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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46:00
想到这一点,宋汤臣立刻便对于萧郁飞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第二天他便找到了刘惠芬,刘惠芬是治疗过萧郁飞的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萧郁飞的病情。
而且刘惠芬也一定知道该怎样才能联系到他!
宋汤臣急匆匆地从医院的大门走出来,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地方,一个病人被送到这里几乎等于被叛了死刑。一个正常人在这种地方待久了,恐怕也会变成疯子,何况是真正的精神病人,能够从这里重新走出来的人,绝对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宋汤臣深深呼吸了一口没有氨水气味的空气,然后便拨通了萧郁飞的电话。
萧郁飞并没有接到宋汤臣的电话,当他看到手机上有三十多条相同号码的来电显示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宋汤臣在契而不舍了一下午之后,终于放弃了今天与萧郁飞会面的愿望。当然他也绝不会想到,在这段时间内,萧郁飞正经历着一场诡秘异常的遭遇。
风和日丽。
萧郁飞和杜静言坐车到达动物园时已经是中午了,就在天鹅湖边上的饭店里吃了午饭,杜静言显然对于昨晚的事情还有些耿耿于怀,情绪并不十分高涨。
用饭过后杜静言起身去洗手间,留下萧郁飞独自坐在窗户边上的餐桌旁,望着窗外的碧波荡漾。
今天是节假日,游客很多,不少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在草坪上嬉戏着。虽然萧郁飞听不见他们的笑声,但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那种发自肺腑的快乐。
他的视线从草坪上缓缓扫过,一个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小女孩至多不过七八岁,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在背后甩啊甩的,样子很可爱。但萧郁飞却并非因为如此而注意到她,事实上吸引萧郁飞的是小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秋水一般清澈透明,但又带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幽邃。
萧郁飞怔怔地望着她,小女孩安静的立在草地上。周围的孩子不停在她身边跑来跑去,可是她却丝毫没有加入他们的意思,依然安静的立着。显得如此安宁与详和,如同已和这片青天绿草、白云清风融为了一体,已经成为了自然的一部分。
“这孩子真可爱。”萧郁飞喃喃地说,说完才想起来杜静言已去了洗手间,还没有回来。
他微微摆了摆手,服务生走了过来,就在萧郁飞伸手掏钱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瞄到刚才的小女孩似乎正在向自己挥手。萧郁飞再次转头望过去,才发现小女孩并不是在向他挥手,而是在向他招手。
萧郁飞望着那小女孩的脸,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吸引正写在她的脸上,他竟突然萌发起一种不能自抑的冲动,连找零也没要便径自朝门外走了出去!
小女孩看见他走出来,立刻转过身款款地向前走着,萧郁飞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走在自己面前的似乎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一个成年人,而且还是一个自己十分熟悉的人。
萧郁飞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也想不起来那小女孩究竟像谁,他只是不停地跟着她走下去。
穿过了草坪,走过一条小路,大约五分钟之后他们已来到了一个非常偏僻的地方,小女孩终于在一棵两人才能够环抱的梧桐树下停了下来。
萧郁飞也停了下来,问:“小妹妹,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是不是走散了?”
小女孩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他,说:“是一位姐姐要我带你来这里的。”
萧郁飞有些诧异,追问:“是什么样的姐姐?她人呢,她人在哪里?”
小女孩说:“你别着急嘛,姐姐马上就来了。”
萧郁飞急切地举目四望,但这里显然是动物园里极其清冷的所在,连经过的游人都没有一个。
小女孩依然笑眯眯的望着他,可是萧郁飞却总觉得这双眼睛中,充满了一种神秘的诡秘阴鸷之色,竟然令人不敢正视。就连那张稚嫩的脸上也仿佛带着逼人的阴森与妖异,被她注视着,全身的神经都会不由地紧张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小女孩向着他冷冷嗤笑了声,说:“你不用这么紧张,放松一点。你看,她不是来了!”
萧郁飞紧忙转身,顺着小女孩的目光望去,身后的小径上果然走出了一个白衣的少女。
少女很美丽,样貌显得十分玲珑,并不高的个子,还长着一张可爱娃娃脸。
可是她的脸却也同那小女孩一样,有种说不出的阴和而幽邃,这种阴沉和幽邃仿佛已使她的脸变成了淡淡的惨碧色,衬着如霜的白衣,看上去更加森然与骇人。
但此刻萧郁飞的脸色,却显然比那白衣少女还要更难看得多!
那简直已不像是一张活人的脸,一个活人绝不会有这样可怕的脸色。
萧郁飞认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柳燕!
“你……你……”萧郁飞惊骇的向后退了一步:“你……你没有死?”
萧郁飞的腿好像已经不听使唤了,软绵绵地向后退着,可是就在背后突然有一样东西抵住了自己的腰。他惊得一跳,遽然回头看去,立刻已见到了小女孩阴鸷的目光,她正用那纤细的手臂顶着萧郁飞的后腰,冷冷地说:“大哥哥,你不要再退了,你再退就要撞到我了。”
萧郁飞怔怔望着小女孩的眼睛,又望了望面前柳燕的脸,顿时一股森冷的阴寒之意从心头涌出来。顷刻已传遍了全身,全身都好像是掉了进了冰冷的深潭,再也没有了一丝温度!
小女孩讥诮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了起来:“你们应该早就认识吧,见个面不容易,好好聊聊吧。”
一阵飒飒的秋风疾掠而过,很快将他额头的汗水吹冷吹干,他的心似乎也已被这阵风吹冷了,紧紧地收缩了起来。
他勉强鼓足了仅剩得勇气,抬头注视着柳燕那双悲凉幽深的眼眸,缓缓地说:“燕,你还好吗?”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就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这声音简直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拼了命才挤出来,每一个字都仿佛是野兽临死之前的呻吟,每一个字里都绝听不出一丝生机!
“哈哈……哈哈……”柳燕突然大声狂笑起来,她笑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停下声音,用一种凄怆的嘶吼声说道:“我还好吗?你说我还好吗!我告诉你,我在那里毎天都要受尽折磨,我很痛苦,很孤独!”
萧郁飞整个人都已被这种悲伤愤怒的声音所震撼了,竟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见柳燕继续吼叫着:“可是你倒好,又找了新的女朋友,而且过地那么开心,早已经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燕——,我……我没有……没有忘记你……”萧郁飞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未曾将一句话说完,却已被柳燕激愤地打断了。
她叱声说道:“你没有忘记我?你真的没有忘记我?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痛苦,不行,我绝不能让你活得这么开心!”
柳燕说着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斥着一种邪恶的快感,她讥诮地继续说:“正好,杜静言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把她带去那里之后我就不会像现在那么孤独了。对,我要将她也带去那里,让她永远在那里陪着我!”
柳燕仍在笑,可是萧郁飞的心却已在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不要……不要……,我求求你……不要把她带走……”他喃喃地说着,可是他的声音却已轻微地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柳燕却不再理睬他,转头向那小女孩说:“我们走吧。”
小女孩点了点头,说:“不错,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的确也该走了。”
说着她们竟已仿佛将萧郁飞当成了透明的,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一同从来时的小径走了出去。
萧郁飞痴痴望着她们行去的背影,心中顿时莫名地刺痛,一种可怕的空虚已占据了他的整个身体。他的一切是否也会随着这背影的消失而消失?难道这就是他的命运,为何竟会又如此残酷的命运!
这时那小女孩突然转过脸来,微笑望着他。
萧郁飞的神色顿时变得更加惊惧与骇然,脖子上的血管随着冷汗地淋漓而蚯蚓般凸暴出来,一对眼珠突出眼眶,好像立刻就要滚落下来!
“你——!是你——!”他地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的声音,好不容易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来。
他认得那张脸,那张小女孩的脸!
更准确地说那是另一张覆盖在小女孩脸上的脸,流着鲜血,微笑着的脸!
他在笑,他又在笑了!
萧郁飞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笑容中凝固了,那不是人的笑容,那是恶魔的微笑。他又来了,他又出现了,又再次出现在了萧郁飞的生命之中!
萧郁飞整个人顿时瘫软一般摔倒在地上,他悲痛地扬起头,好像是在哀求,又好像是在痛苦地悲鸣:“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对我笑了……,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
可是他的声音却如同是不存在的,没有人理睬他,更没有人回应他。
她们很快已消失在了小径的转角处。
萧郁飞虚脱般地仰面躺在地上,眼前的青天白云已渐渐变得模糊,接着眼泪便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47:00
第十二章 专家的建议
萧郁飞轻轻合上眼睛,似乎已再也没有勇气站起来。仿佛只要他站起来,便立刻会再次有至亲的人离他而去,这种锥刺般的痛好像附骨之蛆,在他的身体里肆意侵蚀着。
周围安静得出奇,竟没有一丝风,时间也仿佛已经静止了。
萧郁飞深深叹了口气,一切都是如此安详与静谧,他简直开始怀疑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一个梦。或许当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仍坐在饭店的大堂里,就像黄粮一梦的故事,仅仅是一个梦而已。
萧郁飞又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柳燕真的出现过,如此真真切切地与他对话过。而且更因为他不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气,好运气是从来都不会眷顾像他这样,死狗一般倒在地上不敢站起来的人!
他慢慢睁开眼睛,面前的光线有一些阴暗,面前的一张脸就在这阴暗的光线中注视着自己!
萧郁飞遽然吓了一大跳,那张连脸与自己贴得那么近,一时间竟无法辨认出那是谁。他不禁骇得将身子向后一缩,这时才看清楚,面前的人竟然是杜静言,她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萧郁飞吃惊得连说话都变得有些结结巴巴的。
杜静言依然微笑望着他,说:“我不在这里,那么应该在哪里?”
“你……你……”萧郁飞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他却突然发现,自己此刻竟然不是躺着,而是坐着的。他匆忙向四周环顾,周围是一张张饭桌,也许是他刚才的声音太响了,已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他竟然真的回到了饭店里,一睁开眼,一切真的如他所想的那样都消失了,难道好运气真的已渐渐开始青睐他!
然而此刻他背脊上的冷汗却冒得更快了,因为他知道一切不会真的消失,只是你已经不再能够看到他。
而刚才的一切也一定不会仅仅只是一场梦,就像昨晚杜静言的经历也绝不会仅仅只是一个梦一样,那都是真正发生过的。只是当他不再让你看到他的时候,你便已再也找不到任何他存在过的证据,只有恐惧会留在心里,比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恐惧更恐怖一百倍的恐惧!
“你怎么了?脸色为什么这么苍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杜静言用手绢为萧郁飞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细声说道。
萧郁飞微微摆了摆手,似乎已连说话的气力都已没有了。
他站起身,慢慢从饭店的大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天气依然那么明媚,草坪上的欢乐依然洋溢着,可是萧郁飞的心情却好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罪犯,再也没有光明,也没有希望。
杜静言匆匆地付了帐,向外面追了出去,可仍然晚了一步,已丝毫没了萧郁飞的踪影。
杜静言没有找到萧郁飞,整整一个下午,他好像是突然从人间消失了。杜静言几乎询问了他所有的朋友,可是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而他的手机也留在了家里没有带在身上。
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他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回到了家里。然后杜静言才知道,原来整个下午他都在附近的体育馆里游泳,体育馆关门之后他又到了通宵开放的室外泳池,直到整个人都筋疲力尽了,才离开那里。
杜静言看着他被水泡得发白的脸,陡然间有一种阴祟的寒意从心底里渗透出来。不知为什么她竟突然想起了一部电影,电影中的男主角曾经说过,当一个人精神失常的时候最适宜游泳,因为人在水中是没有时间想任何事情的。后来男主角自己的精神也出现了问题,可是游泳非但没有帮到他,而且差点令他失去生命。
这部片子是她和萧郁飞一起看的,那么现在他失常的举动究竟说明了什么,难道他的精神也已经出现了异状?
杜静言没有将心里的话问出来,但是萧郁飞却能从她的眼中看见她心里的话,他倒在沙发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我没有发疯,也没有精神病,这一点我自己很清楚。但是我今天真的看到了柳燕,她来找我,跟我说话。”
杜静言惊诧地望着他,问:“柳燕?她对你说了什么?“
萧郁飞叹了口气,说:“她说她在那里很孤独、很痛苦,她说这一切都是我害她的,她还说……她还说要带你走,要你永远在那里陪着她!”
杜静言没有出声,萧郁飞继续说:“她的样子好可怕,她从前是那么温柔的女孩子,可现在竟变得那么可怕。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有一种充满恶毒的火焰正在喷射出来,每一个字都好像是最邪恶、最恐怖的诅咒!”
杜静言凝视着他惊惧的目光,她的情绪似乎远比萧郁飞镇定的多,悠悠地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萧郁飞说:“就在你吃完午饭去洗手间的时候,一个小女孩把我叫出了饭店,然后带我去见她。我被她的话吓坏了,倒在草地上,可是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回到了饭店里,而你就在我的对面。”
杜静言的眉头已经微微地蹙了起来,仿佛连成了一条线,她细声说道:“我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你愣愣地坐在那里。好像睡着了,可是眼睛又直勾勾地睁着,样子很奇怪,我叫你你也不理我。我正要伸手去推你,你便突然说话了,当时我还以为你是存心跟我开玩笑。不过现在看起来……”
杜静言犹豫了一下,萧郁飞已经插口说道:“现在看起来怎么样?是不是跟你昨天晚上的情形很像?”
杜静言缓缓点头:“不错,真的很像。这种情形就像……就像是神怪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个……那个……”
萧郁飞说:“是不是灵魂出窍?”
杜静言点头说道:“对,就是灵魂出窍。我们的身体都没有任何移动,可是我们的灵魂却离开了身体,去做了一些事,见了一些人。”
萧郁飞摇了摇头,叹息说道:“我想我是到了该面对现实的时候了,苗晓白和柳燕都死了,那个噩梦中的血脸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我真的不想再害了你,我想应该是到了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杜静言凝神看着他,眼中却已不再有缠绵的深情,而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坚决之色。她淡淡地说:“郁飞,我不管在你身上曾经发生过任何事情,也不管我会遭遇什么样的结果,但我对你的爱是绝不会改变。哪怕我们最终的结局。真的已注定要死亡,我也不会害怕,因为只要有你陪在我身边,那么一切都已经足够了!”
萧郁飞的目光在微微颤抖,他什么都没有再说。因为现在他已经看到了杜静言的坚决,这种只有深刻入骨的爱情才能建筑起的坚决,是任何疾风暴雨都无法击跨的。即使生命消亡了,而那份坚决与爱也不会消亡,如果这世上真的还有永恒,那么这一刻便是!
萧郁飞将她深深地拥紧在怀里,泪珠已滚落下来。这是幸福的泪,滚烫的泪,流淌在他的唇上,而这唇也吻在了杜静言的额头上。
这时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嗒——嗒——嗒”的声音,是手机短信的声音。
萧郁飞拿起了放在沙发旁的手机,屏幕闪着幽邃的蓝光,他立刻便看见了一条短消息,和三十多条未接来电。当然这短消息和未接来电都是来自宋汤臣的手机。
宋汤臣几乎已经放弃了今天与萧郁飞联络的愿望,可是就在他临睡之前,终于还是不死心,向萧郁飞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萧郁飞手指轻按键面,屏幕上立刻出现了短消息的内容:“你好,在下是宋汤臣。听说阁下最近接连遭遇离奇事件,在下亦有相似遭遇,望能会面详谈。”
萧郁飞瞅着这简简单单的两行字句,目光骤然一颤,一种莫名的感觉立刻涌上来。仅仅一秒钟的时间,他已决定立刻与宋汤臣联络,至少宋汤臣有过这些与他相类似的遭遇,绝不会将他当成疯子。
电话拨通以后,对面立刻传来了宋汤臣兴奋的声音:“是萧郁飞先生吗?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能不能立刻见个面,有些事希望能与你当面相谈。”
萧郁飞望了望杜静言,杜静言立即点头,说:“让他现在就过来吧,否则的话,我想今晚我们三个人都不会睡得着的。”
萧郁飞还未开口,却已听见宋汤臣说:“我已经听到了,你把地址给我,我立刻就过来!”
萧郁飞将地址告诉了他,宋汤臣只说了声“我很快就到”,便已挂断了电话。萧郁飞放下电话之后,双眼微合着靠在沙发上,似乎在闭目沉思。
杜静言依偎在他的臂弯内,怔怔望着门口,目光中带着说不出的黯然和沉重。
宋汤臣的确是很快就到了,以他家到这里的路程,若能够在半个小时内赶到,那么驾车的速度就绝不会比火车慢多少。就在萧郁飞放下电话的半小时之后,宋汤臣已经坐在了他们的对面。
萧郁飞和杜静言看见宋汤臣的时候都吃了一惊,他们实再没有想到,电话里那个中文流利、还带着点上海口音的中年男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英国佬。
宋汤臣进屋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便又让萧郁飞小小地吃了一惊,他说:“我是王小波的朋友,是他将你的事情告诉我的。”
“王小波?”萧郁飞苦笑了声,说:“他难道也相信我的故事?”
宋汤臣说:“他当然不相信,但是我相信。”
“哦?”萧郁飞说:“那么他知不知道你来找我?”
宋汤臣“哈哈”一笑,说:“他当然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在我家的院子里淋了一夜的雨,要不是早上我把他赶了回去,他现在恐怕已经在我家里变成木乃伊了。“
萧郁飞淡淡地说:“他实再是个固执得要命的人,恐怕就连真的木乃伊也未必及得上他食古不化。”
宋汤臣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就像他认定你是杀死柳燕的凶手一样,无论任何人拿出任何证据,他都一定不会改变自己的观点。”
萧郁飞又苦笑着说道:“你倒很了解他。”
宋汤臣微笑着说:“那是当然,所以昨天我让他在门口淋了一夜的雨,希望可以将他淋得清醒一点。”
萧郁飞说:“这或许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萧郁飞又说道:“那么你这么急着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宋汤臣略略沉吟了一下,将目光转向了漆黑窗外,半晌才幽幽地说:“因为一次改变了我一生的经历,这些年来我放弃了自己心理学、精神学的专业,一心盼望能够揭开其中奥秘,可是始终无能为力。”
萧郁飞和杜静言凝神细听着宋汤臣的话,谁都没有出声,宋汤臣继续说:“直到昨天王小波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有过与我相似的经历,不过他始终不相信那是……是人类不可理解的力量在作怪,深信自己是被人用声音催眠之后才会出现幻觉。”
“人类不可理解的力量……”萧郁飞迟疑了一下,立即道:“你是指鬼魅的力量?”
宋汤臣点了点头,说:“不错,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见了鬼。”
这时杜静言突然插口道:“你所说王小波的遭遇,是否就是他撞车的那件事?”
宋汤臣又点头,萧郁飞不等他开口说话,已向杜静言问道:“王小波撞车的事怎么了?难道他还有其他的经历?”
杜静言酸涩地一笑,说:“他说自己在撞车之前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听到电话里有女子尖叫的声音,接着便看到了仿佛来自地狱中的可怕场面,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撞车,差一点丧命。而他坚持认为是有人通过电话对他实施了催眠,使他丧失了神智,目的是要谋杀他。而那个未遂的凶手就是……就是……”
萧郁飞冷冷笑了声,说:“那个杀人未遂的凶手就是我,对不对?”
杜静言点了点头,苦笑不语。
王小波的固执,萧郁飞已经有过十分深刻的了解,他并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转头向宋汤臣说:“那么你呢?你的经历又是什么样的?”
宋汤臣站起身,踱到窗棂前,撑着手凝望着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牌。五彩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脸也变成了妖异的五彩,诡秘之色仿佛更浓了。
屋子里很静,静得连每个人的呼吸都是如此清晰可闻。直至宋汤臣说到自己幸运地活了下来,杜静言才长长地吐出口气,凝重僵硬的脸色终于略略舒缓了一些。可是当她看到萧郁飞的神色时,心却顿时又再次提了起来,神经也好像满弓的弦那样绷紧!
萧郁飞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被人迎面砍了一刀,有一种说不出的狰狞与惊骇。虽然他显然已在极力地控制着自己,但身子仍在剧烈地颤抖,就连身下的沙发也跟着簌簌地抖动起来。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47:00
杜静言将身子贴近萧郁飞,柔声地问道:“郁飞,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萧郁飞目光已显得有些呆滞,双手颤悠悠地抬了起来,手指微微颤动着,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可他的面前却什么东西都没有。
杜静言看着萧郁飞的样子,已骇然得不知所措,还是宋汤臣开口喝道:“别看着,快给他一杯酒或者一杯茶!”
杜静言这时才如梦惊醒,飞快地冲进了厨房里,慢慢地倒了杯红酒塞到萧郁飞的手里。
萧郁飞握住酒杯,颤颤悠悠地送到了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之后。半晌,脸上才算是有了一丝血色,一口气慢慢回了过来。
杜静言依然惊惶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的身体不再颤抖,双手也恢复了稳定后才稍稍放宽了心。问道:“郁飞,你刚才是怎么了?真是吓死我了!”
萧郁飞却似乎根本不曾听见她的话,迫不及待地向宋汤臣说道:“你所去的那个城市是否就在浙江的沿海地区?”
宋汤臣点头。
萧郁飞又问:“那你到过的那个村庄是否面海背山,天黑的时候那座山就好像一个参天的怪兽,它的影子遮住了村庄,也遮住了大海,村庄是黑色的,大海也是黑色的。”
萧郁飞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已飘到了那个神秘的地方,黑色的山,黑色的村庄,黑色的大海。死色沉沉的海浪不停拍打着礁岸,凄冷惨淡的月光照在山的峰颠上,那里是没有人敢去的地方,凡是去了那里的人,从没有一个能够回来。
宋汤臣的眼睛似乎已开始闪光:“不错,就是你说的那样,简直是太传神了!”
也许是酒精已开始在体内发挥作用,萧郁飞的脸色舒缓了许多,淡淡地说道:“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也会知道那个地方。”
宋汤臣点了点头,一阵风从窗口吹了进来,所有人都不禁有了种不寒而栗地感觉。
萧郁飞悠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那里就是我的故乡。”
“你是在那里长大的!”杜静言和宋汤臣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萧郁飞的思绪似乎再一次回到了那段童年的岁月,目光显得幽邃而深远,幽幽地说道:“我就是在那个地方长大的,我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个靠海的村庄里。我还记得我七岁那年,父母为了方便我念书,离开村庄到城了找了工作,然后便举家搬了过去。而每到寒暑假的时候,我都会回到那里,住上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萧郁飞的嘴角竟微微翘起,有种由衷的甜美之意洋溢出来。
这个在别人眼中只有萧瑟与落后的村庄,或许已是他这一生中最美好岁月,他继续说道:“直到我念初二的那年,父亲和母亲都在一次车祸中离我而去。后来我考到了上海来念高中,每当我感到痛苦与孤独的时候,都会回到那里与祖父生活一段日子。可是后来祖父也死了,屋子和田都被亲戚们分走了,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回去过。”
萧郁飞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到最后时已隐约有种欲哭悲戚。杜静言再次将身子靠在他的胸口,将自己温暖的体温一点一点传递过去。
萧郁飞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将神色显得明朗一些,说道:“不过关于山上夜前有鬼的传说,的确已经流传了许多年。据说开始还有许多不信邪的人,主动要求在夜间上山一探究竟,可是这些人都没有再回来,之后便再没有人敢不信了。记得高一的时候,那时我祖父还没有死,我便回去过暑假。就在那个夏天,一支由大学师生组成的旅行队伍来到村里,他们不听村里人的劝告,坚持要在山上露营,结果便再也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萧郁飞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我还记得那个晚上下了很大的雨,第二天早晨雨停的时候,村里人担心那些老师和学生,便结伴上去看。结果帐篷和行李都在,人却一个都不见了,下山后立刻抱了警。十几个警察找了三天三夜,最后终于在山崖下面找到了那几十具尸体,总共四十六个人,死得一个都不剩。”
四十六个人,在一夜之间死得一个都不剩。即使是听萧郁飞在说,杜静言的背脊也已开始一阵阵凉飕飕的,好像有一条蛇在背上爬。她颤颤地问:“那……那后来呢?”
“后来?”萧郁飞苦笑了一下,说:“哪里还有以后,这种没头绪的案子最终只能成了悬案,不了了之。而自打那以后,便更没有人敢在晚上上山去了。”
宋汤臣靠着窗慢慢点起一支烟,烟雾氤氲而起,袅绕在他的面前,仿佛有一种远在飘渺群山之外的神秘感觉。宋汤臣缓缓道:“我觉得我们所遇到这些不可解释的,离奇的事件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跟你的故乡有关。你自然不必说,而我就是在那座山上险些送命,还有王小波,王小波在车祸前所看到的景象跟我在山中所见到的十分相似,而且在事前你也曾预感到他的危险。”
“我的故乡——”萧郁飞诧异了一下,说道:“那么你认为我现在应该怎么办?血脸已经再次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随时都在威胁着静言的生命,你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宋汤臣迟疑了一下,幽幽说道:“在你所遭遇的经历中,似乎有一个很突出的地点,就是篮球馆,我认为这就是整个事件的重点。既然现在你已经知道,自己根本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他的纠缠,那么不如索性回到学校,去调查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萧郁飞和杜静言都是一诧。
宋汤臣继续说:“不错,事情的真相!凡事都有因才会有果,既然你根本逃不掉,那么不如将血脸的前引找出来。比如说你梦中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一张流血的脸,又为什么会不断纠缠你。只有知道了这些,或许你才会有拯救她、拯救自己的机会!”
萧郁飞点头,宋汤臣的话的确很有道理,他说:“或许你说的是对的,那么你呢?我回到学校之后的一段日子,你打算做些什么?”
宋汤臣突然狡黠地一笑:“我当然是打算帮你咯!”
萧郁飞问:“你打算怎么帮我?”
