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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2:00
第七章 薛红影

  阎君案前,女子之魂默默不语,她刚刚饮下了记川之水,又记起了前生往事,想起秋喜的多情相助,展扬的悉心呵护,都使她感动不已,而一想起自己的夫君,她在心底则是甜蜜之中混合了一丝愧疚,就是因为自己的任性,才与深爱自己的夫君暂时别离。

  只是,想必夫君是可以体会她的小小心思的,纵然是仙家,也有着为外人所不知的难过,其实最大的敌人,却是寂寞,仙界中平静而刻板的生活,原是只是心如止水的人儿才能过得,而红尘中的种种情事,又是多么令人眷恋啊……而夫君,也许会与她一起感受这来这不易的真正生活的激情吧?

  面对阎君微显不耐的面孔,她故做不知,坚持着要去体会下一世的轮回。

  金秋九月,菊正黄,蟹正肥。

  后园里,薛府的老夫人正端坐赏菊。

  今年的秋菊,开得正好,九月里秋高气爽,正是一年里难得的好天气,老夫人虽已年近古稀,却是身体硬朗,精神矍铄,赏菊之余,眼角已瞥到一双孙子孙女正沿着湖边小径嬉闹着前来。

  左边的少年正是孙子洪英,老夫人一见他,总是不由得喜上眉梢,右边的红衣女孩红影,却让老夫人大皱眉头。

  只见她生着一张甜甜的苹果脸,红润的圆脸上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双慧黠的眸子,又黑又亮,不笑时也微微上翘的嘴角,让人见后只觉得可亲,一笑时腮边的小小酒窝,更使这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分外惹人喜爱。

  只是,这些优点却是老夫及薛府上下都视而不见的,他们眼中的她,只是一个贪吃馋嘴的女孩子。

  当年这对龙凤胎出生时,明明是红影响在前,洪英在后,谁知这一前一后出生的两个娃儿,心性竟是如此不同!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甫一出生,这两个娃儿就显露出了不同之处,洪英每天不但要吃要喝,还喜欢大人抱着,如果自己多躺一会儿就会小嘴扁呀扁的要哭,那小模样儿,不论谁看了,也会心疼的。而红影呢,从小就不粘人,只是一定要吃饱吃好,只要吃饱了,就一个人躺在那儿玩,嘴里还得吮着大拇指,一天不抱她,也没有关系,可是只要是吃不饱,她就会哇哇大哭,那哭的就像火上了房似的。

  到这姐儿俩一周岁生日的时候,按照风俗给红英抓周,原本是没有红影的事,可是这小丫头却不干了,非得要到跟前儿去,小手一下子就攥住了一把锅铲,还高兴得把一大桌的东西全给“炒”了!

  唉,那时还没有看出来,这闺女,竟有个“馋病”!

  从打有些懂事后,就因为分果子时说了句“红英是弟弟,你要让着他”,她就记住了,从此只让红英叫她妹妹,而她,就为了几个果子,仨瓜俩枣的,就改口叫红英哥哥了,反正他们两人落地也差不了一会儿,只是,这红丫头的古怪,还多着呢!尤其是这吃上头,也不知这丫头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什么好吃吃什么!一天到晚嘴不停,也亏了她成日好动不好静,所以没有吃成一个大胖子。

  除了桂花糖、糯米糕、糖炒栗子、冰糖莲藕、莲蓉包这些女孩子爱吃的小零食,她是不论荤素大菜还是精美小炒,是无一不喜,无一不爱。

  也亏了她的好记心,无论什么好吃食从产地到作法,她是无一不精,只要吃过,竟能过“口”不忘!

  只是,红影还有好些个千奇百怪的毛病,比如说她好吃,也好研究菜谱汤谱,却对油烟味敏感,一走近厨房就会打喷嚏流眼泪;好好的肉不吃,专吃鱼头鹅爪鸡皮鸭脖子这些“边边角角”的“下脚料”,还说吃这些,才是最会吃的食客;世上那么多的颜色都不喜欢,只喜欢穿红色的衣衫,她一看到或是闻到好吃的东西时候,跑得像一阵风一样,真是佩服他爹爹未卜先知,给她取了这个名字,真是像一团红色的影子;最离奇的是,她从五岁那年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嫁给天下厨艺最高的厨子……别的怪癖嘛,府中上下倒不太追究,只是自那年她吃了一道八宝鸭子后,眼里泪光莹然的握紧小拳头狂喊道:“我要嫁给天下最有名气 厨师!”全家人都愣住了,老夫人还笑小孩子家不懂事乱讲话,还是知女莫若“父”,小妮子的爹爹好生着急,一再诱导,小姑娘家要端淑贞静,谁知红影屡教不改,最后被她老爹薛宝仁用家法修理了一顿后,小嘴噘得老高,虽然从此不再把嫁一个厨师挂在嘴上了,但却仍在心里暗下决心,要嫁给一个给她烹调美食的老公,谁让她命中注定好吃却又无法自己下厨呢?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3:00
随着她渐渐长大,她这种想法越发的根深蒂固,因为自己的身份,她不可能像洪英那样总是有应酬,家中厨房里的菜式再好吃,也不及外面的美食更让人有新鲜感,就是想经常换厨师,恐怕家里人也不会同意的,再说人家也没有什么过错,怎么好把人家请走呢?

  外面的美食虽多,可是红影又不是男孩子,又不能总是到外面的酒楼食肆里去大吃大喝的,叫红英给带回来吧,小点心尚可,只是那些热菜和汤羹却是一凉了,味道就会完全不一样了,所以,红影一向还有一个小小心思,那就是能常常出去吃一些外面的美食。

  这不,她刚刚在听洪英给她讲前日随父去赴宴,吃到的一道美味菜肴,听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却偏偏吃不到,嘟着小嘴就过来了。

  给薛老夫人请过安,老夫人忽然想起一事,道:“明日你舅母带着你表哥和表妹过来赏菊,你们两个人都要好好招待,尤其是影儿,不要和你表哥斗气!”

  红影正是心情不好,现在一听祖母又这样特别的“叮嘱”自己,心下更是不快,嘴里嘀咕着往湖边去看鱼儿了。

  其实表哥贾辛元与她也没有什么,只不过上次去舅舅家做客,她见席间有一道醉蟹味道特别,就多吃了几块(其实那一盘几都被她给“包办”了), 加上多喝了几杯,谁知肚子不争气,下午在园子里玩时,去“更衣”好几次,当时辛元就暗里偷偷笑她,晚上吃饭时,又有她爱吃的卤水鸭肫,她顾不得肚子,又大吃起来,结果疼得直冒冷汗,被辛元编了一首歌谣笑她,到现在她还记得辛元摇头晃脑的样子:

  “薛家有女美如花,却是一个大肚王。

  生就一张馋嘴巴,发誓定要吃八方。

  菜未上桌涎水流,席未摆正她先尝。

  最是可怜醉抢蟹,腹中作疼仍吃光!“

  要不是她冲上去握住他的嘴,不知他还要唱出什么来呢!亏他读了那么多的书,也不知读到哪里去了,不会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还真没有尝过,狗肉是什么滋味,会不会很好吃呢?好吧,去找花匠老王的那只小狗阿花聊聊,顺便问问它,它的肉好不好吃!

  且不知红影是否研究出狗肉的味道,反正她顺便到厨房那儿晃了一圈,拎了几根肉骨头,只见她和阿花一大一小,津津有味的啃着肉骨头,要不是吃相“凶恶”了些,倒像那幅什么行乐图了!温暖的阳光下,她们的身影竟如此令人神往,真没要想到,还会有如此吃相的美女!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表哥辛元和表妹辛香就随着舅母一起来了,辛元一见她,就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她,果然红影沉不住气,问道:“怎么了?难道我的脸上粘着饭粒么?”

  “饭粒倒是没有,只不过,只不过……”他故意顿了顿,“只不过总想请问红影妹妹,你每天嘴巴不停,为什么不发胖呢?如果别人像你那样吃,一定腰会像水桶啊!”

  红影本要发作,一想到祖母的叮嘱,不由得假笑道:“这就是上天待我不薄了,天都让我吃得过瘾呢!”

  “小姑娘又馋,嘴皮子又厉害,将来怎么嫁得出去啊!”辛元连连摇头。

  “这事,就不劳你贾家大少爷操心了。再说了,我总总认为,人生着嘴巴,最重要的是做两件事,一是吃饭,二是说话,所以我一定善加利用,不辜负上天给我这张嘴!”红影樱桃小口一噘,转身便向外走,说道,“我去厨房给舅母安排中午的菜单!”话音未落,人已去得远了。

  这里洪英陪着表兄妹谈天说话,红影却是一上午没有再露面,直到午饭的时候,才又见到她。

  客人移步西花厅,红影却先迎了出来,笑道:“舅母,今天的菜单是我安排的,现在有些秋燥,那汤是特别为您炖的,你在这边和祖母、父亲母亲一起吃,让表哥表妹和我们在这边吃,也好多说说话!”

  薛老夫人见红影说和头头是道,含笑点头:“影儿也懂事了,今天辛苦,多吃点啊!”

  红影连连点头,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辛元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不用说,她也不会少吃的!”

  红影明明听见他说的风凉话,却装做没有听到,心内暗道:“就你会笑话我,一会儿才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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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几个人已经依序坐好,老夫人、薛氏夫妇与贾夫人坐了一桌,红影与辛元对坐,洪英和辛香坐了另一张小桌。

  少时,冷碟热菜一道道的上来了,别人桌上不论,单看红影辛元的小桌上,只见四冷盆是夫妻肺片、红油耳丝、酸辣黄瓜、泡椒凤爪,只见头两道凉菜上面漂着一层红油,看来是麻辣非常,而后两道菜黄瓜碧绿,凤爪洁白,泡椒绿中微微有些发黄,看上去并无什么。

  红影面前摆着一杯菊花茶,辛元面前却摆了一杯烧酒,红影笑道:“表哥是否微觉秋凉,不如把酒烫烫再饮吧!红影不胜酒力,就以茶代酒了!”

  旁边早有丫环过来,把一壶烫好的烧酒放在红影身旁,红影将冷酒换去,为辛元倒满热酒。举起手中茶杯道:“表哥善饮,就请多喝几杯!”

  辛元不疑有他,酒到杯干,一杯烧酒喝下去,只觉得热热的一条由口中直到腹内,不由赞声:“好酒!”

  红影笑道:“表哥觉得秋凉,可红影却觉得热得很呢,给我端一碗冰镇酸梅汤来!”

  红影为他挟了一片肺片,又倒满一杯酒。辛元吃了一口,真是又麻又辣,不由得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谁知吃过辣味后,再喝热酒,一烫之下,就会觉得更辣。

  红影知他原本就不太能吃辣椒,却偏又给他挟了一块凤爪,须知这泡椒凤爪经过泡制,白白的凤爪却比普通辣椒还要辣上几分,尤其特别的是,这种辣不是直通通的干辣,初时不觉,可余味无穷,辛元怎知其中厉害,吃完了大半个,方才觉出辣来,此时之辣,却与那寻常的麻辣味道不同,几乎辣出他的眼泪来,他一边用衣袖擦汗,一边抬眼看红影如何吃得这般辣味?

  红影原本就好吃辣,是无辣不欢,此时更是如鱼得水,只见她吃一口凤爪,再就一口黄瓜,觉得辣了,就喝一小口冰凉的酸梅汤,真是有滋有味!

  他本是极聪明的人,心下有些猜到这是红影在捉弄自己,但又不能完全肯定,只好静观她还有什么花样。

  红影一见辛元放下筷子,忙回头让丫环快上热菜。

  一时,又是四样热腾腾的“辣”菜摆了上来,剁椒鱼头、辣子鸡块、干煸豆角,还有一碗,看上去却十分清谈,却是一碗青菜豆腐。

  辛元被辣了半日,满桌之上,却似总无一样可吃,只有那剁椒鱼头似乎还辣中略带甜味,要知道甜可解辣,这道菜却还勉强可以入口。

  他满心希望着捱到上些米饭,方可解去口中之辣,谁知红影却偏生像知道他的心思:“表哥必要喝完壶中之酒才可用饭,不然,祖母要怪我待客不周了!”转向旁边伺候的丫环:“酒已冷了,表少爷不饮冷酒,快换热酒来!”

  辛元又是烈酒,又是辣菜,吃得是涕泪交流,眼见那碗青菜豆腐,本想吃一口解解辣,却怕又是红影的“圈套”,迟迟不敢下箸。

  他在这边被辣得可以,红影却吃的心满意足,不亦乐乎!

  红影吃的畅快至极,一边大口家吃菜,一边喝着冰凉酸甜的酸梅汤,一边偷眼看辛元的窘相,一边还要挖苦表哥辛元:“表哥,你多吃些菜啊,不要客气嘛!”说着,伸手为他挟了一筷豆角,只见除了两条豆角外,全是红红的辣椒,这却叫口中就要冒出烟来的辛元不敢再试了。

  但折腾了半天,他实在是没有吃到什么东西,于是他鼓起勇气,夹了一块豆腐来吃,也合该他倒霉,那豆腐可是红影特别炮制的,虽然菜汤里一点都没有辣椒的影子,那豆腐却是用极辣的辣汤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做好的,反倒是最后才下锅的青菜,倒没有那么辣了,这一口豆腐吃了进去,辛元更是火上烧油了!

  眼见他满面通红,满头大汗,平日里那张专会嘲笑别人的利嘴似乎也肿了起来,红影心内不由暗笑,自己花了一上午的心血才想出的最辣的一道菜,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场,而辛元被她整得也够了,红影深深知道,做人有时不要太过份,要给别人留有余地,,于是决定放过他,低声吩咐小丫环送上过了凉水米饭,辛元草草吃了两口,感觉好像嘴里也没有那么辣了,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3:00
这顿难捱的午餐终于结束了,辛元又勉强陪着母亲与妹妹在薛府盘恒到下午,才一同离去。听说,他回家后嘴巴肿了三天,而喉咙,则哑了将近半月!

  其实这倒让红影心内有些过意不去,她只是气辛元总是油嘴滑舌的讽刺自己,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倒不想让他如此之惨,也怪他平日里吃不惯辣味了。

  红影少不得又精选了几样滋阴去燥的汤粥,让厨房精做了她亲自送了过去,舅母不知情,还一再夸奖红影懂事呢。

  只是后来洪英向爹爹告了状,结果被责罚不说,还被威胁道:“再惹祸,就把你送到尼姑庵去反省!”

  红影不由脱口而出:“那还是要去城东那间,那间虽然说路途远了些,但是素斋做的可真是一绝,就算没有肉吃,我也可以将就了!”

  真让薛宝仁老先生哭笑不得。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初冬,万物凋蔽,红影独对红泥火炉,痴痴独坐,甚是无趣。

  眼珠忽然一转,想起昨日洪英说起城内新开了一家三绝楼,那里的菜式别具一格,尤其是几道招牌菜更称得上是色香味三绝样样具备,一念至此,食指大动,恨不得立时飞到三绝楼去大吃一顿。只是她却知道,平日里在家中顽皮淘气都算不得什么,要是擅自溜出门去,万一要是有什么事或是被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为她毕竟是薛家的大小姐。

  一边是美食的诱惑,一边是祖母、父母生气的面孔,红影真是有些左右为难。

  想来想去,还是美食占了上风,她决定偷偷溜出去,赶快吃,吃完赶快回来。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装了些银两,随便找了身衣服换上,趁园内无人,匆匆忙忙的从后门溜了出去。

  嗯,好像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大街上逛过,虽然天气有些寒冷,但街面上仍然有着不少行人,红影无暇东张西望,只是沿着大街一直西行,直奔三绝楼而去。

  眼见三绝楼就在眼前,红影高兴的就往前冲,一不留心,被绊了一下,跌倒在路边,气呼呼的爬起来,回头一看,绊倒她的,竟然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只见他明明绊倒了她,却丝毫没有不安的神色,仍是笑吟吟的望着她。

  红影见他年高,加之自己时间紧张,所以不想与他啰嗦,只是拍拍身上的沙土,只想接着赶路。

  但那老人却不放过他,笑道:“小姑娘有什么事情,竟急成这样?”

