翠,只是盯着小弥的眼睛。小弥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就说话了:"妈妈,是我自己去找他的。"
"你疯了吗?三更半夜地跑出去找一个陌生人。"
苏醒听了这话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小弥依然平静地回答:"因为我想学笛子。"
"学笛子?"她又抬起头看了看苏醒,嘴里喃喃自语,"疯了,你们全都疯了,我也快疯了。小弥,你知道妈妈多担心你吗?"
小弥到底还是个六岁的孩子,看到妈妈发火的样子也有些害怕了:"妈妈对不起,小弥知道错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池翠搂着儿子,忍不住泪水竟涌了出来。她知道当着陌生男人的面流眼泪是非常失态的,但她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
看到这一幕,苏醒尴尬地说:"我走了。"
"请等一等。"她突然叫住了他,池翠抬起头抹了抹眼泪,说道:"谢谢你送小弥回家。"
他微微笑了笑:"没关系,你儿子很聪明。不过你应该管住他,别让他在半夜里出来。"
"作为母亲,这是我的失职。"她点了点头,脸上还有着明显的泪痕,忽然她又问道:"请问你刚才吹过笛子吗?"
"刚才?"
"对,大约十分钟以前。"
苏醒摇了摇头:"不,十分钟以前我还在睡觉,然后就被你儿子的敲门声惊醒了。今天我只在傍晚六点的时候,吹过二十分钟的笛子。"
"那笛声又是谁吹的呢?"池翠困惑地摇了摇头。
"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苏醒的目光突然向旁边瞄了瞄,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那扇房门沉浸在黑暗之中,他没办法看清。他叹了一口气说:"那么,我就告辞了。"
"非常感谢你,再见。"
苏醒快步离开了这里,他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了楼道里。池翠关上了门,紧紧搂着小弥一言不发,现在她终于可以畅畅快快地哭出来了。她只觉得这是命运对她的惩罚,没有一个人能够抗拒。
几分钟以后,门铃又响了。这回池翠小心地打开了房门,却看到两个高大的警察站在门外。
"是你打110报警的?"
池翠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了,她尴尬地笑了笑说:"是我打的电话。非常对不起,我已经找到我儿子了。"
"你说你儿子失踪了?"
"是的,在二十分钟以前,现在他又回来了。小孩子在半夜里乱跑,给你们添麻烦了。"她把小弥带到门前,给警察看了看。
"没事就好,以后要把孩子看紧了。再见。"警察挥了挥手,迅速离开了这里。
池翠又吐出了一口长气,她重新把门关好,抱起小弥回到了卧室里的床上。她实在太累了,躺下不到半分钟就睡着了。
在昏睡过去以前,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第二部人间蒸发(18)
"尸检报告出来了。"
叶萧快步走到办公室里说,他看到杨若子正呆呆地站在窗前,对他的话完全没有反应。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杨若子背后,然后轻轻拍了她一下。
她立刻就跳了起来,脸上刷白刷白的,就差没叫出来了。叶萧赶紧后退了一步问:"你没事吧?"
"我--"杨若子茫然地看着他,这才明白过来,她摇了摇头说:"对不起,我走神了。"
叶萧走到她刚才站的地方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昨天的那个小男孩--"她忽然打住了,神色又恢复了正常,"你前面对我说什么?"
"卓越然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天以前,死因是脑动脉血管破裂。没有外伤或者中毒的迹象,暂时可以定为自然死亡。"
"脑动脉血管破裂?可为什么会七窍流血呢?"杨若子摇着头说,"还有,为什么尸体会在天台上?有挪动过的痕迹吗?"
jankex - 2006-12-31 0:15:00
"没有挪动过的痕迹,他就是死在天台上的。确实很奇怪,我查过卓越然的医院记录了。两个月前他还参加过一次体检,检查结果完全正常。一般来说,脑动脉血管破裂死亡的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高血脂、高血压、脑梗塞等心脑血管方面的疾病。而卓越然才三十五岁,也没有这些疾病。"
"死者的女儿还没有消息吗?"
"我查过了,没有她的消息,已经把她作为失踪立案了。"
杨若子咬着牙齿想了想,突然问道:"那失踪的女孩叫什么名字?"
"卓紫紫。"
"紫紫?她竟然叫紫紫。"她的双眉紧紧拧在了一起,若有所思。
"有什么不对吗?"
杨若子紧张地摇了摇头:"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卓越然真是自然死亡的话,他的女儿不应该失踪的。如果是起谋杀案的话,那问题就复杂多了。"
"分析得不错。"叶萧的目光又投向了窗外。忽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嘴巴里喃喃地念着几个字。杨若子悄悄地靠近了他,才依稀听到他好像在念着:"失踪。"
"失踪?"
"对,也许失踪就是其中的关键。杨若子,帮我查一查最近几天的失踪报案。"
"没问题。"杨若子坐到了电脑面前,忽然又回过头来说:"叶萧,下次叫我若子就好了。"
叶萧眉头耸了耸说:"好的,若子。"
杨若子进入公安局内部电脑系统,查询了最近所有的失踪报案,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些情况,"叶萧,你快过来看看。"
她指着电脑屏幕说:"瞧,几天前有一个叫张名的人报案,说他的儿子张小盼在家里失踪了,至今仍下落不明。"
"这个我知道,看下一个。"
杨若子又点了几下鼠标说:"你看这一个,今天早上有一对童姓夫妇报案,他们清晨起床以后发现,九岁的儿子童家乐在家里失踪了。真是奇怪,这个孩子失踪的情况和刚才的张小盼完全相同,也是一夜过去以后,就发现孩子不见了。你再看这家人的地址,与卓越然家那栋楼在同一条路上,距离应该很近的。"
叶萧点了点头说:"也许这不是巧合。再查一查最近几天110报警系统里,有没有失踪案的报警记录。"
"看,昨天子夜,也就是今天凌晨零点四十分,有一个叫池翠的女人报警说她儿子不见了--"杨若子忽然停住了,她忍不住说了出来:"天哪,是她吗?"
"别紧张,先看看她的地址对不对。噢,没错,就是这个池翠,发现卓越然尸体的女人,而且还住在卓越然家的隔壁。"
杨若子继续按照电脑显示的念下去:"当警察及时赶到她家时,却发现她的儿子已经自己回来了,所以警察就撤退了。"
"卓紫紫、张小盼、童家乐,这些孩子都神秘地失踪了。"
"还有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小男孩也差点失踪。"
"我记得他好像叫--"叶萧想了想,"肖弥赛。"
杨若子从电脑前站了起来,径直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叶萧在她身后问道。
"我去找肖弥赛和他的母亲谈谈。"
话音未落,她已走出了办公室。叶萧走到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中。
第二部人间蒸发(19)
刚从局里出来,天上就飘起了雨丝,杨若子开着叶萧那辆车行驶在雨中。当她抵达那栋灰色楼房时,雨已经越下越大了,刮雨器不停地打着,水花高高地飞溅起来。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车里呆呆地坐着。透过被雨水覆盖的玻璃看出去,眼前的楼房变得一片模糊,仿佛一幅画被浸入了水中,所有的颜色都融化在了一起。
杨若子面对这栋楼的时候,脑子里不断闪过一些奇怪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她赶紧让自己振作起精神,飞快地从车子里跳出来,顶着雨跑进了楼里。在走过底楼的时候,杨若子忍不住又有了那种感觉,她不想在昏暗的楼道里停留,快步跑上三楼,按响了池翠家的门铃。
门很快就打开了,她看到了池翠那张略带疲倦的脸。也许是杨若子没有穿警服的原因,池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尽管显得很意外,但还是非常客气地把她请了进来。
"不好意思,又来麻烦你了。"虽然当了警官,可她说话还是少不了女孩子的客气。
"昨天不是都说过了吗?"