宋汤臣说:“我会尽力收集关于你家乡的档案和文献,希望可以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资料。这段时间里我们务必要随时保持联络,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互相也能够有个照应。”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49:00
第十三章 失踪之谜
萧郁飞、杜静言和宋汤臣整整谈了一夜,却总是不得要领,最后无奈在早晨六点半的时候,宋汤臣终于离开了杜静言的家。
将宋汤臣送走之后,杜静言进了浴室,准备洗个澡之后好好睡一觉。当她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萧郁飞独自付在书案上,运笔如飞,似乎正在写着些什么。
此刻的天色已经十分明亮,透过窗子照在他的脸上,神情显得凝重而专注。就像一个书法家正在全神作书,整个人似乎已进入了忘我的境界,每一次挥笔仿佛都包含了全身的精力。
杜静言慢慢走过去,立在他的身后向桌上看去。
萧郁飞并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画画,他正用铅笔在一张白纸上慢慢勾勒出一个头像的轮廓。杜静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显然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头像,狭长的面颊,中长的头发,应该是一个非常英健的男人。
萧郁飞画得很认真,很投入。以至于杜静言在他身后站了很久,都全然不曾察觉。渐渐的,男人的五官开始清晰起来,一双凤眼之中投出温柔的神采,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仿佛是在微笑。
萧郁飞的画技虽然并不出众,线条也略显生硬,但这张脸却十分传神。杜静言不由看得有一些痴了,便如同真有一个英挺温文的少年正立在她的面前,对着她浅浅吟笑。
“郁飞,这个人是谁啊?”杜静言不禁脱口而出,向萧郁飞问讯。
可是萧郁飞却似乎根本未听见她的话,依然专注地运着笔,其全神贯注的程度简直已到了对周围任何事都熟视无睹、充耳不闻的地步。
正这时,杜静言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
此刻头像已大抵完成了,连眉毛和头发都已经勾勒得十分清晰,但萧郁飞的手却依然没有挺下。笔尖在少年的脸上飞快的游走着,一条条曲折的线条从脸上慢慢延伸下来,寥寥几笔之后杜静言已看出那是液体从少年的脸上流淌下来。
萧郁飞的笔尖开始不停的颤抖,笔尖过处那流淌的液体立刻被描成深灰色。
杜静言望着画上的人面,顿时有一种阴森的感觉从心头升了上来。那液体不是水,而是血!
这时萧郁飞终于停住了手,怔怔望着画纸上的面容,幽幽地说:“这就是我梦中的那个人。”
杜静言吸了口气,说:“就是他……就是他一直纠缠着你?”
萧郁飞无力地点了点头,朝霞的光如血一样映在画纸上,那张脸仿佛也变成了诡异的绯红色。那双温柔的眼睛在流淌的鲜血之下,竟有着种无以言表的讥诮与残酷,令人不禁悚然动容!
萧郁飞叹了口气,将画纸收进了包里,说道:“你累了,快点睡吧。下午我就回学校跟教务处的人打个招呼,明天就搬回去住。”
杜静言从背后将萧郁飞紧紧抱住,声音中有一种如泣的低沉,幽幽地说:“你真的要回去?那里实再太危险、太可怕了,我担心……担心……”
萧郁飞勉强笑了笑,黯然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宋汤臣说得对,只有接近他、了解他,事情才可能有所转机。我已经失去了很多,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去你了,就算前面有再多的可怕和危险我也绝不能退却的。”
杜静言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泪水从眼眶中流淌下来,晶莹而纯洁的泪水沾湿了萧郁飞背脊上的衣服。
萧郁飞慢慢扬起头,对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杲日,朝阳绚烂而耀目,一种勃勃的生机仿佛也在天地之间升起来。
这生机似乎也渗进了他的骨肉和鲜血,他轻抚着杜静言那一头秀丽的长发,心中从未如现在这般充满了无穷的勇气。这种勇气已使他的腰背更加挺拔,血液愈加炽热,无论任何恐惧都已无法再让他退却!
杜静言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脸上的泪已干了,无论伤心的泪、惊恐的泪、幸福的泪还是感动的泪,都已干了。
泪已流得太多,却干得太慢,但现在它已干了!
杜静言的声音也已变得坚强与坚定,她凝望着萧郁飞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有力:“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下午,我陪你一起去学校!”
天空又阴了下来,好像快要下雨了。
当萧郁飞和杜静言坐在教务处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已黑得好像泼上一大缸墨汁。王教授显然对于萧郁飞的突然到来有一些惊讶,然而很快已恢复了常态,关切地嘘寒问暖起来。
其实萧郁飞的床铺一直都空在那里,甚至连衣物和杂务都不曾搬走,搬回来本就是极简单的事情。而且学校方面也曾表过态,萧郁飞随时都可以回来住,所以王教授虽然仍有些担心他回来之后会再次引起校园学生的恐慌,但却同样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反对。
双方的交谈十分简单,在萧郁飞填写了一张表格之后,一切手续便算是完成了。
萧郁飞打开背包,将笔放回进包内。然而就在这时,王教授突然轻轻地惊呼了声,脸上立刻出现了惊诧的神色。
萧郁飞和杜静言一齐抬头望着王教授怪异的神情,俱是一脸茫然的神色,萧郁飞赶紧问道:“王教授,你怎么了?”
王教授的嘴一直张了足有两分钟之久,才说出话来:“没……没什么。”
虽然他嘴上说“没什么”,但是无论任何人都看得出,刚才那一刻他惊诧的程度是如此之甚,绝不会是寻常的理由那么简单。
王教授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失态,深深吸了口气,对萧郁飞说:“你能把你包里的那张画给我看一下吗?”
时下日本台湾的惊悚漫画十分流行,即使这画上的样子十分诡异,但也绝不至于令人惊讶到如此的地步。萧郁飞已隐约感觉到,画上的面容似乎与王教授有着什么异乎寻常的联系,所以丝毫未曾犹豫,立即将画纸抽出平置在他的面前。
王教授仔细地审视着画上的面容,许久才喃喃地问道:“你认识卢晓峰?”
“卢晓峰?”萧郁飞略略迟疑了一下。
王教授已立刻接着说:“你当然不会认识他,那时侯你还在读高中,还没有来这里念书呢,你怎么会认识他。”
萧郁飞问:“王教授,你认识画上的这个人?”
王教授苦笑了声,说道:“我怎么会认识这种漫画书上的人物,不过……”
“不过什么?”萧郁飞此刻已顾不得礼数,疾声追问。
王教授说:“不过这幅画上的人,真的很像我以前的一个学生。”
“您的学生……”萧郁飞怔了怔,又问道:“他现在在哪里?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王教授似乎察觉了萧郁飞的神色异常,反问道:“你要找他?你找他干什么?”
“我……”萧郁飞略略“吱呜”了一下,立即回答:“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居然长得跟漫画里的人物这么像。”
王教授稍稍点了点头,似乎已接受了他的理由。但他的情绪却显然十分混乱,目光游散,竟久久无法会聚在一个焦点。
萧郁飞此刻虽然已心急如焚,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教授才稍稍回过神来,伸手点了支烟,可刚吸了一口却突然发觉自己正在学校,想掐灭却又似乎有些不舍得。
萧郁飞知道吸烟有时候也能够起到凝神和平静心绪的作用,便立刻向王教授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须介意。
这时窗外已是电闪雷鸣,震人心魄。王教授又猛吸了两口烟,才说道:“你是找不到他的。”
“为什么?”萧郁飞脱口问道。但话才一出口,他便已经开始后悔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已再显而易见也不过了。
王教授幽幽地说道:“因为没有人能够找到他,他已经失踪了四年,四年里完全毫无音信,就好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消失了?”萧郁飞说:“他是怎么会消失的?”
王教授长长叹了口气,说:“他就是在我们学校里失踪的,而且是彻彻底底地失踪了。”
王教授停了停接着说:“卢晓峰是我的一个学生,成绩很好,而且是学生会体育部长和篮球队的队长,是个品学兼备的好学生。可是就在四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即将毕业的时候,却突然在校园里失踪了,从此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萧郁飞似乎还想问什么,可是王教授已挥手阻止了他,此刻窗外突然又是一阵惊雷响过,大雨已如同水盆泼翻那样倾倒下来。一直等到雷声渐渐隐去,他才缓缓说道:“你不要再问了,我当了一辈子的老师,卢晓峰几乎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可是却在我眼前的校园里莫名的失了踪。当他的母亲就在这间办公室里痛哭晕厥的时候,我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王教授显然与卢晓峰的师生情谊颇浓,虽然时隔多年,但此刻提起却依然悲伤不减,就连萧郁飞也不忍心再追问下去。
王教授瘫软似得埋坐在宽大的办公椅内,单手拄着头,仿佛已无力再说什么。
萧郁飞向他婉言安慰了几句之后,王教授的神情中依然满含沉痛与居丧,独自默然不语,萧郁飞便只得同杜静言一起默默地退了出去。
退出教务处之后,萧郁飞立即冲到了大楼的门口,楼外的雨势依然奇疾,阵阵凉意扑面而来,憋闷的胸口才终于觉得顺畅了一些。
谁都没有想到这次与王教授的见面,竟会引出如此意想不到的结果,那个梦中的血脸居然也曾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而且在四年前神秘的失踪了。
这次的失踪显然透着一种十分诡秘的气氛,王教授曾经反复强调卢晓峰是在校园里失踪的,而且当时校方和警察部门一定组织过大规模的搜索,校园就算再大也绝没有理由藏着一个人却不被找到。除非他真的躲到了地底下,或者变成鱼潜到了水里。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49:00
虽然王教授没有说出来,但其实所有人心里都应该很清楚,卢晓峰仍然生还的可能性根本已是微乎其微。
如果卢晓峰真的死了,那么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后却要纠缠着自己不放?这些问题始终在萧郁飞的心里缠缠绕绕,好像万缕纠缠不清的丝线,毫无头绪。
杜静言默默地站在萧郁飞的身边,轻轻挽住了他的手臂,柔声说道:“你不必太心急了,既然已经知道了他是什么人,要调查他的事情自然不会太难。我们正在一点一点接近事情的真相,而且还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萧郁飞缓缓垂下脸,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地说:“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任何人都不能将你带走,绝对不能。”
杜静言浅浅一笑,笑的时候鼻子微微地皱了起来,故意做出十分可爱的表情,说道:“我当然相信你,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最疼我的人,就算死我也不舍得离开你的!”
萧郁飞抬头望向远方疯狂一般的大雨,眼中透出一股浓重的凄怆与决绝之色,就像一位即将出征的战士,面对着未卜的生死和深深眷恋不能自已。
这种凄凉和萧瑟,若非亲身经历过的人,又怎能明白?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整片天地间仿佛都已成为了它的领地,任由它狂暴地发泄着自己的力量。
萧郁飞坐寝室里靠窗的椅子上,透过玻璃,凝视着那令人疯狂的雨夜。只有他自己心里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笑容有多么酸涩。
高强他们虽然都有些惊异于萧郁飞的突然回归,但毕竟好朋友又见了面,愉快的心情足以盖过一切不安的猜测。而且他们是看到杜静言陪着萧郁飞一起回来,那自然已排除了他们分手的可能,料想其他也不会有什么大事,所以也就不曾再多问。
老朋友见面自然免不了热闹一番,杜静言看着这情形,很识趣地早早告辞而去。杨立明和李凡立刻出去买了酒菜回来,一个劲嚷着要喝个痛快。
六人之中李凡和王超的酒量最差,最早躺倒的也是他们,呼噜声打得比窗外的雷声还要响。再接着就是杨立明和刘多,也开始口吐黄箭,不多久便抱着桌脚不醒人事了。
高强的酒量一向十分惊人,而萧郁飞的情绪始终十分阴郁,喝得自然不如他们那么多、那么快,所以也破天荒地一直坚持到了最后。
高强一仰头,将杯里的酒灌进肚子里,然后“啪嗒”一声重重将酒杯搁在桌上,大声说道:“不喝了!”
萧郁飞的眼神看上去已有些迷醉,望着高强,默然不语。
高强沉声接着说:“既然你心里有这么多事放不下,就算把天底下所有的酒都喝光了,也不会觉得开心。”
萧郁飞慢慢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也一口将其饮尽,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杯中的究竟是什么酒。可是他却从未有过的感觉到这酒竟是如此苦涩,这种苦涩不仅一直从口中灌进了胃里,更灌了他的心里,使整颗心中都已变成了苦涩的!
萧郁飞悲凉地注视着手中的空杯,他的人也仿佛在一瞬间空了,比空杯更空!
酒杯空了依然还是一只酒杯,可是他却空得就像一口麻袋,麻袋空了就一定会倒下去。萧郁飞依然坐着,他并没有倒下去,可是高强却看得出,此刻他的灵魂早已虚弱无力得再也直不起来了!
萧郁飞的目光依然悲凉,他再次伸手握住了酒瓶,可是酒瓶却没有移动,因为高强的手也在同时握住了酒瓶。
萧郁飞抬头看着他的脸,缓缓说:“你干什么?”
高强逼视着他的眼睛,许久才一字字说道:“我说了,今天喝酒到此为止。我不喝了,你也不准再喝。”
萧郁飞突然讥诮地笑了声,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高强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可是他的目光依然如剑一般逼视着萧郁飞的双眼,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我只想问问你,你究竟还有没有把我们这些人当作好朋友,好兄弟!”
萧郁飞突然苦笑了下,一瞬间目光愈加凄楚:“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呢,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最好的兄弟。你知道,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弟、没有亲人,除了你们之外,我几乎已连朋友都没有了。”
萧郁飞的神色中已带着种说不出的痛苦之色,高强的心仿佛也在一刹那不停地抽动着。可是他的目光依然如此严厉与严峻,就如同他的声音一样,绝不会有一丝地波动,他继续说:“既然我们都是你最好的朋友,那么无论你遇到任何困难,是不是都应该告诉我们?”
萧郁飞依然凝神望着他,没有说话。高强的声音已在渐渐变得柔软下来,他接着说:“我看得出来你有很多心事,是不是篮球馆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萧郁飞的身子遽然一震,他的手已在微微地颤抖,摸索着握住酒杯,可是杯中却早已是空的。
瓶中的酒流到杯中,可是提起酒瓶的却不是萧郁飞的手,为他斟酒的人是高强!
高强看着他飞快地将酒吞进肚子里,半晌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一丝生气。
高强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道:“虽然我并不知道究竟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未必有能力帮助你解决眼前的困难,可是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朋友,不管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一样是你的朋友。只要你还愿意接受我的帮助,那么无论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我都一样会站在你的身边,尽我最大的能力支持你!”
萧郁飞慢慢抬起头,此刻他的眼中已不再是悲苦,而是一种炽热的感激,也许这就是友情的力量。
此刻他已不再是被掏空的麻袋,他的心中已充满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他的胸膛也再次挺直了起来。
这就是真正的友情,这种力量可以改变一个人,甚至可以改变人的一生。这种力量有时连爱情都比不上,因为爱情总是令人脆弱,可是友情却只会令人坚强!
萧郁飞幽幽地叹了口气,此刻他的口中虽然在叹气,但他的心却已不再是叹息的。他缓缓说:“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们,只是直到现在,就连我自己都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我离开这里是为了逃避它,可是后来却发现我根本逃避不了,所以我便又回来了。我回来是因为我已经决定了要去面对,所以我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因为我只有你们这些好朋友,只有你们才能给我坚强的勇气。”
萧郁飞说着泪已落了下来,落在空空的酒杯中。这是男人的泪,比火焰更灼热,比烧酒更辛辣,比鲜血更珍贵,比胆汁更腥涩!
高强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说:“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这才像是朋友的样子嘛!”
萧郁飞点着头,缓缓沉吟着说道:“不过有一件事,的确是需要你帮忙才行。”
高强问:“什么事情?”
萧郁飞说:“你是不是有一个阿姨在学校里教历史?”
高强点头,萧郁飞继续说道:“我想托你去找你的这位阿姨,帮我打听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关于四年前一个叫卢晓峰的学生……”
萧郁飞的话仍未说完,高强已突然低声惊呼了下,插口说道:“你说的是那个四年前神秘失踪的学生卢晓峰?”
萧郁飞点头,说:“不错,我说的就是他。难道你知道他的事情?”
高强突然沉默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着一些什么,许久才说道:“我记得四年前我阿姨曾经提到过这件事,听说那个学生是学生会体育部长和篮球队的队长,大学四年里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几乎是一个完美学生,一直是学校的招牌式人物,优秀学生的典范。”
他停了停,继续说:“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就在他即将毕业的那个春天,却突然在学校里消失了。而且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整个学校都无人不知。那时侯我阿姨也对于那学生的失踪十分惋惜,经常在家里提起,我也就略略知道了一些。”
萧郁飞蹙着眉头,问道:“我有一件事很不明白。学校一向是不阻碍学生出入校门的,像他这样一个大活人无论去哪里都应该不是件奇怪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说他是在学校里失踪的呢?”
这一次高强回答得极快,他说:“因为他的确是在学校里失踪的。”
萧郁飞静静听着他的话,没有出声。高强接着说:“最后见过他的,是他同室的四个同学。据说那天晚上他们五个人一起从校外吃饭回来,回来时进的是边门,所以半路上经过篮球馆时,卢晓峰便提出要到篮球馆练会儿球。因为当时他是学校篮球队的队长,这种事情本来也就十分平常,所以也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同室的同学发现他一夜未归,而赶到篮球馆又找不到人时,才渐渐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之后便通知了校方,直至报警,虽然经过了多次搜查,但最终一无所获。”
萧郁飞目光突然一震,疾声说道:“篮球馆,又是篮球馆!难道卢晓峰的神秘失踪也和篮球馆有关?”
他略略沉吟了一下,又道:“那会不会是他自己离开了学校?”
高强说:“当时的确有人也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可是所有人都认为这种可能极小,因为当时他正是同其余四名学生一起从校外回来,而且其余四人是看见他进了篮球馆。而且你也知道,学校的门口有门卫,还有进出的学生,像卢晓峰这样有名的学生,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他,但事后询问的结果却是没有任何人见到他离开学校。当然也不排除他翻墙偷偷出去的可能,但他实再没有理由这么做,所以这种可能性几乎已被忽略不计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却已小了许多,雨丝在半空中闪着淡青色的光,使这夜显得愈加迷离而幽邃。
萧郁飞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幽幽地喃喃自语:“难道他真的是在篮球馆消失了?难道他真的——”
他悠悠地转过头,此刻高强也正在望着他,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微微一触,两人都不由的心头一寒。萧郁飞说:“你能不能帮我打听到卢晓峰父母的住址?”
高强点头说道:“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人虽然失踪了四年,但档案一定还留在学校里,我托我阿姨去查,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的。可是卢晓峰的失踪究竟跟你有什么关系,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难道你知道他的下落?”
萧郁飞摇着头,缓缓说:“我不知道他的下落,但是我必须知道更多关于这件事情的细节。”
高强凝神注视着萧郁飞的脸,他的脸似乎在一点一点的改变,在惨淡的月光下变成了一种神秘的惨碧色。
萧郁飞从窗口仰望着飘落而下的雨丝,他的声音仿佛来自飘渺的远山,显得神秘而悠远,他幽幽地说:“事情并没有过去那么久,甚至并没有真的过去,我知道他还在,还在那个篮球馆里。自始至终,从四年前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那里,一直都在!”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50:00
第十四章 追寻失踪之谜
萧郁飞仰面躺在床上,怔怔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一切都好像电影的一幕幕在眼前掠过。
体内的酒精已在渐渐发挥作用,全身的血管一阵阵鼓胀,大量的血液涌入大脑。但这突如其来地晕眩却使他愈加清醒,这种清醒就像无数双有力的手,不停揉挤着他的心。
对面的高强已经睡熟了,鼾声如雷。
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平常,每一个人都如同这个世界上的亿万人一样,遵循着一种惯有的节奏和规律生活着。
只有他,只有他仿佛是宇宙中一个脱离了轨道的小星球,不知将要飘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将会如何。这种茫然未知的将来已使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尤其在这样一个月色如霜的夜晚,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又渐渐衍生出了一种孤独,一种同样深入骨髓的孤独。
这种孤独仿佛使他觉得自己已是一个安安静静平躺在灵柩中的死人,静静听着周围叹息和哭泣的声音,可是他想动却动不了,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甚至在不断地设想,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个死人究竟在想什么,他还能不能想?就像卢哓峰,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接下去该怎样折磨自己?
萧郁飞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卢哓峰一定已经死了。就像他在篮球馆里见到的那样,鲜血从他的脸上一直流下来,一直流到身上、地上,流到一切可以流到的地方。
萧郁飞知道那绝不是海市蜃楼一般的幻觉,那是他在将这一幕幕送到他的面前,告诉他四年前这里所发生过的一切。
可是这一切跟萧郁飞又有什么关联,为什么卢哓峰会选择这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年轻人,为什么要将如此可怕的噩梦带给他?
萧郁飞突然发觉自己心里的问题总是越来越多,线索好像千头万绪,但每细想一些便又会生出更多的疑问,而且每个疑问都是如此无法解答。
他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穿上衣服,从宿舍的门口走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雨后的空气显得香甜而清爽,一直渗进五脏六腑中。
萧郁飞沿着那条熟悉的湖边小径往前走着,脚下的石子路面还是湿的,一种冰凉的感觉透过鞋子一直钻进脚心里。这种冰凉非但没有一丝不适,甚至还有一种十分舒服的感觉,在这天地间仿佛都是如此洁净的夜晚,就连刻骨的恐惧与孤独似乎也已被冲淡了许多。
萧郁飞走过了柳燕与他分手的那片杨柳树下,杨柳树的枝条上已是秋叶凋残。此时此刻已物非人非,月色如此哀惋,叫人心中又怎能不凄楚酸涩?
他继续向前走着,篮球馆已出现在了面前,高高墙上的一排窗户中透出昏黄的光来。
篮球馆里有人?萧郁飞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向门口走了过去。
门是闭合着的,他用力按着那两扇厚厚的铁门,双手用力推了出去。铁门的边缘与地面一阵疾速的摩擦,发出“轰轰”的声音,半秒钟之后灯光映了出来,将他的身躯完完整整地笼罩住。
这一瞬间,萧郁飞所有动作突然都凝固住了,如同被来自远古洪荒的神秘魔咒定住了身躯。脸上僵硬的肌肉不停轻微地抽动着,神情严峻而怪异,仿佛整个人随时都会轰然倒下去!
篮球馆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已经失踪了四年的男人!
卢哓峰正微笑地望着他!
这笑容是如此温柔,仿佛春天的第一缕微风,就算淤积千年的冰雪也会为之而融化。
萧郁飞无法相信,就是着温柔的笑容下面却藏着一个如此可怕的灵魂。就是这个灵魂,已经夺走了苗晓白、柳燕和小路的三条人命,现在他还不肯放过自己,他还要带走杜静言,带走他在人世间最后的温暖。
萧郁飞突然间觉得自己仿佛可以动了,他快步走了过去,冲到卢哓峰的面前。
卢哓峰依然微笑着望着他,手中的篮球落了下来,他拍球的动作优美而纯熟。悠悠地向着萧郁飞说:“你来了。”
萧郁飞没有说话,他只是怒目望着他。
篮球“砰——砰——砰——”的拍打地面地声音,此刻在他的耳中听起来,却好像是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奔腾,嘶声震耳!
卢哓峰的笑容依然如此温馨与静谧,这本是天使的笑容,此刻却为何出现在了一个魔鬼的脸上!他语音悠扬地说:“既然你已经来了,那我们就比试一下吧。”
他说着手一扬,篮球已经抛了出来,抛向了萧郁飞这边。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萧郁飞的面前,触地之后再弹起,这时萧郁飞才伸手接住。
卢哓峰没有说话,只是依然微笑望着他,双臂慢慢张开,腰背也渐渐弯曲了下来。
萧郁飞的目光在闪烁,里面仿佛已有一团燃烧的火,怒火!
他已开始在运球,不知为什么此刻的他已不再感到害怕,他的心中已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打败眼前的这个男人!一定要打败他!
萧郁飞的手飞快地运着球,怒火并没有使他失去理智,却使他更加冷静与镇定。顿时他的腰背已如标杆一般挺直,全身的肌肉一瞬间绷紧,整个身子就像注视着猎物的豹子那样机敏、矫健、沉着、稳定!
卢哓峰还在微笑,有些漫不经心的望着萧郁飞,然而就是这看似随随便便摆出的姿势,却已让萧郁飞的额头渐渐开始出汗了。
萧郁飞的目光始终如剑一般注视着他的双臂、双手、双膝和双腿,无论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绝逃不过他的眼睛。只要他有任何一点动作,那么这完美的防守便会露出破绽,而这时萧郁飞便绝对有信心在一瞬间将他击败!
可是卢哓峰还是没有动,他的人就像一座山那样稳定,稳定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就是一种气魄。萧郁飞已被这种压力与气魄压制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虽然他的手看上去还是一样的坚强而有力,可是他的信心却已在一点一点的崩塌。
现在他已必须出手了,否则当他的信心和精力就会被彻底消磨掉,那么那个时候,他便已彻底输了!
球仍在手中,手在哪里?手在身体之后,他的身体已冲了出去!
萧郁飞遽然一个加速,身体好像出弦的箭一般疾速飞射出去,他必须在出击的一刹那越过卢哓峰。
可是卢哓峰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每一个动作,左腿横着迈出了一小步。然而就是这一小步,他的整个人已像一堵墙那样拦在了萧郁飞的面前,箭虽快虽利,但若是遇到一堵墙,也同样只是无能为力。
萧郁飞一出手便受挫,但却丝毫未曾气馁,身形疾停,在原地一个侧转,手中的球向后平平抛出。卢哓峰的身子也随着他旋转,便在这时,萧郁飞突然又是一个疾停,单脚发力身子又转了回去。
而抛出的篮球显然是受了手腕的巧力,在背后一个旋转,触地反弹,已在最适合的时候,以一种最舒服的方式回到了萧郁飞的手中!
萧郁飞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凝结了。就好像一朵刚刚盛开便已被冰冻的鲜花,有一种说不出妖异诡谲之色!
就在这一刻,萧郁飞手上的球却突然不见了。那只球刚才还明明就在手上,可是现在却已经不见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一阵微风从身边掠过,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篮球已经到了卢哓峰的手中!
卢哓峰不紧不慢地拍着球,发出“砰——砰——”的声音,这声音萧郁飞这一生都绝不会忘记。卢哓峰微笑着说:“你注意了,我要来了。”
萧郁飞听到了他的声音,可是却已经迟了。他无论如何都想像不到,这世上竟有人可以这么快,快得让他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卢哓峰就像一阵风那样从他的身边掠过去,当萧郁飞回过身的时候,他已到了篮框下。
停顿、起跳、灌篮,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连贯,如此一气呵成。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做这样一个动作,已做了千万年,而今后仍将再做千万年。
篮球架仍在“瑟瑟”作响,许久不曾平息。
萧郁飞仿佛觉得自己的一切,也都随着这轰然的灌篮而崩塌了。他摊倒在了地板上,痛苦地紧紧握住双拳,这一次他真的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卢哓峰慢慢转过身,走到他的面前,他缓缓地说:“你不用这样气馁,你还年轻,以你的资质,再过几年一定可以成为一流的篮球手,或许还可以进入职业队打球。”
他说着俯下身,向萧郁飞伸出手来。
萧郁飞的也伸了出去,不过却没有握住卢哓峰的手。他的手无意中摸到了一只放置在球场边哑铃,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愤怒与冲动,他紧紧握住哑铃奋力跳了起来,挥手重重砸在了卢哓峰的额头上!