  红影心道:我不与他理论,这老人却找上我了!

  当下,并不答话,回头便走。谁知那老人竟又绕到她的身前:“小姑娘,不回答别人的问话,可是不大礼貌啊呀”

  红影一听,心下有些怒意:“你绊倒了我,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还要教训我没有礼貌?”

  老人一笑:“小姑娘,我是有年纪的人了,腿脚自是有些不便,刚才之事,却是老夫不是了。只是不知你匆匆赶路,是否有什么急事呢?”

  红影本想告诉他自己是着急去吃好吃的,只是一想,怕这老人也笑话自己馋嘴,把话咽住了。

  可那老人却似乎认定她了,偏偏缠着她不放:“我老人家没有别的,只是见不得别人有事不说,小姑娘,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去呀!我见你走得甚急,脸上却无忧色,想必是有什么好事,所以忍不住,一定要问一问!”

  红影生平虽然毛病颇多,但却从不说谎,现下只求早些脱身,只得说出实情:“我是听说前面新开了一家三绝楼,所以想去尝鲜!”

  那老人哈哈一笑:“看来你这小姑娘也是深爱此中之味啊!只是你可知道,这三绝楼有哪三绝!”

  “我还未曾去过,怎会知道?”红影一脸困惑。

  “一绝,是主人绝。此楼主人,本是大富之家,但因他的好吃,把好好一份家业吃光喝净,所以才开了这家三绝楼!”老人语出惊人。

  红影纳闷道:“不会吧,吃能吃多少?我还从未听说有人能吃穷的!”

  老人笑道:“想来你可能也听说过,吃不穷,穿不穷,赌对冲。可你有没有听说过,坐吃山空这句话?”见红影点点头,他接着娓娓道来,“此人姓赵,名古星,原本有着一份好好的家业,只是他平日里一不问生意,二不管田产,只是一名心思遍访天下美食,其实这原本也不会败家,但他不仅自己好吃,还结交了无数同道中人,最后发展到不是他一人吃,也不是他一家吃,而是有三五成百的人一起吃他的。成日里不是到处寻找美食,就是自己下厨研制,最后,从原材料的种、养、选都一一自己动手,全部的心思都投到其中,只要有美食,他就什么都不顾了,生意没有人管,田地没有人种,最后,只剩下不多的银两,那些酒肉朋友也全部作鸟兽散了,还是他家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建议他自己开一家饭馆,一来不负他的一身好厨艺,二来可以满足他对美食的追求,同时还可以糊口。所以,这三绝楼的第一绝,就是它的主人赵古星,此谓人绝!”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4:00
“那第二绝呢?”红影听得了入神,竟也不急着走了,乖乖在一旁听老人“讲古”。

  “第二绝么,便是由这赵古星身上来的,他既热衷美食,又潜心其中多年,所以三绝楼的菜式,别具一格,不仅每有新菜推出,另外每道常见的菜式,也有不同的做法,故而,这第二绝,便为菜绝。”老人顿了顿,接着道,“最后一绝么,在这三绝楼,是绝对的看人下菜碟,凡是真正好吃并懂吃的客人,在这里会得到特别的优待,也就是说,能够吃到别人吃不到的美味,否则,就算你是天皇老子,也只能吃到平常的菜式,而无缘品尝到赵老板的亲手烹调,此谓客绝。只是,如今世上之人,好吃者甚众,但真正懂得食中之真义的,却少之又少,故而,这赵古星却也是寂寞非常啊!”

  红影听得兴起,恨不得立刻就冲到三绝楼里去,品尝那些与众不同的美食,只是听那老人一说,她也自知自己大半是无缘尝到赵古星烹调的美味了,要知天下之人,但凡喜好某一事物,如果明知有极品在,自己却无法得到,那种心情,就像上百只蚂蚁在心上爬来爬去,心痒难熬,此时红影心中,正是此种心情。

  她忽然转身仔细打量面前这位老人,只见他虽然衣襟褴褛,却收拾得很是干净,面目清矍,红影的大眼睛一转:“不知老爷子怎么称呼?”

  “老夫姓张!”

  “张老爷子,我看您也是此中高手,刚才承蒙您的指教,不如由我做东,请你去三绝楼小坐,不知老爷子意下如何?”

  那老人哈哈大笑:“你这个小精灵!怎么,不嫌我老人家耽误你的时间了么?”

  红影微微红了脸,笑道:“走吧!就给红影一个机会吧?我的肚子可是饿得咕咕叫了!再说,我还想听您多讲些有意思的事呢!”

  于是,这一老一小,一起来到三绝楼。

  虽然此时还未到正餐时间,三绝楼里却已是宾客盈门了,红影原本想着自己是一个女孩子家,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了也就是了,可那老人却径直带着她上二楼,选了一个靠窗的坐位,坐定之后,早有小二上前招呼:“二位客官,不知想吃些什么?”

  虽然问的是“二位”,可那双眼睛却只看着红影,先时红影只当这小二少见女客,所以有些不快,可再细看小二的神情,原来他也和天下许多人一般,有些势利,见那老人衣服褴褛,所以对他甚是冷淡,红影本是心细如发,见此不由得心内替那老人不平,眼珠一转,故意不开口,那老人一双利眼看尽世间人情,更是将小二的心思看了个十足十,故而也不接话,只是含笑静坐。

  小二眼望着红影,连问了两声,却没有听到回应,只得转向老人:“请问二位现在点菜么?”

  老人点头微笑,先向红影问了一句:“你可有什么忌口或偏好么?”

  红影略想了想:“天下美食,我是来者不拒,要说偏好么?更好吃麻辣味道!”

  “我们只有两个人,就少要几个菜吧!”

  红影连连点头。

  “时已初冬,秋藕正当令,来个凉拌藕片,只用姜醋,加少许糖。卤水拼盘,要豆腐,鸭胗、牛肚三拼的。手撕茄子,加青红辣椒。姑娘,你常日只在家中吃牛肉,今日叫你尝尝这里的牛肉,再来一个灯影牛肉!”说着征询的看了红影一眼。

  红影心内有些疑惑,这牛肉吃得也算多了,什么红烧牛肉,水煮牛肉,酱牛肉,凉拌牛肉……只是却从未听说过什么灯影牛肉!嗯,今日定要好好尝尝!

  老人见红影没有反对,接着道:“一个糖醋里脊,一个毛血旺,一个开水白菜,再要一个小姑娘爱吃的,蜜汁金瓜。汤嘛,初冬宜温补,来一个萝卜羊肉。再来一壶十八年陈的女儿红,给这小姑娘来一大碗醪糟。”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4:00
那小二见这二人点的都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菜式,心内以为今日这客人实在没有什么“绝”处,向后厨传了菜单,便去招呼别桌客人了。

  这边趁等待上菜的时间,老人道:“但凡人生在世,最最少不得的,便是这吃喝二字,而吃更重于喝,排在第一位,只是这吃虽然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还有着无穷无尽的学问。

  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有一张嘴,一条舌头,可以分辨出不同的味道,就是应该尝尽天下美味,如果仅仅为了生存,而胡乱进食,则是对不起老天给我们的这张嘴了!

  你还要了解——好吃者无坏人。大凡喜好美食之人,大多数为热爱生活,心地热诚之人,故而,好吃者无坏人。

  而若认真论起吃来,还要先从环境说起,不论是吃豪华大餐还是清粥小菜,环境非常重要,不仅要清洁,温馨,还要与你所吃的食物所匹配,比如吃蟹定要依桂对菊,品细点饮清茶最好是临湖赏月。

  而吃东西时心情同样重要,心情抑郁而暴饮暴食,则是一种浪费,而见美食而心急,亦会不能品尝出食物的真味,所以,进食时一定要保持一种平和而感恩的心态,方为食之大家!

  其实说到底,享受美食,最关键的是与谁一同分享!一桌美食摆在面前,却偏偏对着一个这也不吃,那也不爱的人,想来你的食欲必将大打折扣,吃东西时,如果能与同好一起,则是人生一大快事!

  小姑娘,相信你我定会是此中同好!“

  那老人侃侃而谈,红影也听得入神,原来一个吃东西,人人自从生下来后每天都要做的事情,竟还有这么多的学问,两个人,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在一旁也听得入神了。

  不多时,小二已经开始上菜了,老人边品尝,边向红影介绍:“初冬秋末,秋藕可以降燥温补,而这道凉拌秋藕仅用姜醋,更可将烘托出藕的清香与脆爽。手撕茄子一定要选长条形茄子,一掌长的最嫩,上笼蒸熟后凉拌,加入蒜泥香油,再加一些青红辣椒末,则更加爽口。卤水三拼,三种不同材料就有三种不同的口感,鸭胗咬劲十足,豆腐入味悠长,牛肚介于二者之间,这道菜给我老头子下酒是再好不过了。”说着,夹起一片薄薄的牛肉片,只见那肉片颜色深棕,似是能映出人的影子,“再尝尝这灯影牛肉,味道如何?”

  红影吃了一口,不觉赞道:“嗯,果然与众不同!”

  老人一笑:“看来今天我们这顿饭,定会吃得不错!你看,我们坐在二楼临窗,空气好,风景好,此为环境好;咱们一老一小对坐谈谈笑笑,此为心情好;你与我口味相近,此为恰逢同好!有此三好,再加上这三绝楼的三绝,岂不是好上加好?”

  红影此时却顾不得说话,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还是埋头苦吃,那老人见此情景,笑道:“这里的灯影牛肉是可以打包外卖的,小姑娘,你现在不要吃得那么快,要细细品味,一会儿,还有好吃的呢!”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4:00
红影听了,不由得放慢了“吃速”,细细品尝起来,果然体会到几分老人所说的妙处,而且,仅仅几道凉菜,便可看出这三绝楼的菜式果然与众不同。

  说话间,热菜也一一上了桌,老人先夹了一块糖醋里脊,细细品尝后,点头道:“嗯!这糖醋里脊虽然只是一道寻常菜式,但却最能体现一家酒楼的素质,第一,选料,只选中段脊椎侧的两条,一头四百斤的生猪,可用的不到半斤,也就四两左右;第二,味道,糖醋盐三种调味料的下料时间、份量都必须严格控制,否则必会破坏整道菜的感觉,不可以太甜,更不可以太酸,甜酸咸这三种味道生生不息,相辅相成;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就是火侯,要做到真正的外焦里嫩,可不是说说这么简单的!若是有厨艺天份的,也要苦练三年以上,方可小成。

  咱们面前这一盘,虽然火侯未到十足,味道也有了九成,只是略酸了些,但也是难得的了!“

  红影已经吃了两块,却没有感到什么火侯不足,于是又吃了一块,闭上眼睛细细品尝,也只尝出有一点点略酸而已。

  老人笑道:“你若想尝出其中不足,也要苦练,虽然你天性好吃,却也要苦练上至少三年!”

  此时小二又端上一只黑色陶制大碗,里面热气腾腾的,只见上面一层红艳艳的辣椒,如小小的灯笼一般,一半浸在热油中,一半却露在外面,煞是好看,仔细看去,又有密密麻麻的花椒,再加上油烹青蒜的香味,真是令人食指大动。

  老人用筷子拨开上面的辅料,道:“毛血旺,虽为上不台盘的大菜,却是嗜好辣味之人的最爱,你可知这些都是什么椒么?”

  红影脱口而出:“辣椒和麻椒!”

  老人摇头道:“也对,也不对。不错,里面是有辣椒,但辣椒又能分许多种,现在,这里面有最辣的朝天椒,还有略带甜味的泡椒,更有灯笼椒,不但有卖相,且皮厚,可直接食用,麻椒么,自然也有,更有鲜花椒,你瞧,这绿色的就是,虽然鲜花椒不如麻椒麻,但却别有一种鲜香的味道。这几种椒,按不同比例配合在一起,有的煮入汤中提味,有的直接用油烹来爆出香味,混合而成独有的麻辣味道。

  有这样的调味料,不论是什么煮在里面都会鲜香可口,更何况里面还有毛肚,猪血、鳝鱼、腰花、肥肠、粉条……这么多好吃的,怎么了丫头,还不趁热快吃!“

  原来红影只顾得听他说,竟然忘记下箸,经老人一声提醒,方才回过神来,执筷大吃起来,不一会儿,两个人就吃得头顶冒汗,面色发红了!

  正觉得有些麻辣,开水白菜又上了桌,老人道:“吃一口,压压辣味。这道菜,看似简单,其实今天桌上最贵的,正是这道菜了!”

  红影一听,非常吃惊,不就是一盘白菜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你先看这盛器,这可不是一般的容器,这是水晶盘,此等上品,岂是普通磁盘能够配得起的?这白菜,不是普通的白菜,而是产于高山,只用清泉灌溉的高山白菜,就我所知,只有一座山上可以出产,一年只可种一季,一季只产30棵,在烹调时再去去黄叶老帮,剩下净菜也就25棵左右,你说,这白菜来之不易吧?

  再说这开水,这也不是普通的开水,取趵突泉之泉水,再以牛骨熬制成乳白色高汤,再加入辽参、当归等数种名贵草药煨制,最后加入一品官燕而成,不但可以养颜强身,且使用三绝楼独特的熬制方法,没有半点药味,实为温补佳品!“

  红影试着尝了一口,果然味道极为鲜美,并无一丝药味,白菜竟然能做出如此味道,实乃人间美味。

  “这道蜜汁金瓜,原本平常,只是做法有些麻烦,将金瓜掏空去籽,倒入枣花蜜,煨制三天后,加入凉糖,整个上锅蒸,熟透后,再切片去皮,此时便要考验厨师的刀功手法了!这样做出的金瓜,入味才够。”

  老人话音未落,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前来,一揖到地:“看来今日又得见一食中高手,不知先生如何称呼,可否与在下一谈?”

  原来,此人正是三绝楼的老板,赵古星。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5:00
正如一个好吃的人吃不到爱吃的东西一样,几日没有新菜,或是几日没有与好吃的同道一起探讨吃的学问,赵古星已是浑身不爽,今日正在店里巡视,却恰好碰到了这老人在大谈食中真昩,不由大感兴趣,于是上前搭话。

  老人一笑:“小姓张,不过一介食客,不知您如何称呼?”

  “在下赵古星,开了这家三绝楼,就是为了以天下美食美味会天下好吃之人!今日得遇张老先生,如能移驾一叙,在下不胜感激!”

  老人征询的看了看红影,见她没有反对,才道:“那也好,只是我们要先吃完饭才好谈话。”

  赵古星道:“这是自然,不如我叫厨房再重新做些菜来?”

  老人一笑:“我们已经吃得七七八八,大可不必再费事了!你若诚心相邀,只须一杯清茶,几样细点,就可以了。”

  赵古星答应着去了。

  这边红影道:“原来此人就是三绝楼的老板?看他又瘦又高,却不像好吃之人了。”

  “那你也是娇小玲珑,也不像好吃的小女子啊?”

  红影不由低头不语。少时饭毕,那有些势利的小二早已换上一幅笑脸在一旁等侯着,将二人带到一间楼座之中,还未进门之前,红影低声向小二道:“对了,刚刚那饭,还没有付账呢!”说着,从怀内摸出一锭银子,给了小二,“剩下的,不用找了!”

  小二喜笑颜开的退下了。

  老人正要进屋,却见红影似乎有话要说,转念一想,当下明白了:“小姑娘,你是从家里溜出来的吧?现在怕家里人着急,想赶回去了么?”

  其实这老人说的全对,红影的确是怕回去又要挨训,只是又舍不得离开这两个她生平所仅见的美食家,想来他们的一席谈话,必会使她受益匪浅,所以心下茅盾,欲言又止。

  老人又是一笑:“今日你我有缘,我知你心意,这里有一本书,乃我平生所见所闻之美食大成,就送与你吧!这下,可舍得去了?早点回家吧,不要让家人担心!”