"啊,还有其他一些事。"杨若子向里张望了一下说,"请问你儿子呢?"
池翠显得不太情愿地叫了一声:"小弥。"
杨若子很快就看到那张小脸从门后伸了出来,小弥先把头探出来看了看她,然后才走到客厅里。她对这男孩的眼睛有着深刻的印象,她对池翠说:"你真有福气,有一个漂亮的儿子,尤其是他的眼睛。"
"不,其实他的眼睛很不好。"
"他眼睛有病吗?"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杨若子能听出池翠问话里隐藏着的警惕,她暗想池翠为什么要忌讳别人提有关她儿子的问题呢?她又看了一眼小弥的眼睛,总觉得这对母子给人印象非常奇怪。她忽然问池翠:"对不起,怎么没见到过你的先生?"
"我没有先生。"
池翠冷冷地回答,她说完眼睛就朝别处看去。
"哦,原来是这样--"杨若子本来还想问下去,但转念一想就打住了,她猜池翠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她便转移了话题:"其实,我这次来主要想探问下你在今天凌晨零点四十分曾经打过110报警电话的事,对吗?"
"是的,我半夜醒来发现儿子不见了,于是就打了110电话报警,但我刚打完电话,儿子又被人送回来了。"
"是谁送回来的?"
"住在这附近的一个人。小弥半夜里自己跑到那个人家里去了,那个人又把小弥送回来了。"
"请问他是什么人?小弥为什么半夜里要过去呢?"
池翠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吹笛子的。小弥半夜里过去是因为想学笛子。"
杨若子越来越觉得奇怪,她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你们为什么总是刨根问底?"但池翠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她觉得这样只会引起警察不必要的怀疑,"其实,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因为他住在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里,所以才阴差阳错地认识了,那仅仅是几天前的事。"
然后,她把苏醒和他现在的地址都告诉了杨若子。
杨若子记下来之后,看了看男孩的脸说:"小弥,下次可不能半夜里乱跑了。"
小弥的眼睛眨了眨,刚要说话就听到妈妈的声音:"快回房间里去。"
看着小男孩不太情愿地回到房里以后,杨若子忍不住说了句:"你儿子的脸色太苍白了,你不应该把他关在家里。"
"你永远都不会理解的。"池翠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很害怕会失去他。"
杨若子沉默了,她想也许将来自己做了母亲以后,就会理解池翠了。就当她要说再见的时候,池翠忽然说:"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昨天晚上,当我发现小弥不见了以后,我曾经出去找过他。我没有找到小弥,却发现了另外一个小男孩。"池翠显得非常紧张,每说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那孩子像着了魔似的,一直向前走去。突然,我听到了笛声。"
"半夜里听到笛声?"
"是的,我立刻就吓坏了,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消失在夜色中。现在想来有些后怕,当时深更半夜的,不知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然后你就回到家,打110报警了?"
池翠的表情显得有些内疚,她微**了点头。
"还记得那男孩的模样吗?"
jankex - 2006-12-31 0:15:00
"八九岁的样子,比小弥高一些胖一些。当时是半夜里,我只能看清个大概。"
"还能形容一下你半夜里听到的笛声吗?"
池翠闭起眼睛想了很久,最后她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毛骨悚然。"
毛骨悚然?杨若子心里猛然一颤,她一声不响地看着池翠的眼睛,心里涌上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她听到窗外似乎有某种细微的声音。她紧张地向外看去,却发现是雨点敲打玻璃所发出的奇异声响。
第二部人间蒸发(20)
这是一支中等长度的梆笛,在柔和的日光灯下,表面发出幽暗的反光。当笛声悠悠地停下以后,苏醒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把笛子放下。他又想起了在民乐团里的时光,他曾经是个非常优秀的笛手,每次参加演出他都会吹响这支笛子。他对它了如指掌,熟悉它的每一个吹孔,就像熟悉自己的眼睛。苏醒闭上了眼睛,轻声念出了刻在笛管上端的两行草书:"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虽然嘴里念着诗,可脑子里却总是晃动着那个小男孩的影子。苏醒觉得那对母子有种幽灵般的气质,时而让人浮想联翩,时而让人望而却步。
突然,电话铃响了。他接起电话,听到了一个柔和的女声:"是苏醒吗?我是池翠。"
苏醒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声音,他有些紧张地问:"你就是小弥的妈妈吧?"
"是我。"
"请问有什么事吗?"
池翠停顿了一会儿说:"是关于小弥学笛子的事。"
"你不是不同意吗?"
"不……我已经改变主意了。"
苏醒先是一愣,然后想了想说:"你刚才听到我吹的笛子了?"
电话那头只有池翠轻微的呼吸声,她没有回答。
"池翠,你在听吗?"
"我在听。"她显得有些紧张。
"好的,听我说,我愿意教小弥吹笛子。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池翠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看行吗?"
苏醒看了看时间后回答:"没问题,我马上就到。"
电话挂断以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支小笛子,这是他小时候用过的。他又找出了几本笛子的教科书和曲集,再带上他常用的笛子就出门了。
几分钟后,苏醒到了池翠家里。三楼的走廊依然还是那副样子,他在池翠的门前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才按响了门铃。很快,池翠为他打开了房门,她似乎化了淡淡的妆,彬彬有礼地向苏醒点了点头。
走进客厅,苏醒看到小弥也正襟危坐着。池翠给他倒了水,但却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不容易才由苏醒打破了沉默,他对池翠说:"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对不起,昨晚我实在太失礼了。你把小弥送了回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她看了看苏醒的眼睛,立刻又低下头说:"你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刚才心里突然萌发这个念头,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是因为我的笛声?"
"我不知道。有许多事情并不需要理由,你说呢?"
苏醒不明白池翠的话什么意思,他的目光忽然移到了小弥脸上。只见那重瞳般的眼睛对他眨了眨,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的,就像我与小弥的相遇,也许真是一种缘分。小弥,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好的。"小弥微微笑了起来。
池翠摸了摸小弥的头说:"这孩子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那我真荣幸。"苏醒回答。
"你知道吗?他已经在窗口盼望了整整一天了,就是为了等你的笛声吹响。当你的笛声传来时,他就完全沉浸在其中了,我无法形容他当时的表情。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但我知道他非常陶醉,他从你的笛声中得到了快乐。也许在冥冥之中,他和笛子真的有缘。"
说话的瞬间,池翠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那神秘笛声飘扬之夜,她和肖泉度过了一个错误的夜晚,从此小弥就在她的腹中生根了。这是一种宿命吗?池翠看着小弥的眼睛,心中隐隐作痛。
"真的吗?他也许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男人。"苏醒摸了摸小弥的脸说。
小弥伸出手抚摸着苏醒带来的笛子,用那细嫩的童声说:"我想我们能够开始了。"
池翠也向苏醒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微微一笑,把笛子举到小弥的面前说:"首先,让我们来认识一下笛子。中国笛子又名'横吹',通常由竹子做的。正如你现在看到的,它有一个吹孔、一个膜孔和六个音孔,此外还有前后出音孔。笛膜一般用芦苇杆的内膜制成。"
"它看上去就像人的眼球。"小弥指着笛膜说。
"像眼球?不,笛膜是透明的。"
"人的眼球也是透明的。"
池翠突然打断了小弥的话:"别乱说,人的眼球当然是有颜色的,大多数人的眼睛是黑的,还有些人是蓝色或棕色的眼球。"
苏醒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小孩子的话如此紧张,他继续说:"过去传说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时把笛子传入中国,但事实上早在七千年前中国就出现了笛子。浙江河姆渡遗址就出土过骨哨和骨笛。湖北曾侯乙墓和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都出土过横吹。唐朝是竹笛的兴旺时期,出现了许多著名的演奏家,如李暮、孙梦秀、尤承恩、许云封等一代名家。"
"苏醒,小弥只有六岁,他连汉字都认识不多,更别提中国历史了。"池翠提醒了他。
"哦,对不起。"
小弥把笛子拿到自己的手里说:"没关系,我能听懂。现在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吹响呢?"