卢哓峰的微笑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充满绝望的惊惧。
紧接着他的额头开始流血,血好像泉涌一般留下来,沾染在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沾染在胸口的衣襟,也沾染了地板上的篮球。
萧郁飞从未想到过这世上竟会有如此恐怖与撕裂般的表情,整张脸似乎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了麻花,那双清澈动人的眸子里现在已只剩下一种搀杂了绝望、空洞、惊骇的表情!
萧郁飞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疯了,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尖叫起来!
萧郁飞尖叫着醒过来,额头上冒着冷汗。
“好可怕的一个梦——”他睁开眼睛,自言自语地说道。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51:00
明媚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温柔得好像情人的手,谁看得出昨夜还是一个疾风骤雨的天气。
可是萧郁飞却无心欣赏这温暖得有些暧昧的阳光,他擦干了额头上的汗水,看了看表,已经快要是中午了。此刻高强他们应该正坐在教室里,拼命地埋头验证方程式。
昨天他已经向公司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期,鉴于他这段日子以来良好的工作表现,经理很爽快地便答应了。
整个寝室安静得好像一座空旷的宫殿,只有窗外的麻雀还在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
昨夜的酒精似乎还没有完全挥发干净,稍一动弹头就晕忽忽的,就好像里面灌了水似的。他索性就闭上了眼睛,想再睡一会儿,可是昨夜梦境中的那些画面却又一点点爬到了眼前。
为什么在梦中自己竟会杀死卢晓峰?卢晓峰究竟是被谁杀死的?他的尸体又在哪里?为什么始终都找不到?
萧郁飞记得自己以前也曾见过那些情景,只不过那次的主角却并不是自己。他清楚记得那时看见卢晓峰的时候,自己背后显然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而卢晓峰却好像根本看不见自己,他只是不断跟身后的那个人说话。
然后他的额头上便开始流血,这情形如同梦中的一样,同样是那么多的鲜血,同时如此空洞、绝望、惊愕的目光。
为什么这一切竟是如此的雷同,难道仅仅是自己脑中残留的印象在作怪?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萧郁飞叹了口气,他决定不再想下去,即使想下去也不会有答案。这世上岂非原本就有许多无法解答的事情,也许有一天答案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也许不会,但这完全是人类所无能为力、不能左右的事情。
若非如此,宋汤臣也不会放弃自己的专业和学术,做一个科学的叛逆者。
他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也许有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不知不觉中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次他梦见自己和杜静言坐在一艘船上,他们驾着船一同逃离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片土地,逃到一个人烟绝迹的地方,去过属于他自己的幸福生活。
可是途中海上突然刮起了飓风,船摇晃得很厉害,仿佛已快被巨浪捏碎。
这时他突然惊醒了过来,高强正扒在他的床沿上,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
萧郁飞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他,问道:“什么事啊?我还以为是地震了。”
高强重重敲了下他的额头,说道:“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才会把你叫醒的。”
萧郁飞怔怔望定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高强深深吸了口气,说:“你不是想知道卢晓峰父母的地址吗,我已经帮你找到了!”
风很轻柔,阳光也很轻柔,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天气,但萧郁飞要去的地方却十分不美好。
卢晓峰的父母居住在闸北区一栋非常破旧的公房里,应门的是卢晓峰的父亲。当萧郁飞说明来意之后,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令人心碎的痛楚,但他还是将萧郁飞迎了进去。
屋子里很杂乱,家具和电器都已经十分陈旧,显然他们的生活颇为拮据。
屋子很小,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老妇人一直躺着,目光涣散而呆滞,始终怔怔望着窗外。
当萧郁飞走进来的时候,她慢慢地转过头,向着卢晓峰的父亲缓缓地说:“是小卢回来了吗?他昨天一晚上都没回来,你去路口接他吧。”
卢晓峰的父亲无奈地向着萧郁飞摇摇头,对老妇人说:“你放心,小卢就快回来了,我这就去接他。”
老妇人“恩”了声,再次转头望着窗外了。
卢晓峰的父亲伸手指了指门外,萧郁飞立即会意,与他一同走了出去。
卢父一直走到了楼下门前的小花园旁,才停住了脚步,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自从四年前小卢失踪以后,他母亲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每夨都痴痴呆呆的,只要一听见门外有脚步的声音,便要我出去看看是不是小卢回来。”
萧郁飞的神色有一些黯然,卢父那张苍老的脸显得干枯而僵硬,每一道皱纹都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印证着这些年来他们所经受的悲痛与哀伤。
卢父艰难地笑了笑,说:“现在整个家都靠我一个人来维持,而且这两年厂里又不景气,家里破破烂烂的让你见笑了。我们还是出来谈的好,外面宽敞些,不像里面那么闷。对了,你认识我们家小卢?”
萧郁飞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道:“算是认识吧,今天我来是想知道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卢父微微一怔,随即眼光似乎一闪,问道:“你们是不是有了他的消息了?”
萧郁飞迟疑了下,说:“这个我现在也还说不清楚,不过多了解一点他的事情总是有帮助的。”
卢父悠长地叹息了声,额头上皱纹仿佛更深了,半晌才说道:“其实我也知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找到小卢的机会已经十分渺茫了。但每次听到有人问起他的事情,总还是忍不住要问问,上了年纪的人就是这样,你可别见怪。”
萧郁飞安慰地笑了笑,说:“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些当时的情况,比如说卢晓峰在失踪之前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过密,或者有什么异状?”
其实就连萧郁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问什么,只是希望在老人的叙述中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虽然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这其实是相当渺茫的事情。
卢父说:“其实小卢一直都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那时侯他快要毕业了,学校的老师也很关心他,帮他找到了实习工作的单位。他自己也对那家公司十分满意,只等拿到学历证书之后便去上班。可是谁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他居然失踪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卢父的声音仿佛已有些哽咽,萧郁飞实再不忍心问下去了,说道:“对不起,我不该提起当年的事情。”
卢父摆了摆手,示意萧郁飞不必介怀,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接着说道:“你不知道,这些年来为了不让小卢他妈再受刺激,我平时连小卢的名字都不敢提。也不敢在她面前伤心难过,今天有机会跟你聊聊,我心里才舒服很多。”
萧郁飞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对于这样一个将悲伤埋藏在心中许多年的老人来说,说什么似乎都已是多余的。
这一刻卢父脸上的皱纹仿佛愈加的深刻与显眼,萧郁飞突然想到了柳燕,想到了苗小白和小路,他们的父母现在是否也同卢晓峰的父母一样,正为了子女的不幸而悲痛万分。
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是卢晓峰,还是将他杀死的那个人?
那么这一切为何又要报应在自己和身边的这些人身上?
萧郁飞叹了口气,卢父低沉的声音又钻进了他的耳朵,他说:“小卢自从念大学开始便一直住在学校里,平时很少回来,至于他经常和什么人来往,我也不是很清楚。如果勉强算上的话,我只知道小卢经常跟一个少年打篮球。”
“什么少年?”萧郁飞一听见“打篮球”整个人突然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卢父继续说:“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少年,只是在他失踪前的半年左右,一直向我提起这个少年。我从未听小卢如此盛赞过一个人,他说那个少年的身上有一种出奇的坚韧与不懈,每次与他面对面的时候都会被他的这种精神所感染。他还说这个少年将来一定会有很大的成就,因为他有着平常人所无法比拟的进取与斗志,而且百折不挠、愈挫愈勇、永不放弃。”
萧郁飞目光微微一凛,又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卢父摇了摇头,说:“我也这样问过小卢,可是小卢却告诉我,就连他自己也都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
“哦?”萧郁飞显得有些失望。
卢父继续说道:“当时警察也问过不少小卢的同学,他们有些人虽然也见过那少年,但同样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那少年像是高中生的样子,但这样的少年全市不知有多多少少,而且这个人似乎也不足以引起关注,便没有再深究下去。”
萧郁飞点了点头,看来今天已不可能再获得更多的线索了,但他并没有立即告辞离去,因为他看得出卢父还有许多话想要对他说。对于这样一个憔悴可怜的老人来说,萧郁飞唯一所能做的,或许也只有听他诉说了。
卢父说了很久,从卢晓峰小时候有多么乖、多么聪明、多么听话,一直说到他以优异的成绩考进高中、大学。然后又说到卢晓峰失踪之后,学校的老师和领导都十分关心他们两位老人,直到最近还曾经派人来看过他们。
直到太阳慢慢偏西,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卢父才意识到自己已说得太久了,有些抱歉有些不舍地送走了萧郁飞。
萧郁飞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52:00
第十五章 生命无常
十一点。
夜已经很深了,但中山北路上的车辆还是十分拥挤。这里是全市交通最困难的几个区域之一,即使是半夜,也依然车龙不息。
出租司机小陈边驾着车,一边抱怨着前面那辆因为速度缓慢,而频频被其它车辆插队的别克轿车。对于像他这样的司机来说,被堵在这里就意味着要少拉许多生意,说不出的心急火燎。
这时天空中突然荧光闪闪,好像无数银线般的雨丝飘落了下来,小陈摇开驾驶座的窗户,探头向窗外的天空望去。
雨下的并不大,但很细密,感觉倒有几分像初春那种细雨如绸的味道。
小陈正打算将头缩回来,可是接下去的那一秒钟里所发生的事情,却让他惊骇地连脖子都变得僵硬了。他看见一团白色的影子,从公路边一栋二十多层高的大楼上摔了下来!
那团影子飞快地坠落下来,越来越接近地面,直到这时小陈才看清,那竟然是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色衬衣的男人!
就在这瞬息间,他仿佛看见了男人的眼睛,那双迥然有神的眼中竟充满了一种极度的幸福与满足。微微扬起的嘴角上挂着静谧而温馨的笑容,仿佛他不是步向死亡,而是走在春天的花径,在与情人幽会的夜晚!
就连小陈自己都无法想像,在这转瞬的时间里为什么竟能将他的面容看得如此清晰,但自从那一刻起他便已知道,自己这一生中已绝不可能将这笑容忘记,因为他实再太可怕、太古怪、太诡异!
那个男人重重摔在小陈的面前,就像一个麻袋从高空中摔落一样,发出沉闷的“砰”一声。紧接着便是清脆而清晰的骨骼折断的声音,鲜血从七窍中迸射出来,脸变成了血红色的,地面也变成了血红色的。
雨水将血液渐渐冲淡,慢慢向四周扩散着。一阵夜风吹过来,吹起了扑鼻的血腥味,仿佛一直吹进了小陈的五脏六腑。
他的头依然伸在车窗外,却已开始疯狂的呕吐。直到将胃里所有的食物都吐了出来,连酸水似乎都已经吐光了,他才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雨还在下。雨丝落在他的脸上,仿佛更凉了,凉得竟已有一些刺骨!
早晨七点半。
萧郁飞是被手机铃声惊醒过来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屏幕上显示的是刘多的电话号码。
他接通手机,含含糊糊地问道:“什么事情啊,我正梦见自己跟嫦娥聊天呢,就被你小子给吵醒了。”
“高强……高强他出事了……”刘多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和颤抖,显然是在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萧郁飞一怔,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了上来,睡意顷刻已消失得无影无棕。他问道:“你快说,高强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刘多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已开始在微微地哽咽,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高强……高强他……他死了。”
一瞬间,萧郁飞觉得自己的头顶上好像突然被人重重砸了一榔头,好一阵头晕目眩。口中似乎是无意识地在说道:“高强他……他是怎么死的?”
刘多说:“他是自杀的,跳楼,从他阿姨家二十多层高的楼上跳了下来……”
刘多后面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可是萧郁飞却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手遽然一颤,手机掉在地上,里面仿佛还在传出刘多“喂喂”的声音。
这一刻,萧郁飞整个人似乎都已经僵硬了,许多事情飞快地从他的脑海中掠过。
昨天中午高强将卢晓峰父母的住址告诉萧郁飞之后,他便离开了学校。一是因为下午他并没有课程,二是作为交换条件,他答应了他阿姨,今天要去她家吃饭。
据说他阿姨有一个六岁大的女儿,平时见高强长得壮实,老爱捏捏他的脸,拍拍他的肚子。对于这种“肉体上蹂躏”,高强早已到了深恶痛疾的地步,所以每每当他阿姨邀请前往时,都一概婉言谢绝。
但这一次为了帮朋友,实再推辞不得,只好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将自己送入虎口了。
萧郁飞还记得,高强离开寝室的时候,简直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
当昨天晚上他致电回宿舍,说要留在阿姨家不回来睡了的时候,萧郁飞他们还着实为他捏了把汗。调侃着今天高强出现的时候,一定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向他们诉说昨晚的“血泪史”。
可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今天竟然没有等到高强的人,却等到了他的死讯!
萧郁飞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床铺上,高强为什么会自杀?究竟是什么让他突然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用如此残酷的方式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
他用力合了下眼睛,但仍未能阻止泪水从眼眶中划落下来。就在前天晚上,他们还一起在这间屋子里喝酒,高强还告诉他,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要向朋友说出来。
可是就在短短的三十多个小时之后,那个乐观、友情、勇毅的朋友却已经生死两别了,一切都来得如此突然,全然毫无征兆。
如果说唯一的征兆,或许就是萧郁飞突然的回归,是否所有接近他、热爱他、帮助他的人都会遭遇到相同的命运,而这个命运就是死亡?
难道高强的死也是因他而起?
萧郁飞的心从未如此痛苦过,甚至就连柳燕与苗晓白死时,他也未曾如此痛苦过!
他失去的是一个愿意为自己分担困苦、承担危难,能够给予自己温暖、信心和力量的好兄弟好朋友,这种朋友无论在任何人的生命中都是不可多得的,他们甚至比情人和伴侣都更珍贵!
萧郁飞痛苦地转动着身子,突然他的手似乎在床头触到了一件什么东西。那件东西又凉又硬,萧郁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却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他床上原有的任何一样东西。
他惊异地睁开眼睛,向手边望了过去,床头上平放着一只黝黑色的哑铃。哑铃并不大,上面的标示是十公斤。萧郁飞曾经在篮球队训练过,这种形状的哑铃显然属于专业运动队的训练器材,可是它怎么会突然到了自己的床上?
他微微皱了皱眉,心绪依然沉静在高强离奇死亡的痛苦之中,显然并没有太将它放在心上。
可是就在他渐渐将目光从哑铃上移开的时候,突然上面的一角缺痕却映入了他的眼睛,一瞬间他竟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这缺痕竟好像是一道魔咒,让他的全身都在刹那间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惊恐与畏怖。这种惊恐与畏怖如同无数噬人的蚂蚁,一下子全都钻进了他的身体里面,似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吞食掉!
萧郁飞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但是这种感觉已使他难受得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突然发疯一般地将哑铃抓了起来,挥手便要向着窗外扔出去,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手却停住了。
他的人也停住了,手臂僵硬地弯曲着,就像一樽死气沉沉的雕塑。
而他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看见梦中魔鬼的孩子,面色苍白而隐隐泛绿,此时此刻无论谁看见他的样子都一定会大吃一惊。那简直已不是一个活人的脸上所能出现的神情,就算是一个刚死的死人,也都一定比他好看一百倍!
萧郁飞的眼珠直勾勾地望着手中的哑铃,就在即将将它抛出去的那一刻,他终于想起来了。有一次他也像现在这样握着它,那道赫然而刺眼的缺痕也是如此面对着自己,那一次他举起它砸向了另一个人的额头,疯狂一般重重地砸了下去。
而那个人就是卢晓峰!
难道那不是一个梦?难道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难道真的是自己杀死了卢晓峰?
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愈加的混乱,好像有无数的跳蚤在脑子里跳来跳去,搅和着他的脑浆,使他根本无法回忆、无法思考!
萧郁飞飞快地穿好了衣服,他已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他已经快要真的发疯了!
他冲出了宿舍,冲出了学校,冲出了所有他认识的地区,然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失魂落魄的坐了上去。
在他告诉了司机一个地址之后,车子飞快的行驶起来。
他以为自己会去杜静言的学校找她,可是很快却放弃了这样的想法,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杜静言根本帮不了他。
现在唯一可以帮助他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宋汤臣。
他告诉司机的地址,就是宋汤臣的家!
石库门房子的院门敞开着,萧郁飞闯进去的时候,宋汤臣正躺在院子的藤椅上,瞪着天空发呆。
然后他便看到萧郁飞好像发了疯的野兽那样,从门口冲了进来。
宋汤臣立即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从萧郁飞的表情便可想见必定是出了大事情,赶紧一把将他的双臂握住,随即问道:“萧兄弟,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汤臣毕竟是英国人,身材比萧郁飞高大魁梧许多,一时间被他抓住臂膀,萧郁飞竟丝毫动弹不了。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地说道:“高强……高强他死了!”
宋汤臣不禁皱了皱眉,以萧郁飞现在的情绪,若要他将事情说清楚,恐怕非常困难。宋汤臣将他慢慢按坐在藤椅上,说道:“你先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情可以慢慢对我说。”
萧郁飞的神色显然十分烦乱,他用力甩着自己的头,痛苦地说:“我没办法冷静下来,高强他死了,他是因为我而死的!又一个人死了,究竟还要死多少人,还要死多少人才能够结束!”
宋汤臣的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已连成了一条线。他说:“你慢慢告诉我,高强是什么人?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萧郁飞再次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但显然作用并不大,说话的次序依然十分凌乱。
他说:“高强他……他是我的同学,我的好朋友,可是昨天晚上却突然在他的阿姨家里跳楼自杀死了!前天他才对我说,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危险和困难,都一定会帮我追查事情的真相,可是才过了一天他居然就死了!一定是我连累了他,他才会死的……,是我害死他的……”
萧郁飞的语气渐渐缓慢而低沉,整句话说完之后,他竟突然掩面痛哭起来!
宋汤臣望着哭泣的萧郁飞,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仿佛觉得是老天在跟萧郁飞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
在这个世间,在这个时代,还有什么能比“一诺千金”的男人,和“拼将一生休,尽君一日欢”的女人更珍贵。可是在萧郁飞的生命中,这两样他都获得了,他有了像高强这样的朋友,和杜静言这样的情人。
若不曾发生眼前的这些事,他的人生似乎已可以称得上是无所遗憾了。然而老天却跟他开了一个玩笑,要将他的朋友和情人都夺走。
但这个玩笑未免也太残酷太残忍了!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52:00
宋汤臣幽幽地叹了口气,轻轻按着萧郁飞的肩头,说道:“你不必太自责,你的朋友为何而死还没有定论,或许他的死是与你全然无关的也未可知。”
萧郁飞的哭泣声仍未停止,他抽噎着说道:“不,是我害死了他的!这两天我已经查到,我梦中的那张血脸是属于一个叫卢晓峰的人,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过四年前的春天,他却突然神秘的失踪了,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宋汤臣微微迟疑了一下,这线索太重要了,了解了这一点之后,或许许多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
他大声的问道:“那后来呢?那个叫卢晓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萧郁飞缓缓抬起头,目光中闪出一起奇怪的神色,这神色仿佛是汇聚了哀伤、痛苦、悲凉、恐惧和讥诮,这一切人类最极端最复杂的情绪。一直过了半晌,才幽幽地道:“他?他已经死了。”
宋汤臣惊讶地“啊”了一声,又问:“他是怎么死的?”
萧郁飞的面容上再次露出了那种锥心般痛苦扭曲的样子,说道:“是我杀死他的,所以他现在来报仇了!他不会放过我的!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他说着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竟突然从藤椅上跳了起来。
脸上神色愈加狰狞与恐怖,就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那样,疯狂的嘶吼着:“是我杀了他!我恨他,他凭什么将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带走,我恨他!所有我用哑铃砸向他的额头,我用力的砸,用力的砸,然后鲜血就流出来,流在他的脸上!是我杀了他!”
萧郁飞不停挥舞着双手,仿佛卢晓峰正立在他的面前,他疯狂地冲了过去。
他的手中没有哑铃,只能挥舞着拳头,向着空气中不停猛击,不停猛击!
宋汤臣也冲了上去,奋力用双臂将他环抱住,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丝毫不肯放松。毕竟萧郁飞远不如他强壮,挣扎了约莫五分钟左右,身体终于软了下来,躬着腰不断大声地喘着气。
宋汤臣慢慢放开双臂,萧郁飞脱力般跌坐在地上,宋汤臣望着他那惊魂未定的双眸,轻声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认为是自己杀死了那个叫卢晓峰的人?”
萧郁飞喘着气,说道:“是我杀了他,是我亲手杀了他!”
宋汤臣的眉头再次皱紧,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杀死他的?”
萧郁飞说:“昨天早上,我在梦中用哑铃把他杀死了。”
“梦中?”宋汤臣疑惑地问了声。
“是的,就是在梦中!”萧郁飞说:“但是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一个梦,那时真实存在的事情,那是真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杀死他?”宋汤臣继续问。
萧郁飞回答说:“因为他要带走杜静言,我绝不允许他这么做!然后我跟他打篮球,但我输了,那一刻我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间崩塌了,然后我就抓起手边的哑铃,将他杀了。”
突然天空中一片云层飘过来,挡住了太阳的光芒,在这片阴影之中,萧郁飞的脸显得更加阴鸷与诡谲。这张脸仿佛已不是人间所有,而是来自地狱中,来自最深的十八层地狱!
宋汤臣略略沉吟了一下,才徐徐问道:“你在什么地方杀死了卢晓峰?”
萧郁飞说:“是在篮球馆,就是他将苗晓白和柳燕都带走的那座篮球馆!”
宋汤臣又问:“那么卢晓峰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萧郁飞回答:“是在四年前。”
宋汤臣叹息着说道:“那么这也就是说,你杀死他的事也是发生在四年前?”
这次萧郁飞犹豫了一下,他显然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大约半分钟之后,才含含糊糊地回答:“应该是这样的吧。”
宋汤臣突然笑了起来,虽然他笑得并不十分自然,甚至有一些滑稽,但却依然使萧郁飞微微一怔。
人在发愣的一刹那是完全处于无意识状态的,也就是说这一刻萧郁飞的脑中是空白一片。没有痛苦恐惧,也没有甜蜜喜悦,是最接近自然的状态,只有在这样的状态下,人才是最平静的。
对于萧郁飞来说,只有先让他进入这样的状态,才能最清晰最充分地接受和领会外来的讯息。
宋汤臣当然十分明白这个道理,趁他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已即刻说道:“那么你在四年之前就认识了卢晓峰,就已经见过他了?”
萧郁飞的眼睛不停眨着,他的思绪显然已随着宋汤臣的节奏在运转。这有些像催眠,但又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催眠,它的功效只是让情绪难以控制的人变得镇静。
他想了很久,想得很认真,半晌之后才缓缓说道:“那个时候我不认识他,也没有见过他。”
宋汤臣继续说:“既然那个时候你即不认识他,也没有见过他,那么自然更不会恨他。那么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萧郁飞又陷入了思考中,他回答不上来,这样的问题任何人都回答不上来。你根本不认识一个人,甚至没有见过他,那么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为什么?谁知道为什么?
谁要是知道为什么,那么他就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萧郁飞不是疯子,他当然也不会知道。
宋汤臣淡淡地一笑,说:“所以卢晓峰跟本不可能是你杀的,那只是一个梦,你只是被这段日子以来的怪异事件折腾得草木皆兵了。已经不能够分清,哪些梦是真的梦,而哪些梦却是——却是——”
宋汤臣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现象,反倒是萧郁飞将他的话接了下去:“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通过梦境向我传达一些讯息。”
“不错。”宋汤臣说:“我正是这个意思!”
“可是——”萧郁飞略略迟疑了一下,显然仍对宋汤臣的说法有所怀疑。
“可是什么?”宋汤臣问。
萧郁飞似乎突然间想到了一些什么,眼中再次显露出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之意,语声颤抖地说道:“可是——可是那个哑铃——,那个哑铃却真的出现了!”
宋汤臣疑惑地“恩”了一声,问道:“‘那个哑铃出现了’是什么意思?它什么时候出现的,在哪里出现了?”
宋汤臣略一沉吟之间,萧郁飞的情绪又一次失去的控制,变得激动烦乱起来。他嘶哑着声音说道:“是的,它出现了!今天早上它就出现在了我的床上!我知道,一定是我杀死了卢晓峰,一定是我!他来找我报仇——,他来找我报仇了——!”
突然间,萧郁飞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奋力地从地上跳起来,喉咙中不断发出“咯咯”的声音,眼中的血丝好像毒蛇的红信那样绯红而夺目!
就连宋汤臣也不禁被他的样子吓得一退,还未来得及回过神来,便已只见萧郁飞凄厉地嘶吼了一声,笔直向着门口冲了过去。
此刻萧郁飞的情绪极其不稳定,若到了大街上,只怕过不了半天就会被人送进精神病院。宋汤臣正要追上去,却突然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传进耳中。
萧郁飞显然是在门口撞到了什么人,竟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然后,他便开始一步一步向后退。
虽然宋汤臣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仅仅从这战战兢兢的脚步便绝对可以看出,在他面前的一定是一个足以令他畏惧到极点的人。
萧郁飞仍在后退,慢慢退到了宋汤臣的身边。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门口那人的脸,一张年轻、冷峻,却又总是带着一点低沉与深邃的脸。
宋汤臣苦笑地望着这张脸,幽幽地叹了口气,头皮仿佛已开始有些发麻了。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53:00
第十六章 新的猜测
云层还没有散去,天空却愈加阴霾了。阴影中萧郁飞的脸仿佛是来自地狱中,没有一丝生气。
宋汤臣望着门口那张充满冷峻而讥诮的脸,无奈的苦笑的起来。
还有什么能够比在如此糟糕的一个时刻,出现了一个现在最不该出现的人更加令人感到无奈的事情。
王小波冷冷地逼视着萧郁飞惊惶的双眼,他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动一下。但是那种如远山颠上前年积雪一般冰冷的目光,已足够让任何一个人畏惧与胆寒。
宋汤臣又叹了口气,苦笑着向王小波说道:“你怎么来了?你的病已经全好了吗?”