  说着递过一本用绸缎包着的书来,红影双手接过,不知如何道谢,老人又是一笑:“不要多说了,快些回家去吧!我粗通相术,看出你不是凡人,有吃遍天下美食之福相,你可要好好珍惜啊!这本书,也许会对你有些用处,你好生收着吧。”

  红影心内纳闷,吃尽天下美食?这怎会是一般人所能奢望的?不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来不及多想,赶回家中,果然家里已经闹开了锅,老夫人气得没有吃午饭,传下话来:“一找到红影,就叫她到我房里来!”

  实在是躲不过,红影只好来到老夫人房中。

  本以为会遭遇到一场狂风暴雨般的教训,谁知老夫人却只是淡淡说了她几句:“平字回来就好,以后不要到处乱跑了,毕竟你是个女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说来也怪,红影生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原以为祖母最少也会让她去祖宗灵前反省罚跪的,如今说了两句就没事了,红影心里反倒过意不去,决定一定好好听话,做个父母眼中的乖乖女。

  从那天开始,红影似乎“转性”了,天天钻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除了没有耽误过吃饭外,似乎都没有睡过几个囫囵觉。

  洪英见红影每天不知在忙什么,这天特意到她房间里看看。

  进门一看,短短几天,红影的房间可是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从桌子上到柜子里,地上墙角全都堆满了书,洪英不由奇道:“咦?几日不见,你竟要考状元了?”

  红影听了他的话,竟连头都没有抬:“我有正经事,正忙着呢,有事改天再说吧!”

  洪英一见她这么说,更加好奇了,说什么也不肯走,要看看她到底在看些什么书!

  随便拿起一本,里面图文并茂,竟是一本菜谱,再打开一本,却是一本小册子,记载着各地特产名吃,他心内不解,再翻开一本,这回更是奇了,是一本《本草纲目》,更还有如何种菜如何种花的书籍。

  洪英心内大奇,这个红影,究竟想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来,红影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本草》,道:“不要捣乱了!你看你看,把我辛辛苦苦分好类的书全给搞乱了!好了好了,你快走吧!”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5:00
不由分说,就把他给推了出去,还毫不客气的把门咣当一声给关上了!

  洪英吃了个闭门羹,虽然心有不甘,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个没有定性的姐姐愿意读书,虽然突然了点,却也没有什么不好,也就由着她去了,不但如此,他在外在见到一些相关的书,还会主动买回来送给红影。每次送书红影都会非常高兴,破例和他多聊了一会儿。

  由此他才得知,原来一向喜好美食的红影,得到了一本奇书——《食经》,红影得到它之后,如获至宝,谁知书中第一页便写道:

  此书乃我一生遍寻美食之心得大成,付与有缘之人,但此书内容精深,恐一般人无法理解,故须先期进行准备。

  后面便附了一个书单,粗粗看去,大约有三百余本,看来是要把这些书先读完,才可以真正开始看这本食经。

  洪英不由得暗暗偷笑,就红影那个脾气,让她足不出户的看书,只怕有点难了不起

  谁承想,红影竟真的日夜不息的看书,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竟真的把那三百多本书看完了,令洪英大跌眼镜。

  这天,红影珍重的取出食经,满心的欢喜的翻开第三页,谁知看到的这样的字句竟让她笑不出来了!

  那叫红影笑不出来的第三页上写道:

  要想研读此书,除看完规定的书目外,还必须亲赴以下所列之地,品尝当地特产美食,所谓行千里路,读万卷书。有了理论基础,再加以实践,最后再总结,才会真正融会贯通,成为一代美食专家。假使不依此要求而贸然读此食经,绝无裨益。

  下面是一大段密密麻麻的地名特产,最远的,竟然到了新疆西藏,看到这里,红影真是犯了难,这可如何是好?放弃吧?已经读了那么多书,做了那么多功夫,再加上这本食经真是令她“垂涎三尺”,放弃是万万不能的;可是不放弃,真是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家里肯定是不同意的,这可如何是好?

  红影真是犯了愁,一连半个月吃不下睡不香,眼看圆圆的苹果脸瘦了许多,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红影这幅样子,她的母亲薛夫人是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这孩子生性倔强有什么事,总会一个人憋在心里,这段时间以来,总是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不知在忙些什么,孩子大了,不由娘了,想想小时候一双小儿女绕膝承欢的样子,真是时光飞逝,岁月如刀!似乎才一转眼的功夫,女儿也到了有自己不愿向娘亲倾诉的心事了!

  薛夫人爱女心切,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点心,送到红影房中,想来再高明的厨师,也不会做出妈妈的味道,红影定会开心的大吃的。

  推门进去,见红影正在窗前发呆,连她进来了,都没有感觉到,薛夫人不由得心内着急,“怎么这孩子竟然没了半分往日的灵气?”

  把手中托盘放下,轻抚爱女瘦削的肩膀:“影儿,在想什么呢?”

  红影这才惊觉母亲来了:“娘,你来了,我没有想什么!”

  “还说没有想什么,我来了半天,你都没有发现呢!”薛夫人的语气里有几分薄嗔,“给你做了点你最爱吃的点心,吃点吧!”

  红影拈了一小块桂花糕,在手中玩了半日,都没有往嘴里放,薛夫人看在眼里,心内暗道:“都说是女大不中留,是不是该为红影找个婆家了?”

  薛夫人哪里会知道红影的心事!

  红影强打精神,吃了一口手中的桂花糕,薛夫人道:“你们这一对姐弟啊,人大心大,洪英前几天说要出门游学,你呢,每天神不守舍的,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想来是娘老了,不懂你们的心思了!”

  红影漫不经心的听着,听到“洪英要出门”这几个字,突然精神一振,她意识到,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一哭,二闹,就差上吊了,在苦苦哀求不成后,红影整整绝食了五天,五天里滴水未进,薛夫人终日以泪洗面,薛老爷是长吁短叹,最终,还是老夫人发了话:“这次红丫头是铁了心了,不让她去恐怕是不行了,去虽去得,规矩还是一定要守的!叫辛元和他们一起走,还能多个照应!”

  于是,红影如愿与洪英一同出发,只不过,随行的多了一位无聊的表哥,还有一位无辜的张妈,更有四名薛家最忠心,最得力的佣人随行,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不像是游学或是探寻美食,却像是去打狼呢!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5:00
其实大家心内都有数,无聊表哥辛元看来是薛家“高层”内定的娇客佳婿了,所以一路上几位佣人对他是恭恭敬敬;而无辜的张妈名为照顾小姐的饮食起居,实则是因为她只对老夫人言听计从,责任心又极强,她是老夫人安在红影身边的一个活“规矩”,时时刻刻对红影耳提面命,不许这个不要那个,这也是提防着她一个女孩子家出门在外,抛头露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另外,还要求他们一年之期必须返回,每到一处都要写家信回来报平安……

  其实家里大人根本无须那么操心,因为贾辛元的伯父一支世代以运输为业,交游广阔,此次出门只要跟随他们贾记的车队,无论到何处都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这一路,先是南下,红影依着书中所载明之地一一探访。

  走到一个城市,一起游览之后,洪英便去拜访当地学问大家,红影便在表哥与张妈的陪同下探寻美味,这一路上,不论是乡村野店还是名吃酒楼,甚至是路过摊,红影都没有放过,不仅观察周围的环境,更要坐下来细细品尝它的特色,回去后还要仔细的写下当天的心得笔记。

  如此一来,他们的行路速度便不可能很快,五个月后,方得入川。

  红影本是嗜辣之人,到了这天府之国,便更是半步都走不动了,足足在这里盘恒了四个多月,幸而蜀地钟灵造化,人杰地灵,洪英也不算寂寞,辛元也正好可以替伯父考察一下家中的生意,只苦了那规规矩矩的张妈,既听不懂又快又急的当地方言,更不好吃辣,一张嘴每天都噘得高高的,每日里只是催促少爷小姐早些回家。

  一年之期很快就要到了,如果不往回赶,恐怕是无法如期返回的。红影却还未逛够,于是她跑去找洪英商量。

  洪英也认为一年的时间是有些过于短暂,于是二人修书一封,请求父母亲再宽限一些日子。

  也许是一路上比较顺利,红影又没有做出什么逾规越矩的事情,所以家里回信只说让早日归来,倒也没有别的嘱咐。

  这下红影可是如鱼得水,一行人在外面足足待了三年零四个月。

  这段时间里,他们访名山,赏大川,品美食,看民俗,红影觉得自己学到了许多从书本上没有学到的知识,也更加了解到美食之中的民俗与文化,此时的她,已有些脱胎换骨的感觉。

  她不仅亲自品尝到了一些名吃特产,并且了解了它的做法、吃法,以及这些美食的起源,发展,更加学到一样人所未能的知识,她将自己的心得一一整理,最后总结出哪能几种食物一起烹调可以将美味与营养发挥到极致,酸甜苦辣咸这五味要如何搭配才可以相得益彰……如此如此,不一而足。

  到了这个时候,红影已经隐隐约约觉得,当年自己只求满足口腹之欲,是有些过于浅薄了。

  回家了,终于到了回家的日子,红影的心里,竟说不上的激动还是难过,探访美食的愉快旅行即将结束,而自己,又将回到那个规矩重重的家中。经过这几年的在外生活,红影似乎不能再忍受家中那日复一日平淡如水的生活,更何况,回到家中,父母定要给她议亲了,这,又是一个难题。红影的心,现在装的是天下美食,竟没有一丝空隙容得下儿女私情,而在外的这几年,见过了形形色色的男子,虽未曾逾矩与哪个多说过几句话,但却也没有人能让她动心。

  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态,红影回到了家里。

  他们回去,薛府上下都喜气洋洋。

  接风洗尘之后,红影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薛夫人把红影叫到自己房中,先是叙了别离之情,再问了出门在外是否安好,然后就开始拐弯抹角套问红影对辛元的看法。

  红影心内暗暗叫苦: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她长出一口气,神情严肃:“娘,你问起表哥来,我认为她做为表哥,的确是不错的人,但如果父母亲要是有什么别的想头,却是不合适的!”

  薛夫人不由愣了,按理说,红影听出父母要给自己议婚,应是女儿家的那种娇羞之态,怎么她竟如此直来直往?

  当下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为娘也就直说了吧!当日你要随洪英出门,原本我们都不应允,但见你十分坚持,于是老夫人做主,把你许配给了辛元,这才允许你随他们出门,此时你说不应这门婚事,岂能算数?”

  红影一笑:“自古以来,婚姻大事都是由父母做主,可是父母眼中的佳婿,却未必是那女儿的心上之人。父母做主不外有两个原因,一是家世相当,结了亲不但可以嫁女儿,更可以联合两家的势力;二是觉得那男子青年才俊,是以才将女儿嫁与他,岂知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将来,是孩儿与那人共度一生,而非父母,怎好由别人代劳。如果让孩儿自己做主,是好是坏,怨不得别人了!”

  薛夫人被她这一番奇谈怪论骇得半日不得言语,红影接着道:“再说,与表哥一起出门三年有余,他的生活习惯,与孩儿竟是天差地别,连吃饭的口味都截然不同,两个人连吃都吃不到一起,更何谈什么志同道何呢?更何况,表哥对红影的贪恋美食是日日冷嘲,朝朝热讽,让红影无法自处,红影生来,就不是安于家室的小女子,这一生,若然寻不到一个可以理解我,支持我的男子,恐怕是要终生不嫁了!”

  说完,并不理会薛夫人的反应,说一声“孩儿告退。”便先行回房了。

  回到房中,红影珍重的取出那本食经,轻轻翻过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终于可以看到这本奇书的精要部分了,红影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一双大眼睛,更是眨也不眨,睁得又圆又大。

  只见书页上方两个中楷大字“正文”,接着写道:

  “如若依前所述,先读相关书籍,再亲自探寻、品尝天下美食,此时你必已胸有丘壑,只须依本书所叙归纳整理,必然成为一代美食大家。”

  接下去,便从饮食渊源、美食文化、天下名吃、名家高手、饮食搭配这五个方面详细阐述,红影看得心动神摇,反复研读,整整三个日夜方才看完。

  翻完最后一页,红影合上双眼,闭目冥想,此书内容广博,可见那张姓老人乃是穷其毕生之精力著成,然而随着时光流逝,其中又有许多部分发生了变化,而经过这三年时间的游历,红影也有所心得,于是,红影决定整理笔记,再续食经。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6:00
未动笔之前,红影只觉心内似乎有千言万语,但真正一提起笔来,却不知如何开始,思虑再三,红影决定以地域为章节,再重新写一本。

  决心已下,她就开始动手。

  向父母亲要了一个小小院落,收拾出一间书房,一间厨房,地方就算齐备了,只要再找来厨艺高超的师傅,就可以边写边做,验证她的一些想法是否正确了。

  这事难就难在去哪里找这样的人呢?家里的厨师虽然厨艺不低,却因总是为那几个人制作膳食,局限性较大,加之见识不够广博,不能符合红影的条件。

  眼见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这可真让红影犯了愁。

  这一天正发愁时,却见洪英手里托着一个纸包,兴冲冲的来了:“我记得你最爱吃这灯影牛肉,看,这是我去三绝楼专为你买来的,快尝尝!”

  红影一听“三绝楼”三个字,心内不由一动,连跟在后面的辛元又说怪话,她都没有听到,辛元冷笑道:“唉,在外面由南吃到北,整整三年都没有吃够,我看这丫头要想改了这嘴馋的毛病,是难了!”

  红影却还连连点头,嘴里喃喃道:“是了,是了!”

  顾不上说别的,拉着洪英就往外冲,把个一头雾水的贾辛元晾在当地。

  来到三绝楼,直接冲进去,找到老板赵古星,洪英恰好碰到一个熟人,说话了几句话,就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红影此时满腔兴奋,可是由于三年多的时间,红影的容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赵古星本与她是一面之缘,此时更是认不出她。

  她忙着解释一番,同他讲了三年来她为了这本食经所付出的努力,以及现下要完善食经的决心,只是现下需要他的帮助。

  赵古星本是喜好美食之人,为此都不惜倾家荡产,听说红影一个女孩儿家,竟为了这“吃”字下了如此功夫,不由大为钦佩,笑道:“薛姑娘莫要着急,三年前与那张老先生一席谈,已使赵某受益匪浅,此时姑娘如要完善食经,赵某自当尽力相助,我这三绝楼上,厨艺高超的厨师却还真有几个,这样吧,姑娘不是以地域为章节么?写到哪个地方,赵某就派擅长做此地菜肴或是在当地生长的师傅去帮忙,你意下如何?”

  红影大喜:“多谢赵老板,红影无以为报,只能尽早完成。若写作之中有疑问,还要请赵老板多多帮助!”

  赵古星又道:“在下认为姑娘以地域为界此法甚妙,在下开这三绝楼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却对人们的口味有所了解,比如川、陕、鄂、湘、黔人喜辣,但这辣味却各有不同,川人好麻辣,喜鲜香;陕西人素喜面食,其中最爱则为面条、麻食之类,常于汤中放些辣椒,故尤好油泼辣子;湘鄂两省因其地潮湿,所以有些干辣的感觉,但我个人感觉湖北更胜于湖南;云贵之地更是喜好辣味!”

  红影在心中对一些自己去过的地方一一印证,不由点头笑道:“果然如此。我最好麻辣口味,在川中竟耽了四五个月,当地的水煮肉片、夫妻肺片、毛血旺、棒棒鸡、红油抄手,无一不麻,无一不辣!”说到这里,想起张妈和辛元天天吃辣的那幅苦相,脸上笑意更深,又接着道,“在长安时,当地的羊肉泡馍、麻食面、棍棍面乃至酸汤饺子里都要放上一些油泼辣子,汤上红通通的一层,这种辣椒又香又辣,常听他们说,油泼辣子啪啪(biang)面,美得很呢!湘菜中的剁椒鱼头,泡椒有些甜辣之味,而在湖北,由于时间短促,匆匆而过,只对一样东西念念不忘,那是在一家家常小店里吃到的猪血丸子,是当地特产,主人用蒜苗和辣椒炒得极香,吃起来却是辣得够劲,就连当地的卤味,看上去没有一点辣的样子,但真正吃起来,却是辣到了极点,初入口时不觉,但回味起来,越来越辣,最后竟然辣得一边流泪一边吃,而摸过那卤味的手,再去摸脸上的皮肤,竟也热辣辣的!”想起当日“边哭边吃”的情景,红影不由开怀大笑!