苏醒拿出了那支小笛子,放到唇边示范着吹了1234567七个音。
"能给我试试吗?"小弥从苏醒手里接过了这支小笛子,照着他刚才的姿势和动作,把笛孔放到唇边,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把气吹了出来。
小弥左手的三只手指按住笛孔,轻巧地翘起右手的手指。于是,从笛管里清晰地传出了"1"这个音。
苏醒感到很惊讶,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笛子的时候,足足用了二十分钟才吹出了第一个音。紧接着,小弥又吹出了从2到7的六个音符,池翠和苏醒都呆呆地看着小弥,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小弥在吹出了七个音之后,居然自己又吹出了一个曲子!他按着笛孔的六根手指不停地翻飞着,一支有着诡异旋律的短曲,就从这六岁男孩的指间流了出来。
第二部人间蒸发(21)
苏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着眼睛看着小弥。虽然他从没听过这支曲子,但这确实是一支完整的笛子曲,就算它比较简单和短促,也足够吓人一跳的了。池翠则感到了一种恐惧,她用手捂住了耳朵,闭起了眼睛。她觉得小弥吹的曲子不是人间所能有的,她甚至联想到了肖泉述说过的,那个"重阳之约"故事中的神秘笛子。
"你学过笛子?"苏醒问小弥
"不,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笛子。"
"那刚才的曲子是怎么回事?"
小弥放下了笛子,一脸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的嘴唇一贴到笛孔上,我的耳边,就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就是笛声,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于是,我的手指就自己跳了起来,把我听到的奇怪笛声吹了出来。"
"住嘴--"池翠立刻打断了儿子的话,她对小弥的话显得非常不安,她训斥着儿子说,"你的妄想病又犯了。"
"别这样,你会吓住小弥的。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赋和灵感。"苏醒不明白池翠为什么会如此恐惧,他对男孩说:"来,把你的手伸过来看看。"
小弥伸出了那双修长白嫩的小手。苏醒轻柔地抚摸着男孩的十根手指,赞叹着说:"你天生就是吹笛子的料。"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池翠忽然说话了。
苏醒看着她沉闷的表情,担心池翠又改变主意不让小弥学笛了,他抢先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再来?"
池翠在心中重新考虑这个问题,她犹豫地看了看小弥,儿子眼中的重瞳向她投来期待的目光,最后她点了点头说:"下星期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非常好,否则,你也许会扼杀一个天才。"
"不过。"她的声音又放了很低,"我经济条件不太宽裕。我知道现在的孩子学一门乐器是很花钱的,我想学费能不能便宜一些--"
"我不收你钱。"苏醒脱口而出。
她忙摇着头说:"不,你应该拿报酬的。"
"既然小弥和笛子有缘,我很乐意尽义务了。"他又摸了摸小弥的头说:"小笛子就留在你这里,记住要听妈妈的话,晚上不要到处乱跑。我走了。"
jankex - 2006-12-31 0:15:00
他对池翠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打开了房门,这时候他听到了池翠的声音:"苏醒--"
苏醒转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她。池翠紧紧搂着儿子,她的脸颊又恢复了一些血色。
"谢谢你能来。"她停顿了许久,才说出这句话来。
"再见。"
他关上了房门,走到了昏暗的走廊里。
忽然,苏醒似乎听到从楼梯底下传来某种细微的声音。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有了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又回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但却一点都看不清楚。他越来越紧张,以至于不敢走下楼梯一步,反而躲进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站着,小心地观察着前面灯光能照射到的地方。
果然,一个影子出现在洒着淡淡灯光的地面上。
苏醒的心里一荡,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在阴影中他睁大了眼睛,看到那小小的影子正离他越来越近。他渐渐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孩的影子,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走上楼梯。
终于,那孩子走到了他的面前,昏暗的灯光照射在孩子的身上,显露出了一身白色的长裙。白衣服的小女孩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他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惧,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开来,他几乎看清了那白色的裙摆下隐藏着的脚尖,正无声无息地踏上三楼的走廊。
紫紫?苏醒在心底默默地念出了一个小女孩的名字。
刹那间,他只觉得眼前闪过了一张小女孩的脸,那张脸映着幽幽的反光一掠而过。
她实在太快了,如果把人的眼睛比为摄像机镜头的话,那么刚才就好像有一张脸突然挡住了镜头,但瞬间又从镜头前消失了。
苏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要不是整个身体都躲在黑暗之中,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了。眼前已经见不到小女孩的影子了,他终于大着胆子走出阴影,在走廊里环视了一圈,却发现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已经打开了。
太奇怪了,他记得自己刚才明明看不清那扇门的。但现在他确实看到了,而且房门还是打开着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刚才小女孩走进了那扇房门。
苏醒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门前。他不停地颤抖着,他已经听说了这间房子主人的死讯。房门对他敞开着,就像是那个夜晚无比的诱惑,他似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伏在他耳边说:进去吧,有人在等着你。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迈动了双腿--
突然,他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老天!"
苏醒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怪音,冷汗瞬间就从他的后背心冒了出来,他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看到了眼前的黑影。
那个黑影微微一颤,向后退了一大步。苏醒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立刻追了上去,却听到一个惊恐的女声:"你是谁?"
在昏暗的灯光下,苏醒终于看清了那个影子的真面目--池翠。
"怎么是你?"
"我也想问你呢。我刚才听到外面有奇怪的脚步声,就出来看一看。"
苏醒这才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了一口长气:"你差点吓死我。"
"你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我看到后面那扇房门开了。"
池翠把头伸了伸,向苏醒身后看去,说:"我怎么看不出来。"
苏醒转身走到那扇门前,却发现眼前的房门分明是关着的。他又用手推了推,房门牢牢地锁着,里面毫无动静。
"可我刚才明明看到--"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咽了下去,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那扇门就像是一双无时不在的眼睛,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动作,都逃不过它。苏醒又退到了池翠身边说:"对不起,我打扰你了。"
"告诉你,这房子里没有人。几天前我在天台上,发现了住在这间房里的男人的尸体。"
苏醒着急地问:"那紫紫呢?"
"谁是紫紫?"池翠一脸困惑。
他挥一挥手说:"算了吧,我走了。"
"苏醒,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走到楼梯口,冷冷地看着池翠说:"池翠,你一定要小心。看住你儿子,不要让他晚上乱跑。"
"小心什么?"