王小波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依然紧紧逼视着萧郁飞,就像守侯在树丛中的猎豹,就像盘旋在天空中的苍鹰,带着种说不出的犀利与残酷。
风从门口吹进来,吹落了门口梧桐树上的一片残叶,在王小波的面前缓缓飘落。一瞬间,一种深深的秋凉似乎一下子渗进了人的血液中,空气中的肃杀之意也更浓了!
宋汤臣再次苦笑,王小波一定已经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现在无论他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一点用处了。
王小波突然扬了扬眉,冷冷地向着萧郁飞说道:“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要我把你铐走?”
萧郁飞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望向宋汤臣,因为他知道此刻已没有人能够帮助他,包括宋汤臣也不例外!
他只有靠自己,他必须先离开这里!
就在这一刻他已飞快的跳了起来,向王小波冲过去。
他就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向着王小波猛冲了过去,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下意识的躲闪,那么萧郁飞便有了一刹那逃走的机会。
萧郁飞并没有料错,王小波的身子遽然稍稍一侧,已让开了通向门外的空间。这机会虽然转瞬即逝,但却已经足够了。
萧郁飞丝毫未曾停顿,借着一冲之力,人已顺势像门口奔了过去!
然而正当他从王小波的身边掠过的时候,突然一声淡淡而轻蔑的冷笑传进了他的耳中,紧接着便觉得颈后的大动脉上一阵剧痛。
顿时眼前一片漆黑,天地仿佛也开始不停地旋转,耳边只听见重重的“扑通”一声,他知道那是自己摔倒的声音,可是之后的事情他便已完全都不知道了。
淡淡地阳光照在王小波的脸上,他显然对于最后劈中萧郁飞的那一掌十分满意,嘴角上微微挂起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宋汤臣望着昏迷倒地的萧郁飞,眼中出现了一种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愤怒的表情,他突然扑向了王小波,疾声喝问:“王小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如此暴力地对待萧郁飞!”
王小波冷笑了声,说:“难道你没有看到吗,是他先向我冲过来,企图伤害我。”
宋汤臣似乎已气得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他疾喝道:“你这个野蛮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你应该看得出,他只是想立刻离开这里,根本没有任何要伤害你得意思!”
“是吗?”王小波轻蔑地笑了笑,接着说:“他为什么急着要离开这里?为什么他看到我就这么害怕?是不是因为他杀死了卢哓峰?”
宋汤臣望着他那双冷酷的双眼,已分辨不清眼前的这个男人究竟是可恨,还是可怜。或许对于一个被仇恨蒙住了双眼的人,可恨与可悲是同时存在的。
宋汤臣叹了口气,这个时候无论是谁若激怒了王小波,都一定会使萧郁飞处于更糟糕的境地。所以他尽量将声音改变得婉转而柔和,缓缓说道:“你应该看得出,萧郁飞绝不可能是杀死卢哓峰的凶手,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萧郁飞还没有高中毕业呢。”
王小波低头瞅着萧郁飞双眼紧闭的面容,淡淡地说:“你未免太低估了我的判断能力,我当然知道卢哓峰绝不可能是萧郁飞所杀的。”
他停了一停,继续说:“但是正因为我不相信他是凶手,所以我才更不能让他从这里走出去。”
宋汤臣的眼光略略一闪,似乎已想到了什么,却又预言又止,含含糊糊地说道:“那……那是为什么?”
王小波突然抬起头凝望着他,那犀利的目光仿佛一柄旷世的宝剑,从宋汤臣的双眼一直刺进他的心底。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任何人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仿佛一丝不挂的忐忑与局促。
因为在这样的目光下,你心中所有不愿启齿的思绪,仿佛都会像阳光下的鬼魂那样,完全无所遁形。
王小波冷笑着说:“难道你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像这样一个连自己有没有杀过人都记不清楚的人,我当然不能让他继续留在人群中活动,这样对于其他人来说,未免是一件太危险的事情。我是一名刑警,我有责任将他送进精神病医院,接受全面的检查和治疗。”
“不,你不能这么做!”宋汤臣急忙说道:“萧郁飞绝没有发疯,他的精神上很正常,仅仅是有一些激动而已!”
王小波讥诮地“哼”了一声,说:“他这样难道还能算是很正常?我知道你是心理学的专家,那么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是什么正常的原因竟会让他出现这样的情况?”
王小波刻意称呼宋汤臣“心理学专家”的身份,显然是在提醒他不要用不可思议的灵异,来解释发生在萧郁飞身上的不寻常现象。
宋汤臣显得有一些无奈,甚至有一些沮丧,他喃喃地说:“我无法解释,但我想告诉你一点,虽然我是一个心理学的专家,但是一样有许多事情是我所无法解释的。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朋友,而且我已经将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你,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萧郁飞是一个精神完全正常的人,他不应该去精神病院这种地方。”
王小波没有回答,但是他的行动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他伸手将地上的萧郁飞提了起来,负在肩上,转身向门外走去。
他突然在门口停下,背对着宋汤臣,缓缓说:“我的确很想相信你的话,但是我的理智却使我无法相信你,因为你说的话实再太无稽,也太荒诞。”
宋汤臣激动的高声叱喝道“王小波,你这样做是不公平的!你现在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你这么做根本就是为了报复,因为你一直认为萧郁飞就是杀害柳燕的凶手,所以你要折磨他,报复他!”
王小波似乎已不屑与他争辩,是不屑还是根本无法争辩?他冷笑着幽幽说道:“无论你说什么都一样无法阻止我,如果你认为他根本没有发疯,那么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医院,我想在那里你可以用自己的知识为他辩护。”
他说着已将萧郁飞塞进了门口的那辆普桑警车里,自己坐在了驾驶座上。
这时宋汤臣遽然从院门内冲了出来,拦在车前,向王小波高声说:“好,我跟你一起去!”
当王小波见到刘惠芬的时候,萧郁飞还没有醒过来。一般情况下,结结实实挨到王小波这样一下重击的人,三四个小时内是很难自己醒过来的。
刘惠芬立刻将萧郁飞安排进了一间病房,然后便有人立刻帮他苏醒过来。当萧郁飞见到四面雪白的墙壁,和医师身上印着医院名称的工作服时,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独自蜷缩在病床的一角,显得失落而沮丧,双眼中没有一丝神采。
刘惠芬埋坐在办公椅上,她的心显然并不平静,宋汤臣的心也不平静,此刻他们已都望向了王小波。
王小波没有开口,因为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此刻他的灵魂仿佛已随着吹向远方的风,飞到了飘渺无际的远山颠上。
就连他的双眼中似乎也已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霜雾,朦胧而迷离,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已在这双眼中变得森冷凄寒。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安静得似乎已令人有一种时间被静止的幻觉。
刘惠芬的头皮也有些发麻了,自从她与王小波相识以来,还从未见他有过这样的神色。就像一个正在与人激烈交锋生死相搏的战士,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表情,可是那眼中的严峻、冷酷与痛苦都已证明了这一场战斗的决绝与惨烈。
而王小波的敌人究竟是谁?这又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刘惠芬勉强干咳了声,说:“王警官,你真的认为萧郁飞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王小波的神色依然没有一丝变化,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刘惠芬所说的话,仍旧目不转睛地遥望着远方碧蓝的天空,和天空下巍峨耸立的摩天巨楼。
宋汤臣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向刘惠芬说:“你不要打搅他,我看得出他正在自己的意识中经历一场惨烈无比的战斗,这场战斗将决定他在于这个事件中的决定与态度。”
刘惠芬诧异地“咦”了一下,问:“宋教授,我不是十分明白你的意思。”
宋汤臣微微一笑,他的神情似乎已比刚才稍稍缓和了一些,说:“我问你,一个人心中最可怕的感情是什么?”
刘惠芬在宋汤臣的面前,就像一个恭敬的学生,她回答:“一个人心中最可怕的感情就是仇恨。曾经有一位哲学大师这样说过,爱是这个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之一,但唯一比爱更强大的力量,那就是恨!”
宋汤臣略略点了点头,说道:“现在王小波正在与自己心中的仇恨战斗。他恨萧郁飞,因为他认为萧郁飞就是杀害柳燕的凶手,这仇恨简直已将他所有的理智与判断力都摧毁了。但是我相信他也应该明白,萧郁飞绝不是真的疯了,而我所对他说过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必须在仇恨和保持清醒中有所抉择,自己与自己的战斗才是最激烈、最残酷的,因为这场战争根本没有胜者,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刘惠芬的目光再次转向王小波,双眼中已流露出怜惜之意。
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岂非总是最能体会他人心中的痛苦?
这时窗外的风再次吹起来,将王小波一头乌黑的头发慢慢扬起,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澈了起来。清澈的眼神中,就连痛苦竟也是如此清澈的。
仇恨也许是这世界上最可怕、最有力的情感,但只要人的心中还有正义和正直的存在,那么一切邪恶的力量便都会被压制。也正是因为如此,人类才能够在这个世界上一直生存至今,正是因为如此,人间的温暖和美好才能永远流传下去。
但这种痛苦却同样如此深刻入骨,王小波缓缓转过头,望着刘惠芬与宋汤臣,一字字地说:“你们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刘惠芬没有说话,因为宋汤臣也没有说话。
宋汤臣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王小波一定还有话要说下去。
王小波说:“对于发生在萧郁飞身上的整个事件,我自始至终便认为是他杀死了柳燕和苗晓白,然后故意装疯,从而洗脱自己的嫌疑。”
他说着转向宋汤臣,说道:“但是你的话却提醒了我,我试着放下心中对萧郁飞的仇恨,重新看待整个事件,却发现了一种全新的猜测。”
“哦?”宋汤臣的脸上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王小波接着说:“要彻底放下仇恨的确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这种痛苦仿佛是要将自己的感情分裂开来。”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53:00
宋汤臣用力按了下他的肩膀,微笑着说:“但是你做到了,你是一个十分出色的警务人员。”
王小波苦笑了下,但这笑容中的苦涩却很快已被一种彻悟的超然所取代,他说:“我突然发现在整个事件中,应该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但是直到现在为止,却从未有人发现过他,所以萧郁飞才会不断收到神秘的干扰,所以死亡才会一直持续。”
“还有一个人存在?”刘惠芬惊异地问道:“这个人是谁?”
王小波说:“这个人究竟是谁,现在连我都还不知道。其实我早该发现他的存在,可是正如宋兄所说的,我是被仇恨蒙住了双眼,才会始终疏忽了一些可疑之处。直到刚才我才想通了其中的一些环节,发现了这样一个隐形人物的存在。”
宋汤臣向他摊了摊手,说:“愿闻其详。”
王小波继续说:“首先我们先要明白一点,那就是整个事件的受害者究竟是谁。我一直认为受害人是苗小白和柳燕,还有之后死去的小路和高强,当然其中还有包括我自己,你们都知道,我也险些因为这件事而丧命。但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其实真正的受害者正是萧郁飞!”
刘惠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示意王小波继续说下去。
王小波接着说:“目前为止的四个受害者中,除了小路之外其余三个都与萧郁飞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萧郁飞非但完全没有理由杀死他们,甚至可以说他们的死都会令萧郁飞极度伤心。然后我开始着手调查这个事件,立刻便险些遇害,不久后小路离奇自杀,这些显然是有人不愿意我将事实的真相揭示出来。”
宋汤臣点了点头,顺着王小波的话说下去:“照你这么说来,似乎的确有着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而且这个人一定对于萧郁飞有着极其深刻的仇恨,甚至不愿将他立即杀死,而是要他不断经历恋人、好友死亡的痛苦。被人怀疑,被人孤立,乃至深陷在恐惧、孤独、绝望之中不可自拔,这只怕远比死亡都更加痛苦千万倍!”
刘惠芬听罢宋汤臣的分析,脸上的惊异已变成了一种惊恐与骇然,她向王小波说:“王警官,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话,那实再是太可怕了!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这一点的?”
王小波略略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怎样解释给他们听,半晌才道:“因为我突然发现有三件事十分可疑。”
“哦?”刘惠芬怔了下,问:“是哪三件事?”
王小波说:“第一,是高强的突然死亡。高强虽然是萧郁飞的好朋友,但他可以说是与整个事件最不相干的死亡者,而且今天早上我已经问过高强的阿姨,就在高强死亡的前一天还帮萧郁飞调查到卢晓峰父母现在的住址。也就是说,萧郁飞根本没有理由要杀死高强。”
刘惠芬突然问:“会不会是因为高强知道他在调查卢晓峰的失踪事件,而被灭口的?”
王小波说:“不可能,若是这个原因,那么高强的阿姨也不可能幸免。”
王小波又说:“高强的死,唯一能够达到的目就是让萧郁飞更加自责、伤心与恐惧,甚至导致情绪上的失控。”
“不错,你说得很有道理。”宋汤臣说:“那么第二件事呢,又是什么?”
王小波说:“第二,是卢晓峰的失踪案。首先我们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卢晓峰的失踪与萧郁飞不应该有任何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刘惠芬问。
王小波向她解释:“你可以试想一下,如果真的是萧郁飞杀死了卢晓峰,那么他又怎么会在四年之后重新提起这件事情来。这样对于他自己来说,未免太不利了,即使再蠢的人只怕也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来。”
“不错。”刘惠芬仿佛恍然大悟,说下去:“所以说萧郁飞绝不可能是杀害卢晓峰的凶手,而那个隐形的人之所以这么做,其目的就是让萧郁飞把苗晓白与柳燕的死,跟卢晓峰的失踪联系在一起。将整个事件蒙上一层神秘与诡异的气氛,之后再将这种连续的死亡牵扯到杜静言的头上,使萧郁飞更加恐惧与惊慌。”
刘惠芬稍稍停了停,沉吟了一下,才又接着说:“可是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
王小波问:“什么事?“
刘惠芬说:“那么萧郁飞所见到的那些奇异的现象,究竟为什么会出现?”
王小波说:“那一定是有人在不断为他实施潜意识催眠。”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了宋汤臣,他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比任何都更有发言权。
宋汤臣说:“潜意识催眠并非等同于普通的催眠,他是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将信息灌输进人的潜意识中,而这些信息就会在今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显现在被催眠者的脑子里。”
王小波点了点头,说:“萧郁飞所受到的催眠正是这一种。”
宋汤臣的目光略显得有些涣散,仿佛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对于王小波的话未置可否,只是问道:“那么第三件事呢?”
王小波说:“第三件事就是那只哑铃。”
宋汤臣才来到这里时已经将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了刘惠芬,所以她对于哑铃的事情并不陌生。问道:“那么这只哑铃又说明了什么?”
这时天色已经黄昏了,秋天的白日已经越来越短,刚才窗外的天空还很明亮,这刻夕阳却已如血一般的挂在了穹苍的边缘。
夕阳的余辉中中,王小波靠窗的半边脸已变成了鲜血般的绯红色,而另半边脸却还是阴影中苍白铁青的颜色,在此刻暗淡的天光中看来,竟有着中说不出的怪异与诡谲之色。
他冷冷地笑了声,一字字铿锵有力地说道:“这只哑铃只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隐形的人物,就是杀害卢晓峰的真正凶手!”
残阳如血,不知道是谁的血液,竟然挂在了天边。
王小波的面色已变得越来越凝重,他突然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才缓缓说:“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萧郁飞根本不可能是杀死卢哓峰的凶手,那么那只哑铃自然不会是所谓的鬼魂放在他的床上。”
办公室里已有些昏暗,刘惠芬站起身打开日光灯,屋子里顿时明亮了许多。王小波继续说了下去:“这可以说是那个神秘人物最大、最致命的败笔,若不是这只哑铃,我想我还不会这么快便察觉到他的存在。”
刘惠芬想了想,说:“这只哑铃的作用无非是让萧郁飞产生一种错觉,认为是自己杀死了卢哓峰。但这种做法绝不可能影响到我们中任何人的判断力,所以说唯一受害的对象便是萧郁飞,使他的精神陷入更加惊慌与恐惧之中。”
王小波说:“在之前的一系列事件中,高强的死与不断出现的幻觉已使他的情绪濒临了崩溃的边缘,再受到这样的打击,必然出现的现象便是刚才在宋兄家中所发生的一切。从前后的种种因素看来,便不难发现,所有死亡案件的最终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从精神折磨萧郁飞。而精心策划这企连环案件的人,显然与萧郁飞有着莫大的仇恨,以至于不惜使用如此残酷而极端的手段来达到报复的目的。”
王小波吸了口气,略略停顿,又说:“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人显然对于卢晓峰被杀的过程十分了解,才会将当时情形的细节灌输进萧郁飞的潜意识中。所以我甚至可以肯定,这个隐形的人物就是当年杀害卢晓峰的凶手!”
宋汤臣静静听完刘惠芬与王小波的分析,颔首沉吟了片刻,自言自语地徐徐说道:“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他为什么要杀死卢晓峰,又为什么竟会与萧郁飞有着如此深刻的仇恨?”
王小波苦笑了下,叹息着说:“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这个神秘的人物究竟是什么人,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一点,那一定是与萧郁飞十分接近的人。”
“不错。”刘惠芬立即赞同,说道;“只有他身边的人才能够有机会不断对他实施催眠,并且将哑铃放在他的床上。”
王小波点头,说:“所以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刘惠芬说:“就连杜静言也不例外?”
王小波稍稍迟疑了下,立即坚定地点了点头,说:“绝对没有例外,杜静言是最接近萧郁飞的人,非但不能排除,而且还要特别的注意。”
这时宋汤臣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悠远而深邃的凝视着天边的斜阳,半晌才徐徐地说道:“可是有一件事情,我还是不明白,我一直都不明白。”
王小波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我知道你不明白的是什么事情,可是现在我也没有答案。但我相信必定有那么一天,我们能够找到其中的原因。”
刘惠芬当然知道他们所指的是什么事,宋汤臣在那个沿海小村庄中所经历的一切,显然与眼前的事件有着莫大的关联。可是现在却仍没有一个人能够解释清楚,那晚宋汤臣究竟遭遇到了什么样的力量,竟会使他产生如此逼真的幻觉,还险些送了性命。
气氛仿佛顿时有一些凝重,宋汤臣的目光依然投放在遥远的天际,可是刘惠芬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疑惑、恐惧、酸楚与失落。这一切的表情都已深刻得仿佛不是人间所能有的,但此刻却同时出现在了一双眼中。
现在的宋汤臣就像一个在追逐魔鬼的人,即害怕它,有渴望见到它。
还有那回忆的恐怖与惊惧,追逐的艰辛与酸楚,苦苦猜测的迷惑与伤神,求而不得的失落与沮丧,这一切竟一下子全都写在了他的脸上。恐怕就算达芬奇再生也绝对无法想象,人类的这张面孔上竟能够出现如此复杂而矛盾的表情。
刘惠芬也走了过来,轻声说道:“宋教授,我认为王警官的话说得很有道理,只要是这世界上存在的事情,便一定会有它存在的道理。只不过是我们还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只要不懈的努力下去,就一定会有结果的!”
宋汤臣缓缓吸了口气,一点一点将目光收了回来,虽然刘惠芬的话只不过是一种美好的愿望,但他的神色依然缓和了许多。毕竟只要人还活着,那么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就无论如何都一定比一样都没有要好的多。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都是为了一个美好的愿望而活着,若连这唯一美好的愿望都失去了,他们还能活得下去吗?
这些人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种问题,宋汤臣当然也不能。他甚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考虑下去,因为刘惠芬已经提出了新的问题。
她问王小波:“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已该将萧郁飞送回去了?”
王小波摇头。
刘惠芬立即问:“为什么?”
王小波想了想,说:“我有两个理由。第一,萧郁飞现在的情绪还十分不稳定,他始终认为是自己就是杀害卢晓峰的凶手,以他现在的情况绝不适宜送回学校。所以我的观点是先将他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现在我们都已知道他绝没有真的发疯,只要等到他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了,便可以立即放他出院。”
“那么第二个理由呢?”刘惠芬急切的问道。
王小波说:“第二个理由是,我希望能够在萧郁飞入院的这段时间内,仔细观察他身边人的行为和态度,从而尽量缩小嫌疑目标的范围。这样对于我们今后的调查,能够起到相当直接的帮助作用。”
刘惠芬望了眼身边的宋汤臣,问:“宋教授,你的意思如何?”
宋汤臣望着窗外颔首不语。
而很多时候,不说话的意思往往就是默许。
窗外的风渐渐疾了起来,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许久宋汤臣才慢慢抬起了头,幽幽地说道:“又起风了,看来今晚又将是一个雨夜,不知道这场风雨何时才能够停歇。”
刘惠芬仿佛也被他那感怀的神色所感染,也喃喃地说道:“我想这场风雨绝不会太久,只要明天的太阳再次升起来,那么这风雨便一定能够很快停歇!”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54:00
第十七章 博士
萧郁飞望着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自己,就像一具已经死去了五百年的尸体。干枯、僵硬、铁青,绝对没有一丝的生机。
房间里的光线十分昏暗,一切的事物映在镜中都是灰暗而朦胧的,就像一张保存了几十年的旧相片。
相片已开始泛黄,萧郁飞的脸也在泛黄。黄得的好象是黄土的颜色,漫漫大地,万里黄土,将一切都埋藏在它的身下。
萧郁飞仿佛觉得自己像是被埋葬了,包括他的生命和他所经历的一切,全都被着黄色的土壤所掩埋。从此之后便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更不会有人知道,在他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而那些诡异的、恐怖的、离奇的、可怕的一切,也都将随着他的死亡而被永远尘封在万丈的地下,与天与地一同迈向无际的永恒!
萧郁飞用力甩了甩头,这样的想法实再太可怕了。他努力的告诉自己,一切其实都还远未曾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绝望,只要生命依然存在,那么希望就一定还在。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镜中,可是就在这一刻,他眼中才积蓄起的那一丝神采已再次被冻结住了。这种冰冷的感觉,仿佛已蔓延进他的心底,将血液和灵魂都再次冷却!
镜子里的那张脸竟已不是自己,而是卢晓峰,他正在镜中微笑地望着萧郁飞!
萧郁飞的手已在颤抖,卢晓峰那种讥诮森冷的目光就像两道世上最锋利的剑锋,笔直插进了他的胸膛,插进了他的心脏!
萧郁飞不有自主地抬起手,挡在面前,口中颤抖地说道:“你……你不要来,你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镜中的脸依然在笑,讥诮之色愈加得浓了。就像一个残酷的猎手,看着被自己玩弄得疲于奔命的猎物,对于他而言这一切仅仅是一场游戏,而猎物的死亡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结局。
萧郁飞的声音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可是他的双脚却好像在地上生了根,尽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依然无法移动一分一毫。
他突然大声地嘶吼起来,无法承受的恐惧似乎已激发出他身上最后的一丝勇气,伴随着沙哑的吼叫,萧郁飞奋力挥出了自己的拳头!
拳头轰然砸在玻璃的镜面上,镜面上顿时裂成了无数碎片。可是那讥笑的脸却依然没有消失,却变得更多了!
每一块玻璃的碎片中竟都出现了相同的一张脸。萧郁飞的拳头被碎裂的玻璃割破,猩红色的鲜血流出来,流在镜面上,竟仿佛是流在了一张张的脸上。那笑脸染上了鲜血,显得愈加狰狞而诡异。
萧郁飞刹那间只觉得自己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顷刻一黑,竟站立不稳向后栽倒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望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半夜三点多钟了。
萧郁飞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自己四天前被王小波送进这里之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作噩梦。而梦醒时,总是一身的冷汗,全身都冰凉得好像刚从冷库里拎出来的猪肉一样。
他用毯子擦了擦汗,站起身走进了洗手间。那面镜子依然完整地挂在墙上,他没有开灯,镜子上映出的人影有些阴沉而模糊。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世上每个人都看过自己的脸,可是又有哪一个人真正看见过自己的脸。萧郁飞的心中突然萌发出一种十分特别的感觉,他突然很想知道,在别人眼中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跟自己在镜中看到的一样。
就像他从未认为自己的精神有任何问题,可是王小波却坚持将他送进了这里。在别人的眼中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究竟是别人都错了,还是自己的判断力已变得不正常?
他依然望着自己的脸,似乎在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是不是真的疯了?”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因为当他在问的时候,他也在问。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并不响,却有一些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听起来竟有着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个声音说:“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疯子?”
萧郁飞遽然回头,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洗手间的门口,他不禁骇得向后缩了一下。那个黑影伸手打开了电灯,白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是一个中年的男人。
萧郁飞悠悠地吐了口气,徐徐地说:“你是鬼啊,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你知不知道这样是会吓死人的。”
高大的男子“呵呵”地笑了声,说:“我当然知道,不过我看就算我不吓你,你也一样离死不远了。”
“你……你说什么?”萧郁飞的声音似乎已有些结巴。
高大的男子又笑了笑,说:“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病人,而且也是情况最糟糕的。”
萧郁飞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问:“你……你究竟为什么这么说?”
高大的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说:“我在这里待了十年了,还有什么事情是我看不出来的!”
萧郁飞的情绪似乎更加激动了,立即脱口问道:“你看出了什么,你究竟看出了什么?”
高大的男子依然在大笑,他笑了很久,似乎笑得很开心,也很得意。
萧郁飞怔怔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仿佛已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些什么,可是仅仅在几秒钟之后,他自己却又苦笑了起来。
他竟然忘记了自己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眼前的这个男子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年,自己竟然还会一本正经地跟这样一个人说了那么多话,看来他就算没有真的发疯,智商也一定退步了不少。
萧郁飞苦笑着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这间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病人,萧郁飞也懒得再理他,觉是睡不着了,索性闭起眼睛来养神。
高大男子见他默不作声,也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似乎是在喃喃自语的说:“在这里的人通常可以分成三类,第一类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倒也住得安安心心舒舒服服的。第二类是认为自己很正常的,一个劲哭着喊着要出去,可是他们喊得越大声却越是出不去。不过像你这样犹犹豫豫,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疯的,我倒还是第一次见到。”
高大男子说话的声音一向都很响亮,所以即使是喃喃自语,萧郁飞也一样每个字都听得十分清楚。
萧郁飞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目光微微一闪,脱口问道:“你说这里的人可以分成三类,为什么只讲了两类?还有一类是什么样的人?”
高大男子笑着说道:“还有一类?还有一类就是像我这样的。”
“你这样的?”萧郁飞又问道:“你属于是什么样的?”
高大男子说:“我这样的就是明知道自己没有发疯,也不需要治疗,却又不想出去的。”
“哦?”萧郁飞愣了一下,缓缓又坐了起来。眼前的这个人非但不像普通病人那样痴痴傻傻疯疯癫癫,而且说话居然还很有条理,萧郁飞竟又再次认真了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既然知道自己没有病,为什么又不想出去?”