  赵古星接口道:“光这一个辣字,便可做多少文章,薛姑娘还要加油啊!”

  两人一说起美食,真是棋逢对手,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红影这才惊觉时间不早了,匆匆告辞,赵古星当下选了两名厨师,第二天就去薛府报到。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6:00
从此,红影的小院中,日日饭菜飘香,从南北大菜到各地小吃,还有汤羹药膳,无一不备,无一不精,而红影一边试菜,一边不断的完善着食经,遇有什么疑难,不是查书,就是向三绝楼老板赵古星请教,有时来不及亲自前往,便叫个小厮来往传信,两个年纪相差甚远之人,竟因了这天下美食,成了忘年之交。

  只是,在此过程之中,仍有少数无法解决之问题,此时红影便会怀念那位张姓老人,不知他能否为她答疑解惑,只是那老人将食经交与红影后,便似是了一桩心事,不知云游何方了,有如见首不见尾的神龙,一派高人风范。

  不说红影在这里安心著书立说,薛府上下也在为红影暗暗担心。

  那日红影拉着洪英跑到三绝楼,洪英开始不知她去做了什么,后来才得知她去找那老板赵古星,回来后薛老夫人把他叫去询问半日,也知道了红影与那赵古星“密谈”良久的事情。

  自从红影拒婚后,老夫人便一直在暗暗观察红影,开始她认为红影是人大心大,在出外这三年里认识了别的男子,可是观察了一段时间似乎不像,一开始红影似乎十分安分,只是在家进而看书,可自从找了一次赵古星后,她又开始“活动”起来,又是找人做菜,又是自己查书,而且不时与那赵古星书信往来,这事让老夫人犯了嘀咕,难道这丫头竟看上了那姓赵的老板?于是她派人去探查赵古星的身世,派去的人回道:“赵古星,男,四十三岁,本地人。赵家原本大富,至他一代虽稍有没落,但仍富足,赵古星一生好美食,竟不惜为此倾家荡产,妻李氏因其败家,四年前归于娘家,三年前另嫁。无子无女。现开有酒楼一家,生意兴隆,但酒楼规定,凡美食高手来此就餐,与其一席倾谈,便不必付账,故而虽生意不错,却收入并不太丰。”

  老夫人一听其中“一生喜好美食”与“四年前妻子归家,三年前另嫁”这样的话,又想起三年前,红影有一天偷偷溜出去,正是去了这三绝楼,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又是看书,又是闹着要出去游历,不禁忧心忡忡,照着她的想法,这红影竟是被这赵古星给迷住了!

  老夫人正在生气,忽解压房门一响,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祖母,红影给您送点心来了!”

  来的正是红影。

  只见她一身红色衫裙,三年的时间,她已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一张圆圆的小脸白里透红,像一个美味多汁的新鲜苹果,一双大大的眼睛清澈透明,眼波流转间闪动着成熟与智慧的光芒。老夫人心下暗想,这孩子虽然并不是十分的漂亮,但人材却是出众,聪明可爱,若是被那姓赵的酒楼老板骗了,就太不值了,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红影哪里知道老夫人的此时心内所想,放下手中的食盒,从里面一样样向外拿:“今天的点心是蟹黄汤包,是这几天刚来的苏州师傅做的,我给您配了一碟红醋,这汤包皮薄馅香汤味浓郁,我还特别沏了一壶菊花普洱,您尝尝吧!”

  老夫人此时虽然心内不乐,但见红影如此乖巧孝顺,不由面色稍和,只见小小的笼屉中放着四个小小的汤包,细细看去,那汤包皮色半透明,隐隐可见里面半是浓汤半是馅心,于是用筷子拈起一个,正要放入口中,红影又笑道:“这汤包刚刚出锅,还烫着呢,尤其是里面的汤,更容易烫嘴,祖母您先咬开一个小口,吸了汤后再吃!”

  老夫人依法吃了一个,果然美味鲜香,又蘸了红醋再吃了一个,味道更是浓郁,一时高兴,竟将四个汤包全部吃光了,红影忙倒了一杯茶来,吃过了如此鲜味,再以菊花普洱清口,不但能品出菊花的清香,普洱的醇厚,还越发回味出汤包的鲜美,这鬼丫头,是越来越会吃了!

  红影一进来就看出老夫人心下不快,现在见她吃得高兴,更是凑趣道:“祖母可知这蟹黄汤包的来由么?”

  老夫人连连摇头,红影又笑道:“小时候,祖母总是给我和洪英讲故事,现在,红影来为祖母讲个故事好么?”

  老夫人点点头:“你说吧,可要说得好听才行!”

  红影又为老夫人倒上一杯茶,才清清嗓子,道:“传说当年刘备兵败,病死在白帝城,那东吴的孙夫人虽然多年不曾与他团聚,却伤心难过,于是在一个叫北固的地方投江而去,以死为祭,诸葛亮听说后,心内感动,于是派一个姓吴的老厨师去北固祭孙夫人。这老吴头临去之前就问诸葛武侯,不知要拿什么做祭品啊?诸葛亮就说了一句,肉馒头。这肉馒头呢,也就是今天的包子。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7:00
老吴头到了北固,想起当年孙夫人的种种好处,于是不由滴下泪来,正准备做这肉馒头时,忽然想起孙夫人当年特别看吃蟹,于是,他别出心裁把蟹蒸熟,取出蟹肉后剁碎制成馅,在包的时候,又想起孙夫人对吃的东西要求甚高,不但要求好吃,更要看上去精致,于是三扑七翻,包出二十一个折来,祭祀的时候,哭拜后扔进江中。那东吴来随祭的人看见他扔的包子,闻着味道奇香,就问他还有没有?让他再做一些,老吴头没有办法,只好用剩下的材料再包一些,只是馅子不够了,虽然还有些猪肉,但当时那些当地人不吃猪肉,正发愁间,却见锅子里还有几块炖得极烂的五花肉皮,于是灵柚 动,剁了剁放入馅中,不一会儿包子做好了,一上桌,香味扑鼻,那些人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伸手拿了便吃,谁知那包子里不但有馅,更有醇厚的汤汁,刚出笼的包子很热,人人都被烫得嘴里发麻,可是即使被烫了嘴,大家还是大吃,少时一笼包子被一抢而光,有人就问这老吴头这好吃的东西叫什么名字,老吴头随口道,蟹黄烫包,谁知他年老牙齿不全,说话漏风,被人听成了蟹黄汤包。老吴头任务完成,就想再回蜀地去,那些东吴人热情的挽留他,他一想,自己年事已高,再回不回去,也没有多大关系,再说,留在这里,还能年年来祭孙夫人,于是就留了下来,开了一家汤包店。有些人知道此包的来由,为了怀念孙夫人,常去光顾,有些人是因为滋味鲜美,也常去购买,于是,这蟹黄汤包就代代传了下来。今天我们再做的时候,不是用的肉皮,而是用肉皮等熬出的汤汁,做成皮冻后再绞碎包入馅中,加热后皮冻自然化成浓浓的汤汁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老夫人也听得津津有味,红影突然话头一转:“祖母若是爱吃,红影就叫厨房常做些,不但可以当点心吃,早餐时配些白粥也很不错的!”

  老夫人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我算是没有白疼了你!给你爹娘送去没有?”

  “我已让洪英送去了!”

  “这才是乖孩子,对了,你从何处知道这么多的?”

  “一些是从书中看到的,一些是出门时听当地人说的!至于这作法么?是和三绝楼的厨师一起研究出来的,试了好多次,才有了今天这种香味呢!”

  老夫人原本舒展的双眉,因了“三绝楼”这三个字,又紧紧的皱了起来!但她并没有直接就问赵古星的事。

  而是面色一沉:“红影,你究竟为何拒婚呢?我看辛元这孩子很好,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红影料想今日必是躲不过去,要过老祖母这一关了,她敛去笑容,正色道:“祖母是看着红影长大的,红影生来别无所长,且天性好吃,深知自己一无绝色容貌,二无持家主中馈之才,远远不及别的女子,若想有一桩美满姻缘,要靠自己的一双慧眼,寻一个能够理解并包容我的男子托付终生,辛元表哥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嘴上太刻薄了些,成日对红影不是冷嘲,便是热讽,便是出门在外的三年,他也是如此。再者,我与表哥,连吃饭的口味都是天差地别,红影嗜辣,表哥喜甜,这一辣一甜,原本相克,连饭都吃不到一起,怎么可能在一起生活好呢?还有,吃饭时最讲究的是心情,若是与祖母一起吃喝谈笑,那必然是心情舒畅,而若是对着一个只会嘲讽你的人,必然吃不香,就是吃下去的东西,也必然消化不了,天长日久,怎生是好?”

  她一边说,一边叹气,圆圆的苹果脸上还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一双大眼睛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泪雾,老夫人一见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早有些软了,再一回想,可不是辛元这孩子是常常去戏弄红影,现在两人的名份是表兄妹,可能他还客气些,若是真成了夫妻,红丫头还真可能吃不好,这孩子嗜吃如命,吃不到好的,自是要了她的命了!到时她要天天往娘家跑,可就不好看了。可是即便如此,也要问清那赵古星的事情。

  当下,老夫人又道:“这三绝楼的老板怎么与你很熟么?竟然不顾自己的生意,把她的厨师借给你试菜用?”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7:00
红影这才知道,老夫人这是要兴师问罪了,她思量一下,便把自己偷溜出去偶遇张姓老人,又无意间结识赵古星,现在自己要续食经,请赵古星帮忙的事情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老夫人这才稍稍心安,只是心里还是发愁,不知红影的终身大事最终如何。看来红丫头与那赵古星并无私情,这倒让她放下心来,但还是要防患未然,于是开口道:“这样最好不过,咱们家虽然是大户人家,但我们对小辈却甚是宽容,只要你们不做什么太过出格的事情,一般都是由着你们的性子去了,但望不要宠坏了你们,洪英自小省事,只是你让我们操了不少的心,以后三绝楼最好少去,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终是不好,让你随洪英出门三年,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要是有事定要去三绝楼的话,必须有张妈或是洪英陪着,不许单独与那赵老板谈话!”

  红影连连答应,又说了很多饮食典故把老夫人哄得高高兴兴,方才退了出来,虽然天气并不热,却还真出了了头汗。

  刚回到自己的小院,只见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小僮儿正笑嘻嘻的站在那里,见她回来了,上前行个礼道:“薛姑娘,我家老爷有要事相商,请移驾三绝楼一叙!”

  红影刚刚研制出这汤包的独特做法,自然是想与赵古星切磋一下,只是老夫人叮嘱的话语言犹在耳,只好派小丫头把张妈找来,一起赶往三绝楼。

  一见赵古星,却见他容颜憔悴,与平日大不相同,红影不由奇道:“赵老板为何如此模样?”

  赵古星长叹一声,连连摇头:“此番在下可是遇到天大的难题了!”

  红影见他面色沉重,更想不出是什么事让这平日里从容淡定的赵古星愁容满面。

  赵古星又道:“事到如今,还须姑娘帮忙!”

  红影心内更是有些奇怪,但她并不多话,只是静待下文。

  “姑娘想必早已知道,我这三绝楼有三绝,便是人绝、菜绝、客绝。”说到这里,他看了红影一眼,红影也想起当日那张老人对她说的话,微**头,赵古星接着道:“我穷毕生之精力致力于美食,不负这人绝二字;这酒楼中菜式口味独特,总有创新,也没有亏了这菜绝;这楼上客人熙熙攘攘,美食行家也是不少,自从得遇张老先生,后来又蒙姑娘青眼,便觉这客绝二字也是名符其实,然而今日看来,我竟是大大的错了!我这小店之中,竟有了更绝的客人!”

  “难道是一位赵老板生平所未见过的美食高手?”红影奇道。

  赵古星摇摇头:“不,他非但不是什么美食高手,而且是一个对食物全无兴趣之人!”

  他顿了顿,接着缓缓道:“此事还得从十日之前说起,那日方一开门,就来了三位不速之客,二男一女。那当先男子面白微须,似是一个中年文士,他左手一条大汉,神威凛凛,右手一个中年妇子,虽是徐娘半老,仍风韵不减。这三个人进得门来先是四处打量,见店内四处打扫得干净整齐,虽然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但看上去似乎放松了些,三个人随便坐了,叫了几样小菜,吃喝完毕后,三个人就走了,临走时还打包了几样卤味,其中还有你最爱吃的灯影牛肉。

  第二天,这三个人又来了,又是叫了几样菜,吃完就走,没有什么。

  第三天,这三个人再来的时候,没有要菜,直接就来找我了。

  见面之后,他们说出来意,原来,他们是魏府幕宾,到此只为府上大公子而来。

  大公子原本一切如常,只是三年前偶染急病,病好后突然对所有的食物都失去了兴趣,从此茶饭不思,身体也日益羸弱,让老爷夫人日夜担心。三年中虽然遍访名医,却没有任何效果,前一段时间,听说此地开了一家三绝楼,菜品风味与众不同,所以特别派三人前来查看情况。

  三人经过几次考察,回禀了府里,竟把那大公子给接过来了,就在城东租了一处宅院,现在,就让我们做来天下美食,一餐一餐的送过去,给那大公子开胃呢!“

  红影笑道:“我还道是什么事,这是好事啊!”

  赵古星道:“若是给大公子开了胃,去了这病根儿,这倒是件好事,若是他还是油盐不进,那我这三绝楼的招牌,可就不敢再挂了!”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8:00
红影道:“那如今进展得不顺利么?”

  “是啊,我原也知道他的病来得奇怪,所以一直小心应承着,可是这眼看已有三天了,我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这大公子那儿,还是没有什么动静!,所以这才急着把姑娘请来,给在下出出主意!”

  红影听了,沉吟半日,道:“可有他的脉案看看?”

  “这个倒是有,咱们城里有名的董大夫看了,说他这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毛病,只是当年那场急病,让他肝气不舒,胃气不畅,所以才有今日之疾。”

  “我也曾瞧过几天医书,听说我们吃东西时,品出味道是用舌头上的味蕾,那大公子的味蕾可有什么损伤?”

  “姑娘真是博览群书!董大夫也想到这里了,倒还真是没有什么毛病。我听他们府上下人说,这大公子没病之前,对食物便不是特别在意。”

  红影道:“如此,便好说了,我回去再想想,明天给你信!”

  回到家中,红影苦苦思索,整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那个笑嘻嘻的小僮儿就在门外侯着了,红影把一封信交给他:“烦琐你转交赵老板,让他记下大公子的反应,然后来告诉我。”

  那小僮儿答应着去了。

  赵古星展开信纸,不由得愁容顿减,只见上面写道:“大公子为世家子弟,从小山珍野味无所不见,故而将天下美食均看得淡了,不思茶饭,乃是病后脾胃失调,肝气不舒,故而先用清淡去火之素食,去其虚火,舒肝气,开胃口,再观其效。”

  第二页,便是菜谱了。

  主菜四味:太白豆腐一味;释保豆腐一味;东坡豆腐一味;蒜苗香干一味。

  配菜两味:干煸苦瓜一味;糖醋秋藕一味。

  汤:佛手菠萝健胃汤。

  以上几道菜式,味以清淡为佳,不必配主食。

  赵古星忙命三绝楼上下准备菜式,午饭前将一切准备就绪,送了过去。

  午后不久,红影亲赴三绝楼,赵古星知她来意,没有多做寒喧,开门见山道:“今日多谢姑娘,大公子竟每样都略尝了尝,还夸那汤好呢!”