苏醒缓缓吐出了三个字:"鬼孩子。"
第二部人间蒸发(22)
在柔和的白色灯光下,三张照片平铺在桌子上,分别是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中第一个失踪的应该是八岁的女孩卓紫紫;第二个是十岁的张小盼;第三个是九岁的童家乐。
叶萧眯着眼睛,右手托着下巴,呆呆地盯着桌子上的三张照片。半个小时过去了,他始终都保持着这个姿势。现在,他看着那个叫卓紫紫的女孩的照片。这是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有一双楚楚可人的眼睛。从照片上看,她唯一的缺憾就是脸色太苍白了,给人以贫血的感觉。与那两个男孩相比,卓紫紫更为不幸,她的父亲离奇地暴死,尸体在楼顶的天台上晒了十天。她身上有更多的谜团没有搞清楚,最关键的问题是,她的失踪和她父亲的死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叶萧下午已经去过童家了,了解到昨晚的情况,竟然和张小盼的失踪如出一辙。而杨若子回局以后,也把从池翠那里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他。经过分析,基本上可以确定池翠昨晚所见到的小男孩,就是失踪的童家乐。这样至少可以肯定,失踪的孩子不是被暴力绑走的,而是自己离开家的。他们去了哪儿?现在是死是活?一切都在迷雾之中。
他闭起了眼睛,没由来地想起了新来的助手杨若子。这是他第一次和年轻的女警察搭档,虽然他在局里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但还是有些不习惯。当他见到杨若子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雪儿,这让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所以,他故意显得有些冷淡,既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也为了排除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他总觉得杨若子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就像今天她走神以后,突然被叶萧吓了一跳的恐惧神情,这不是一个警察应该有的表现。当然,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她面临着别人所没有的特殊压力。
叶萧的思绪越来越乱,脑子里有一些闪光的碎片飞来飞去。就当他感到自己要沉入深渊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
他猛然睁开眼睛,清醒了许多,立刻跑过去打开了房门。门外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人,叶萧好不容易才认出来,原来是隔壁的张名。
"叶警官,我想和你谈谈。"
"进来吧。"叶萧把他迎进了房间,上下打量着他说,"张名,几天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张名的头发乱如稻草,眼圈发黑,面色枯黄,看起来就像是个活僵尸。他缓缓地坐下,对叶萧说:"等你做了父亲以后,就会理解我现在的处境了。"
"很遗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关于你儿子的线索。"
"这我知道,否则我也不会每晚都在外面游荡了。"
"怪不得这两天没见到你。"他给张名倒了一杯水说,"不过,像你这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你工作怎么办?"
"我已经请了长假。"
叶萧点了点头,他想果然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张名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不断地告诫着我天一黑就不能出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睡觉前要把门窗关死。这对我们家来说,就好像是某种不可侵犯的戒律,在我父亲死后依然严格地遵循着。就算是在最炎热的夏天,我们家也都是紧闭着门窗,拉着厚厚的窗帘睡觉,那时候既没有电风扇也没有空调,记得有几次我都差点中暑。"
"你们家有遗传的怪僻?"
"不,你听我说。在五十多年前,我的父亲还是一个少年,那时候他和三个兄弟姐妹住在一起。那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他躺在床上听到远方传来笛子的声音。第二天醒来,才发现他六岁的弟弟已经不见了。原来还以为弟弟很快就会回来,但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人们又听到了那奇怪的笛声。于是,我父亲十二岁的哥哥也从家里神秘地消失了。第三天晚上,笛声再度响起,他八岁的妹妹也失踪了。"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jankex - 2006-12-31 0:16:00
张名点点头,就像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别以为我父亲在吓唬小孩子,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当时住在这附近的许多人家,都发生了这样的悲剧。这就是夜半笛声的传说,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对这附近的老居民做一些调查。"
"夜半笛声?"叶萧的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了,他竭力让自己清醒下来,说:"那笛声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听说过'花衣笛手'的故事吗?"
叶萧想了想说:"你说的就是那个欧洲的民间故事吧?"
"没错。在七百年前,德国有一座叫哈默林的小城。当时鼠疫猖獗,全城人都处于危险之中。有一天,一个身着花衣、手拿风笛的陌生人来到该城,声称能灭鼠除灾。人们允诺如能灭鼠,必将重金酬谢。花衣笛手吹响了风笛,在神奇的笛声中,成千上万的老鼠应声出洞,随着笛声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个城市得救了,但人们却背弃了诺言,不肯酬谢花衣笛手。于是,花衣笛手再次吹响魔笛,一百多名中了魔的孩子随他出走而消失在山中。从此,人们把花衣笛手视若神明,规定在每年的7月举行花衣笛手节。"张名一口气说了那么多,那感觉却是越说越兴奋。其实,叶萧曾经在一本介绍欧洲的旅游指南上看到过这个故事。
"你的意思是说,在中国也发生过花衣笛手的故事?"
"没错。"张名的眼睛里放出一种可怕的光芒,他抓住叶萧的双手说:"那个恶魔就是花衣笛手,他像个幽灵一样,不,他就是一个幽灵。在五十多年前他游荡到了东方,走进这座城市。就在那三个恐怖的夏夜,花衣笛手用邪恶的笛声,带走了许多无辜的孩子。"
叶萧忽然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他扑到窗前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窗外正夜色沉沉,房间里那个处于极度恐惧中的男人,正在对他述说一个离奇的神秘故事,这本身就可以写进爱伦·坡的小说了,他趴在窗前说:"你认为花衣笛手又回来了?"
"对,恶魔又从地下回来了,他吹着邪恶的笛子,让所有的人都毛骨悚然。"
"就这些吗?"叶萧不想再听下去了。
"不,还有一个与夜半笛声有关的传说,你想听吗?"张名不待叶萧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虽然,花衣笛手早已销声匿迹了,但这里的夜晚依然令人恐惧。"
"为什么?"
张名缓缓地回答:"因为鬼孩子。"
"鬼孩子?"
"没错。在漆黑的深夜里,有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徘徊在清冷无人的街道上和小巷中。那个孩子具有一种诱惑力,会使你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好感,然后你会跟着他走,最后你就消失在了黑夜的深处。鬼孩子就住在这附近的一栋旧房子里,没有人敢靠近那里,否则必死无疑。
"有人看到过鬼孩子吗?"
张名果断地说:"当然有。"
"是谁看到了?"
"我--"
听到张名嘴里吐出的这个"我"字,叶萧的心里不禁一晃。他沉默了几秒钟,仔细地打量了张名几眼,发现他还不像精神病人,便试探着问道:"张名,你是亲眼看到了鬼孩子?"
"我亲眼看到了,就在几天前的晚上。"
叶萧立刻就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张名要他去看窗外,说看到楼下站着一个小女孩,但其实什么都没有,"你真的看到了?"