高大男子笑着摇了摇头,但笑容中显然已带着一些苦涩之意,他说:“我先后进来过三次,前后总共十二年,最后一次进来到今天已经七年多了。在这里是没有人会叫你名字的,他们说我看上去像有文化的人,所以都叫我博士,你也这么叫我吧。”
萧郁飞点了点头,“恩”了声。
高大男子继续说:“我刚才就问过你,你知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疯子?”
萧郁飞摇头。
博士微笑着说:“疯子有两种人,一种是脑子有毛病的人,还有一种是行为怪诞的人,而我就属于行为怪诞的人。”
“行为怪诞?”萧郁飞惊讶的问:“你究竟做了什么?”
博士又苦笑了下,摇着头,说:“其实我也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应该做的事情。这些事情也许很疯狂,让大部分的人都无法接受,但是我绝没有疯,更没有神经病。”
萧郁飞幽幽地点着头,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自己岂非也是这样,他遭遇到了那么多无法解释的离奇事件,若他将这一切都说出来,那么在别人的眼中自己岂非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博士接着说下去:“我出去又进来,出去又进来,直到最后一次我才彻底明白,其实不是我有病,而是那些送我进来的人有病。他们根本无法接受与自己不同行为模式的人存在,他们送我进来只是因为他们害怕我,他们对于任何不同于寻常的行为模式都感到害怕,难道这不是一种病?”
萧郁飞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这是博士的悲哀,还是全社会的悲哀。现在全人类的生活、行为似乎都已经有了一种固定的模式和观念,他们害怕去改变,所以对于任何向固定模式和观念挑战的人,都会将他们看作是不正常,更甚者自然就会像博士那样被送进这里。
萧郁飞沉默了半晌,才喃喃地说道:“所以你宁愿住在这里,也不愿再出去?”
博士说:“因为我知道,只要继续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一定会再次被送进来,而我又偏偏是个固执的人。与其那样,还不如就留在这里,在这里无论我做什么都不要紧,因为在这里我是一个疯子。”
博士又略略沉吟了一下,说:“你是怎么进来的?能不能告诉我?”
萧郁飞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我的事情恐怕比你还要离谱,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博士“哈哈”大笑着说:“我刚才就说了,你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古怪的人,你把事情说给我听听,或许我可以帮你判断。”
萧郁飞再次沉默了,他不是不愿说出来,只是这一切的头绪实再太多太乱,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默然了许久,才缓缓地说道:“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假若换成了别人,一定会对萧郁飞的这个问题嗤之以鼻,但博士却没有,他竟然十分认真的思考了起来。半晌才悠悠地说:“我觉得鬼这种事情无所谓相信或者不相信,虽然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人真的见过鬼,但是若说它真的存在,也没什么不可以。古代的时候,若说有人能飞那已是神话一般的事情,可是现在哪天不是有成千上万的人类在天空中翱翔。”
萧郁飞点了点头,苦笑着说:“我就见到鬼了,而且还不止一次。”
“哦?”博士差异地惊叹了声,说:“你见到鬼了?你确定那是真的鬼,而不是人为的闹剧?”
萧郁飞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子用铁栅栏封着,感觉似乎就像在监狱中。其实待在这里,跟坐牢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
他望着窗外的一轮皎月,灵魂仿佛已飞到了遥远的地方,目光幽邃地说:“我何止是见过,他还带走了我身边最亲近的人,无论我如何努力都依然无法摆脱他。”
博士也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身边,说:“你是因为将这些事情说了出来,才被人当成疯子送进了这里?”
萧郁飞缓缓摇头,说:“不是,而是因为另外一件事情。”
博士问:“是什么事情?”
萧郁飞说:“因为我认为自己杀了一个人,然而事实上我却完全没有可能杀了他。“
博士摇着头,一脸诧异之色,说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杀人就是杀人,没杀就是没杀,我不明白什么叫做,你认为自己杀了一个人,事实上却完全没有可能杀了人。“
萧郁飞说:“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觉得自己杀了一个人。可是那个人是死在四年前,那个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他,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那么你说我是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杀死那个人?”
博士依然在摇头,他跺着步子回到床边,慢慢躺了下来,说道:“我现在明白了。”
萧郁飞的情绪显然变得有些激动了起来,颤抖着说:“你真的明白了?”
博士说:“我真的明白了。”
他接着说:“我明白了原来你根本就是一个疯子,而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一个人若连自己有没有杀人都不知道,那他不是疯子是什么?我居然还会对你说这么多话,那么我不是大傻瓜又是什么!”
萧郁飞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好像是被人重重砍了一刀,不过他并不怪博士,这样的话说出来,只怕任何人都会认为他是神经病。
他沮丧地平躺在床铺上,心里的烦躁与绞痛竟比与博士交谈之前更加强烈了。这刻他越发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疯了,也许王小波将他送到这里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可是就在这时,博士竟又开口了,他合着眼轻声地说道:“一个人活着,最重要的就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千万不要被外来的信息影响了自己。尤其是像你这样,经历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便更需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萧郁飞的身子突然猛得从床上弹了起来,问道:“你的意思是说——”
博士依然合着双眼,缓缓说道:“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如何摆脱一切外来的干扰,坚持相信自己的判断。只要这样,你才能够不再困惑、不再犹豫,才能够看清自己。”
萧郁飞似乎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些什么,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让我相信判断,不要相信外来信息的干扰!”
博士没有再出声。
萧郁飞仿佛还想说什么,可是这时,耳边已传来了博士粗重的鼻鼾声。
夜还是同样的夜,可是萧郁飞却知道,今晚他一定睡不着了。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55:00
第十八章 出院
王小波和杜静言面对面坐着,旁边是刘惠芬和宋汤臣。今天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可是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沉闷得好像随时会有人因为窒息而晕过去。
杜静言上的目光始终逼视着王小波的眼睛,凌厉之中似乎已带着种淡淡的愤怒之意。虽然只是淡淡的,但任何人都一定看得出,这愤怒之后的坚持与决绝,已是任何怒发冲冠者都无法比拟的!
王小波叹了口气,神色中已有了些妥协。他无奈地说:“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并没有真的发疯,可是现在他的情绪实再是很不稳定,他甚至认为就是自己杀死了卢晓峰。你说我怎么能够放心将他继续留在学校里,将他带来这里也是十分无可奈何的举措,并非是任何一个人所愿意看到的局面。”
杜静言似乎有些惊讶于王小波对于萧郁飞态度上的骤然转变,她说:“真难得你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不是一直都坚信萧郁飞就是杀死柳燕的凶手,恨不得立即将他绳之以法?”
王小波苦笑了下,说:“我是一个警务工作人员,我有我的职责和操守,并不能因为我怀疑他杀死了柳燕,便硬将他说成疯子。而且卢晓峰的失踪是四年前的事情,任何人都知道不可能是萧郁飞所做的,而且真正的凶手也绝不会向别人大声宣布自己杀了人。我的确怀疑他,但我并不是清浊不分的人,我知道什么情况下该做什么事情。”
杜静言似乎对于他的话十分满意,虽然王小波之前的种种举动让她十分反感,甚至是厌恶。但是有一点却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否认的,王小波的确是一个十分出色并且称职的刑警。
杜静言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将他带走?”
王小波迟疑了一下,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这时宋汤臣已替王小波问道:“萧郁飞离开这里之后,是继续回到学校,还是跟你住在一起?”
对于萧郁飞暂住在杜静言的家中,王小波始终觉得不便直言,但宋汤臣是欧洲人,对于这种事情可以说是习以为常的,直截了当便问了出来。
杜静言与萧郁飞之间的感情早已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可以说这份感情是在生死之间所迸发的,远比世间任何海誓山盟都更坚定,更牢不可破。杜静言竟没有丝毫忸怩之态,向宋汤臣说:“这一点必须由萧郁飞自己来决定,我想我现在不能回答你们。但是既然你们都已认为萧郁飞的精神绝没有任何疾病,那么我想无论他以后住在哪里,都不应该对于他的出院造成任何影响吧!”
王小波似乎在想着些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徐徐地说:“你说得不错,但是萧郁飞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我们都很难说。他离开这里之后,我希望你能够尽量多关心他,我想这样对于他更快的稳定情绪,是会有很大的帮助的。”
杜静言“恩”了声,说道:“这一点无须你担心,他是我的男朋友,未来我也一定会是他的妻子,好好照顾他当然是我的责任。”
王小波下意识地挥了挥手,说:“这样就好。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应该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究竟是什么事情?听起来好像很严重。”杜静言问道。
王小波说:“的确很严重,我希望你们能够停止对于四年前卢晓峰失踪案件的调查。”
杜静言问:“为什么?”
王小波说:“我想你应该知道高强已经死了,他就是在帮萧郁飞查到卢晓峰父母地址的当天,莫名其妙地从二十多层的楼上跳下来,给摔死了。我不知道你们继续调查下去,还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像高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而且调查案件应该是警务人员的职责,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不要再插手。”
杜静言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说道:“好的,我可以答应你,毕竟无论任何人的死亡都不是我们所愿意看到的。但是我们都认为卢晓峰的死应该是整个事件的关键所在,所以我也希望警务部门能够尽力查出当年事实的真相,也许这样,就连柳燕的死因也能够早日水落石出。”
提到柳燕,王小波的眼中立刻已流露出悲伤的神色,杜静言望着他的眼睛似乎也已不忍心再看下去,急忙向刘惠芬问:“刘大夫,我什么时候可以带萧郁飞出院?”
刘惠芬望了王小波一眼,问:“王警官,你的意思呢?”
王小波仿佛依然沉浸在深深的悲痛之中,失神地点了点头,说:“任何时候都可以,只要你愿意,现在就可以将他带走。”
杜静言再次望向刘惠芬,刘惠芬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简单地说了几句之后,没多久便有一个中年的男大夫走了近来。
刘惠芬向杜静言说:“这位是司徒大夫,他会带你去领萧郁飞,一切出院手续他都会帮你办妥的。”
杜静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分别向三人道了谢,便跟着司徒大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再次闭和,三人互相对望着,许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白色的光映衬得他们的脸色愈加凝重了。
刘惠芬首先向王小波问道:“王警官,你觉得杜静言是否真的有嫌疑?我始终都觉得,她对于萧郁飞的感情是一片至诚的,断然没有害他的可能。”
王小波不置可否地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反而是宋汤臣先开口说道:“王小波,你的意思我明白,其实我也和你一样犹豫不决。”
王小波依然没有开口,宋汤臣继续说:“对于杜静言,我的第一直觉也和刘大夫是一样的。若换做其他的背静下,我也一定会对于她的感情深信不疑,可是现在的情形实再是太离奇太复杂,让我不得不万分地慎重才行了。”
这时王小波才仿佛是回过神来,长长地“吁”了口气,走到窗前,凭窗说道:“你们不必问我,因为我现在也没有任何确切的意见。在这件事情里面,有太多的不可能,有太多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都发生了。”
宋汤臣说:“比如呢?”
王小波说:“比如萧郁飞所看到的幻觉。”
王小波停了停继续说:“萧郁飞最初时候在学校出现幻觉,看到卢晓峰的脸,以及苗晓白和柳燕的死,当时杜静言根本还不曾与萧郁飞相识,自然也不可能有太多机会接近他。而萧郁飞离开学校之后,他原先身边的那些同学,也就自然而然的与他分开了。似乎所有人都没有机会始终与他在一起,那么究竟是谁在不断地向萧郁飞实施催眠,使他不断见到似梦似幻的情景。”
王小波的声音才停下,刘惠芬已立刻又问:“还有呢?”
王小波停了停,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已连成了一条线。他说:“还有就是动机。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断,杀死苗晓白、柳燕和高强的人,应该对于萧郁飞有着极其深刻的仇恨。那么萧郁飞身边的人当中,究竟有谁会如此恨他呢?”
刘惠芬也开始皱眉,而宋汤臣除了摇头之外,根本说不出话来。
王小波继续说道:“萧郁飞只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大学生,而且从没有作奸犯科的经历,就算得罪人也必定十分有限。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竟然甚至不惜牺牲好几条无辜的生命,来达到报复的目的!”
“疯了,这个人一定是疯了……”刘惠芬的脸色已苍白得好像一层白纸,惊骇地说道:“这样的人要是继续留在社会中,那真是太可怕了,一定还会有更多人受害,必须将他找出来,无论如何都必须将他找出来!”
宋汤臣深深地叹了口气,说:“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可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究竟躲在哪里?”
他们都在等着王小波开口,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任何推断都已无法再继续下去,而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结论。
王小波的结论是:“现在任何一个人似乎都没有足够的嫌疑,所以任何一个人都有嫌疑。”
结论就是将所有推断的内容总结成一句话,所以结论往往都是最废的废话。宋汤臣他们要听的当然不止是这样一句废话,他们仍然安静地听着,因为在结论之后通常就是下一步的行动安排。
王小波接着说下去:“最近局里的人手十分紧张,要不是我前段时间因为车祸受了停职的处分,现在也一定忙得不可开交。而且苗晓白和柳燕的案子至今毫无头绪,高强和小路又被定为自杀,所以警局方面的帮助是很难指望得上,一切都只能靠我们自己去查了。”
王小波歇了口气,接着说:“据我估计萧郁飞一定不想连累杜静言,所以他很可能还是会回到学校,我就会继续关注他们的一切行动,尽力找出那个躲在暗处的人。而刘大夫就卢哓峰处着手,尽量寻找当年与卢哓峰关系密切的学生,虽然这一点上有所进展的可能十分渺茫,但也总不能轻易放过,至于资料上,我会尽力给予你配合。”
“那我呢?”宋汤臣忙不迭问道。
王小波说:“宋兄的任务是最为至关重要的,而且也是最危险的,所以……”
“所以什么?”宋汤臣问。
王小波说:“所以你若要拒绝,我也绝不会勉强你。”
宋汤臣“哈哈”大笑着说:“王小波,你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的,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出来好了!”
王小波依然迟疑了一下,说:“我想请宋兄到萧郁飞家乡的那个村庄去一次。”
他稍稍沉吟了下,继续说:“现在的整个事件中,唯一能够称得上明确的线索,就只有萧郁飞的家乡。当初你在山中夜晚所见到的那些离奇恐怖的景象,我和萧郁飞都相继见到过,我想其中一定有着某些特殊的关联。”
宋汤臣突然站起身,绕着四面的墙壁来回踱了好几个圈,脸上的神色显得异常冷竣而肃穆。
那晚的经历对于宋汤臣而言实再太恐怖、太可怕,以至于之后的一年多之中,无论他多么希望能够揭开其中的奥秘,但却始终未敢重沓故地。而今天王小波遽然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之间他竟陷入犹豫,无法决定。
他大约来回踱了十几个圈,脚步才停了下来,重重地向着桌面拍了一掌,高声道:“他娘的,去就去!大不了就是把老命扔在了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
像宋汤臣这样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英国人,竟然把骂娘的话都给憋了出来,王小波和刘惠芬顿时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宋汤臣却丝毫不以此为意,大声说道:“你们笑什么笑啊,英国人难道就不能骂娘了!王小波你说,我什么时候动身!”
王小波此刻已收住了笑声,神色再次认真了起来,他略略思索了一下,才缓缓地一字字说道:“当然是越快越好,但在大家各行其是之前,我还想先见一个人。”
宋汤臣稍稍征了怔,问:“你想见谁?”
王小波并没有回答宋汤臣,他将脸转向刘惠芬,说:“刘大夫,麻烦你将博士请来见我!”
博士通常就是指拥有博士学位的人,像这样的人全世界就算没有一千万,也该有一百万。但王小波所说的“博士”却显然并不是这个意思,他所说的“博士”是一个人的名字!
宋汤臣并不认识博士,可是对于看人,他却绝对有着第一流的水准。当他第一眼看到博士的时候,竟不有自主地楞了一下。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56:00
博士的身材十分高大,活脱脱就像中国古代侠义小说中豪侠的形象。头发乱糟糟地披散下来,将脸遮住了大半,可是头发后面那双虎目中迥然的神采却丝毫不曾被掩盖。这种神采不仅豪迈得让人折服,更有一种仿佛能将任何人的心灵都看穿的睿智与深邃,无论在任何地方,这样的一双眼睛都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他虽然还不曾说一句话,但宋汤臣已知道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甚至已从心底里油然而升出一股炽烈的景仰之意。
博士人还在门口时,屋内便已听到他声震屋瓦的朗朗笑声,他大步走到王小波的面前,说道:“我听说萧郁飞今天便可以出院了?”
王小波点头,说:“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将他留下来。”
博士负着手走到窗前,秋风吹进来,将他那一头乱发也吹了起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充满刚毅之色的脸来。
博士举目眺望着对面楼的病房,他的目光仿佛可以看透了那片墙,看到里面正在办理出院手续的杜静言和萧郁飞。
王小波苦涩地笑了下,说:“萧郁飞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博士略略扬了扬眉,缓缓说:“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太短了,甚至我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他。”
王小波说:“但是我却相信,你一定有办法让他明白那些,他应该明白的道理。”
博士的目光似乎飞得更远了,就像是已到了遥远的雪山之颠,连他的声音也仿佛变得遥远而幽邃:“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他现在至少已不会继续为那场发生在四年前的死亡而自扰,你的安排并没有白费心思。”
如果萧郁飞真的能够从幻觉的阴影中走出来,这无疑是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王小波此刻的眼中却绝没有一丝愉快的意思,有的只是更深的忧虑。他幽幽地说:“经过了这么多的打击和折磨,萧郁飞现在的精神已变得十分脆弱,如果继续有人死去的话,我担心他的神经会承受不住。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我们不想把他送进这里长住恐怕都都不行了。”
博士慢慢转过身,望着王小波的眼睛,酸涩一笑,说道:“这个世界上,岂非受到伤害的,总是那些善良的人。看来这里已没有我的事情,我想我也该走了。”
他说着已向门口走了过去。
王小波喝阻了他,问:“你打算去哪里?”
博士并没有转身,他说:“当然是回病房去,我是一个精神病人,不回病房还能去哪里?”
王小波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们都知道你并没有病,也不必留在这里。”
博士突然讥诮地笑了声,说道:“可是当初将我送进来的人,岂非也是你们?”
王小波又叹了口气,神色有些黯然,他说:“其实我也是没有办法,虽然我知道你所做的事都有着十分充分的理由,但是你的行为却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不是我们认为你有病,而是太多人都不能接受你的做法。“
博士笑声中的技讥诮之意更浓了:“因为他们害怕我,他们不害怕是非对错,只害怕与他们不同的行为方式。”
王小波苦笑,这个世界上所有杰出的人,岂非都是有些疯狂的。当哥白尼告诉人们地球是圆的,人人都认为他疯了,中了邪了。而今天,若有人还坚持天圆地方的说法,那么这个人才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那么萧郁飞呢?他所说的那些经历,究竟是一时的幻觉,还是确实存在的?
王小波反复问着自己这个问题,也许在未来的许多年后,当人类已能够对于灵魂有着充分的认知,或许那时鬼也将不再是一个隐讳的话题。
但是他并没有想得太久,因为他并没有忘记博士的存在。他向博士说:“他们的确害怕,人类社会发展到今天,已有了一个稳定的模式,任何可能破坏这种稳定的行为,都会令他们害怕。其实你为什么不能用些平和一点的手段,来达到你的目的呢?或许这样他们就能够接受你的行为了。”
“平和的方法?”博士一诧,说道:“什么是平和的方法?”
王小波说:“比如说你倡导环保的那件事,你可以到全市任何一条大街上去做宣传,而不是一个人爬到工厂的烟囱顶上,用扩音器向所有人大声疾呼。”
博士沉沉地“哼”了一声,说道:“那么你认为哪一种行为更有效果?大街上的宣传几时曾停止过,可是又有几个人真的将这种宣传当一回事?”
博士停了停继续说:“我不懂得什么平和的方法,因为任何平和的方法都是效果甚微的。只要我还在这个世界一天,我就一定会做我觉得应该去做的事情,所以我被先后送进来三次。而现在我已不想再出去了,至少在这里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因为在这里我是一个疯子。”
王小波长长地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难道你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
“我不知道。”博士说:“你应该明白,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刚烈,但这也是天生的,就算我想不刚烈也不行,所以即使我出去了也很难与人相处。但是我觉得这里就很好,每个人都很单纯,没有那么多肮脏的心计,我觉得留在这里要比出去生活愉快得多。”
王小波却突然笑了,他望着宋汤臣,双眼似乎已在说话。
宋汤臣立即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向博士说:“其实你也未必一定要待在这个地方。”
“哦?”博士抬眼看了看宋汤臣,目光有些凌厉,显然对于这个人能说一口流利中文的英国人有一些惊讶。
宋汤臣又说:“其实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这些事情也同样十分有意义,比如说关于萧郁飞的事件。”
博士望着他,眼神渐渐缓和了下来,说:“我能够做什么?”
宋汤臣说:“明天我就要赶赴浙江沿海的一个小村庄,我曾经在这个地方遭遇过十分可怖与难以解释的经历,而现在这些经历又显然与萧郁飞的事件有些十分微妙的联系。所以我决定再去一次那里,希望能够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博士悠悠地点着头,沉默不语。
此刻王小波已接着宋汤臣的话说道:“宋兄此行可以说十分凶险,而我和刘大夫又都无法脱身,所以我们都十分希望你能和宋兄同行这一趟,一路上可以互相有个照应。”
博士依然没有说话,当他再次望想宋汤臣的时候,眼中却已有了笑意。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说话的意思通常就是不反对!
萧郁飞见到杜静言的时候,心绪竟出奇地平静,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握住了对方的手,从医院的大门口走了出去。
秋天的阳光就像老人的手一样,绵软而无力,就算仅剩的一点温度,也被萧瑟的秋风全都吹散了。
萧郁飞握着杜静言的手,突然停下了脚步,停在了一片无人的绿地。
他深深凝望着她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觉得整件事就快要到达终点了。”
杜静言没有出声,萧郁飞接着说道:“他已经带走了苗小白和柳燕,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他也会将你带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杜静言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温柔地问:“你说吧,无论任何事我都会答应你的。”
萧郁飞苦涩地一笑,说:“你能不能答应我,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绝不会离开我,也绝不会跟我分手。”
杜静言突然笑了,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深情地说:“你放心,我这辈子都跟定你了,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可是萧郁飞却一点都笑不出来,他叹息着说:“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绝不能跟我分手。”
杜静言慢慢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认真肃穆的表情,问:“怎么了?我当然不会跟你分手,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萧郁飞又深深叹了口气,说:“其实究竟为什么,就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是我只知道,当初苗小白和柳燕被害之前,都曾经莫名其妙地跟我分了手,而她们也都在不久之后便离奇的死亡。”
杜静言惊异地“啊”了声,随即说道:“你……你是怕我也跟她们一样?”
萧郁飞点了点头,说:“有些事情根本是无法解释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萧郁飞似乎有些犹豫,停了停才继续说:“我只希望你能记住我的话,我不知道那是否真的有用,但是我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他的神色中流露出一种充满无奈的萧瑟,杜静言怜惜地吻着他的面颊,说道:“你放心,我当然会听你的话,我一辈子都会听你的话!”
但萧郁飞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笑意,这样是否就能阻止卢晓峰将杜静言带走?就连他自己的心里都没有一点把握。
可是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这世间还有什么比无奈更痛苦?
还有什么比等待一个注定悲惨的结局更让人绝望?
杜静言微笑望着萧郁飞痛苦的眼神,没有再说任何话。痛苦和绝望,岂非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她用微笑取代了一切的痛苦和绝望,然后将它们都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0:59:00
第十九章 杜静言的异状
天空很高,也许并不是天空很高,而是人太渺小了。在这片一碧万顷的天空下,每个人都仿佛如蝼蚁一般。
萧郁飞仰面望向天空,那上面是否真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人世间的一切,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墓地仿佛无止尽地向远处延伸着,无数墓碑就像一个个灵魂整齐的排列在这里。萧郁飞立在它们的中间,耳边是一阵阵悲苦凄凉的哭泣与抽噎的声音,天地之间仿佛已只剩下了一片浓得再也化解不开的愁云惨雾。
萧郁飞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要将胸中所有的积郁都在这口气中叹出来。可是死亡所带来的悲痛,又岂是这一叹所能够抒发得尽的,这种悲痛就像心头的伤、附骨的毒,只有身和心都承受了那刻骨的痛,才能使他真正平息。
杨立明轻轻拍着萧郁飞的肩头,声音低沉地说:“人死不能复生,你不必太难过了。我想高强若在九泉之下有知,也一定不希望你为他的死而自责的。”
萧郁飞慢慢转回头,刘多、王超和李凡都站在他的面前,他的目光凝注着杨立明的双眼,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虽然没有任何人为了高强的死而责怪过他,可是他自己的心中却很清楚,高强的确是因为自己才葬送了年轻生命。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使所有人都原谅了他,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萧郁飞再次仰起头望向天空,因为只有这样,眼泪才能够继续留在眼眶中。
这时,高强的母亲走了过来,向他们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小强最好的朋友,很感谢你们能够出席他的葬礼,我想他一定会感到十分安慰的。”
她说着,再次掩面轻声抽泣了起来。
萧郁飞似乎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种伤痛是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慰。对于这样一个老人来说,今天的一切远比在心上砍一刀更深刻、更痛楚!
高强的父亲是一个看上去十分高大硬朗的男人,他从背后搂住了妻子的肩膀,让她在自己的怀里尽情哭泣。
就是这样一个坚强硬朗的老人,此刻眼中那深邃的悲苦与凄凉却更加令人心碎。
萧郁飞什么都没有再说,他慢慢地离开了。
天空还是那么高远,脚下的大地依然那么辽阔而漫无边际,可是萧郁飞却仿佛有一种天地之间都无所遁形的感觉。
他慢慢地向前走着,不知不觉间竟已来到了欧阳明天的墓碑前。
萧郁飞望着欧阳明天微笑的照片,突然想起了一周前出院的那天,杜静言对他说过的话。
杜静言告诉他:“无论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在你的身边。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任何人和事可以将我们分开,我相信就算再大的危险,再可怕遭遇,我们都一定回平安地走过去!”
杜静言的话就像欧阳明天的名字,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可是在这世界上,又有几个美好的愿望真正能够实现?