  红影点头笑道:“只是不知大公子在何处用膳的?”

  “这个在下倒是没有细问!”赵古星颇有些不解其意,转身问那送菜去的厨师,“你可记得大公子是在何处用餐的?”

  “是在他的卧房里,大公子说心烦,不愿出去吃!”

  红影道:“这就是了!如今秋高气爽,若他在花间湖边用膳,想来还会吃得更多些。须知人要享用美食,环境也相当重要,日日都是一样的环境,就是吃得花样翻新,也未必能领略此中妙处。”

  “只是不知道这清清淡淡豆腐宴究竟有何妙用?”

  红影笑道:“豆腐,为素食佳品,五代名人陶谷《清异录》中写道:时戢为青阳丞,肉味不给,日市豆腐数崮,邑人呼豆腐为小宰羊,故而,此膳单以豆腐为主料。太白豆腐自不必说,以唐代诗人李白为名;据传唐代诗人白居易任忠州刺史时,至玉印寺拜访玉印长老,长老命释保厨师治素斋招待,其中有一道蒸豆腐味道鲜美,被白称为”释保豆腐“;宋代文学家苏东坡到景德镇宝积寺会友佛印,佛印做出一道豆腐,金黄明亮,味浓汁醇,鲜美滋香,后东坡在杭州为官,以此豆腐宴友,被称为东坡豆腐。

  这几道以清淡口味为主,而那蒜苗香干则用酱爆,加上蒜苗炒后香味,吃了几筷清淡口味之后,再尝这蒜苗香干,则别有滋味。

  两味配菜原本不是让他吃的,只是在颜色上略有调和。苦瓜性凉去火,秋藕可开胃健脾、增进食欲。

  其实,今天这一席中,最花心思的,则是这道汤了。

  这佛手菠萝健胃汤原料并不复杂,佛手瓜一斤新鲜菠萝半斤,渍树子一两,盐适量。

  将佛手瓜削皮洗净,切块,菠萝洗净,切块后,一起入汤煲,加6碗水,大火煮沸,加入渍树子小火同煮至瓜肉熟透,酌加盐调即可。此汤品健胃整肠,帮助消化、改善食欲、补充养分,尤其对肠胃积滞有效。既然大公子喜欢这汤,看来明日之菜把握就大了些!“

  “明日的菜式姑娘可想出来了?”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8:00
“既然这几样他都吃了些,那么看来他是喜欢吃清淡口味的,明日菜式减半,只有三样,量也要小一些,一味素烧鹅,一味生煸蚕豆,一味清蒸大闸蟹,素烧鹅与生煸蚕豆各一小碟,两匙即可,味要清淡,清蒸大闸蟹只要一只,再加一道细点水晶莲子糕,象棋子大小,四只一碟,少放一点糖就可以了。汤么,就用益肾健胃佛跳墙好了,也是只要一小钵。对了,一定要让他在庭院里对菊进膳,再加上一小壶百合花浸的烧酒,一小碟姜醋,配那蟹用。如果我料得不错,后日便可见效了,我得先去准备后日的菜式了。”说着,起身去了。

  第二天,赵古星按红影的吩咐将菜送了过去,谁知送菜的厨师回来后却道:“大公子将那酒喝了两口,蟹只吃了一点夹子肉,姜醋倒是用了些。素烧鹅倒是吃了大半,蚕豆也吃了些,那水晶莲子糕吃了两只,汤却全喝光了!大公子还说庭中那两盆黄菊开得有精神呢!”

  赵古星一听,不由大为高兴,请来红影,向她报喜。

  红影听了,淡淡道:“这是人性使然,他从来只觉吃的东西太多,使他厌烦,却没有想到,他还有想吃,却不够的时候,再加上这几道菜虽是平常,但由于作法非同一般,再加上他突然换了进膳的环境,所以自然觉得味道特别。这道汤中除了大白菜、芋头、栗子、酸笋丝外这些素食佳品外,还有能够通利五脏、帮助消化的猴头菇。口味、功效都与众不同。

  既然今天的效果这么好,那明天我就更有信心了,对了,明天的菜由我全面负责,你派人去那边传话,要明日一早,大公子只能吃我送去的早餐,否则,就不灵了!“

  赵古星不知红影到底在卖什么关子,但是见她两天之内似乎调起了大公子的胃口,所以也不多做追究,只是在心内暗奇,这小姑娘比自己年纪差了很多,但在食道上的造诣,却不知高出凡几。

  第三天的早晨,红影便派人送去了早餐,到正午时,竟把大公子请出别院,移驾三绝楼去用午膳了。

  一行人一进店门,赵古星便迎了上去,这大公子虽然面色苍白,身体瘦弱,却有着玉树临风的男子气概,赵古星含笑施礼:“公子请楼上就座!”

  二楼的一间楼座已经收拾妥当,推开窗子可以看到外面正好临湖。

  大公子一坐定,红影一边吩咐上菜,一边让赵古星一定要陪着一起吃,她说:“环境重要,但和谁吃也重要,所以,一定要一位懂得吃的行家在旁边坐陪,才能吃得香!”

  赵古星推辞不过,只得说出自己要作陪,那一向目高于顶的大公子竟也允了,只是菜上齐了之后,大公子笑道:“那位一直在幕后指点的高人,也一起用膳吧!”

  红影不慌不忙的走进楼座,道:“不知公子何以得知不是赵老板为您安排的膳食?”

  大公子笑道:“赵老板虽然对于食道研究颇深,却没有摸透在下的脾胃,是以在下觉得另有其人!在下魏康,不知姑娘贵姓?”

  “小女子小姓薛,如果公子不弃,请用膳吧!”说着,却并不落座,一一向他指点菜式:“前两天针对公子的脾胃失调,只安排了一些清淡菜品,特别是昨日,一旦得知公子对食物有所需求时,便控制食量,今日早餐,又仅进了一小碗健胃什锦粥,这一切,全是为了今天这一顿大餐。”

  顺着她的指点,魏康向桌上看去,只见一大桌子热腾腾的,扑鼻而来的,竟不是香味却是一阵特别的怪味,不,确切的说,是特别的臭味!

  他刚一皱眉,身后的随从却开了口:“这是些什么?怎么这么臭啊!这些东西,怎么能让我们大公子吃呢?”

  “这才是最特别的,魏公子对五味没有兴趣,这些都是小女子特别准备的,有云阳霉千张、清霉豆夹、霉干菜烧肉、糟熘虾仁、糟卤鸭舌、糟桂鱼、醉红菱、桂花醉鸡、压轴大菜是臭腌菜炒苋菜,还有一道红糟臭豆腐能量汤,这些臭的糟的,全都是绍兴地方的风味,这酒么,也要饮绍兴黄酒中的极品,太雕。”

  说着,为他倒了一小盅,并为他夹了一筷云阳霉千张,笑盈盈的道:“唐代大诗人杜甫曾将长有白毛的豆千张用油炸制后,制成软绵细嫩,鲜美醇香的菜品,这就是名菜云阳霉千张了!”

  魏康原本不敢尝试,但见红影笑盈盈的样子,不忍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咬了一小口,谁知这一小口吃了下去,竟觉得别有一种滋味,于是他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接着呷了一口酒,再去吃菜,不知不觉的,竟将每样菜都吃了一些,他最爱的,却是那臭腌菜炒苋菜,一个人就吃了大半,而跟他前来的随从,已经多年没有见他如此开怀大吃了,全都呆呆的看着他吃。魏康吃的痛快,不觉多喝了几杯,又喝了不少汤,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算吃喝完毕,他伸手抚着有些凸起的小肚子,心满意足道:“今天这一顿吃得真是痛快,要是天天都能吃上如此美味就好了!这还要多谢赵老板和薛姑娘,不知两位今后能否仍为在下安排膳食?”话单刚落,他方才发现,自己刚才吃的投入,竟连红影何时出去了,都不知道。

  尾声:

  三年后,魏府。

  一个红衣少妇正在案前边想边写着什么,一个身长玉立的男子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肩膀:“红影,又在想着什么好吃的呢?”

  红影一惊,回头见是自己的夫君,笑道:“我在安排明日的菜谱呢!谁像你啊,天天也不用操心,就知道吃现成的!”

  “是啊,娶个能干的媳妇真是不错,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说着话,他把她拥入怀中:“真是想不到,我这个对美食毫无兴趣的人,竟娶了个好吃的女子,这缘分二字,当真是难以说清!”转过头来,看着身旁摇篮里的熟睡的婴儿,“就是不知咱们的孩儿,是不是也像你这么贪吃!”

  说着,轻点红影的鼻头。

  红影笑道:“贪吃有什么不好?这几年来,你跟着我,吃到多少美味,你都忘了不成?难道你还怕我们母子把你吃穷么?再说,要说起贪吃来,你现在也不输给我,上次为了吃一口你心爱的桂花醉鸡,竟在大雪里整整赶了一天的路!”

  原来,这男子正是当日病后不思茶饭的大公子魏康。

  “好啊!你敢揭我的短,看我怎么收拾你!”他伸手抓向红影的腋下腰间。

  红影素习触痒不禁,此时更是咯咯笑个不住,清脆的笑声惊扰了婴儿的酣梦,只见他伸手蹬脚,翻个了身,睡梦中小嘴仍在动呀动的,仿佛在吮着什么美味,夫妻二人见此,不由得相视而笑。

  红影只觉此刻幸福到了极处,而眼角却不知不觉滴下泪来,她却不知是为何。

  也许,有一个能够理解自己,支持自己的丈夫,是做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吧!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9:00
第八章 水柔青

  看着那女子之魂再次走向投胎之处,阎君喃喃道:“为了你那痴情的夫君,前世我送你百味珍馐,今生我送你不知愁!”

  “小青,快点,快把火烧旺些,前面客官等着洗脸呢!”

  那被唤做小青的女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又黑又瘦,衣衫上也是补丁摞补丁,一张小脸瘦得只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但那小巧的唇边,仍是挂着一丝微笑,嘴里答应着,便去抱柴。

  还未走到院中,楼上又有人在叫她了:“小青,你的手脚也太慢了些!快,小宝又拉了,快去洗尿布!”

  小青仍是笑笑的,先抱了把柴火,添了一些到灶下,然后迅速的跑到后面的小二楼,还未进屋,一团带着屎尿的尿布劈头扔了过来,她却依然不愠不火,将那团东西收收好,抱到门外小河里去浆洗了。

  小青名叫水柔青,五岁上没了娘,六岁爹娶了后母进门,七岁上后母生下了小弟弟,后母进门不到二年,却容不下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其实说来也没有别的,后母最讨厌的,竟然是她无论如何虐待打骂这个没有娘的孩子,她只是平静如水,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似乎没有生产泪水的功能,里面只是平静无波,隐隐还有一丝笑意。

  归终,后母将她赶了出来,爹爹也是狠心,竟将她卖给这个小客栈为奴为婢,小小的柔青,从此过上了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沉重的生活,但令每个人惊奇的是,这孩子竟似没有任何心事,她只是安心的做事,开心的生活,似乎受再多的苦,也剥夺不了她对生活中真善美的追求,更夺不到她生命中的种种快乐。

  她就像墙角的一株蒲公英,虽然生长的环境阴冷潮湿,但却仍向往着阳光的抚慰,雨露的滋润,无论是谁,都会为她那强韧的生命力而惊叹。

  一大早,鸡还未叫,柔青第一个起床,先烧上洗脸水,再准备好茶碗,预备着沏茶。

  再打扫院子,擦栏杆,桌椅板凳……这些收拾好了,就又开始烧火,帮着做早饭,饭熟了,又要先给老板、老板娘盛好,端上桌去,老板娘吃饭的时候,她还得抱着孩子,那孩子时常在她怀里又拉又尿,怕惊着孩子,她从来不动,任他拉尿,然后先给孩子换尿布,再去换一身衣服,等她收拾好了,残羹冷灸已经不多了,匆匆吃两口,又要忙活了。

  早饭后,要先收拾店里的桌子,洗碗,捡柴,这一切做好之后,往往已经快到中午了,又要摘菜、洗菜、烧火,夏天还好,冬天的水像针一样,直冰到骨头缝里,她的手上,脸上,都长满了冻疮。

  只有午后有一点点的空闲时间,柔青往往会浆洗自己那几件破衣服,再把刮破、洗破的地方补上补丁。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丝丝缕缕的落在柔青的脸上、手上,像母亲的手,往往,只有这个时候,柔青的眼里,会有点点的泪光,而一旦忙碌起来,她的脸上,仍是那浅浅的笑,别看她年纪小,可是她深深的懂得一个道理: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一去永不回的,你开心,也是这一天,你伤心,也是这一天!与其愁眉苦脸的接受生活的苦难,不如笑逐颜开的笑对人生的考验,珍惜眼前!

  她虽然没有读过书,也不认得几个字,大道理她讲不出来,可她冰雪聪明,这道理,她心里明白,虽然讲不出来,但她一直是那么做的。

  早饭,午饭,晚饭,柔青都是如此忙碌着,虽然从早到晚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可她的嘴角仍挂着笑意。

  这笑容,鼓励着她自己,再苦再难,也会一直向前,这笑容,也温暖着和她一样可怜人的心。

  不知什么时候,后门外总会有几个年老力衰的乞丐,柔青总会趁老板不注意的时候,将那些剩饭包了,从后门悄悄的递出去,给那几个老人果腹,若不是她如此,这些老人也许早就被饥饿夺去了性命。这几个老人,不仅靠着这些剩饭活了命,还从柔青的笑脸中,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虽然柔青十分小心,但忙中易出错,有时不免失手摔了盘子,砸了碗,老板娘就会对她又打又骂,有时赶上她心情不好,还会用头上的簪子将她的胳膊、大腿上扎得到处是伤,可柔青仍是不哭,因为她知道,哭也减轻不了痛苦,哭也徒劳无益,挨过打后,她仍是笑笑的清理伤口。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9:00
小小的柔青,就这样生活着,虽然每日里起五更,睡半夜,却仍过得开开心心。

  时光如梭,柔青已经十二岁了,虽然年纪尚小,还未长成,但仍似小荷初露,颇有少女风姿。

  这小小的客栈,收费颇低,所以常常是一些贩夫走卒来此吃饭歇宿,这些人原本粗鄙,柔青本在后面做事,后来也渐渐要上菜、打扫客房,往往那些住客会对她动手动脚,柔青尽力保护自己,可随着她渐渐长大,要做到这一点,是越来越难了。

  这一天,一个醉酒的客人,一把拉住柔青的胳膊,伸手就往她胸前摸去,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胡调:“这小妞生的不错,可惜太瘦了些,让我摸摸,什么时候才能长熟?”

  柔青用力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挣脱,她小脸涨得通红,用力一挣,衣袖却被扯掉了半幅,那醉汉更加得意:“看不出这小妞身上还是细皮嫩肉的,来,让老子摸摸,像不像刚刚做好的豆腐!”

  柔青用力全力,给了他一巴掌,趁他愣神之际,向门外跑去。

  门外,是黑沉沉的夜,柔青不知该向何方。

  是啊,她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去抵抗命运的洪流呢?