"当然,我现在确信,她就是'鬼孩子'。"
张名的表情是如此坚定,仿佛那个小女孩就站在他的面前。
第二部人间蒸发(23)
她睁大着眼睛,美丽的黑眼球闪着光亮,但她什么也看不到。她有一头很长很长的秀发,从头上垂下来,遮挡住了半边的脸庞,还有右边的眼睛。他微微地喘息着,伸出那只颤抖着的手,抚摸着她垂下的长发。他的两根手指微微翘了起来,撩起了覆盖在她眼睛上的黑发。眼白,他看到这只眼睛里只有眼白,找不到黑眼珠子。
他隐约听见了一声惨叫。这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莫云久终于睁开了眼睛,他大口地喘着气,两眼一片茫然。四周都是白色,眼前有一台检测眼睛的仪器,看起来这里应该是医院,他问自己是不是生病了?他自己摇了摇头。过了几秒钟,他才想起了自己来医院的原因,因为他是一个医生。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手上全都沾满了汗水。莫云久长吁了一口气,刚才只是一个噩梦,他已经梦见过多次了。可在医院上班的时候梦到她还是头一回。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门诊室里睡着了,如果让同事或者病人们看到那就太不好了,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有名的眼科医生。他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把妻子递给他的离婚协议书撕成了两半,妻子打了他一个耳光,八岁的儿子在一旁哭泣着。莫云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来到了医院里。一大早的眼科门诊室里冷冷清清的,第一个预约的病人要九点半才到,他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就趴在台子上昏睡过去了。
忽然,门诊室的门打开了,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少妇牵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进来。莫云久看了看表,九点半到了。他知道每个月的这个时候,这对母子都会准时到来的。
"池翠,见到你很高兴,请坐。"
"莫医生,你好。"她客气地微笑了一下,然后让儿子坐到莫医生面前,摸着儿子的头发说:"最近小弥的眼睛又开始发病了,我真担心他还会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弥的眼皮耷拉下来了,半遮住了眼球,看起来不太情愿。莫云久用柔和的声音说:"把眼睛睁大点。"
男孩的眼皮抬了起来,露出了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球,两对重瞳如宇宙间神秘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光线和物质。莫云久的面色始终保持着冷峻,他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时,大吃了一惊。他只在古代医书和传奇志异里看到过这种病例,原本他以为那只是古人的神秘幻想,但现在它却真实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深知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因为有的医生为了一个特殊的病例等了一辈子,这个男孩的眼睛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
莫云久用特殊的小手电照了照小弥的瞳孔,那奇特的黑洞立刻就缩小了。在男孩黑色的眼球表面,反射着小手电的光线,宛如一面球形的镜子,莫云久从这面黑色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脸。
那不是他自己的脸。
只一瞬间,他看到映在小弥眼睛里的是另一张脸,一张右半边被黑发遮盖住的脸。
莫云久差点叫了出来。
他的手微微一颤,小手电掉在了地上,发出轻脆的撞击声,手电前端的玻璃碎了一地。
"莫医生你怎么了?"池翠连忙问道。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莫云久一时显得非常尴尬,他从小弥的面前躲开,蹲到地上把碎玻璃全都扫掉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心里的恐惧表露出来,他咳嗽了几声故作镇定地说:"小弥,把眼睛放到仪器前面。"
小弥有些不高兴,呆坐着没动。池翠严厉地催促了一声:"听医生的话,快点去。"
男孩坐在仪器面前,按照医生的吩咐,把眼睛对准了一个镜头般的东西,他只感到一片橙色的光线射进了瞳孔中,眼睛里的感觉有些热。莫医生在仪器的后面观察了一下,他依旧皱起了眉头。然后他要求小弥换一只眼睛,结果和刚才一样。
他让小弥从仪器前下来,然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池翠有些着急了,她轻声地问:"莫医生,怎么了?"
莫云久嘴巴里喃喃自语道:"难道真是《聊斋》里说的'瞳人'?"
"瞳人?"池翠下意识地想到了某种半人半兽似的怪物,她呆呆地看着儿子,脑子里一下子掠过了肖泉的眼睛。
"别害怕。我只是一种猜测而已,请问你儿子眼睛的异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生出来就是这样,别人都说这孩子眼睛漂亮,其实我心里却很担心。至于他说自己看到重影的现象,是最近一年里的事了。"
莫云久深呼吸了一口,他摇着头说:"这就奇怪了。"
"告诉我,小弥的眼睛里到底有什么?"
"你看过《聊斋志异》吗?"
"知道其中一些故事,但没看过原文。"池翠感到很奇怪,医生应该相信科学,怎么说起怪力乱神的《聊斋》来了?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写过一个叫《瞳人语》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姓方的书生,在郊野偶见一辆车内的美貌女子,性情风流的书生对那美女穷追不舍,惹得那女子生气了,就遣婢女捧起车下的尘土,一把撒到了书生的眼睛里。书生吓得逃了回来,觉得被撒进尘土的双眼很不舒服,后来眼睛上居然蒙了一层白膜,其右眼中还出现了旋螺。书生失明后追悔莫及,只得每日念《光明经》以忏悔。一年后,他忽然听见自己的左眼里有细微的声音,原来竟有人在他的眼睛里说话,然后他就感到鼻孔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后来又经鼻孔回到了眼睛里。他将此事告诉妻子,妻子暗暗观察,发现有两个豆粒般的小人从书生鼻子里出来,径自飞了出去,不久又一起飞回到了鼻孔中。过几日,书生又听到眼睛里有小人在说话,大意是说出来的道路太弯曲,不如自己开个洞。于是他感到左眼好像被什么东西抓裂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竟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房间,他又恢复视力了。第二天,他左眼的白膜已经消失了,但却变成了重瞳之眼。而他右眼的白膜和旋螺依然如故,才知道两个小瞳人已经合住在一个眼睛里了。"
池翠几乎听呆了,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位眼科医生。说实话,她确实被医生讲述的《瞳人语》故事吸引住了,书生最后变成了一目重瞳,而另一目则瞎掉了,也可算是冥冥之中的报复。但那终究只是《聊斋》而已,她摇着头说:"你是说小弥的眼睛里也有'小瞳人'?不,这不可能。"
"池翠,你听我说下去。"莫云久喝了一口水,他接着郑重地说:"从医学的角度出发,所谓'瞳人'现象未必是蒲松龄的文学想象,而是一种寄生虫。"
"寄生虫?"
刚一说出口,池翠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个词立刻使她联想到了某些恶心的东西,感到肠子里面隐隐有些发痒。
"根据医学前辈的研究,所谓'瞳人',实际上是一种寄生于人体的蝇类。《瞳人语》故事中书生所患的眼疾,在医学上称为'眼蝇蛆病'。致病的是一种叫狂蝇属的蝇类,以羊狂蝇为常见。感染这种病通常是因为人眼的分泌物,引来雌性狂蝇产幼虫于人的眼中,造成人眼有寄生物,有发痒、刺痛、流泪等症状。故事中的那两个小'瞳人'从人的鼻孔中出入,其实是蝇蛆寄生于人体后,羽化为蝇的成虫。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疾病,几乎找不到第二个相似的病例,看到你儿子的眼睛以后,我才相信古人没有欺骗我们。"
六岁的小弥还听不懂医生的话,他茫然地看着妈妈。池翠盯着儿子的重瞳说:"你的眼睛里生了苍蝇的蛆了。"
她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具楼顶天台上的男尸,无数条蛆虫在尸体上扭动着,令她作呕。现在,这些可怕的生物又寄生在儿子的眼睛里了?他真的是一个怪物吗?可她依然有疑问,如果是寄生虫,那应该是后天的,而小弥的眼睛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了,难道那蝇蛆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突然,池翠想到了自己怀孕时候的那种奇怪感觉,当小弥作为一个胚胎在她腹中蠕动的时候,她的体内确实有种生了蝇蛆般的感觉--肖泉的眼睛?想到这里,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只能把心中的疑问又吞回到了肚子里。
jankex - 2006-12-31 0:16:00
莫云久继续说:"治疗'眼蝇蛆病'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从眼中取出蝇蛆。"
"那你快点帮小弥取出来。"池翠立刻说道,她感到了一丝希望。
"可是--"莫云久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在你儿子的眼睛里,我找不到蝇蛆,刚才我用仪器也检查过了,在整个眼眶的范围内都未发现这种东西。我想如果他真的生了'眼蝇蛆病'的话,那么所谓小'瞳人',也就是蝇蛆,可能已从他的眼睛转移到了其他部位。比如鼻腔、口腔、耳道,或者颅腔。"
"你是说那小'瞳人'可能钻进了小弥的脑子里?"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你不必害怕。"
"如果真是这样,他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死?"池翠紧紧搂着小弥,缓缓吐出了最后的"死"字。
"我不知道,但我想这一可能性微乎其微。你别担心,小弥的'眼蝇蛆病'纯属我的推测,我自己都无法肯定。而且,人眼的重瞳也有可能是虹膜先天畸形所造成的。其实,史书上记载的许多著名人物都有重瞳现象,比如舜帝、晋文公重耳、西楚霸王项羽、南唐李后主,他们都不是因为重瞳而死的,晋文公重耳还很长寿。总之,你需要耐心,至少目前还看不出小弥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
池翠低下头轻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
"妈妈,我要回家。"小弥轻声地在她耳边说。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莫云久转过头,不再看小弥的眼睛,"如果有什么异常,随时都能来。"
池翠一句话都不说,紧紧拉着儿子的手,离开了眼科门诊室。医院的走廊里永远散发着一股消毒酒精的气味,她只觉得自己的鼻息中充满了这种味道,将把自己烧成一团灰烬。
第二部人间蒸发(24)
清晨时分,依旧春寒料峭,苏醒刚从车上下来,就立刻竖起了衣领。旁边就是江边的公园,江风夹带着泥土的腥味,直扑到他的脸上。费了很长时间,他才找到了那个地址,一栋临江的楼房。
敲了很久,门才轻轻地打开,苏醒看到一个满头银丝的老人。老人个子不高,但体貌健康,双目有神,面容清癯,用一个成语来形容就是鹤发童颜。
"请问你就是风老先生?"