萧郁飞不敢再想下去。想到杜静言,想到欧阳明天,这一切都只会让他的心更加软弱,然后便像锥刺般的痛。
突然间他仿佛觉得自己很疲惫,身体内所有的精力与勇气仿佛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他软软地坐了下来,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天边已有斜阳掠过,照在墓碑,也照在了他的脸上。
斜斜的影子,仿佛是交汇在了一起。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萧郁飞已越来越害怕夜晚。
或许那是因为,无论苗晓白、柳燕还是高强和小路,他们都是在夜晚中失去了生命。萧郁飞并不害怕自己会死去,他害怕的是不知道明天天亮的时候,是否又会有一个朋友永远的离开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半夜里突然跑到篮球馆,然后便发现杜静言也像苗晓白和柳燕那样挂在篮框上,鲜血从嘴角流下来!
每当想到这些,他就害怕得快要发疯,害怕得恨不得立刻就去死。
萧郁飞没有回寝室,只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教学楼旁的草坪上,一对对热恋中的情侣正相依偎着享受黄昏的落霞,一切看上都是如此温馨而静谧。
萧郁飞从他们的身边走了过去,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杜静言。也许是因为高强的葬礼,萧郁飞这几天的情绪一直十分凌乱,直到现在他才猛然发觉,他们竟然已经有三天都没有联系过了。
这几天她究竟在做什么?
萧郁飞拿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了杜静言的电话,可是电话却没有人接听。再打手机,手机也已经关机了。
萧郁飞无奈地叹了口气,一种莫名的空虚顿时从心底里涌了上来,有些失魂落魄地继续向前走着。
穿过草坪,前面就是一片粼粼的湖水,残阳下的湖面仿佛是金黄色的,十分眩目与动人。萧郁飞的目光顺着湖水荡漾的方向慢慢移动着,慢慢靠近对面的岸边。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他的神色仿佛突然凝固了!
对面的岸边上,一个身着鹅黄色衬衣的少女正在徐徐地向前走着。那少女的步子很慢,头略略向下垂着,显得满怀心事。
而这个少女竟然就是杜静言!
杜静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来到这所学校,却完全没有告诉萧郁飞?她究竟来做什么?
杜静言还在往前走,萧郁飞慢慢将目光收了回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杜静言面前的这条路是通向哪里,就是这条路不知为他带来了多少噩梦,路的尽头只有一个终点,那就是篮球馆!
杜静言要去篮球馆!
萧郁飞的心猛然抽痛了一下,一种森冷的寒意顿时从心底里飞快地渗透出来,顷刻间全身都已变得如水一般冰凉!
杜静言为什么要去篮球馆?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着他的大脑,难道她也已和这梦魇中的地方扯上了关系?
萧郁飞久久地僵立着,直到杜静言的背影已隐没在了他的视线之外,才悠悠地回过神来。无论他多么不愿重温那段令他不寒而栗的经历,但脚步却已仿佛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向着那条湖边的小径走了过去。
小径还是那么幽静,旁边是女生的宿舍,柳燕就是在这里与他分手。萧郁飞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往事仿佛电影般一幕幕从他的眼前掠过,然后化做不堪重负的压迫,压得他快要透不过气来。
他依然坚持着往前走,篮球馆很快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栋巨兽一般的建筑,张开嘴,似乎要将所有人的灵魂都吞噬下去。
篮球馆的门虚掩着,萧郁飞束手束脚地靠近门口,从门缝中偷偷望进去。
杜静言背对着门口,静静坐在篮球架后面的长椅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面颊,怔怔对着球场的一角发呆。
萧郁飞觉得天与地似乎都已开始在旋转,耳边顿时响起一阵阵沉闷的轰鸣,震得他的整个身子都已摇摇欲坠。他觉得自己仿佛随时都会像电影中演的那样,眼前猛然一黑,仰面倒下时喷出一口暗赤色的鲜血。
因为这一切实再来得太快、太突然,他甚至还在幻想着如何与她一同冲破这可怕的噩梦,可是就在短短一瞬息之后,一切的梦想却都变得如此悲哀与可笑。
杜静言变了,她竟也已变了!
变得好像苗晓白那样,眼前的情景竟如同是过去的一个翻版。杜静言的背影似乎已越来越模糊,渐渐变成了苗晓白的样子,她痴痴地坐在那里,望着空无一物的墙角,露出那种甜美却又诡异的笑容!
萧郁飞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空虚与无助好像洪水一样淹没了他的心。他仿佛听见一种充满尖锐与讥诮的嘲笑声,在耳边不停地回荡着,那是卢晓峰的声音,他依然不肯放过他,依然不肯放过杜静言!
这时篮球馆内突然传来了杜静言的声音:“……你很喜欢打篮球吗?能够让我看看你打篮球吗?”
杜静言的声音并不响亮,萧郁飞只听清了最后的两句,但却已足够让他彻底陷入绝望。
萧郁飞再次透过门缝望进去,杜静言已站了身起来,走到那个角落。她的手在空中不停地摸索着,仿佛空气中有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只有用手去触摸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杜静言的手纤细而修长,凝脂般雪白的肌肤在鹅黄色衣袖地衬托下显得更加白皙清透。但此刻在萧郁飞的眼中,这双美丽无瑕的手却带着种说不出森异与诡秘。
萧郁飞脚步踉跄地向后倒退着,他突然转身,疯狂地向着宿舍楼的方向飞奔而去!
宿舍里没有人。
按照惯例,葬礼之后所有的出席者都会陪同死者家属吃一顿“豆腐饭”,这既是家属对于出席者的答谢,又算是大家送过世者最后的一程。刘多他们都不忍悖逆高强父母的再三坚持,便都留了下来。
上海一到秋季,白天便越来越短,刚才还是漫天落霞黄昏,现在天色就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寝室里显得有些昏暗,萧郁飞一进门便立即爬上了自己的床铺,全身紧紧蜷成一团,畏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风一丝丝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就像一双冰凉的手,在他的身上轻轻抚摸着。从背脊一点一点向上升,一直升到后颈,顿时全身的肌肤上都布满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萧郁飞不由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许多事便一点一滴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苗晓白的死,柳燕的死,高强的死,这些人现在都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么杜静言呢,她是否也会跟他们一样,在那些出人意料的离奇变化之后,从此离开自己?
萧郁飞的身子仍在不停的颤抖,虽然他努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然而此时此刻大脑却仿佛已丝毫无法控制。他越是发抖,越是害怕,大脑却越是不听指挥!
他拼命的抓着自己的头发,似乎要将自己的脑壳也抓破,将里面那些作祟的东西全都掏出来!
可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一点作用,思绪不会停止,那些血腥可怕的画面也依然在眼前不停地晃动着,萧郁飞觉得自己仿佛已快要发疯了!
可是任何人都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或许有些人和事已经过去了很久,或许就连你自己都知道不应该再记起。
甚至你曾经发过誓,永远都不再去想它,谁再想它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可是当那些人和事一下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时候,你便会突然发觉,当它要来的时候,就算你再痛苦,就算你发疯发狂,就算你真的把自己的脑壳一锤子给敲碎,也同样没有一点用处。
对于此,你根本就无能为力。不仅是你无能为力,任何人都无能为力,因为这些原本就是人类的力量所无法控制的事情。
萧郁飞痛苦地喘息着,慢慢抬起头。窗外的月色很亮,一轮弦月早已升到了天空的至高处,皎洁的月光淡淡地洒在窗台上,泛起一层如霜一般的白芒。
萧郁飞望着这月光,心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微微喘息着,虚脱般仰面瘫软在床铺上,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萧郁飞一把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闪着幽邃的蓝光,蓝光的中间是一个跳动闪烁的电话号码。
萧郁飞的目光仿佛蓦然凝固了,这个电话号码竟然是杜静言的!
萧郁飞的手指颤悠悠地接通了电话,对面传来了杜静言略显低沉的声音:“喂,是郁飞吗?”
“恩,是我。”萧郁飞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回应说道。
杜静言似乎根本未曾发觉萧郁飞的异常,继续说:“你现在有空吗,有些事我希望能当面对你说,你能够出来一下吗?”
“好的。”萧郁飞立即回答:“什么时间,我到你家来吧。”
杜静言淡淡地说道:“不用了,还是我来找你吧。我就在不远的地方,十五分钟以后在你宿舍的楼下见面吧。”
萧郁飞苦笑了一下,从自己离开篮球馆到现在已经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了,在这一个小时中杜静言竟然一直留在篮球馆。
还有她说话的语气,以及对自己态度得突然转变,这一切竟是跟苗晓白、柳燕如此相似。难道可怕的一切又将重演?
他迟迟没有出声,对面的杜静言已催促般的追问道:“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萧郁飞此刻在如梦初醒一般,向着杜静言说:“我听见了,十五分钟之后,我会在楼下等你的。”
杜静言听到了他的答复,随即便挂断了了电话。
夜仿佛变得更黑了,或许黑的不是这夜,而是萧郁飞的心。
十五分钟后,杜静言果然准时地出现在了宿舍的门口,神色却显得十分凝重而深沉。
萧郁飞依然深情地望着她,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柔声说道:“言,你找我出来究竟要对我说什么?”
杜静言的目光有一些朦胧,她缓缓转过身,面向着那一轮弯月,淡淡地说道:“郁飞,我们在一起已经有多久了?”
萧郁飞突然叹了口气,说:“差不多有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杜静言似乎在回味着萧郁飞的话,幽幽地说道:“这么快便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的时间是否已经太久太长了——”
萧郁飞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好像已变得很陌生,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一脸淡淡迷离的神色,依然美得让人砰然心动,可现在她却已即将不再属于自己了!
杜静言慢慢转过了头,目光竟涣散得无法找到焦点,她向着萧郁飞徐徐地说:“郁飞,我们分手吧。”
萧郁飞什么都没有再说,更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过身,大步地上了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刻,他竟没有像自己想象的那么悲伤。
因为他知道,杜静言并不是真的已经不爱自己了,这一切就同苗晓白和柳燕的遭遇一样,都是卢晓峰的鬼魂在作祟。所以他更不能悲伤,即使心里仍然痛苦地无以复加,但他却绝不能将这些挂在脸上。
因为现在绝不是该痛和苦悲伤的时候,杜静言已经走上了与苗晓白、柳燕相同的道路,那么她的下一站是什么?是否也同样是死亡?
萧郁飞觉得自己必须要为杜静言做些什么,可是他能做够什么呢?
风还在吹,而且越吹越大。
窗外“呼呼”的风声好像是鬼魂在黑夜中幽幽地哭泣,他们为什么伤心,为什么哭泣?
他们是否也同萧郁飞一样,感到孤独与无助?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1:00:00
第二十章 危险的决定
太阳已快要落到与地面平行的地方,夕阳的余辉从天际尽头映射过来,显得虚弱而无力。就像一个迟暮的老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
王小波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刚才他跟刘惠芬通了一次电话,而结果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关于卢晓峰失踪的调查丝毫没有进展。
卢晓峰同年的那些朋友,不是已经去了国外,便是为了生计满中国地跑,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联系得上。而时隔多年,即使找到了那些人,恐怕也很难再发掘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从刘惠芬的努力丝毫未果这一点来说,王小波其实并不吃惊。但另外有一件事,却始终困扰着他,让他心神不宁。
那就是宋汤臣和博士!
宋汤臣和博士离开上海已经快两个礼拜了,他们所去的那个村庄距离上海并不算太远,自己开车的话,至多只有五六个小时的路程。
而更加奇怪的是,这两个星期里,这两个人居然好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非但没有一点音信,就连手机也都关了,现在王小波已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联系上他们。
这个世界就好像突然发了疯一样,所有怪事情都挤在一起发生,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小波一边叹着气,一边又吃了几口方便面。
今天本来有几个朋友约他出去吃饭,可是以他现在的情绪,就算吃龙肉也不会觉得有味道。与其扫别人的兴,还不如一个人待在家里,所以他便婉言谢绝了邀请。
但很快他便已发现,自己的决定竟是如此明智,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他家的门铃响了起来。
王小波打开门,他便立刻看见了杜静言。
杜静言的神情看上去有一些恍惚,脸色苍白得好像涂上了一层白色的腊,让人担心她是否随时都会摔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了。
王小波显然没有想到杜静言会突然来找他,更想不到她竟会是这样的情形,略略愣了一下,才将她让进房间里。
杜静言的神色十分僵硬,竟连一句话都未说,便径自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王小波为她倒了杯水,悠悠地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杜静言依然没有出声,王小波似乎还想要问下去,可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王小波在沙发的另一边坐下,提起了听筒,对面立刻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王小波警官吗?”
王小波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即已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你是萧郁飞?”
对面的声音显得有些有气无力,说:“不错,我就是萧郁飞。我有些事……有些事想要跟你谈一谈。”
“那好,你说吧。”王小波说着扭头向杜静言望了一眼,此刻她正低着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王小波突然伸手按下了免提键,萧郁飞的声音立刻在房间里响了起来:“王警官,有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可是现在,我已实再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够帮我,所以只能来找你了。”
王小波虽然在听着萧郁飞的话,但目光却始终不曾离开杜静言的面容。她蓦然间听到萧郁飞的声音,顿时全身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她已发现声音来自电话里,所有的注意力立刻都集中到了这边。
王小波“恩”了一下,说:“你说吧,我想只要是正当的原因,我都会尽力帮助你的。”
电话那头的萧郁飞仿佛如释重负一般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想告诉你的是,静言已经跟我分手了。”
王小波再次一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杜静言对于萧郁飞的感情,如果说他们竟会突然分手,那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从杜静言的神色中,他却可以肯定萧郁飞并没有撒谎。
当王小波向杜静言投去询问的目光时,她却再次将头低了下来。这种黯然的神色,仿佛不是她抛弃了萧郁飞,而是萧郁飞抛弃了她。
王小波在心里叹了口气,问:“她为什么要跟你分手?”
萧郁飞有些沮丧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小波苦笑了下,说:“那我能帮你什么呢?她要跟你分手是她自己的决定,我只是一个警察,总不能因为她要跟你分手,就把她抓起来吧?”
萧郁飞显然已没有一点点开玩笑的心情,他说:“我找你并不是指望你能帮我追回她,而是希望你能替我保护好她。因为我知道她很快便会遇到危险,甚至可能像苗晓白和柳燕那样,神秘地失去生命!”
王小波虽然已看出他们之间的确十分不正常,但却绝未想到竟会如此严重,不由猛然地一怔。对面已再次传来了萧郁飞的声音:“王警官,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的话,我绝不是在开玩笑。我知道你怀疑我是杀死柳燕的凶手,但无论你有多么恨我,我都希望你能帮我保护好杜静言,因为她是无辜的,这一切根本不应该降临在她的身上!”
王小波终于稍稍缓过思绪来,说:“保护任何一个市民的安全都是我的职责,即使你不说,我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何你认为杜静言会有生命的危机,这一切总应该有个理由吧。”
萧郁飞似乎有一些迟疑,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怕我即使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
王小波冷笑了声,说:“无论我会不会相信,我想你都应该说出来。”
萧郁飞又迟疑了片刻,才说:“因为……因为最近杜静言变得很不正常,她……”
这一点王小波倒是十分有同感,无论任何人看到现在的杜静言,都一定会有相同的感觉。
萧郁飞继续说:“她最近突然变得很奇怪、很神秘,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她一个人到篮球馆去,在那里待了很久,而且还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可是那时篮球馆里根本没有人,连一个都没有,当初苗晓白和柳燕在遇害之前也是这样,行为一直古古怪怪。我知道那是卢晓峰的鬼魂又在作祟了,他终于忍不住要向杜静言下手了!”
王小波静静听着他的话,未置可否。
萧郁飞接着说下去:“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们,其实苗晓白和柳燕在被害之前,都曾经跟我提出分手。但分手不久,便都离奇的丧了命,可是现在……现在……”
萧郁飞的声音似乎已焦急地有些哽咽了,停了停才接着说:“无论你信不信我说的话,我都希望你能够尽力保护好她,毕竟她也是柳燕最好的朋友,你一定要答应我!”
王小波深深叹了口气,说:“你放心,虽然我并不相信你所说的卢晓峰鬼魂在作祟,但我同样会答应你的要求,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萧郁飞似乎顿时安心了许多,接连说了十几声“谢谢”,似乎仍没有停止的意思。
王小波打断了他的声音,说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萧郁飞有些无奈地说:“我想找她好好谈一谈,虽然未必会有用,但我总要再试一试才能死心。”
王小波“恩”了下,淡淡说了声“祝你好运。”,便挂断了电话。
王小波放下手中的电话之后,立即已再次将目光投注在杜静言略显呆滞的双眼,声色严峻地问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为什么要跟萧郁飞分手,为什么会独自到篮球馆去?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
杜静言慢慢抬起头,酸涩地一笑,说:“我的确是跟他分手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王小波继续追问。
杜静言神色愈加低沉,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不忍直视的悲怆,她缓缓说:“因为我想帮他,可是我又实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这跟你与他分手有什么关系?”王小波不解地问道。
杜静言略略停顿了下,此刻她眼中的悲怆却已渐渐化做了一种坚定与决绝,甚至有一些悲壮。她说:“我和宋汤臣曾经十分细致地讨论过整件事。我们观点是,若要摆脱那些不可思议的纠缠,唯一的办法只有去接近他,找到他的前因。或许只有这样,萧郁飞才能够彻底地从篮球馆内所发生的离奇事件中摆脱出来。”
王小波点了点头,示意杜静言继续说下去。
杜静言略略想了想,说:“我知道你并不完全相信我们所说的话,至少不相信有鬼魂在作祟。但事实上,在苗晓白与柳燕遇害之前,的确曾出现了许多异常的举动,而且都跟篮球馆有关。”
“我也听说过一些,但那并不足以取信。”王小波蹙眉说道。
杜静言并未与他真论,只是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在这些异状中,以苗晓白尤为突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似乎总能在篮球馆里看到一些别人所看不到的东西,可能是人,也可能是物。”
王小波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立即说:“你独自去篮球馆,难道就是想看看苗晓白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杜静言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的确是希望能够知道,苗晓白当初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我用尽了所有方法,但最终还是失败了,没想到居然还引起了萧郁飞的误会。”
王小波冷冷地嗤笑了下,淡淡地说:“当然不会看到什么,那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杜静言的声音显得异常的坚决,她缓缓一字字地说:“不,因为那里一定有着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只是我现在还接触不到而已。”
王小波再次冷笑了声,说:“你当然接触不到,等你接触到了,那你也就快死了……”
王小波的话才说到一半,突然间目光竟一下子僵住了,遽然失声道:“你……你跟萧郁飞分手,莫非……莫非是为了……”
杜静言的神色中透出一丝淡淡的凄楚之意,她说:“不错,我的确就是这个意思。”
王小波惊讶的似乎连话都快要不会说了,半晌才勉强发出声音来:“苗晓白和柳燕在遇害之前都跟萧郁飞分手了,难道突然你跟他分手,就是为了想看一看分手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不错。”杜静言说道:“只有这样我才能明白整个离奇的事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帮助萧郁飞摆脱可怕的纠缠。我是那么的爱他,可是看着他承受着莫大的痛苦却丝毫无能为力,我能为他做的已只有这些了。”
王小波真的僵住了,这一切都是让他如此震惊!
杜静言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为萧郁飞创造一个重生的机会,任何人在面对着如此伟大与无私的感情时,都会同样的震惊与震撼。
因为这是人性中最伟大、最光明、最神圣的一面,这种感情远比任何诸佛与神灵都更加值得敬佩与尊敬!
王小波始终都没有说话,他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他缓缓地说:“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杜静言也慢慢仰起头,望着窗外,目光似乎已飘得很远很远的地方,仿佛已飘到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许久,她才幽幽地说:“我希望你能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做得到,我一定答应你。”王小波未曾丝毫犹豫,在如此伟大的情感面前,无论为她做任何事无疑都是神圣而光荣的。
杜静言长长地吸了口气,仿佛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缓缓地说了一句话来。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1:00:00
她悠悠地说:“其实萧郁飞是一个十分脆弱和孤独的人,如果这一次我真的死了,我希望你能够成为他的朋友,替我帮助他、照顾他。如果你可以答应我的话,那么就算我真的死了,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王小波没有说话,他缓缓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越来越黑,黑得仿佛连生命都已变得黯淡失色。王小波突然很想问一问这片苍天,它究竟在做什么,究竟还要折磨对年轻人多久?
难道它仍未被这震撼天地的爱情所感动?
王小波仍未出声,他的身体内仿佛有一股燃烧般的炽热正在慢慢地升起来,涌进了喉咙里。一瞬间,他的喉咙似乎已被堵住了,竟已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刻杜静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因为她已经看到了王小波的回答。她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她也相信王小波,相信他一定会完成自己最后的请求。
信赖,岂非也是人类最伟大的感情之一。
今晚的夜色很明亮,一轮弯月如钩般挂在天边,看上去明艳而皎洁。
少女的心岂非也是如此。
杜静言独自穿过湖岸旁的小径,月光映在湖面上,闪起粼粼的波光,美得让人仿佛整颗心都快要融化了。然而杜静言却丝毫没有情绪欣赏着动人的夜色,此刻她正向着篮球馆的方向快步走去,因为萧郁飞正在那里等她。
就在她离开王小波家不久,萧郁飞便打通了她的电话,约她今夜十一点到篮球馆见面。
杜静言并没有拒绝,似乎有一种预感始终在她的脑中若隐若现。一切都是从篮球馆开始的,那么如果要结束,也必定要在篮球馆结束。
萧郁飞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约她到那里见面,而且特意选在了这样一个特别的时间。
那么今夜会不会就是一切的终结?
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的,究竟是死亡还是重生?是终点还是新的开端?
她猜不到结局,也不敢猜这结局,但她依然还是来了。因为此刻她已抛开了一切,她的心中已只有对萧郁飞深入骨髓的爱。
爱就是人世间最伟大勇气,心中有了这样的勇气,那么还有什么能够让她胆怯,还有什么能够让她退缩!
篮球馆里的灯亮着,灯光从高墙上的窗口映出来,就像一双双无辜的眼睛,显得昏黄、低沉与绝望。
杜静言慢慢推开了虚掩的门,那“吱呀”一声长长的声响,似乎就是梦魇中魔鬼在磨牙的声音,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毛骨悚然的感觉。
杜静言觉得自己的头皮似乎已开始有些发麻,脖子后面好像有个人正在轻轻地吹着气,一丝丝凉意一直窜进了心里,连汗水仿佛也被吹冷吹干了。
萧郁飞背对着大门,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篮框下。
杜静言慢慢走过去,可是萧郁飞依然没有动,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就像已变成了一樽塑像,从亘古以来便这样凝立着,而且仍将再凝立千万年!
秋风还在萧瑟地吹着,铁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声长响,被风吹得幽幽闭合起来,篮球馆内顿时显得愈加阴冥与肃穆。刹那间,杜静言不禁浑身微微一栗,在离萧郁飞大约两米多的地方不由自主地驻足了脚步。
她深深吸口气,定了定神,说道:“郁飞,你约我来这里,我已经来了,你有什么话就快些说吧。”
萧郁飞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他却已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灯光照在萧郁飞苍白的脸上,此刻就连杜静言也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她凝望着这张脸,突然间竟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不仅仅是奇怪,简直已有一些恐怖,有一些可怕!
——她竟突然觉得那绝不是萧郁飞的脸!
他脸上那浓浓的阴鸷之色,仿佛使整个篮球馆都一下子暗淡了下来。即使灯光此刻已照在他的脸上,可是他的脸却依然仿佛是在阴影之中,让人完全无法看清他的样子。
只有那双闪着冷酷与森冷光芒的眼睛,就像黑暗中野兽的瞳孔,向着天地间发射出摄魂的魔力。
萧郁飞依然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嘴角上挂着一种如同死亡般残忍的笑意,讥诮地望着杜静言。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手已有了动作!
直到此刻杜静言才发现他的左手上捧着一只篮球,篮球从掌心里翻落了下来,落地之后又弹起,在这样一个绝对静寂的环境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震耳的声音。
萧郁飞已开始在慢慢地拍着球,此时此刻,就连他手中的篮球仿佛也已浸染上了一种夺人心魄的森然与诡秘。发出每一下“轰”然的声音,都好像一个重重的鼓点敲在杜静言的心上,她的心跳也已不由自主随着篮球触地的声音而不断改变着节奏!
萧郁飞拍球的速度越来越快,杜静言的心跳也跟着越来越快。不到一转瞬的时间,她的心脏已开始渐渐承受不了这种致命的节奏,一颗心仿佛已快要从喉咙口跳了出来!
杜静言疾速地喘着气,脸色已涨得好像鲜血一般的暗赤色。她挣扎地伸出手,似乎要去阻止萧郁飞,然而此刻她却已连这样做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仿佛觉得自己已快要死掉了,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见心脏正在剧烈的跳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血管中疯狂地奔腾。这种奔腾的冲击力愈来愈大,血管仿佛已就快要被冲破,爆裂开来。
然而就在这时,篮球触地的声音却突然停止了,篮球馆里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杜静言的心跳也遽然跟着停止了,一股翻涌的气血似乎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顿时眼前一黑,身子摇晃了几下便瘫倒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地回转了过来。
她抬起头,凝望着萧郁飞充满冷酷与讥诮的眼睛,眼中却突然闪出一丝刚毅与决绝的神色来。
她依然逼视着萧郁飞的眼睛,紧紧咬着牙,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字地说道:“你——你究竟是谁!”
萧郁飞没有回答,他慢慢地转过身,突然向前跨了一步,飞身掠了起来。篮球次从手心中缓缓抛出,擦着篮板进入篮框。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1:03:00
第二十一章 王小波的发现
王小波坐在沙发上。
夜已经很深了,但他却依然睡不着。
杜静言的话似乎仍在他的耳边回荡,这种刻骨的情感依然震撼着他的心灵,使他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不息。
墙上的挂钟突然发出报时的敲击声,钟轻敲了十一下,夜已进入十一点了。
钟声在十一下之后却没有停下来,王小波略略怔了怔,才发现之后响起的已不是钟声,而是同钟声一样的门铃声。
谁在按门铃,这么晚了是谁在按门铃?
王小波从沙发上站起来,打开了门,门外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
王小波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站在门口的女人竟会是他和柳燕的母亲马小铃。
马小铃与其父王萧雨离婚的时候,王小波还只有十五岁,由于王萧雨的身体一直不好,他很小的时候便要开始担负家庭的责任。从念高中开始,他便必须靠自己打工挣才能有学费上学,这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是十分残酷的重担。
所以在王小波的心中,始终对于马小铃存在这很深的芥蒂,即使偶尔见面也往往不欢而散。
自从五年前马小铃与丈夫移民到美国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甚至连任何联系都不曾有过。
他诧异地“咦”了声,说道:“怎么是你?”