  想想那些还在后门苦苦等待她送去救命饭食的老人们,看看周围四野茫茫,柔青虽是千个万个不愿意,但除了回去,绝没有另一条出路可走。

  夜已经深了,柔青默默的回到了客栈。

  原以为,夜深人静,店中上下都休息了,就算是有再大的不是,也可以躲得过今天了,可偏偏,客栈里还是灯光通明的。

  硬着头皮蹭进门去,果然,厅堂里一地的碎片,桌子椅子倒了一地,老板头上流着血,老板娘在一旁呜呜的哭着。

  一见她进门,老板娘突然就不哭了,她尖叫着向她扑来:“你这个扫把星,小妖精!你看看你造的孽!你赔!”柔青没有防备,被她一把揪住头发,正正反反打了几个耳光,柔青都被打懵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又被她扯到墙边,头被她狐狸的向墙上撞去,没几下,头上就被撞了一个大洞,血汩汩的流了下来,流得满头满脸,身子一软,早已站立不住,倒在地上,饶是如此,老板娘仍不放过她,狠狠的在她身上踹了几脚,又抄起身旁的一条竹板,没头没脑的打了起来。

  柔青虽被她打得死去活来,但却咬紧牙关,一声都没有出,她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昏,终于,她不支昏倒。

  昏昏沉沉的醒过来,她觉得浑身上下都痛,尤其是头,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敲开了,又把里面的全部东西都掏空了,再塞了一团团的棉花,望了望四周的景物,她只觉得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努力回忆,但这努力除了使她感到头痛欲裂,只是徒劳。

  柔青一向是豁达的的个性,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多想。

  不一会儿,她又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已是薄暮黄昏。

  她一睁开眼睛,几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一起凑到她的眼前,争着道:“醒了醒了!水姑娘她醒了!”

  一个老婆婆用一个破了一个大口的瓷碗盛了一碗热水,颤颤巍巍的递到柔青面前:“姑娘,你将就着,喝点水吧!”

  柔青感激的笑了笑,喝了几口,见她喝水,那些老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的,仿佛她能自己喝几口水,竟是最最了不起的事情。

  柔青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谁,但他们脸上那善意的笑容,却令她心生暖意。

  定了定神,她对面前那个已经没有牙齿,但却仍笑容可掬的老公公问道:“老人家,你们是谁?我怎么会在这儿?”

  “水姑娘,你难道不记得我们了?这几年来,我们几个老不死的,都是靠着你从牙缝里省下的那些饭菜活下来的!”

  “水姑娘?我姓水么?”柔青一脸的困惑。

  “水姑娘,你怎么了?你现在还头昏么?”

  “我的头是有点昏,只是你们说的什么,我怎么全不明白呢?”

  一个老婆婆用手摸摸她的额头:“没事,可能是惊吓过度,再加上流的血太多了,身子虚,脑子有点糊涂了,水姑娘,你不记得了么?你原姓水,叫柔青,大家都叫你小青,你一直在那家客栈里帮忙的,那天你因为不甘被调戏,打了一个醉鬼,然后你就跑出去了,可是那个醉鬼气不过,又在那里摔桌子打板凳,还打破了许多盘碗,老板娘心疼家伙,就过去说了几句,谁知他酒醉的人,原本被你打了就是心头有气,现在更听不得半句唠叨,手里没轻没重的上去就推了老板娘一把,谁想那老板娘手里还抱着孩子,男人力大,一把推过来,把个老板娘推个趔趄,孩子的头正触在桌角,当时连哭声都没有了,老板这时也不能放了那醉汉,上去撕打,那醉汉此时酒也醒了几分,将老板劈头打了几下,趁空跑了,这边乱着请了大夫,大夫看了,说是虽可保得性命,但这一下碰的不轻,恐怕将来可能成个半傻子,那孩子可是老板娘的心肝宝贝,听了这消息,老板娘将满腔的恨意全记在你的身上,只等着你回来。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19:00
谁想你这孩子不知这些事情,竟真的又回去了,自然被她打得半死,直到把你打昏过去了,她仍不住手,只说你是装样,把你扔进了柴房,你昏迷了一整天,她仍骂不绝口,直到老板觉得事情不对,怕惹出人命官司,才把你偷偷丢到外面,我们几个知道你出了事,一直在附近探听消息,所以才及时找到你。

  只是我们实在是自身难保,没有钱去请医生,好在我们上了岁数,也实得几样草药,四处寻了些来,为你煎了几服,硬扳开你的嘴巴喂了些,天可怜见,你终于醒过来了!“

  那老婆婆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累了,坐在一旁微微喘气,柔青听了,却像是在听一个离奇的故事一般,眨着眼睛想了半日,方笑道:“我倒仿佛想起我叫水柔青,只是实在想不起被人打的事情了!”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半日,其中一个道:“这姑娘是不是头脑发昏,失去记忆了?”

  “可她偏偏还记得她是谁!”

  柔青又皱眉沉思了半日,道:“我真的想不起来什么挨打、挨骂的事情,只记得好像是看见院子里开了一株小小的黄花,十分漂亮。还有那天厨房里的姚妈偷偷给了我一小块桂花糕,好香啊!还有……”

  她一直说了好多,都是那些开心的事情,而那些发生过的不快,似乎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了!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但也只好接受这个现实,好在这小青看上去并没有变傻,再说,要是一个人只记得欢乐,不记得痛苦,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夕阳西下,已是到了晚饭时分了,小青只听得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那几个老人不知是哪一个人,肚子里也是咕咕乱响。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笑眯眯的招呼大家:“开饭了!开饭了!都来吃饭吧!”她那亲切的笑容,热情的声音,真像是招呼大家去吃大餐一样,小青一看,地上铺了一张破席,席子上热腾腾的放着一大碗颜色可疑的东西,她实在是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一个老人笑道:“今天的饭菜还真是丰盛,一定很香!”

  那老婆婆又端来一个小碗,里面竟是满满一碗肉汤泡白饭,上面还撒了碧绿的葱末,几个老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的那碗汤泡饭,似乎都在偷偷的咽口水,那婆婆急忙护住那只小碗:“这可是特为了小青做的,她现在有病,必须吃些有营养的东西补补身子,可惜,我们能找到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伤感,不过她很快就振作起来:“没有关系的,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出去,多要一些回来!”说着,她用小匙舀了满满一匙汤饭,向小青口中喂去。

  小青看着这些可亲的老人,眼睛不由得红了,心想,自己一定要尽快好起来,不能成为这些老人的包袱,而且还要为他们多做一些好事。

  她没有多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大口大口的吃着婆婆喂的饭,她从来不知道,一碗肉汤泡饭,可以这么香。

  一共是七位老人,七位老人分吃那一碗“饭”,而这些,也是他们整整一天辛苦讨来的剩饭,这些老人,原本应该在家中安享晚年,尽享小孙孙、小孙女绕膝承欢的天伦之乐,而此刻,因为时世动荡,他们被迫流落街头,所幸,他们遇到了彼此,还能几个人在一起互相照应。

  几个老人谦让着吃完了那一碗黑乎乎的东西,他们还不时发出惊喜的声音:“哎!我吃到一块萝卜!”

  “这是谁的功劳,谁讨来的?我吃到了一条骨头,虽然没有什么肉,但却还有肉味!”

  看着这些苦中作乐的老人,柔青的心中充满了感动与温暖。

  三天后,柔青已经可以下地了,她迫不及待的想快些好起来,她年轻,有力气,不怕吃苦,她要用自己的双手挣来食物与衣服,来养活这些可怜的老人,让他们老有所养,有一个温暖的家。

  眼下因为她的伤还没有痊愈,老人们坚持不让她出去,她只好留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

  柔青是个勤快人,虽然身子还未好全,但仍挣扎着下了地,把小屋简单收拾了一下。

  这小屋里外两间,外间生火做饭,里间铺了几张破席,就是床了。柔青先扫了一遍地,然后把外间屋里唯一一只瘸了腿的小柜擦得亮亮的,再找来块石头把柜脚垫平,又把热饭用的一只破瓦罐,几只破碗和几张破席拿到门前小河边洗得干干净净,洗碗时对着河水一照,却发现额头上落了不大不小一个疤,试着用流海盖盖,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实在盖不住,她也只得做罢了。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0:00
这些活,她干干歇歇,也干了小半天。

  老人们为了多要几口吃的,中午是不回来的,她吃了半块冷馍,也没有多休息,便到外面去拾柴。拾了几抱柴火后,她突然发现林间有一种极有韧性的草。

  柔青灵机一动,把柴火送回家,拿了一把刀,开始割草,这一个下午,她割了一人多高的草,一点点的搬了回去,放在门口晾晒。

  到了傍晚,草上的湿气已经基本去净了,她又一点点的搬到里屋铺好,再把洗干净的席子铺上,一张张柔软的“床”就铺好了。

  老人们回到小屋,发现这里已经变了一个样子,看着他们惊诧的样子,柔青笑道:“虽然我们几乎一无所有,那我们也要尽力生活的舒服一些!”

  第二天,柔青一大早就把小屋里所有的破床单、被子都洗洗晾上,然后又去打草、还挖了一些野菜,晚上除了有剩饭,还用野菜煮了一罐汤,这一顿饭,大家都吃得非常开心。

  饭后收拾完毕,柔青笑道:“各位公公婆婆,这段时间以来,多亏各位的照顾,现在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从明天开始,我想出去找个活干,咱们这么多人,总不能一直靠着要饭过活吧?再说,时间过得飞快,现在虽是夏天,可是一转眼就到秋冬,我想攒点钱,给大家添些冬衣和棉被,我还好凑合,可是你们上了岁数,实在不能再受风寒之苦了!”

  她的话刚一说完,老人们一致反对:“你的伤还没有好全,不能这么着急去干活,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又能干什么呢?”

  “现在已经是民国了,女孩子也可以出去做事的。我虽然不识什么字,可是我可以去帮佣啊!我不怕吃苦。”

  “可是你在那小客栈做工的时候,不是一分钱也没有,还总会挨打挨骂的!”

  柔青心里也有些没底,不知到哪儿去找份工来做,可是,她心意已决,明天,她要先出去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一天下来,柔青才知道,现在的时世,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想要凭自己的双手来赚钱养活自己,竟是如此之难!找了一天,不但没有一份能做的工,反倒有些不四不三的人凑上来,幸亏柔青年纪虽然不大,但却极为机灵,三转二绕躲开了那些闲人,她不敢直接回去,生怕那些无聊的人跟着她,找到她的住处,那些可怜的老人,是无法保护她的。

  她左右躲藏,不知不觉,竟来到一个大宅院前,她出神的望着那门前的两个石狮子,心里暗想:“这家人不知得多么有钱,竟有这么大一所宅院!我们不奢求什么大宅深院,只想有一间不会四处漏风的小屋,再能得以温饭,就足够了!”

  正出神间,只听那大宅院的角门“吱呀”一响,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门里人不知叮嘱了几句什么,语声模糊,但可隐约听出是个女人,那中年妇人笑道:“放心吧,这次一定给太太选个好的!”

  又说了几句,两个人才道了别,直到那角门关好,那妇人才转身走开。

  她边走,嘴里还嘟囔着:“如今时世太乱,买个小丫头还不是小事,只是伶俐清秀些的,都被胡老三给整到窑子里去了,这倒让我犯了难了!”

  柔青一听她这话的意思竟是要为这宅买丫头,不由大喜,顾不得许多,急忙冲了上去:“这位大婶,可是要帮这大宅里寻个丫头?您看我行么?”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虽然清瘦了些,但身条修长,虽然满面菜色,但却掩不住她那满面清秀之色,只是额前却有着一条疤,她问道:“姑娘,你多大了?”

  柔青忙道:“大婶,我叫水柔青,过了年就满十三了!”

  那妇人道:“我正是要为这田家寻个小丫头,不知你家在何方,为何要卖身为奴呢?”

  柔青急道:“我是个孤儿,娘死的早,爹爹娶了后娘,把我卖到一家小客栈做工,后来因为得罪了客人,被老板娘赶出来了,现在我无依无靠,只想用双手来养活自己,我可以做佣人,但不卖身,我什么活都会做,我不怕吃苦。”

  “不卖身?不卖身恐怕不行!”那妇人不顾柔青的哀求,径自去了。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0:00
眼见一线希望又要破灭,柔青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她只好先回去,再做打算。

  回到小屋,天已经很晚了,老人们仍在等她吃饭,一见她回来了,顾不上埋怨她到处乱跑,先给她盛上热饭,那个头发花白的婆婆道:“身子骨还没有好利索,来,这个给你!”

  说着,把一条还有些肉丝的鸡腿挟到她的碗里,这小小的举动,这温和的语句,让柔青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决定,从明天起,就守在那大宅的门外,看能不能等到机会。

  吃过晚饭,几口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此时正是仲夏,柔青把席子铺在外在,大家都在外面乘凉,只见天上繁星点点,一条光带如河水般轻泻,一位老仅仅指点道:“小青啊,那就是银河了,看,那两边的,就是牛郎织女星,那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说话间,只见天上星光一闪,一颗星星似从天而降,老人道:“看到流星的时候,如果能在衣带上打个结,心里再默默许愿,那愿望一定可以实现的!”

  柔青听了,不再说话,只是仰望星空,忽见天际一颗流星划过,她忙在衣带打结,心里想道:“我一定要照顾好这些老人,让他们安享晚年!”

  第二天一大清早,柔青就揣着半个干馒头来到田家大宅外苦苦等待。

  那小小的角门开了又关,出来了几个行色匆匆的佣人,又进去几队送菜送肉的商户,有一个送菜的中年男子,大约是因为担子太沉,差一点滑倒,箩筐里面的茄子、黄瓜滚了一地,眼见人来人往,柔青见那人大为着急,忙上前帮忙,她年青,手脚也快,一下子就把掉在地上的菜收拢起来,收拾到筐子里面。

  那中年男子擦擦额角的汗,笑道:“谢谢你了,小姑娘,这会儿我赶着送菜,先走了!”说着,递了一个黄瓜过来:“我没有什么好东西,这菜是我家里种的,很新鲜,你要是不嫌弃,就尝尝吧!”

  柔青摆手道:“大叔,不要客气,你们种菜也很辛苦,我帮忙是应该的,你快些去送菜吧!”

  那男子似乎也是憨厚之人,笑了笑,把那条黄瓜放在柔青的身边,转身就要进那小门,柔青虽然穷,但却生性要强,拿起那条黄瓜,追了上去,口里还道:“大叔,这个我不能收下!”

  此时那小门已开,门口一个看门人模样的人迎上来,对那男子笑道:“老六,今儿送菜,来得晚了些!”

  那男子也笑着说:“是啊,我今天一早,在地里摘菜,知道是给府上送的,特意的精挑细选,一点儿不敢怠慢!”说着话,人挑着担子已经进了小门,柔青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也夹脚跟了上去,她要是追上那被唤做“老六”的送菜人,脚步原有些急,谁知她一进门,却直直的撞上了一个人,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一个耳光打到她的脸上,柔青抬头,只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少妇,一边用手中的手绢儿掸身上的土,一边斜眼打量她,口里说道:“这是哪屋里的丫头,这么没规没矩的到处乱钻,跟个没头苍蝇似的!田福,给我掌嘴,教教她规矩!”

  田福原是府上的管家,大约五十多岁,他一接这个差使,似乎并不情愿,一步一蹭的走向柔青,嘴里倒是说得挺快:“你这丫头,是吓傻了吧?撞着咱们二姨太太还不快磕头认错,二姨太太是最心慈面软的了,你认个错,不就没事了么?”

  一边说,一边还向柔青使眼色。柔青本是聪明之人,只是被那平白打来的耳光打得有些措手不及,此时见田福如此这般,忙跪下道:“小女子不知深浅,冲撞了太太,还请太太高抬贵手,大人别计我这小人的过!”

  要知天下的姨奶奶、二房,都忌讳这个“二”字,“姨”字,此时那二姨太一听柔青有意无意无意间把那二字,姨字统统给省了,不由心里由内而外的高兴,不由眉头一松,嘴角一挑,笑道:“好了,起来吧,这小丫头说的怪可怜的!”说着,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唉哟一声,对身后的小丫头道:“你看,我不该动手的,打她这一下,竟把我这养了这么长的指甲给弄劈了!田福,车备好了么?我得走了!”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1:00
她正在这里颐指气使,忽听一声低沉的咳嗽声,“芳如,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柔青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款款而来,只见她虽然已不再年轻,却仍有着白皙的皮肤、优雅的风姿。她身着一袭深色丝绒旗袍,只在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但却掩不住那种自来的高贵风范。

  一见她,田福忙上前请安:“太太早!”

  她点头表示听到了,但一双眼仍望着二姨太,等着她的回答。

  二姨太一见太太,原本的嚣张气焰一下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低下头,不情不愿道:“今天老爷回来,我要去车站接他!”