"正是本人。"老人有浓重的方言口音。
苏醒好不容易才听懂了,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
"请进来吧。"
说完,老人把他让进了房里。客厅布置得古色古香,让人恍若回到了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苏醒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坐下,老人给他冲了一杯浓香四溢的茶。
"年轻人,你想问什么事,不妨直言。"
苏醒的嘴唇颤抖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四个字--"夜半笛声。"
老人眉毛扬了扬,停顿了片刻后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叫苏醒,目前在为一家报社撰写一篇有关五十多年前'夜半笛声'传说的纪实文章。我已经采访过很多人了,他们都指点我来找您老。"
"那不是传说,而是事实。"老人自己咂了一口茶,用那浓重的口音说,"年轻人,你能否告诉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
"因为,我也曾经是一个笛手。"
"中国竹笛?"
苏醒点点头:"是在一家民族乐团里。"
"所以你对当年夜半笛声的传说很感兴趣?"虽然老人年纪很大了,但思维却和年轻人一样敏捷。
"是的,如果那确实是事实的话,我想我有义务把历史的真相还原于公众。"
"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态度。好了,有什么问题就请问吧。"
苏醒突然感到自己有些紧张,尽管这个问题他事先早就准备好了。终于,他大着胆子问道:"风老先生,我听说您见过传说中的花衣笛手,这是真的吗?"
老人又扬起了眉毛,微微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他用茶杯的盖子在杯口不断地擦着,发出奇特的声音,然后轻轻地咂了一口茶水。他终于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曾经见过他,也就是传说中的花衣笛手。"
"能说说具体的情况吗?"苏醒一边说,一边已经拿出了笔记本,准备记录下来。
"说来话长了,那是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也就是西历1945年。那时候我还很年轻,至今回想起来,已经过去五十八年了,但一切都仿佛历历在目。"
然后,老人就用那浓重的南方口音,把五十八年前他亲身经历的所有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老人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苏醒一边听一边用笔记下来,一直写到他手都麻木了。最后,老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行了,我已经全都告诉你了。"
"非常感谢。"苏醒看着手中厚厚的一叠笔记,心想确实不虚此行,最后他又提了一个问题:"风老先生,还有一事请教。您老在当年见过那支神秘的笛子吗?"
"你是说那位神秘笛手的笛子?"老人眯起眼睛,又沉思了片刻之后说,"对,当年我确实与那支笛子有过一面之缘。"
"您老还记得那支笛子是什么样吗?"
老人又回想了一下,缓缓地说:"那是一支传统样式的中国竹笛,表面是棕黄色的,笛孔间镶嵌紫红色的丝线。笛子上没有留下制作者的落款和时间,惟有在笛子的最上端刻着两个行书汉字,那两个字是--"
"那两个字是什么?"苏醒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老人似乎一时记不起来了,他闭起眼睛想了很久,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小枝。"
苏醒的面色如死人般苍白。
第二部人间蒸发(25)
成天做了一个梦。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梦醒他立刻就睁开眼睛,看到了黑色的天花板。他感到自己的后背出了许多虚汗,浑身发热,于是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看窗外,在朦胧的夜色中,只看到自家窗前的铁栅栏。这些铁栅栏立刻就让他想起了爸爸:现在爸爸一定也看着铁栅栏,想着七岁的儿子呢。他的爸爸就住在铁栅栏的世界里,今天上午妈妈刚带他去看过。那里很远很远,有着高高的大墙,墙上架着带电的铁网和武警的岗亭。七岁的成天已经有一年没见到爸爸了。爸爸刚进去的时候,他还在读幼儿园,等到父子再相见的时候,儿子已经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铁栅栏后的爸爸剃着光光的头,儿子还以为爸爸做了和尚。虽然隔着铁栅栏,爸爸还是亲了亲他,他被爸爸那浓密的胡茬刺痛了,他还感到爸爸的眼泪流到了他的嘴唇上,那味道咸咸的。妈妈和爸爸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始终都低着头,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吃晚饭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妈妈殷勤地招待了他,而把儿子晾在了一边。然后,她和那个男人又到房间里呆了很长时间,成天一个人在客厅里打游戏机,直到他两眼都流出了眼泪,他不知道流泪是因为打游戏时间太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于是,他抹干了泪水,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了。他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直到他被那个奇怪的梦惊醒。
七岁的成天仔细地回想着那个梦,眼前似乎不断地浮现起梦中的细节。除了梦以外,他还觉得耳边有什么声音在响。那奇怪的声音响了很久了,非常细微,忽隐忽现。他从床上下来,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终于听清楚了那个声音。
有人在叫他。
成天对着窗外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房间。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楼下,月光明媚无比,眼前是一条幽静的巷道,两旁是绿色的树丛。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在黑暗的小巷深处,绿树垂下的枝叶间,正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成天向那个影子跑去,渐渐地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个头似乎和他差不多,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
幽冷的月光下,小女孩突然向前跑去。
在她一甩头发的瞬间,成天依稀看到了她的脸。他轻声地喊出了一个名字:"紫紫。"
小女孩立刻停了下来,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成天快步跑到了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当他的手指触到小女孩的时候,他立刻有了一股恶心的感觉。
一阵风吹了过来,月亮躲进了一朵云中。
眼前漆黑一片,他只感到小女孩缓缓地回过了头来。
成天睁大了眼睛。他记得老师说过,人类的瞳孔会在黑暗中变大。
一阵笛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第三部幻影复活(1)
教室里又多了一个空位子。
全月站在讲台上,默默地点了点学生的人数,现在总共有两个位子空着。一个月前,一年级三班原来的班主任,在上班的路上出车祸骨折了。学校就让全月来临时代理一下班主任,但她教的是美术课,让美术老师来当班主任还不多,也许是三班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全月的缘故吧。至于孩子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她,自然是因为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教师,生来就讨人喜欢。
两个星期前,班级里一个叫卓紫紫的女生失踪了,全月对那个小女孩有着很深的印象,她的失踪让刚代理班主任的全月感到惴惴不安。几天前有警方来学校调查过卓紫紫,据说她的爸爸死了,这又加深了全月的烦恼。今天早晨,又有一个男生没有来上课,她想下课后就给那男孩的家里打电话。全月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两个空位子上,沉思了许久,直到她发现学生们都用奇异的目光看着她,才想起来从自己跨进教室到现在还没说过一个字呢。
"同学们,现在开始上课。"全月的思绪有些乱了,刚才备好的课一下子就忘了,她匆忙地想了想说:"今天,我们画水彩画,我们画什么内容呢?"