马小铃向着王小波勉强笑了笑,说:“是我,我今天刚才美国回来。虽然我知道你一定并不欢迎我的出现,但有一些事我却必须要告诉你,而且是一刻都不能耽搁的。”
王小波冷漠地点了点头,说:“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必须在半夜三更告诉我?”
马小铃酸涩而沧桑地一笑,说:“能够让我进屋里去说吗?”
王小波依然是一脸冷漠的表情,一句话都未说,只是闪身将她让了进来。
马小铃在沙发的一角上坐了下来,说:“我今天上午才回到国内,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又将小燕所有的遗物又看了遍。”
她说着,眼眶中已泛起了一阵潮红,轻轻用手绢擦拭着。
王小波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没有打断他。马小铃接着说:“那些东西本来都是几个月前就看过了好几边的,然而今天我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本小燕生前的日记。”
听到“日记”两个字,王小波顿时激动了起来。日记无疑是收藏柳燕感情和生活中秘密最多的地方,很可能从其中找到一些破案的线索和端倪,他立即追问:“那么日记呢?里面都说了些什么?”
马小铃从包里拿出一本已略有些陈旧的硬面本,递给了王小波,说:“这本东西是我无意中在小燕的书桌夹缝里找到的,我看了之后觉得有些人和事十分可疑。而且我也知道你仍在努力调查小燕的死因,所以我就立刻赶来找你,希望你能够找到真凶,为小燕报仇!”
马小铃的情绪似乎也已开始有一些激动起来,王小波点了点头,“恩”了声说道:“我知道了,你可以将日记留下。至于哪些人哪些事值得关注和怀疑,我看完之后自然会有我的判断。”
王小波无疑已在下逐客令了,可是马小铃却好像丝毫未听出其中的意思,说道:“我觉得小燕的日记里有一个男人十分可疑,他极有可能就是杀死小燕的凶手。”
“哦?”王小波显然并未将马小铃的判断太放在心上,他只是随口应了一声:“那个男人是谁?”
马小铃说:“那个男人叫做萧郁飞,我相信就是他,就是他杀死了小燕!”
王小波略略摇了摇头,马小铃的判断显然跟自己原先的直觉十分相似,可是之后的事实却证明了他们的想法都错了。因为现在他已知道,其实整件事中真正的受害者其实就是萧郁飞,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故意自己害自己,除非这个人的脑子有毛病。
王小波苦笑了一下,徐徐地说:“我也很希望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在次之前我的观点也和你一样。”
马小铃专注地听着他的话,没有出声。王小波继续说:“但是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因为萧郁飞根本不可能是凶手,这已是所有在调查此案者的共同结论。”
马小铃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希望你能先看完小燕的日记,然后在下结论。”
虽然王小波心中并不赞同她的观点,但马小铃的话却说得十分中肯。而且他也的确十分急迫地想看一看柳燕的日记,所以也就并没有继续反驳或者赶她走,只是自顾自翻开日记本开始看起来。
柳燕写日记并没有一定的时间规律,有时候一个礼拜要写五六天,有时候可能一个间隔就是好几个月。而真正吸引王小波注意的内容,是从她认识萧郁飞开始。
二零零四年三月七日
周日
晴
今天的天气很好,我的心情也很好。
南汇的桃花开得很漂亮,就像到了仙境里西王母的蟠桃园。那淡淡粉红色的花瓣随风散落下来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人生竟是如此的美好,生活中的失落与孤独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天我还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他叫做萧郁飞。
这个人虽然看上去有一些沉闷,但我看得出,他是一个十分坦诚与善良的人。也许是因为相似的家庭遭遇,我们之间的谈话总能够引起对方的很多共鸣,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里,我觉得自己非常放松和愉快。这是与其他男生在一起时,所从不曾有过的。
总之今天我过得很开心,我想我应该感谢萧郁飞。
二零零四年三月十一日
周四
小雨
今天我又见到他了,是在教学楼外的那段林荫道上。
那时天空中正下着很细密的小雨,我下课的时候,看到他正从那里走过。我问他去哪里,他说他在散步。
这个人真是憨直得可爱,哪有人在下雨天散步的。这几天他好像经常出来散步,而且总是散着散着就到了我的教室或者宿舍的门口。
下铺的秀美说他想追我,呵呵,我看也是。
今天他从教室一直送我回到宿舍,我们聊了很多。他说自从他祖父过世之后,家乡已经没有属于他的东西了,所以毕业之后希望能够留在上海工作。
其实我对他的印象一直都很好,他属于很腼腆那种男孩子,跟他在一起让人觉得很可靠。这种感觉很好,很实在,我不喜欢油嘴滑舌的男生,就像跳梁小丑。
不知道明天他还会不会来找我?
不写了,秀美这疯丫头又在散播关于萧郁飞的言论了,看我今天不好好地修理她。
二零零四年三月十七日
周三
晴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在一起了。
今天我和他一起逃课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里他说他喜欢我,希望我能成为他的女朋友。
本来我是不打算这么快就答应他的,可是看到他紧张得连汗都冒出来的样子,一个心软就没能把持住原则。哎,看来这世上心软的人还真是吃亏。
昨天他还吻了我,虽然他显得有些笨拙,但却让我有一种十分塌实的感觉。结果我一个感动,就把他的嘴唇给咬破了,血流了一嘴,就跟刚吃了小红帽的大灰狼似的,痛得他直哼哼。
我说谁让你欺负我来着,我有答应让你吻我吗?后来他还一个劲向我道歉,说些没一个好笑的笑话哄我高兴。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面却真的很开心。我想他才是真正适合我的人,那么简单,那么朴实。只要在他的身边,就能让我感到很安全。
我已经爱上了这样的感觉。
二零零四年三月二十一日
周日
阴天
今天秀美很严肃地告诉我一件事,是跟萧郁飞以前的女友有关的。
秀美告诉我,萧郁飞之前的女友在去年冬天死了,而且死得十分离奇。据说是被人杀死后挂在了篮球馆的篮框上,警察来过几次,可是至今都没有找到杀人的凶手。
最早发现尸体的人就是萧郁飞,而且那时候恰巧还是在半夜,所以有不少人都在背地里怀疑他就是凶手。不过我想那些人一定都跟他不熟,否则他们是绝不会这样怀疑他的。
至于我,当然是百分之一百相信他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更加不会被这些捕风捉影的怀疑所影响,在我眼中他就是最好的,任何人都比不上!
秀美说我是恋爱中的小女人,被爱情遮住了眼睛,冲昏了大脑。
我告诉她我就是,而且我乐意!秀美没办法,只好叹气不理我了。
晚上见到萧郁飞的时候,本想要问问他关于凶杀案的事情,不过我最后还是忍住了。因为我想这一定是他心里最深的伤痛,怪不得每当他看到别人在打篮球的时候,神色都特别黯淡,这件事还是不要再提起来的好。
今后我会一定会对他更好,尽我的力量使他忘记那段痛苦的经历!
之后的两个多月中的日记,基本上都是写一些她和萧郁飞在一起时所发生的事情。
那段时间里她显然过得十分幸福与快乐,而萧郁飞也对她非常体贴和爱护,就连家庭所带给她的阴霾都仿佛彻底烟消云散了。
读到这段的时候,王小波的嘴角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毕竟她曾经快乐过、幸福过,即使现在死了,又有什么可以遗憾。
他又不禁想到了自己,自己这些年来一直东奔西跑忙于工作中,几曾体会这样温馨的感情。
一刹那间他的心又缓缓低沉了下去,他现在虽然还活着,但却比柳燕可悲得多。此时此刻,他竟破天荒地有了一种想要结婚的念头。
但一个念头转瞬即逝,柳燕接下去的日记已再次令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1:03:00
二零零四年六月十一日
周五
大雨
萧郁飞最近变得很奇怪。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就是觉得他很奇怪,每天都好像是心事重重、失魂落魄的。
今天的雨下得很大,连我的心情也被这天气搅和得很糟糕,心里乱糟糟的。
二零零四年六月十六日
周三
晴
今天萧郁飞打电话来,说要跟我谈谈,我们约在明天见面。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跟我谈什么,但是我却有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他不会是要跟我分手吧?
我们在一起已经差不多三个月了,在这三个月里,我已经习惯了依靠在他的身边,习惯了他将我搂在怀里。
我是那么爱他,如果他真的要跟我分手,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二零零四年六月十七日
周四
晴
天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今天萧郁飞来宿舍门口找我,可是当我赶到楼下的时候他却已经走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他不知该如何向我提出分手,所以最终选择了不再见面。
我想我不会再去找他了,也许他已经找到了新的女友,也许他已经不再爱我了,也许……
总之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已经失去了这个男人,无论我如何小心翼翼,但最终还是把他给弄丢了。
即使我是如此深爱着他,但他终于还是要离开我,今后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为什么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会一个个离开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好想躲在哥哥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就连他也不在我的身边。
哥哥,你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我现在真的好痛苦,好难过!
哥哥,你快回来吧!
王小波竟然愣住了,萧郁飞对他所说的话显然与柳燕的日记是有分别的,而且分别还很大!
按萧郁飞的说法,柳燕在被害之前曾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行为十分古怪。并且向他提出了分手,然而在分手之后不久,便离奇的被害了。
照时间来推算,那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恰好就是柳燕发觉萧郁飞出现异状的那段日子。
那么他们之间究竟是谁变得行为古怪?
如果不是他们其中一个人在撒谎的话,那么就一定有一个人的脑子出了问题,那会是哪一个呢?是萧郁飞,还是柳燕?
王小波的眉头蹙得更紧。
因为接下去的那篇是整本日记的最后一篇,日期正是柳燕被害的那一天。
二零零四年六月二十七日
周日
阴天
我和萧郁飞已经十天没有见面了,但今天凌晨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他说很想见我,约我今晚十一点在篮球馆见面。
他终于肯见我了,而且电话里他的声音显得很高兴,很热情,很兴奋。他是不是又回心转意了,他是不是又愿意回到我的身边了?
或许前几天的一切都不过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他根本没有说过要分手,也没有任何迹象证明他有了新的女朋友。看来真的是我多心了,也许前段时间他太忙了,才没有时间陪我。
我真的好高兴。
现在已经快过十点了,我就要去见他了!
幸福真的又一次将要回到我的身边!
柳燕去了,向着她的幸福狂奔了过去。可是她却永远都没有回来,她的幸福难道已变成了一头吃人猛兽,还是梦魇中可怕的魔鬼,竟将她的灵魂和生命都吞噬了下去!
而更令人无法思议的是,约她去篮球馆的人竟然就是萧郁飞!
萧郁飞为什么从不曾将这件事说出来,他究竟还隐瞒了多少事情?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那晚在篮球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柳燕究竟为什么会死?
王小波重重将日记本合了起来,就好像他手上的已不是一本日记,而是潘多拉的盒子。只要稍稍合上地稍慢一些,一切恐怖与灾祸就会从这里面飞舞出来。
这段日记对王小波所造成的震撼,竟使他久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马小铃轻轻按着他的肩膀,柔声地说:“我刚看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跟你现在的感受一样,那么惊讶,那么震撼。我想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认定萧郁飞就是杀害小燕的凶手了吧。”
王小波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突然抬起头,望了眼墙上的挂钟,此刻已经是十一点二十分。
王小波就好像突然被电了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跳起来。居然再也没有理会马小铃的存在,一把抓起车钥匙,发疯一般地向着门外冲了出去!
——你究竟是谁?
这本来是一个十分平常问题,可是此时此刻听起来,却有着种说不出的诡秘之意。
他究竟是谁?
任何人都看得出,那就是萧郁飞。他的脸、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全身的每一部分都证明了他就是萧郁飞,可是杜静言为什么还要这样问?
就连杜静言自己都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这就像一对孪生兄弟,虽然他们的外表几乎一模一样,但是自己的家人却能轻易地将他们区分出来。
因为这种区分已不是靠眼睛来辨别,而是靠感觉。因为他们之间已太熟悉,任何一个表情的显露,甚至一个眼神的变化,都能够成为辨别的依据。
而杜静言对于萧郁飞岂非也正是这样,所以她的知觉告诉她,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男人并不是萧郁飞!
那么他是谁?为什么他拥有着跟萧郁飞相同的身躯?
杜静言无法解释,这一切所发生的事情中,岂非有太多都是无法解释的!
萧郁飞将球送进了篮框,他慢慢转回脸来,向着杜静言微微地笑了笑,说:“那么你认为我是谁呢?
杜静言的手已开始颤抖了,他的心中仿佛已突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只有一张脸。一张英俊、明亮、温柔的脸,可是这张脸上却已淌满了猩红的血液,血液从额头淌下来,滴在身上,滴在地上。
杜静言仿佛是惊骇地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色愈加惊惧,嘴半张着,喉咙口只发出一阵阵轻微的“咯咯”的声音,却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郁飞慢慢走过来,双眸中闪着阴冷的光芒,注视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说道:“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呢?我可是你的男朋友。”
看着他的笑容,一瞬间杜静言心中那阴寒森冷的感觉更重了,整颗心似乎都已结成了冰!
萧郁飞再次微笑说:“你究竟想到了什么,既然已经想到了,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杜静言的身体也开始不有自主的发起抖来,上下牙齿不停地互相碰撞着,发出一连串紧密的“嗒嗒嗒嗒”的声音。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止住了这颤抖的声音,幽幽地说:“你……你难道就是卢晓峰!”
杜静言此刻的声音竟也如同她的目光一样迷离而涣散,如同来自飘渺的远山,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可这时萧郁飞却突然大笑了起来,他笑了很久,笑得很大声,笑得甚至有一点放肆。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指指着杜静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已笑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天地间似乎更加寂静了,这片寂静映衬着萧郁飞狂纵的笑声,显得那么狰狞与刺耳。
不知过了多久,萧郁飞的笑声才渐渐停止了下来,他脸色讥诮地向着杜静言大声说道:“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你真的很笨,简直是笨的要命。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笨的人的话,那我就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亲手送给你!”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1:04:00
第二十二章 篮球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究竟是谁?”
这句话杜静言已经问过了一次,但现在她依然没有答案,所以她只能再问一次。
萧郁飞慢慢仰起头,嗤笑着对她说道:“我是谁?我当然就是萧郁飞,除了萧郁飞之外,难道我还会是其他人?”
杜静言此刻似乎已略略镇定了一些,说:“不,你不是萧郁飞,你绝不是他。”
萧郁飞“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那么我是谁?是卢晓峰?我告诉你吧,卢晓峰已经死了,但是他的确没有离开这里,他就在我的脚下,就在我脚下的地板下面!”
他说着跺了跺,继续说:“是我杀了他,是我将他的尸体藏在篮球馆地板的下面,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萧郁飞没有等杜静言开口,他已又说了下去:“也许对于你来说,我并不是萧郁飞,但对于我来讲,我就是萧郁飞!我们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
杜静言怔了怔,喃喃地说:“同一个身体内的两个灵魂……,难道一直在纠缠着萧郁飞的人不是卢晓峰,而是你?”
“不错,就是我。”萧郁飞得意地说道。
杜静言惊讶地望着他,疾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如此残酷地折磨他!”
萧郁飞的神色愈加得意了,他徐徐地说:“因为我恨他,所以我想尽一切方法,令他恐惧、令他悲伤、令他孤独与绝望。只有这样,才能消解我对于他的恨。”
杜静言摇着头,缓缓说道:“那么苗晓白和柳燕也都是你杀死的?”
“不错。”萧郁飞说:“不仅是苗晓白和柳燕,就连高强和小路同样都是我杀死的。我本来还想杀死王小波,只可惜的是他居然如此命大,逃脱了我安排下的陷阱。”
杜静言凝望着他不语,萧郁飞继续说:“你是不是有许多事都不明白?”
杜静言略略点头。
萧郁飞微笑着说:“我感觉得出来,你是他最爱的一个女人,所以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快就死去。我要让你细细品尝绝望与恐惧的感觉,只有这样我才能获得最大的快乐。所以从现在开始,无论你有任何不明白的事情都可以问我,我一定会完完整整地将一切真相都告诉你。”
杜静言依然凝望着他,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这个熟悉的人,为什么竟会变成这样?
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是在做梦。而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噩梦中的情景,只要一睁开眼睛,那么一切都会随着梦境而消失。
可是就在这刻,萧郁飞已向她走近了一步,阴森森地说道:“现在你已经可以开始问了,如果我数到三,你还没有问题的话,我就会立刻将你杀死,挂在篮框上。不过只要你还有问题可以问我,那我就暂时不会杀你,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就会有人来救你了。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我想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的。”
萧郁飞的话音才落下,已开始数数了:“一……,二……”
虽然杜静言的心里也很清楚,在这样的时刻,有人会到篮球馆来的可能性根本微乎其微。可是只要有一线生机,又有谁愿意立刻就死呢?
当萧郁飞才数到第二声的时候,她已经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杀死卢晓峰?他跟你应该没有任何仇恨,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萧郁飞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笑说道:“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一切事情都是从卢晓峰开始的。他是我杀的第一个人,而且就是因为他,才让我开始憎恨萧郁飞。不,应该说是憎恨另一个自己!”
“卢晓峰让你憎恶另一个自己……”杜静言仿佛若有所悟地将他的话喃喃地重复了一边。
萧郁飞说:“其实那要从我来刚到上海念高中时说起了。那时我还在念高二,每到另一个自己睡着的时候,我就会出来活动一段时间。就在那段时间里,我认识了卢晓峰。”
萧郁飞慢慢地踱着步子,仿佛又回忆起了当年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他语声悠扬地说:“我很喜欢打篮球,将来能够成为一名篮球运动员是我最大的梦想。其实那时我的想法真的很简单,我只希望完成自己的理想,至于由哪一个自己来完成,我根本不在乎。”
杜静言见缝插针地问道:“那么你是在打篮球的时候认识了卢晓峰?”
萧郁飞略略点着头,说:“不错。有一次半夜,我在一个路边小球场里练球,结果便遇上了卢晓峰。那时我还跟他较量了一下,结果当然是惨败,但是我丝毫不气馁,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可以战胜他的。而自从那天之后,他便邀请我到他们学校的篮球馆去练习,而他似乎也很喜欢在半夜里练球,所以我们经常见面。”
杜静言有些疑惑地问他:“那样不是很好么?可是你为什么最终却杀死了他?”
萧郁飞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也许是我的求胜心太强烈,我每天都通过自己的潜意识去影响另一个自己,逼迫他加入校队,逼迫他努力的练习。”
“啊!”杜静言惊诧地呼叫了一声,说:“原来就是你的缘故,萧郁飞他才会不断逼迫自己去做一些自己根本不愿做的事情。他根本不喜欢篮球,你却迫使每天拼命地练习,你知道这样他有多么痛苦吗!”
萧郁飞冷冷地嗤笑了声,继续说道:“后来我几乎每隔几天便会跟他较量一次,但每一次都必定是惨败的结局,渐渐我才发觉卢晓峰竟是如此难于逾越的强大。直到两个月后,我开始渐渐感觉到绝望了,我觉得自己根本无法超越他,所以……”
杜静言追问道:“所以你就杀了他?”
萧郁飞注视着面前的篮球架,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他痛苦,也令他得意的夜晚。半晌,他才缓缓地说:“那是一个春天的夜晚,初春的晚上还是很凉的,十点左右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卢晓峰正一个人在练习。我记得那天我们又比试了一次,依然是我输了,他对我说:‘你不用这样气馁,你还年轻,以你的资质,再过几年一定可以成为一流的篮球手,或许还可以进入职业队打球。’可是他根本不明白,无论我怎样努力都无法达到他那样的实力。不是因为我有任何地方不如他,只是我的时间太少了,我所拥有的时间实再太少了!”
萧郁飞的情绪也随着回忆而激动起来,他咽了口口水,说下去:“那时我觉得很绝望,一种无比强烈的挫败感侵袭着我的心,而这失败却本不应该由我来承受。是老天对我太不公平,为什么我只能在他睡着之后才能够出现,为什么属于我的时间竟少得那么可怜!那一刻我真的很恨,我不容许自己失败,所以我抓起了身边的一只哑铃砸在他的额头上。鲜血立刻流了下来,留到了他的脸上,流到了地板上。”
杜静言凝望着萧郁飞接近疯狂的眼神,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心底里升了上来。他继续说:“我记得那时侯他惊讶地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绝望、恐惧、痛苦的表情,你不会明白那时我的心里有多么痛快。虽然我赢不了你,但我可以杀死你,无论如何最终胜利的人是我!”
杜静言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之后你就将他的尸体藏在了地板的下面?”
萧郁飞点了点头,说:“不错,我是在农村张大的,这样的事情当然难不倒我。篮球架下面的那片地板本来就有一些松动,我就索性将它挖了开来,将尸体藏下去。钉上钉之后再涂上一层薄薄的清漆,没有人看得出它曾经被人掀起过。然后我又擦掉了地板上的血迹,便离开了那里,之后的一年中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是之后你又回来了,高中毕业之后你便考进了这所大学。”杜静言说。
萧郁飞浅浅一笑,指着自己说:“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考进这所学校的人不是我,而是他。我只是将来到这里念书的愿望,通过潜意识影响了他的思维而已。”
“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杜静言继续问。
萧郁飞却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他突然笑了起来,说:“你这辈子有没有做过特别令自己得意的事情?”
杜静言说:“当然有,我相信任何人的一生中都会有这样的经历。”
萧郁飞又说:“那么当你在若干年后,再次回想起那段得意的经历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杜静言略略想了想,回答说:“我依然觉得很高兴,即使已经过了许多年,这种愉快和兴奋非但仿佛丝毫没有被冲淡,反而愈加的强烈了。”
萧郁飞面色狰狞地点了点头,说:“你说得不错,而当时我的感受也是跟你一样的。我想回到这里,那是因为我在这里做了一件令自己十分满意的事情,即使是在整整一年之后我依然觉得兴奋无比,所以我选择了回来,回到这个令我兴奋的地方!”
萧郁飞的目光愈加地疯狂了,他说:“你想一想,在这样一个时代,我杀了一个人,却掩饰得丝毫没有破绽。你说是不是应该得意,是不是应该很兴奋?”
杜静言没有回答他,因为这样的问题只有一个疯子才会问出口,同样,也只有一个疯子才会回答。
杜静言不是疯子,她继续问:“那么之后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又开始憎恨另一个自己,而不断折磨他,向他报复?”
萧郁飞提到另一个自己,立即沉沉地“哼”了声,说道:“我来到这所学校之后,继续用我的力量影响他的潜意识,他很自然地便又加入了篮球队。我想这样就可以使他不断强大起来,从而实现我的理想。可是我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简直就是一个奇蠢无比的废物,在篮球队一待就是两年半,竟连校队的主力都打不上,更不必说是成为职业运动员了!”
杜静言静静听着他的话,在萧郁飞的眼中,另一个自己仿佛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恶狠狠地说:“他又一次使我的梦想受到毁灭般地打击,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我必须让他体会到与我相同的痛苦,这样才是公平的!”
杜静言听着他那咬牙切齿的声音,似乎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些什么,一种不可思议的惊骇之意顿时充斥在了那张美丽的脸上。她微微颤抖着说:“你杀死苗晓白和柳燕只是为了要报复萧郁飞?”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1:05:00
萧郁飞再次大笑,说:“我这样做难道不对吗?他让我失去我的理想,我就让他失去自己最爱的女人,我觉得这样很公平,很公道!”
杜静言仿佛觉得自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眼前的人简直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鬼!
萧郁飞继续说:“我不仅要让他失去最爱的女人,我还要让他生活在恐惧和自责中!”
杜静言长长地吐出一口起,似乎全身所有的气力都已随着这口气而消失了,她无力地说:“你让萧郁飞从潜意识的梦中看到卢晓峰死时的样子,就是为了让他感到恐惧,这种恐惧自然就会演变成一种孤独和绝望,那么你便能达到报复的目的了。而那些梦,自然也是你早就为他编排好了的。”
萧郁飞阴恻恻地笑着,说:“那些当然都是我早就为他编排好的,而且我又将杀死卢晓峰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从他的潜意识中激发出来。更加不断用自己的力量去影响他,使他看到那些所谓的幻觉,其实那些情景不过是他自己的大脑向他发出的信息而已。”
萧郁飞继续说:“本来我的报复计划是十分完美的,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计划中竟会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杜静言苦笑了下,说:“那个人就是王小波?”
萧郁飞说:“不错,就是他。他这个人实再是太固执了,一口认定我就是杀死苗晓白和柳燕的凶手。不过在这件事上,还是多亏了那个自己,幸亏他在见到柳燕尸体的时候立即便发了疯,才没有人愿意相信王小波的观点。但即使是如此,若让他继续调查下去,也很可能被他发掘出事实的真相。”
“所以你决定要杀了他。”杜静言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萧郁飞说:“我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破坏我报复的计划,所以我一定要杀了他。也许就是因为我太想杀他了,才会被那个自己感应到王小波即将发生灾祸,还间接地向他示警,使他逃过了一劫。”
说到这里,杜静言的目光突然一闪,立即问道:“我还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萧郁飞凝神望着她,等待她说下去。
杜静言问:“你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使王小波看到了地狱中的情景,而宋汤臣在一年多之前也曾看到过类似的场面,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萧郁飞略略沉吟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该怎样向杜静言解释,过了半晌,他才徐徐地说:“这件事情说起来就比较复杂了,必须从我在很久之前的一段经历说起才行。”
他停了停,接着说下去:“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我考到上海念高中的第一年。那年暑假我回到了祖父母居住的小村庄,就在我回去的第三天,一支由大学师生组成的旅行队伍来到村里。村里人告诉他们山上有鬼,晚上去不得,可是他们却不听劝告,坚持要在山上露营。”
萧郁飞稍稍一停顿,杜静言已插口说道:“我听说过这件事,据说那些人后来都死了,在半山腰的峭壁下面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萧郁飞轻轻“恩”了声,继续说:“当晚我出来闲逛,便想起了那个旅行团里的学生们,就打算到山上去找他们。那天刚入夜的时候下过一场雷雨,山上的小路非常湿滑,所以我一直走得很慢,到达他们露营的半山腰时已经快到午夜了。可是我一到那里就被眼前的情形给惊呆了,那场面真是太可怕了,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萧郁飞说到关键处竟停顿了下来,杜静言急切地追问道:“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快说呀!”