  太太道:“接老爷的事么,就不劳你费心了,连星一大早就已经去了。你不是总是说身子骨不舒服么,平日里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今儿也别劳累着了,还是早点去歇着吧!”

  二姨太满心想着去车站迎接老爷,可以讨老爷的欢心,谁知大太太三言两语就坏了她的好事,心里不由大怒,却又不好发作,忽见柔青还跪在当地,不由眼珠一转,笑道:“太太如今治家,竟不如过去了!”

  太太一听这话头不对,眉头一皱,正待发问,二姨太哪容旁人插话,接着道:“你看,这个丫头,没规没矩的,一大清早就在这门口乱撞,差点把我撞个跟头!”

  太太这才仔细打量柔青,这小姑娘衣衫破旧,却收拾的干干净净,虽然额角有着一条伤疤,却生得面容清秀,一双眼睛虽然不是很大,却炯炯有神,心下不由得对她生出几分亲切之意,开口问道:“我看着你面生,你在哪里做事的?”

  柔青心想,此时万万不可连累那好心的大叔,决心一下,道:“我不是府上的丫头,我是想来问问,府上是不是还要人帮忙?”

  太太一愣,道:“我倒是正想请人来帮忙,只是,看你年纪还小,你能做什么呢?”

  “太太,我不小了,我已经十三了!我什么活都会做,我不怕吃苦,太太不信,可以先留下我试几天,看我行,再留下我!”

  那太太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和这小姑娘十分投缘,当下也不多问,只是说道:“那就先留下来试试,张妈,给她找身小丫头的衣服换上,带她到厨房去吧,先在那儿试试,以十天为期,十天过了,再决定留不留你!”柔青大喜,忙给太太鞠躬道谢。

  太太挥手道:“你先去吧,我们家里的活计,也很辛苦的,你干不干得来,还两说呢!哦,对了,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呢!”

  柔青忙把她的身世姓名大致说了一遍,夫人倒也是个仔细之人,对田福道:“你派个人,去查查这小姑娘说的可是实话,现在外面时世太乱,什么人都有,咱们摸不清她的底细,可不能随便把她留下。”

  那边田福去找人打听柔青底细,这边柔青随着张妈、老六一起七拐八弯来到厨房。

  一路上,张妈絮絮向柔青说了些府上的规矩,柔青抽个空对老六说:“大叔,是柔青莽撞了,差点连累大叔!柔青向大叔陪罪了!”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1:00
老六摆手道:“可别这么说,你这姑娘,也太心实了,一条黄瓜,还不肯收下,幸亏这是遇到了太太,不然,还不闯出大祸来!”

  他不敢明说二姨太为人心狠,只得这么说。

  张妈也道:“就是,你这丫头命好,太太本是个菩萨心肠,只是有一样,待咱们下人有时过于严厉些,尤其是挑选下人时,更是严格,谁想今天你倒是投了她的缘法,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柔青忙道:“张婶婶,我会听话,好好干活的,不枉太太疼我!”

  张妈笑道:“好个嘴乖的伶俐丫头,叫我都不由得不疼!你先好好干活,厨房里几个姐妹,和我都是极好的,我去关照一声,让她们多照看你些,等太太点了头,把你留下,我再好好给你说说府上的规矩!”

  柔青忙点头道:“如此说来,柔青可是遇着贵人了!婶婶,我如今不算在府上正式做事,我想晚上还回家去住,你看这可使得?”

  “这个嘛,只要你不误了差使,我去和田福说说,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一时来到后厨,张妈把她交给厨房的管事杜嫂子,又叮嘱了几句,就转身去了。

  此时正是准备早点之际,杜嫂也是照看这边,再指点一下那边的忙个不休,给了柔青一大盆菜让她洗,就到一边忙活去了。柔青一边洗菜,一边偷眼观察四周,这田府果然是大富之家,家下的厨房,竟也用着二三十人之多仅一顿早饭,就要做上六七样之多,有中式的小笼包、馄饨汤、豆浆油条,火烧咸肉,光是粥就是咸甜两种,也有西式的面包牛奶,火腿煎蛋,其余各式小菜、果子更是不一而足,柔青不由想道,这府上的一顿早饭,就够我们一家人吃上整整三天了!

  洗菜这些活计对于柔青来说,是驾轻就熟,不一会儿,一大盆青菜就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整齐的码在箩筐中控水,杜嫂子一见她手脚伶俐,不由赞道:“好,果然是个机灵孩子,来,来,再给你安排点活!你把这些糕点,小心的装到盘子里,每样只装六只,要依着点心的形状合着盘儿装,码得整齐些,手轻着点,千万别把酥皮给碰掉了,那样就不好看了!”

  柔青答应着来到案前,只见六个纸包里是六样细点,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番,心里想好了,才开始动手。

  一样咸甜适口的牛舌饼,三条在下,二条在中间,一条在上面,一条一条给它排齐,从侧面看是一个山形,好取,好看;一样梅花饼,饼身如梅花,闻上去,似乎也有着淡淡的梅花香味,摆在一个梅花形状的盘中,周围五只,中间两只,似是梅花之蕊;天津麻团和开口笑分别摆在两个船形的小盘里,一个挨一个,胖胖的,特别可爱;水晶饼配上水晶盘,别样的晶莹剔透;荷叶饼就放在一只绿色荷叶盘上,似乎那葆叶清香扑鼻而来了。

  摆好盘,柔青请来杜嫂子,她一见,笑道:“这回,太太可是选对了人了!来人,快把这点心送上去吧,青丫头,来,这会子也忙得差不多了,我先给你说说咱们府上和这厨房的情况。”

  柔青一听,忙搬来一个小竹凳,又沏上一杯清茶,递到杜嫂手中,她自己则安静在一边专心的听着,杜嫂笑道:“怪不得张妈那么喜欢你,说了不少好话,你这小丫头的确细心周到!来,你也坐下,听我好好讲讲!”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1:00
柔青掇来一个小脚踏,依在杜嫂膝边坐好,杜嫂子呷了口清茶,这才开了口:“这田府上上下下一共一百来号人,这一大家子的吃喝,全是咱们这厨房准备的,一日三餐,再加上茶点夜宵,就咱们二十个人,也是有些忙不过来呢!

  老爷偏爱吃一些新鲜菜式,中餐西餐都可以,但是味道必须鲜美,滋味一定要足。早饭,还是一定要吃地道的中餐,豆汁儿油条,面条烧饼,都行。

  大太太认为食不厌精,她对食物有些挑剔,吃的也很少,首先一定要精致,味道要清淡,营养要搭配的合理,她吃花素,几乎不吃红肉,倒是刺多肉细的鱼还倒罢了,咱们给清蒸了,再把刺小心的挑干净,她能多吃些。西餐她除了沙拉,和鱼子酱,别的是不碰的。

  二太太最难伺候,她吃起东西来总是挑三拣四,什么东西金贵要吃什么,什么鲤鱼须,鹦鹉舌,好容易整治了来,她吃不了两筷子,就不吃了。每餐饭,倒是为她要花上不少心思,饶是这样,她还总是嫌这嫌那,三天两头派人来厨房传话,一上了台盘,就忘了出身了!不想想她当年在戏班子里唱戏,能吃着什么?人心不足啊,有了银,还要金!

  大少爷连星因为出过洋,喜欢吃点西餐,为此,特别雇了几个西餐厨子,你说这西餐,看上去虽然挺简单,可真的要做起来,还复杂得很呢,吃什么肉配什么酒,牛排要几分熟,我都搞不清楚,就让那几个厨师做去吧,只是大少爷这早饭让人难做,一个煎蛋,有时要煎一面,有时要煎两面,还要糖心的,哎,这个火侯可不好把握!

  二少爷连昊,倒是比他们都好服侍,有什么就吃什么,只是最爱吃面,什么炸酱面、大卤面、肉丝面、鸡丝面,只要是面,他就能吃上三大碗。现在他十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能吃了!

  咱们这厨房里,一共有二十个人,四个配菜,四个打杂,五个大厨,三个西餐厨子,二个面点,二个烧腊。你来了呢,先跟着打打杂吧,也就是洗菜洗碗什么的,等熟悉了,再看看你能干点什么!

  不过,你不要怪嫂子说话直!“她顿了顿,柔青忙道:”杜嫂有话就直说吧!“

  “我看你这小丫头,千伶百俐,不会在我这小厨房里留长的!”

  柔青万万没有想到,这杜嫂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低了头,不再说话,杜嫂倒是个说话直肠子,又道:“丫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做工啊?你的家人呢?”

  柔青只得把自己的身世简单说了一遍,杜嫂对她不能记得那些痛苦之事大感兴趣:“你是真的记不起别人对你不好么?”

  “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反正从那次之后,别管再愁再烦的心事,或是别人对我再不好,哪怕是又打又骂,我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一起来,就一点都不记得了!”想了想,又笑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人生在世,记得快乐,总比记得痛苦与仇恨要好的多!”

  杜嫂轻抚她额角的伤痕,道:“好孩子,今后,我们就在一起好好相处,你心地这么善良,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我倒没有想过上什么好日子,我只想让老人们吃饱穿暖,就可以了!”柔青的眼中,闪动着希冀的光彩。

  伺候罢了早饭,收拾干净后,又要准备午饭了,然后又是忙着做晚饭,等夜宵炖上,天已经很晚了,杜嫂知道柔青还要回去,所以格外照顾,不让她等着再收拾碗筷了,而是令她回去。

  回到小屋,老人们还未曾吃饭,柔青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拿出三个包子,这是她的晚饭,她省着没有吃,而是要拿回来,和老人们一起分享。

  虽然厨房里有的是好吃的,但柔青的心里,却是有原则的,她只凭自己的力气去工作,去赚钱,去挣来食物,来养活自己,她不会去动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是一粒米,一棵菜!

  三个包子,几个人一起分吃,虽然包子已经冷透,虽然肉馅已经微微有些腥气,虽然每个人只能分到很小的一口,但那种快乐,那种美味的感觉,不是自己一个独享能够体会的到的!

  一边吃饭,柔青一边向大家宣布好消息:“我找到一个临时的工作,在一个人家打零工,虽然没有工钱,但这几天可以有饭吃了!公公婆婆,这几天,我会天天拿好吃的东西回来的!”她心思细密,因为田家还没有正式留用她,所以她不想一下子把话说满,等到说定了,再和老人们说吧!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2:00
这一晚,柔青睡得格外香甜,也许是因为白天的工作太辛苦,也许是因为做工的事情,有了更多大的希望,柔青的梦中,一片阳光灿烂,甚至连早晨二姨太打她的那一个耳光,她也早就忘到了脑后,她在睡梦中,嘴角都含着微笑,她的睡相,无比甜美,可爱!

  而此时,柔青还不知道,在她进府做工的同一天,还有一个人,也进了这田府的大门,这就是老爷从天津带回来的三姨太,汪惠心。

  惠心今年才十八岁,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考上了女子大学,只是还没有毕业,家中有了大变故,一个家四分五裂,只剩她一个孤苦的弱女子,生活无着,万般无奈之下,才有中人给介绍,蒙田老爷青眼,做了妾。

  惠心一进门,别人暂且不论,单只那二姨太芳如先着了慌,她本不是正头夫人,又是出身不好,她在府中地位本不如大太太,又没有为老爷生下一儿半女,只是仗着自己年轻貌美才能得宠,如今又来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惠心,听说又是上过洋学堂的学生妹,这不是平空添了心头一刺么?

  可是这么多年来争宠的心得却又告诉她,现在老爷对这个叫惠心的毛丫头正在新鲜头上,毕竟自己比那小女孩要大上几岁,而两个女人坐在一起,气质的高下,容貌的美丑是很容易就比较得出来的,虽然自信自己容貌不输给那小丫头,可毕竟忌惮她的好出身与学识,再加上那日一见,那小丫头果然气韵天成,所以这几日来,她明里装着有病,暗地里却一直在留心,看自己怎么样反败为胜,拔掉这根肉中之刺。

  而柔青果然能干,别人做工,只求混口饭吃而已,而柔青则不然,她不仅要给自己一个温饱,更是要给那些生活无依的老人一个依靠,所以,她不仅仅是用体力,而更是用她的全部身心,在做这一份工。

  短短的十天一晃而过,而在这十天之中,柔青的表现有目共睹。三天,她就由杂工升做配菜,五天之后,大少爷点名要吃柔青做的煎蛋,而到了十天头上,不单杜嫂子满口夸奖她,厨房上下更是没有一个人不说她能干,心细的,这不,大太太在听了张妈的汇报后,想把她要到自己的房中,谁知柔青却有着自己的打算,她愿意留在厨房,因为在这里工作,她可以更方便的收拾一些剩下的饭菜,打包回家与老人们一起享用,而一旦去了太太房中,虽然可能会比在厨房做工要轻松一些,但却要随叫随到,不能按时回家与老人们团聚了,思前想后,柔青还是打算留在厨房。

  只是不能和太太明说,她灵机一动,只得说:“太太,柔青巴不得能时时伺侯太太,一来可以报答太太的大恩,二来,可以和太太多学习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只是,只是柔青年纪尚小,恐怕服侍的不够周到,会惹得太太不高兴。”

  杜嫂子原是也是聪明女子,一听柔青这话里的意思,竟是有高枝却不去攀,却要在这又脏又累的厨房里过活,她转念一想,也是,这么小的孩子,要是到了上房里,还不得一天到晚陪着小心过日子?再加上家里这几位奶奶,哪一个是好相处的?

  于是她也上来道:“可不是,柔青这姑娘虽然机灵,只是来府里的日子短了些,许多规矩不大懂,再说了,太太可能还不知道呢,现在大少爷早餐用的煎蛋,便是柔青伺候的,要是一下子换了人手,恐怕大少爷还会吃不惯呢!”她深知太太最疼她两个儿子,所以才这么说。

  太太一听,果然同意了:“既是如此,你就先留在厨房吧。还有,我府上所有的佣人,都是写了卖身契的,你如今无亲无故,这卖身银子是你自己拿着么?”

  柔青一听,急道:“太太,我感谢您收留了我,给我一份工做,但柔青自小被卖,实在不想再自己卖自己了!”

  “那你要如何呢?”

  “我只做工,不卖身,与府上签下合约,为期六年,太太您意下如何?”

  太太略一沉吟,这小小的女孩,竟与田府的太太,讲起条件来了,只是,这个小女孩身上,却似有着一种强大的意志力,她的一双眼睛,也写满期了坚决,也罢,就依了她吧,当下点头道:“那你便让田福拟来合同,为期六年,六年里你在我府上做工,按月给你发工钱,如果做得好,还有奖励,你看这样可以么?”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2:00
柔青鞠躬道:“多谢太太!”

  就这样,柔青在田府落了脚。

  每天晚上,她会把厨房里准备扔掉的饭菜打好包,拿回小屋与老人们一起分享。有时剩饭多,老人们第二天就不用上街要饭了,这让柔青深感安慰。

  可是,她的工钱并不多,仅仅靠着这点小钱,是无法让老人们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的,再说,时间一天天过去,虽说现在仍是炎炎夏日,可是冬天也会来的,到那时,穷人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而同时,老人们也总是要求,他们不想总是在家里休息,只让柔青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他们不忍她那稚嫩的肩膀,去扛起这一个大家庭的重担,那么,究竟要怎么做呢?

  这一天,柔青做完活计,正在院内的树荫下独坐乘凉,却见送菜的老六还没有走,她不由奇道:“六叔,这早晚了,怎么还不回家去?我可知道,地里的活计可是离不了你呢!”

  老六见柔青问,笑道:“是小青姑娘啊,我是有事求杜嫂子么?”他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才压低声音接着道:“现在是旺季,各种瓜果蔬菜都下来了,我这地里的菜经常卖不完,这不,我想和杜嫂子商量一下,每日里多要些新鲜菜蔬。”

  柔青插言道:“这个恐怕不好办吧,咱们府上每日里所用的菜蔬,都是有定例的,怎可随意增减?”