jankex - 2006-12-31 0:16:00
她又想了想,看了看学生们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今天我们画梦。"
刚一说出口,全月就意识到自己乱说了,可是作为老师怎么能在学生们面前承认错误呢?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同学们,大家都做过梦吧?还记得起来自己做过的梦的内容吗?如果谁还记得,请举手。"
令全月意外的是,她看到所有的学生都举起了手。
她来不及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说:"非常好,现在就请大家准备好颜料和调色板,把自己最近做过的梦给画出来吧。"
然后,她把八开的铅画纸发给了教室里每一个学生。
学生们似乎对画梦很感兴趣,一拿到纸立刻就做好了准备工作,把颜料挤到调色板里,拿起画笔调起了颜色。全月的心里七上八下的,违背了预定的教案教学可不好,如果被学校领导知道可能会挨批评的。不过,如果画梦能够引发学生们的兴趣,开发学生们的形象思维与想像力,倒也不算坏。她站在讲台上,静静地看着学生们做画。这些调皮的一年级小学生平时上美术课时,都喜欢开小差做小动作,但现在却全都一反常态地认真了起来,几乎是一丝不苟地画着。
当看到班里最贪玩最不喜欢画画的学生,也都非常投入地画了起来,全月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于是她走下了讲台,来到了那个学生旁边。那个男孩几乎没有意识到老师的存在,继续埋头画着。
全月侧着头,看到了那男孩的画--画面上端是用黑色颜料涂抹出来的漆黑深夜,天上挂着一轮明月,画面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圆圈,周围也涂着黑色,中间似乎有了些黄色的光亮,基本上还符合透视原则,看起来像是地道之类的地方。在圆圈或者说是地道的中间,男孩正在用黑笔勾画一个小女孩的线条,女孩显得很纤细,身体上没有涂颜色,似乎是要穿一身白色的长裙。然后,他画出了小女孩的一头长长黑发,披在身体后面,原来他画的是女孩的背面。
小男孩突然抬起了头来,他和老师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怯生生地说:"老师,我画好了。"
"这就是你的梦吗?"
"是的,一个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小男孩认真地解释着自己的画。
"你是什么时候做这个梦的?"
"昨天晚上。"
全月一怔,嘴里又默默地念了一遍。小男孩有些紧张:"老师,我画得不好吗?"
"不,你画得非常好,老师很喜欢这幅画。"
她又看了一眼画里的小女孩,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心里泛起了一阵凉意。她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女生的画,结果让她大吃一惊,那女生也画了同样一幅地下小女孩的画。全月拿起了那幅画,和刚才男生的画比较了一下,两幅画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你们谁抄谁了?"
"不,是我自己画的。"女生有些委屈地说,"昨天晚上我做的就是这个梦。"
全月不相信,她又走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学生那儿,结果发现那一排的几个学生画的都是相同的内容,也是一个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底。全月摇了摇头,那种不安的感觉充满了她的全身,她走回到了讲台上,大声地问道:"同学们,画完的请举手。"
所有的孩子都举起了手。
全月强忍住自己的震惊,故作镇定地说:"现在大家在画上写好自己的名字,交上来。"
很快,全班所有的画都交到了她的手里,她把所有的画都看一遍,结果发现所有的画都是一个黑暗地底的小女孩,而且画的都是女孩的背面,披着一头长长的黑发。可她刚才明明看到学生们都是非常认真地在画,并没有互相看来看去或交头接耳的现象。
她摇了摇头说:"同学们,老师不希望你们说谎。现在,你们告诉老师,你们画中的内容都是你们自己梦到的吗?"
学生们全都整齐地举起了手。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梦?一个一个地说。"
全月一圈问下来,结果,所有的孩子都说是昨天晚上做的梦。
她重又摊开了那些画,睁大着眼睛看着画中的女孩背影。全月感到自己呼吸急促起来,眼前有些发黑。
全月又一次抬起头来时,目光依旧落在了那两个空位上。
第三部幻影复活(2)
遥远的苍穹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就像某个巨大的轮子从云层上挤过。小弥趴在窗口上,仰头看着天上浓密的乌云。被乌云覆盖的黑色天空显得神秘莫测,这个六岁的男孩睁大了眼睛,忽然听到空中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仿佛是什么人在对他窃窃私语。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从黑色的云端里传来,震耳欲聋。
"小弥,快把窗户关了。"
池翠高声叫了起来。
小弥似乎没有听到妈妈的话,继续趴在窗边看着天空。
"外面打雷了。"池翠快步走到儿子身边,关上了窗户后说:"打雷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她一把将儿子的脸转了过来,看到儿子的瞳孔正对着她。
在几万米高的天空上,一道闪电如利剑般劈开了云层。
刹那间,电光照亮了整个天宇,也照亮了池翠的脸。小弥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闪电的倒影,还有一圈黑色的围墙--
"夹竹桃……"
小弥看着妈妈的眼睛,喃喃自语。
也许是闪电刺眼的原因,池翠感到眼睛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当她听到儿子嘴里的话时,下意识地心里一颤:"你说什么?"
"我看到……夹竹桃花开了……花里有毒……"
小弥看着池翠的眼睛,茫然地说着。窗外,豆大的雨点已经打到玻璃上了,发出一阵奇异的响声。池翠的脑子里一下子掠过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不,她不该想起那天,她猛地摇了摇头,努力要想起些别的什么事。雷声继续在响,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除了她七岁那年的夏天,与现在同样的雷声。
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她的眼睛。
"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她穿过小巷……一道黑色的围墙……谁都不敢进去……"
"别说了--"
她的样子忽然变得有些狰狞可怖。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如注。
小弥依旧说了下去:"有人翻进了围墙……小女孩大叫起来……闪电……"
他刚说完"闪电"两个字,池翠就感到空中又闪过一道电光,那耀眼的电光直刺得她两眼发黑。她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七岁时候的自己,看到那个奇异的少年,看到父亲告诫中的那道围墙。许多年以后,她又遇见了那个少年,最后生下了小弥。
最后一道电光过去了。
窗玻璃上飘荡着雨点敲打的声音。池翠的眼睛又恢复正常,她紧紧地搂着儿子,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这里。"
小弥在妈妈的耳边轻声说。
"你说什么就在这里?"
"我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它们就在这个地方。"
池翠立刻愣住了,她这才感到自己的脚下升起一股幽怨之气,那堵传说中可怕的黑色围墙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那堵墙,就在这里吗?