萧郁飞深深吸了口气,说:“我看见那些人都在往前走。”
“往前走?”杜静言显然想象不出,一群人在往前走,这种如此平凡的事情能够有什么可怕之处,竟会使萧郁飞惊骇到了如此的程度。
萧郁飞的目光已越来越神秘与诡谲,缓缓地说:“他们绝不是普通的望前走,那样子就像是传说中的中了邪。”
“中了邪?”杜静言的神色更加诧异。
萧郁飞接着说:“他们彼此之间似乎根本看不见对方,而每一个人的身边,却又似乎都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存在。他们都在不断向身边说着话,可是他们的身边却根本没有一个人。当时我的确被吓了一大跳,但好在我平时除了喜欢打篮球之外,对于心理学和催眠学都有一点研究,随即便已经明白,他们都是被催眠了。”
这次萧郁飞不等杜静言追问,已露出了一脸狡黠之色,说下去:“而令我好奇的是,究竟是什么力量竟能让他们这么多人同时被催眠,并且产生了幻觉。但我随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键,那一定是某种声音在对他们的大脑产生作用。其实也是很巧合的事情,因为我上山的时候正巧带着随身听,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能够幸免。我当然很快就明白了这一点,我便试着将耳机稍稍移开耳孔,立刻便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我眼前景物似乎也已都改变了。只是那声音仍被耳机中的音乐声所干扰,所以所看到的幻像也是模模糊糊的,并不是十分清晰。”
“那么之后你是不是又去过那座山,将那种可怕的声音录了下来?”杜静言问道。
萧郁飞说:“那是当然。那天我看着那些人走到峭壁边上,一个个都跳了下去,便立即萌发了将它录下来的念头。可那绝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查阅了许多相关的资料,发现中国有许多地方都曾出现过山石会发出声音的例子,但每一处地方所需要具备的天气条件都不相同。在以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每天夜里都要上山一次,一个多月后终于被我发现,原来只有在雷雨过后的夜晚,山上才会出现那种具有催眠作用的声音。”
杜静言说:“所以你就用他来对付王小波?”
萧郁飞阴森森地讥诮一笑,说:“不止是王小波,小路和高强的自杀,也都是因为被催眠的关系。”
萧郁飞又说:“在整件事当中,最不应该死的人就是小路,不过那都要怪王小波,他居然没有死在车祸中。既然他没有死,就一定能够查到电话是从刘惠芬的办公室里打出去的,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不能让小路继续活下去了。”
杜静言问:“可是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打给王小波的电话,竟会是从刘惠芬的办公室打出的?你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萧郁飞阴恻恻冷笑了起来,说:“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对于催眠学一直很有兴趣,尤其是在录下了那段声音之后,这种兴趣愈加地浓厚了。虽然以我的能力来说,还无法做到仅仅依靠声音将对方催眠,但要催眠小路这样的人,让他帮我做事,那却是比吃豆子还要容易的事情!”
杜静言再次叹息着说道:“你简直是疯了,你究竟还要杀多少人,还要打算折磨另一个萧郁飞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萧郁飞没有回答她,他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残酷的神色,这神色就像刽子手挥刀时的目光,令人一阵阵心悸!
他冷冷地说道:“你还有问题吗?”
杜静言缓缓摇头。
萧郁飞嘴角微微翘起,含着讥诮的冷笑之色,悠悠说道:“如果你真的已经没有问题了,那么——”
“那么我是不是已该要死了?”杜静言接着他的话缓缓说道。
萧郁飞没有点头,更没有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问题是永远不需要用语言来回答的。
因为他的行动已足够说明一切。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1:06:00
第二十三章 结局
夜已更寒,也更加的寂静。
篮球馆里此刻就像一个密封的罐头,风和声音都进不来。
又像一座坟墓,马上就会有人死去。
萧郁飞向着杜静言慢慢走进,他的脸从未有过得如此狰狞,他的手也慢慢伸了出来。
就是这双手将苗晓白和柳燕送入了地狱中,然后将她们的尸体挂在篮框上,杜静言看着这双手,想到这些事情,仿佛已有了一种欲呕吐的冲动。
可是就在这时,萧郁飞却停住了脚步。
“吱呀——”的一声,在空荡荡的篮球馆内响起来。此刻这刺耳的声音,在杜静言的耳朵中听起来却是如此的亲切可爱。
门被悠悠地推开了,一个冷竣挺拔的青年男人从门外走了近来。他慢慢地走近,犀利明朗的目光逼视着萧郁飞的眼睛,仿佛要将他心中的黑暗和怨恨全都驱散了。
这个青年的男人当然就是王小波,他停在了杜静言的身边,大声地说道:“我还有两个问题不知道答案,是不是也可以向你讨教一下?”
萧郁飞在王小波的注视下,笑容似乎已有些不自然,他冷冷地说:“只要我能够回答你的,你自然可以问我。”
王小波“哈哈”一笑,从外衣的口袋中拿出了柳燕的日记,说道:“这是我妹妹生前写下的日记,但是日记中所说的内容,跟另一个你所说的几乎完全不同。我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郁飞冰冷地嗤笑着说:“你就是看了这日记之后才会赶过来的?”
王小波点头,他并没有否认,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王小波说:“我看到日记之后立即打电话给杜静言,可是她家里却没有人接听。所以我就立即赶到这里来找你,当我看到篮球馆的灯光时,我便已知道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
效郁飞冷笑了声,说到:“看来我是真的低估了你。”
他略略顿了顿,接着说:“其实那时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无论苗晓白和柳燕都没有跟萧郁飞分手,更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发生。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特意要让他看到的,那些信息都保存在他的潜意识里,到了一定的时候自然就会显现出来,也就形成了他所看到的幻觉。”
杜静言惊诧地脱口追问:“那些情形其实根本不存在?苗晓白和柳燕既不曾跟他分手,也没有发生在篮球馆里的那些奇异的举动?”
萧郁飞轻蔑地“哼”了声,说道:“那些事情当然都没有发生过,那不过是他的幻觉。而且他又是个很内向的人,即使遇到不寻常的事情,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在他的心中始终都认为,那些自己所见到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王小波向杜静言望了一眼,没想到她在篮球馆里所做的那些事,其实苗晓白和柳燕都不曾真的做过。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这更蠢的事情,如果换在平时的话,王小波一定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现在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温和的表情,他冷冷地说:“那么打电话约柳燕到篮球馆的人也是你?”
“当然也是我。”萧郁飞略略指了指杜静言,说:“不过今天打电话给她的却不是我,我只是用自己的力量不断影响那个自己,让他约杜静言晚上到篮球馆见面。”
萧郁飞停了停,突然奸险地笑起来,向着杜静言说道:“你几乎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女生,竟然学着那个萧郁飞说的样子吓唬他,结果非但把他吓得魂不附体,还为我省去了不少力气。我看你还是对我好一点,不如索性嫁给我算了!”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王小波和杜静言看着他大笑的样子,并没有打断他。一直等他收住了笑声,王小波才又徐徐地说:“我还有第二个问题要问你。”
萧郁飞说:“好,你问吧。”
王小波略略想了想,才说:“有件事情我一直犹豫不决,所以我想问一下你的意见。你说我究竟是把你拷回去枪毙呢,还是送进精神病院关一辈子?”
萧郁飞的脸色顿时已变了,变得好像四面的白墙那样,没有一丝血色。
他突然飞扑了起来,硕大的身躯好像一头扑食的猛兽,他的双手就是獠牙,向王小波的脖子上掐了过去!
王小波依然站在原地,轻蔑地冷笑了几声。萧郁飞的双手还未曾接近他的身躯,却突然觉得手腕一紧,手腕的脉门已被王小波扣住了。
萧郁飞顿时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阵麻木,顷刻已从半空中重重摔落下来,“轰”然一声落在地板上!
王小波依旧冷冷地注视着他,说道:“我告诉你,我在警校的时候是全校自由搏击第一名,就凭你,就算再多练十年也一样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还是认真想一想我刚才问你的问题,毕竟这是跟你有关的事情。”
萧郁飞显然摔得不轻,挣扎着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有些沮丧地望着王小波,疾声嘶吼起来:“你为什么要抓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没有错,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王小波的目光紧紧逼视着他,讥诮地说:“你没有做错?你杀死了苗晓白、柳燕、高强和小路,你还想杀死我和杜静言,难道你还敢说你没有错?”
萧郁飞突然狂笑起来,大声说道:“那是老天爷对我不公平!为什么别人有的我却都没有,我的父母死了,我只能靠自己生存。我的祖父祖母死后,叔叔阿姨把家里的财产全都分走了,他们居然什么都没有留给我!我一个人来到上海念书,同学、老师没有人看得起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嘲笑与白眼,谁又曾来关心过我?我不仅要报复另一个自己,我更要报复所有人,我要每一个都像我那样痛苦!只有这样我才会觉得开心,心里才会觉得舒服一点!”
王小波和杜静言望着萧郁飞发狂一般的神情,目光竟不由地渐渐温和了起来,甚至已有了一丝怜悯之色。
老天的确对他不公平,从小便失去了父母,没有家庭的温暖,没有亲朋的帮助,孤零零一个人来到上海念书。谁曾经关心过他,谁曾经爱惜过他,他所做的一切固然可恨,但他的经历也同样可怜。
其实每个可恨的人身上,岂非都总有一些可怜之处?
只有一个经历过可怜的人,才会变得真正的可恨。
因为他们太了解一个弱者的悲哀,却又成为不了真正的强者,所以他们只能让自己成为一个可恨的人。
可恨的人岂非总是最不容易受到伤害,因为他们懂得先去伤害别人。
王小波悠长地叹了声,这种怜悯已让他的心有些软了。
然而仅仅是一瞬间,王小波的神色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因为此刻,萧郁飞的身体已又开始移动了,他向着王小波站立的方向猛冲了过来!
萧郁飞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如同发疯一般向着王小波这边冲过来。他也曾经是学校篮球队的队员,体格无疑要比普通人强健许多,即使是王小波也无法抵挡得住他如此猛烈的冲击。
王小波略略一侧身,闪到了萧郁飞的身边。如同上次在宋汤臣家的情形一样,只要萧郁飞从他的面前掠过,自然能够重施故技,将他击倒。
可是这一次王小波却失算了,萧郁飞并没有笔直冲向门口,他的身体突然一个疾停、变向,就在王小波稍稍停顿的时候,他已到了杜静言的面前。
这时萧郁飞的手中已多了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他一把将杜静言揽入怀中,另一只手上的刀尖已抵在住了杜静言的咽喉。
他望着王小波惊诧的目光,阴沉沉地笑了起来,缓缓地说:“只要你放我走,我就放过她,否则的话,便又会多了一个人为我陪葬了。”
杜静言被萧郁飞紧紧搂在怀里,突然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里涌了上来。这种感觉竟是如此熟悉,如此温暖,每当萧郁飞将她紧紧拥抱住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很安全,很塌实。
然而在生死一线的时刻,杜静言的心里竟出现了相同的感觉。她微微侧仰起头,望着萧郁飞那张俊朗的脸,还是同样的一张脸,还是同样的怀抱,然而情况却为何竟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杜静言突然有了一种想要痛哭的念头,另一个萧郁飞做错了什么,却要陪着这个疯子住一辈子的精神病院,或者坐一辈子的牢房。杜静言想到这些,心便好像锥刺般地痛楚,老天不仅对萧郁飞不公平,对自己岂非也同样不公平!
她突然用力甩了甩头,又深情地望了萧郁飞一眼,随即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他手中的刀子!
萧郁飞被她突如其来地反抗骇得一惊,立即用力抽动着手里的刀子。然而杜静言竟是握得那么紧,鲜血已从她的手心里拼命地流淌出来,可是刀子却依然丝毫未被抽出。
这惊人的一幕,就连王小波似乎也被惊呆了,杜静言嘶声地向他呼喊:“王小波,快开枪!”
杜静言的声音还未落下,王小波的手中不知在何时已多了一并手枪。他对于自己的枪法一向都很有信心,抬枪便指向萧郁飞,只听“砰”的一声,子弹立即从枪口中激射了出去!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王小波却又惊呆了,就在他抬枪指向萧郁飞的时候,杜静言握住刀锋的手却竟然松开了。
萧郁飞奋力将手中的刀抽出来,划向了杜静言的咽喉。子弹虽然能够立即将他射杀,但他也同样可以杀死杜静言,现在已没有任何人能救阻止得了这一切的发生!
杜静言闭上了眼睛,震耳的枪声仿佛就是在耳边响起的,这一刻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幸福。与其让萧郁飞痛苦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如他们一同死去,至少这样,便已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将他们分开。
她已决定了要同萧郁飞一同去死,这样的死已不再可怕,这样的死对于他们来说已是人世间最幸福的事情!
可是杜静言并没有等到那致命的一刀,直到她感觉萧郁飞的婶子已向后倒了下去,那一刀依然没有到来。
她蓦然转身,他们的目光恰巧在半空中微微地一触,这一刻杜静言仿佛从他那讥诮嘲讽的眼神中明白了许多,而她的心中却已只剩下了如水一般的冰凉。
他的眼神仿佛是在告诉杜静言,他绝不会让她如愿。她必须活下去,虽然对于她而言活着或许比死去更痛苦,但她依然必须活下去。
这是他这一生中做的最后一件事,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绝不让任何人如愿,他也要向所有人报复!
杜静言看着他那双眼中的恶毒之色渐渐退去,再次恢复到正常时单纯憨直的神色,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已快要崩溃了。
然后她便昏沉沉地晕死了过去。
秋风越吹越寒,枫叶已经很红了。
王小波望着窗外院子里那片如血一般的枫红,忽然之间一种刻骨的悲凉之意,已如同这萧瑟的秋凉一般在空气飘散开来。
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脚步声走了进来。
王小波并没有回头,他悠长地叹息了声,缓缓说道:“杜静言已经去了吗?”
进来的人是刘惠芬,她无奈地点了点头,说:“我已经劝过她了,可是——”
王小波酸涩地一笑,说:“可是杜静言非要再看一看他,对不对?”
刘惠芬没有说话。
在这种时候一个人不说话,通常都是因为她无话可说,而一个人会无话可说,通常都是因为她心的里很难过。
王小波知道她心的里一定很难过。
无论任何人想像一下杜静言此刻的表情,他心的里都一定会很难过。
萧郁飞并没有死,王小波的那一枪并没有杀死他。因为在此之前,他已将枪内的子弹换成了麻醉弹,麻醉弹射中了萧郁飞的胸膛,立即开始发挥药力。
但是十个小时之后,他就会醒过来。
当他醒来的时候,出现的会是哪一个萧郁飞,他是否还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
当他看见自己躺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王小波突然觉得自己的嘴里很苦,他甚至有一些矛盾,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将萧郁飞带回来。他或者真的应该杀了他,或许这样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杜静言痴痴地立在病房门上的窗口前,向里面望进去,萧郁飞静静平躺在那张霜白色的病床上。就好像初生的婴儿,睡得那么平静,那么安详。
王小波走过去,按着她的肩膀,微微叹息着说道:“你放心,他绝没有生命之虞,再过一个多小时就该醒过来了。”
杜静言似乎听见了他的话,但又似乎没有听见,半晌才幽幽地说道:“醒过来又怎么样呢,岂非只有让他更痛苦?他必须为另一个自己所做的事情而负责,从此一生一世被关在这里,你不认为这比死更可怕吗?”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1:06:00
王小波仿佛是若有所思,但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愈加痛苦了,他徐徐地说:“所以你宁愿让他死在我的枪下,然后让他用最后的力量将你也杀死,这样你们便都不必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承受痛苦和煎熬?”
杜静言没有否认,她的目光依然凝注在萧郁飞孩子般无邪的睡脸上,缓缓说道:“你不认为这样对于我和他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吗?”
王小波没有回答她话,这种问题根本没有人能够回答。
因为这是生命和人生的问题,是只有在经历了无数生死悠关和漫长的人生历练之后,才可能沉淀出真正的答案。
王小波悠长地叹了口气,他说:“可是你们都没有死。我射萧郁飞的一枪,只是希望将他麻醉之后抓捕归案,可是当你松开手中的刀锋时,我的心却一下子全凉了。”
“你以为我死定了?”杜静言说。
王小波点了点头:“我的确以为你死定了,却没想到萧郁飞竟没有杀你。”
杜静言酸涩地摇了摇头,喃喃地说:“他是不会杀我的。因为他知道,对于我来说活下去远比死亡更痛苦,所以他绝不会杀我,绝不会让我如愿。”
王小波叹了口气:“没想到他的心竟如此恶毒。”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地简直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王小波突然将声音略略挑高了,说道:“萧郁飞还没那么快醒过来,我们去刘大夫那里慢慢等,也可以顺便询问一下萧郁飞的病情。”
杜静言点头“恩”了一声,再次深深望了眼病床上的萧郁飞,跟着王小波离开了病房区域。
刘惠芬看到杜静言的时候,立刻将脸上苍怆的神色隐藏了起来,但她显然并不精于此道,一时间神情已古怪到了极点。
王小波让杜静言在沙发上坐下,向刘惠芬说道:“刘大夫,你对于萧郁飞的病情有什么看法?”
刘惠芬说:“萧郁飞所患的是十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这种症状极难治愈,而且危害性可大可小。不过……”
“不过什么?”王小波问。
刘惠芬说:“不过以萧郁飞的情况来说,想要痊愈离开这里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
“精神分裂——”王小波一想起萧郁飞昨晚的样子,顿时又有一股淡淡的寒意涌了上来,低声说:“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病症?”
刘惠芬说:“这很难说,精神疾病的病因通常都比较复杂,也比较难以追根溯源。萧郁飞少年时丧失父母,我想这对于他的打击应该很大,很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出现精神分裂的症状。”
王小波沉吟了一下,问:“那么萧郁飞痊愈的可能性有多少?”
刘惠芬眉头微锁,淡淡地说:“这一点就连我也不知道,因为现在我还不知道他的病因究竟有多深。但是我想,若宋教授能够跟我一同工作的话,那么萧郁飞痊愈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
王小波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地说:“宋汤臣已经去了那么久,为什么依然没有一点消息,他究竟去了哪里?”
王小波还在陷于沉思之中,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重重推开了。一个白衣的青年大夫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向着刘惠芬大声说:“刘主任,萧郁飞他……萧郁飞他……”
杜静言被他的神色骇得一惊,立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疾声追问:“萧郁飞他怎么样了?快说,他怎么了!”
那青年大夫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使剧烈起伏的胸膛平息了一些,说:“刘主任,萧郁飞他疯了!”
萧郁飞真的疯了。
根据当时在场的大夫说,萧郁飞醒来的时候神情还很平常,但当他看到周围的环境之后,便好像重重被人砍了一刀,脸色变得铁青而狰狞。
嘴里不停喃喃地说道:“那是真的,那竟然不是梦,那不是梦……”
大夫们正想上去跟他说话,萧郁飞却突然发疯一样地跳了起来,用力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声地呼喊:“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竟然杀死了自己的女朋友和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的!”
然后他便疯狂地用自己的头去撞墙壁,当大夫们将他按倒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血迹斑斑了。
紧接着,所有人便听见从他的口中发出了一阵不寻常的笑声,这笑声好像针锥一般刺痛着所有人的耳膜。他们都知道,萧郁飞这次真的已经疯了。
王小波走近病房的时候,并未听见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病房里安静地出奇。刘惠芬正在与几个年轻的大夫商议着些什么,他和杜静言从门上的小窗口向里面望去。
萧郁飞蜷缩着身体畏缩在墙角里,全身似乎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杜静言透过窗口向他呼喊:“郁飞,你怎么了?你究竟怎么?”
萧郁飞慢慢地抬起头来,向她望了一眼,那双满布血色的眼中,顿时显露出一种深邃的惊恐之意。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蜷缩得更紧了,好像要将自己嵌入到墙壁里。
杜静言慢慢低下头,仿佛已不忍心再看下去。当她再次面向王小波的时候,那双秋水般清澈动人的眼眸中已泛出了晶莹的泪光。
她痛苦地说:“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昨天晚上他还是好好的,为什么一醒来就变成了这样?”
王小波没有回答,他只是掏出了口袋里的手绢,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干。
可是泪水是擦不干的,因为旧的泪水才擦掉,新的又已流了下来。即使脸上的泪擦干了,那么心上的泪呢?
心上的泪,心上的血,又该如何擦干?
王小波的心在刺痛,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少女纯洁的泪更珍贵,更伤心?
这时刘惠芬走过来,苦叹着向杜静言说道:“我想你不必太伤心难过,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而且这无疑也是他最好的结局。”
杜静言抬起红肿的眼,望向刘惠芬。刘惠芬继续说:“你们还记得他醒来时说过的话么?他显然已知道了自己曾经做过些什么,但是这种自责与痛苦却是他所无法承受的,所以他选择了逃避。人类的大脑是很奇特的组织,在你觉得无法承受某种痛苦的时候,他就会发生作用。比如说当你感受到无法承受的疼痛或恐惧时,你就会晕倒,而萧郁飞现在的情形也是如此,大脑替他选择了意识的沉睡,永远逃避那段令他无法承受的过去。”
杜静言望着刘惠芬,幽幽地说:“那么他还会不会清醒过来?”
刘惠芬又叹了口气,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大夫,但我不是上帝,我无法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将他唤醒。但是有一点我却很清楚。”
杜静言立即追问:“是什么?”
刘惠芬说:“我很清楚一点,那就是如果他本人不想清醒过来的话,那么即使我们做任何努力都同样是徒劳的。其实他是否能够复原的关键不是我们,而是他自己!”
杜静言仿佛略微明白了些她的话,又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刘惠芬说:“等。我们除了等待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刘惠芬停了停,又说:“别问我要等多久,因为我根本没有办法回答你。而且我必须告诉你的一点是,萧郁飞能够再清醒过来的可能已是微乎其微,但若他一旦清醒了,那么他的另一重人格也会随之而清醒,那个时候他可能会更痛苦。”
“你的意思是——”杜静言说。
刘惠芬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一字字重重地说:“我的意思是,与其让他醒过来再次承受痛苦,还不如让他的意识永远沉睡下去。或许这样才是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
杜静言没有说话,或许她根本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从窗口望了一眼萧郁飞,他依然用那种惊恐无辜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就像一个在梦中受了惊吓的孩子。
然后她轻轻地合上了门上的小窗户,转身向着病房大楼的门口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亮,但王小波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被阳光所笼罩的时候,心中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刺痛。
刘惠芬望着他,似乎也明白了一些什么,徐徐地说道:“她是不是痛苦?”
王小波点头:“我想一定是的。”
刘惠芬又问:“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王小波摇头。
刘惠芬继续说:“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人可以陪伴她、安慰她,并且将自己的肩膀接给她,让她依靠着尽情地痛苦一场。一个女人在伤心的时候,若只能抱着自己肩膀哭泣,那未免就太可怜了。”
王小波又点了点头,失神地“恩”了一声。
刘惠芬继续望着他,说:“‘恩’是什么意思?”
王小波说:“‘恩’的意思就是我知道了。”
刘惠芬突然抬起右手重重在他的脑门上敲了一下,疾声叱喝道:“既然你知道了,那你还在等什么!难道还要等着我把你扔出去么!”
王小波突然惊醒,怔怔地瞅着刘惠芬似笑非笑的眼睛。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仅仅半秒钟之后,他已经向着门口的方向奔了出去!
风还是那么冷,可是却又似乎不那么冷了,因为人的心已渐渐热了起来。
只要人的心是热的,那么无论心中还有多少沉积的伤与痛,都一定会在下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渐渐愈合平息。
正因为如此,人世间才会永远那么温暖与美好。
王小波和刘惠芬都相信这一点。
任何人都应该相信这一点。
天涯の過客 - 2006-12-27 1:07:00
尾声
萧郁飞真的疯了,很长一段时间内困扰着许多人的奇异事件,终于也随着凶手的出现而水落石出。
故事虽然已经彻底得划上了一个句号,但有些小插曲却仍在继续着。就像惊涛后的淡淡涟漪,在一切都即将归与平静的时刻,依然一点点触动着人们的视线。
首先是杜静言,当日王小波追出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早就没了踪影。之后王小波也曾多次试图与她联系,却最终都未果,直到半个月之后他才突然发现,杜静言竟然消失了。
自从萧郁飞发疯那天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有人说她因为伤心离开了这座城市,有人说她出了国,更有人说她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自杀了。
这一切都不过是凭空地猜测,然而杜静言的父母和学校都没有因为她的失踪而去报警,这让王小波和刘惠芬都放心不少。
至于王小波,他成功侦破了这样一起匪夷所思的案件,自然深得上级领导的赏识,官升三级更是无可厚非,不久后他便成为某区警察局的副局长。
就在王小波升职的两周之后,刘惠芬给他打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当然是与萧郁飞有关的,而且十分令人意想不到。
刘惠芬通过萧郁飞家乡的卫生部门,获得了一份十分详尽的资料,其中关于萧郁飞的出生情况有一段很特别的备注。
——此子原为双生,出生时其兄先离母体一分十七秒,为死胎。特此备注。
这段文字显然说明了萧郁飞出生时应该还有一个哥哥,但是个死胎。那么萧郁飞身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是否就是其兄遗留的灵魂?如果不是,那么这样的事情岂非太巧合了?
这样一段小小的插曲,似乎又令这已经平息的事件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当然这不过都是他们的猜想,而且是一个永远都无法得到证实的猜想,所以没有人会一直将它放在心上。
而关于萧郁飞家乡那座山上的秘密,已随着当地开山开发石矿,而永远化为了烟尘。
那自然是几个月后,宋汤臣与博士回到上海时,王小波才知道的消息。
当宋汤臣与博士到达那个海山之间的小村庄时,那座山最多已只剩下了一半。这样一来,既可以开山卖石增加收入,又可以让人人畏惧的“鬼山”从此在世间消失,老百姓们自然都是十二万分的支持。
但宋汤臣和博士却未免失望到了极点,甚至有一些沮丧。
可是王小波却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他们竟过了这么久才回到上海,而在这段时间内竟丝毫没有一点音信。这段时间他们究竟在哪里,究竟做了些什么?
在王小波的再三追问下,宋汤臣和博士终于告诉他,就在他们离开萧郁飞的家乡之后,竟在无意中经历了一段惊险、刺激、充满紧张与恐怖的遭遇。
而这段遭遇,甚至比发生在萧郁飞身上的事件还要更可怕、更离奇。
就连王小波也不由听得啧啧称奇,听到匪夷所思之处,更是频频惊叹不已!
当然,那只是与本文无关的另一个故事。
(完)
吃猫长大的鱼 - 2006-12-29 8:32:00
我发的图片啊 就人民贝额
创世之神 - 2007-1-20 17:23:00
一头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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