  “是啊,杜嫂子也是这么说,我们想了半日,顶多再多要个五六十斤,这比起每天烂掉的菜,可算不得什么!杜嫂子也是好人,就是这样,也是为难她了!”

  “哎?六叔家的菜既然吃不了,都烂了,为何不拿到市集去卖掉呢?”

  老六连连摇头:“这个我也想过,只是地里的活都忙不过来,更别说抽出个人去市集卖菜了!你说就这么一段时间,再雇个人吧,一来是信不过,二来,工钱也不好算啊!给多了,还不如不卖,给少了,又没有人愿意干!”

  柔青眼前一亮:“六叔,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给你找两个人卖菜好么?”见老六没有说话,她又补充道:“是两个上了点岁数的老人,不要你的工钱,只是把卖不掉,快坏了菜给了他们,就可以了!”

  “这恐怕不好吧?白干活,不给钱?”老六连连摇头。

  “没有关系,真的,六叔回去和六嫂商量一下,明天再给我个回信吧!”

  第二天一早,老六来送菜时,找到柔青:“小青姑娘,我回去和我家里的商量了一下,真的不能再让那些好好的菜烂在家里了,不然,就先试试?”

  “好!明天一早,我就让他们去你家里拉菜去,你让嫂子把菜称好,装上,订好价钱,我让他们去你家拉去。”

  下午,柔青头一次告了半日假,又预支了半个月的工钱,去市场上买了一辆半新的手推车,一杆称,还有几顶草帽。

  回到小屋,柔青把这件事一说,老人们都抢着要去卖菜,最后,决定让一位原先识称又会算账的张公公、嘴皮子利索的李婆婆和身体还算好的华公公一起去卖菜。

  第二天一大清早,柔青就和三位老人推着小车来到老六家,老六和六嫂起得更早,已经将两筐菜整理好了,六嫂向张公公交待清了每种菜的斤两和价格,又帮着把车装好,柔青这又帮着把车推到市集,安顿好了,才一步一回头的去田府上工。

  这一整天,柔青都有点心神不宁的,一做完事,就急着往家跑,回到小屋一看,门外却没有小车,她的心一惊,进屋一看,三位老人却早已回来了,柔青长出一口气:“你们吓我一跳,怎么小车没在?”

  李婆婆嘴最快:“是这样的,因为明天还要去推菜,我们放在老六家里了!小青啊,猜猜我们今天卖得怎么样?”

  柔青摇头说不知道,张公公笑道:“一车菜,差不多都卖光了,只剩了一点点。老六家的菜好,价钱也公道,我已经把账和钱都给老六家里的交待清楚了,这不,老六还给了咱们一大把空心菜呢!”

  柔青一听,一颗心总算放下了:“咱们虽然不收他们的工钱,也要好好的帮他们卖。张公公,下回啊,咱们不要他们家的新鲜菜,就把那些快要坏了,烂了的菜都拿回来,就可以了。六叔一家也不容易!”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2:00
几位老人见柔青如此善良,也都点头说知道了。

  从此,每天一早柔青就与老人们一起去拉了菜,到市集上去卖。

  每天晚上,老人们都把老六家里卖不掉的菜拉回来,捡一捡,把还能吃的挑出来。

  时间一长,家里的菜总是多的吃不完,柔青可不能让这些菜白白的浪费掉,她去市集上买来几个泡菜坛子和一些腌菜的大缸,吃不完的洋白菜、莴笋、芹菜就泡进坛子,做成四川泡菜;茄子、葫芦、长豆角就晒成干菜留到冬天再吃;吃不完的大蒜则腌成糖蒜;顶数萝卜的用处多,不但可以腌成咸菜,更可以做成脆脆的萝卜干。

  眼看几口大缸都满满的了,柔青又想出新主意,她又请两位老人在菜摊旁边摆了一个小小的酱菜摊子,把吃不完的泡菜和咸菜都拿去卖掉。一开始生意并不太好,可尝过的人都觉得味道不错,且难得是做的非常干净,慢慢的回头客就多了,还有两家小饭馆专门从这儿买泡菜吃呢。

  就这样,一个夏天过去了,他们手中也有了些积蓄。

  柔青和老人们商量了一下,用这笔钱中的一部分修葺的小屋,加固了房顶,还置办了几样家具,更给每位老人都添置了冬衣棉被。办完了这些,手中的余钱也不多了,眼看着秋天来了,冬天也不远了,没有些积蓄,怎么过冬?

  再过一段时间,菜蔬的旺季也就过去了,帮老六一家卖菜的活计,是干不了太久了,柔青这几天不知又琢磨出了什么主意,好几天都回去的特别晚,而且每天都是劳累不堪的样子。

  这一天,柔青倒是早早的回来了,还神神秘秘的提了一个大包,另外还有一袋黄豆。

  吃过饭,她就满脸堆笑的问道:“怎么样?谁知道我今天带回了什么?”

  几位老人都不知道她卖的什么关子,她也不说破,只是让老人们先睡,人老了,就会像孩子一样,变得更加好奇,于是他们偏偏不睡,就是要看看,这小丫头在搞什么鬼花样。

  只是柔青在那边不知忙些什么,老人们如今也与过去不同,劳累了一天,毕竟是上了岁数的人,虽然心内再是好奇,终抵不过困倦,不一会儿,都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人们一醒来,就闻到一种特别的香味,到外屋一看,桌子上摆了一大盆豆浆,柔青就坐在那里,满面笑容的看着大家,老人们洗了脸,漱了口,争先恐后的一人盛了一碗,嗯,这豆浆香醇无比,柔青笑道:“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今天中午,还有豆腐吃呢!”

  从这天起,柔青天天半夜才睡,磨豆浆,做豆腐,第二天一早,再由老人们拿到市集上去卖。她就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为了这个大家庭不停的忙碌着,费尽一切心思,酿出花蜜来,却并不是为了自己享用。

  随着冬天的到来,天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短。

  朔风四起,雪花飘舞,这漫天的雪花,在有钱有闲的人眼中是诗是画,在穷人眼中,却全是寒冷与饥饿。

  幸而有柔青!如果不是她,这些老人们,必然有几个会在这寒冷的雪天里,倒毙街头。

  雪大,夜深,人静。

  老人们心内十分焦急,已经这么晚了,柔青还没有回来,性急的李婆婆,已经开门瞧了十几次,那一锅小米粥,还热在火炉上。

  终于,门响了,柔青带着一身寒气进了门,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东西,老人们都凑上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只见柔青的脸上没了平日里的笑容,她神色焦急的解开包袱,只见包袱里外都已湿透,而里面,竟是一个初生的婴儿,面色青白,嘴唇发紫,已是奄奄一息,柔青忙道:“快拿些热豆浆来!”这边张公公已拿了厚棉被,将那婴儿擦干,重新包好,李婆婆热了些豆浆,柔青小心的喂他,但却一口也喂不进去,还是李婆婆有办法,用一根筷子沾了一些豆浆,就这么一点点的喂了一些,那孩子似乎缓过来一些了。

  柔青这才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对老人们讲道:“我今天一下工就往家里走,却看见从后面出来一个婆子,我见她面生,原本没有在意,可是却见她鬼鬼祟祟的,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我转念一想,怕她偷了府上什么东西,就暗地里跟着她,可是那婆子却并不像要去销赃,倒是跑到城南,把这个包袱扔进一个水塘里了,我见她走了,这才过去给捞了上来,伸手一摸,才知道是个孩子,赶紧抱了回来,幸亏还不算晚,这,也是一条命啊!不知这孩子是府里什么人生的,怎么这样心狠,自己的孩子都不要?”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3:00
李婆婆道:“可能是府里丫头生的私孩子吧?怕被人发现了,没脸见人,这才央求别人给扔了。”

  柔青道:“别管是谁的了,这孩子到了这里,就是咱们家的一分子!咱们就把她养大,行么?”

  老人们都表示赞同,这个差点夭折的孩子,就在这个大家庭里,生了根,一天天的长大。

  这小小的婴儿,虽然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弃儿,却天生的好脾气,从来都是笑多哭少,总是笑眯眯的,虽然从生下来就没有享受到母亲温暖的爱抚与拥抱,没有吃过一口母亲的乳汁,可她仍是那么开心而坚强的生长着,老人们都说她像足了柔青,天生不知愁,索性让她也随了柔青,姓水,起名百合。

  而柔青打听了好久,却始终没有不知道这孩子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这小小的百合,竟似是那西游记中石头缝里蹦出的孙猴子,无父无母,无根无底。

  小百合虽然活了下来,可年纪最大的一位公公,却没有捱过这个冬天,他的离去,让每个人都伤心不已。

  三个月后,春天渐近。

  满了百天的百合,就像是迎着风长似的,一天一个样,这虽然让柔青开心不已,但家里添了一个孩子,那开销自是大了不少,可是老人们却在一天天老去,换成任何一个人,也许都会愁得夜不能寐,可柔青却似真的不知忧愁,每日里还是笑逐颜开的。

  她只是更加勤力的工作着,一年多了,她的个子长了不少,仍是那么瘦瘦的。杜嫂见她做事不惜力,向夫人处大力夸奖,给她涨了两次工钱。

  柔青虽然从不多事,但也听说,新娶进门的三夫人,不知因为什么得罪了老爷,失了宠,老爷在外面又包了一个堂子里出身的女人,经常不回家过夜,二夫人更加恨三夫人,经常指桑骂槐,柔青不由得叹道:“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生在大富之家,也不见得就能开心快乐了。”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3:00
春风又起,温柔的春风虽然给大地披上了一层绿色,却也带来干燥的时气。

  柔青正要回家,却见头发花白的李婆婆匆匆而来,她一见柔青,颤声道:“小青,你快回家看看吧,出大事了!”

  柔青顾不得许多,一径跑回家去,只见满目疮痍,几口人的栖身之处,已经被烧为灰烬。

  几位老人正对着这几乎被烧成白地的住所垂泪。柔青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有天大的事情,她也不能倒下,于是,她强忍着伤心,笑道:“没有关系的,我觉得咱们住的地方太小,又离城有些远,一直就想搬家呢,只是一直舍不得这老房子,现在倒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我们人没有事,就好了!”

  她仔细打量,老人们有的头发被烧焦了,有的手上有烫伤,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张公公道:“小青,老王受了伤,我看这回,他恐怕是挺不过去了。”

  柔青一惊:“王公公现在何处?”

  “这里风大,老六刚才把他接走了。刚才火还未熄,所以我们还想灭火,好歹挽回些损失!”

  柔青四下一看,忽然想起:“那小百合呢?”

  “唉,就是为了这孩子,老王才受的伤啊!”林婆婆接口道:“老张他们四个人去了市集卖豆腐和小菜,我和老王在家里带孩子、做饭。我去了溪边洗菜,老王本在屋外劈柴,外面风大,百合这孩子倒是乖巧,自己睡着了。

  老王见孩子睡了,就把门反锁上,到林子里去拾柴。人老了,有时反应就慢了,等到他回去时,看见屋子里冒烟,可能还以为我在做饭呢,等走得近了,才发现整间屋子都着了起来,他想起百合还在屋里,于是不顾火大冲了进去,结果被屋顶掉下的大梁砸到了头,他人虽然倒了下去,仍把百合护在心口,等我回来,四处都是火,我也不敢进去,正提水灭火时,老张他们回来了,此时火也烧得差不多了,才把老王爷俩儿救了出来,百合倒是没有伤,只是被烟呛到了,老王眼看着就不行了。“说到这里,她哽咽着哭了起来。

  柔青道:“这样吧,张公公你们辛苦些,清理一下,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先收拾起来,我去六叔家看看!”说完,她转身就跑。



一肚子的疑问 - 2006-9-1 10:23:00
来到老六家,正好老六送一个提着药箱,大夫模样的人出来,柔青忙上前问道:“王公公怎么样了?”

  老六摇摇头,那大夫模样的人说道:“小的调养调养,倒还无妨,老人么?已经去了!”

  柔青冲进屋,王公公双眼紧闭,两只手还紧紧握着,似乎还在护着小小的百合,不让她被大火吞噬。柔青不由滴下泪来,这可怜的老人,没有享过一天清福,却是如此下场。

  料理完王公公的后事,大家聚在一起商议今后该如何是好。

  张公公却道:“小青,这几天咱们忙着给老王办后事,有一件事很是奇怪,那天我们几人清理火场,却发现厨房里遗留下的东西倒比卧室多,按理说屋内无人,就算是起火,也应是厨房里的灶火迸出火星,引起大火,那厨房应是烧得干干净净,怎么咱们睡觉的地方倒是给烧成了白地呢?这几日来,我苦苦思索,仍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柔青还没有开口,几位老人先愤愤的开了口:“会是谁呢?咱们招谁惹谁了?”

  柔青也暗忖:是啊,我们老的老,小的小,我虽然出外做事,但却从未与人红过脸,难道是小客栈老板夫妇来闹事?不会啊,听公公婆婆们讲,当时是他们把我打得死去活来才丢出来的,按理说,他们也算是消了气了,再说,这都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情了,这件事,应该不会是他们做的。

  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去想它,专心去想如何应付眼前吧,眼下虽说已是春天了,但毕竟春寒似剪,柔青怎么都好凑合,但老人和小百合呢?

  老六看出柔青的难处,不声不响的回了一趟村里,再回来时,就不是他一个人了。村里人听说了柔青她们的情况,有人的,就出人,有物的,就出物,大队人马带来了盖房用的一切物什。

  当这一队人,出现在柔青面前时,柔青的泪,湿了眼眶。

  老六笑道:“我没有问过你们,就自作主张了,我想着,你们反正经常给我们帮忙的,不如搬到我们家旁边来住,这样我们来往还方便一些。”

  其实这个世界上,往往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不但帮助你解了燃眉之急,还会把话说得非常客气,倒好像是对方帮了他天大的一个忙似的,柔青能够体会老六的苦心,于是不多说什么,只是由着他们在附近动工盖房。

  动底是人多力量大,不到一天的功夫,两间小屋已盖了起来,又在下风处单独盖了厨房,因为屋外不远处有一条河,怕百合会走之后掉进河里,大家索性又用剩下的竹片建了一道竹篱,这小小的院落,真的像模像样了。

  小屋盖好了,村里来帮忙的人们,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就各自回家去了。老人们把从火场清理出来的家什重新摆设了一下,柔青拿着这些日子积攒的工钱,买了一些必需品,再加上六叔送来的东西,小屋里也有了家的温馨。

  第二天一早,柔青一觉醒来,竟又将旧屋被人放火烧掉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她总是能忘掉不快,开心的生活。

  都说是多事之秋,这个春天的田府,也是事情多多。

  田老爷在外养了外宅,三夫人惠心失了宠,可二夫人芳如,却没有继续得宠,这下她可有了向惠心发难的理由。惠心原本对这年纪大她很多的田老爷没有什么好感,见他不来纠缠,反倒落个清静。

  可是,这清静却没有持续多久。

  只要老爷不在家,芳如就会来到惠心所住的院外大呼小叫,指桑骂槐,不知惠心是否是一日三餐,但这一日三顿骂,却是少不了的。只是她好像有什么心事,倒是日渐清瘦,原本就是瘦怯怯的身形,现下更是瘦得可怜。

  开始时惠心也不理会芳如的泼妇骂街,直到有一天,芳如骂得性起,不觉说话溜了口:“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狐狸尾巴没准哪天就露出来了,再生个私孩子,这可就丢人丢大了……”

  她话未说完,只听屋内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惠心手持一把锋利的剪刀冲了出来,饶是芳如逃得快,脖子与屁股上,都被剪刀剪破了好几处。

  芳如受了惊吓,好久都没有再来闹事,而惠心从此,竟像傻了一般,每日里痴痴呆呆的。

  出了这件事以后,田府上下传言四起,人人都对三姨太避之不及,唯有柔青,偏偏向张妈提出,她想去服侍三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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