她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凉意,她感到自己又成为了七岁的小女孩。父亲从坟墓里爬了出来,站到她的面前,用阴森的语气告诫着她:"翠翠……绝对不要靠近那堵墙……鬼孩子,就在墙里面……没有一个孩子能走出那堵墙……"
不--她抱紧了小弥,浑身冰凉,不停地颤抖。
池翠仿佛看到在光滑的地板上缓缓生出了夹竹桃的枝叶,雷雨滋润着它们的根系,一朵朵妖艳的花蕊肆意地绽放,汩汩地流淌出毒液。
jankex - 2006-12-31 0:16:00
第三部幻影复活(3)
天空不再打雷了,但是大雨依旧下着,雨点不断地打在窗外的树叶上,溅起带着尘土的水珠,偶尔还飞进了窗户,打湿了全月的衣服。
下午她没有课,办公室里也没有其他人,于是就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反反复复地看着孩子们的画。一滴雨点溅了进来,落在一张画纸上,正好是那小女孩头发的位置。这一块黑色的颜料缓缓地融化了开来,变成一团模糊的墨迹,覆盖在画面中央。
有人走进来了,全月连忙把这些画全都收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看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她连忙站起来说:"你找谁?"
"打扰了,我想找一年级三班的成天的班主任。"
"就是我。"
"你好,我是公安局刑侦队的杨若子,今天上午成天的父母报案说他们的儿子失踪了,请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失踪?怪不得今天没来。"全月又细看了杨若子一眼,她还从来没见过生活中的女刑警,杨若子给她的印象更像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幼儿园女老师。全月有些紧张地说:"不,我没有他的消息,能不能告诉我,他是怎么失踪的?"
"他的母亲早上起来,就发现儿子不见了,而昨天晚上并没有发生异常的情况。"
"这真可怕。"
"请问你能提供更多的线索吗?"
"我?"她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想了想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全月,是教美术的。我对成天这孩子了解不是很多,只知道他的父亲在去年因为受贿罪被判处了三年徒刑,现还在服刑之中,不知道这和成天的失踪有没有关系。"
"这个我已经了解过了。昨天上午,他母亲曾带着他去监狱探望过父亲。"杨若子的语气有些失望,她觉得不应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全月仰起头,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成天已经是我们班失踪的第二个孩子了。"
"第二个?"杨若子警觉地问。
"是的。两个星期前,一个叫卓紫紫的女生没有来上课。后来警方来证实过了,她的爸爸死了,而她则失踪了。"
"原来卓紫紫也是你的学生,这真的是很巧。"但杨若子的心里却在问:这难道是巧合吗?
"班上出了两件失踪案,作为老师我很难过。"
杨若子赶紧问道:"全老师,能谈谈你对紫紫的印象吗?"
"紫紫?"全月感到这样的称呼出自警察之口有些意外,但她并不介意:"她是一个非常内向的女孩,平时很少和同学们往来,也很少见到她说话。据说她的母亲有精神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她母亲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还不知道她丈夫的死讯,也不知道女儿失踪了。"
全月的心里一跳,为这可怜的女孩到难过,她说:"不过,所有教过她的老师都认为她很聪明,有着很高的天赋。总之,她越是不说话,她那副楚楚可人的样子就越是令人印象深刻,宛如一幅图画印在心中,挥之不去。"
"她有什么爱好?或者她在失踪前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我是美术老师,只记得她对画画很感兴趣。"说到画画,全月的脸色立刻变了,她连忙打住说,"至于她失踪前的异常情况,我没有发现。"
杨若子点点头说:"非常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再见。"
说完,她转过身,此刻全月的心里一阵难受,窗外的大雨像是某种声音不断地提醒着她。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说了:"请等一等。"
"还有什么事吗?"
"我给你看些东西。"全月说着拿出了孩子们在美术课上的那些画。
一张张画平铺在了杨若子的面前,她看到画里黑夜的月亮,幽暗的地下通道,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的背面。每一张画都是相同的内容,只是用笔和颜料的搭配略有不同。
"这是什么?"
"今天上午,孩子们在美术课上画的画。我让他们画自己做过的梦,结果,所有的孩子都不约而同地画出了一样的内容。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在昨天晚上,自己梦到了一个白衣小女孩走在黑暗的地下。"
杨若子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你是说--在同一个夜晚,班级里所有的孩子都做了同一个梦?"
"我也不相信,可是他们没有必要说谎呀?他们只是些天真的孩子,不会串通起来捉弄老师的。"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杨若子点了点头,问道:"全老师,把这些画借给我好吗?也许派得上用场。"
"没问题,你全都拿走吧。"全月像是赶走不祥之物似的,把所有的画都交到了杨若子手中。
杨若子把画收好以后,又问道:"能把你班级里所有学生的名单和家庭地址给我看看吗?"
"好的。"全月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表格交给了杨若子。
"全老师,非常感谢你,再见。"
杨若子带着画和表格刚走到门口,就又听到了全月的声音:"杨警官,你说卓紫紫和成天还能回来吗?"
原本杨若子想回答能的,但话到嘴边她又说不下去了,她茫然地回答:"对不起,我不知道。"
说完,她离开了这里。下课铃正好响了,她看到一群孩子风一样冲出了教室,她心里暗暗地想:他们也会和那四个不幸的孩子一样吗?杨若子感到了一阵难受,她迅速地冲进了雨幕中,雨点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
第三部幻影复活(4)
晚上八点,走廊里略显得有些空旷,杨若子的脚步在光滑的地板上敲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她推开了办公室的房门,看到整个房间都在一片黑暗中,只有电脑还在发着荧光,叶萧紧张地坐在电脑前头,电脑显示屏的光线照射在他的脸上,返出一片幽暗的蓝光,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这么晚了,还来干什么?"叶萧猛地回过头来说,半边脸在阴影中,半边脸被蓝光照耀着。
杨若子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战战兢兢地说:"叶萧,我想找你谈谈。"
"好吧,你过来。"
她走到叶萧的身边,发现他正在上网。叶萧拧着眉头说:"若子,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失踪的定义是什么。"
"失踪的定义?"杨若子还从来没考虑这个问题,她随口说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介于生存与死亡之间,如水一般蒸发于空气中。"
"蒸发于空气中--"叶萧又把她的话复述了一遍,他站起来,指着电脑屏幕说:"你来看看吧。"
杨若子有些困惑了,她轻手轻脚地坐到电脑前,看着面前蓝色的网页,这是一篇很长的文章,她回过头问叶萧:"这资料哪来的?"
"图书馆,可靠的资料。"叶萧回答。
然后,杨若子轻轻地念出了文章--
1915年12月,英国与土耳其之间的一场战争中,英军诺夫列克将军率领的第四军团准备进攻土耳其达尼尔海峡的军事重地加皮利亚半岛。那天英军很英勇地一个一个爬上山岗,高举旗帜欢呼着登上山顶。突然间,空中降下了一片云雾覆盖了一百多米的山顶,在阳光下呈现淡红花色,并射出耀眼的光芒,在山下用望远镜观看的指挥官们对此景观也很惊奇。过了片刻,云雾慢慢地向空中升起,随即向北飘逝。指挥官们才惊奇发现,山顶上的英军士兵全部消失了。
……
1975年的一天,莫斯科的地铁里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失踪案。那天晚上二十一点十六分,一列地铁列车从白俄罗斯站驶向布莱斯诺站。只需要十四分钟列车就可抵达下一站,谁知这列地铁在十四分钟内,载着满车乘客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列车与乘客的突然失踪迫使全线地铁暂停,警察和地铁管理人员在内务部派来的专家指挥下,对全莫斯科的地铁线展开了一场地毯式的搜索。但始终没有找到列车和满列车的几百名乘客。这些人就在地铁轨道线上神奇地失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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