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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gdzgq - 2007-5-21 9:29:00
“就算是幻影吧,可我还是看到了。就在昨天晚上,你隔壁的房间里。”

  “那是死人的房间。”说完,池翠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是的,我亲眼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黑暗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我看到她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的背影,她跑到了楼道中,又跑下了楼梯,我紧紧地追在后面,直到她在底楼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翠摇了摇头,把头微微后仰着说:“警察不应该说谎。”

  “不,我没有说谎。而且,当时我还听到了笛声。”

  “那是你的幻觉。”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笛声,神秘莫测,夺人魂魄。”

  她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她突然低声地说:“请你轻声点,别让我儿子听到。”

  “对不起。”

  “好的,我承认我听到了那笛声。”池翠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我跑到我儿子的房间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叶萧试探着问:“你害怕?”

  “是的,我对那笛声感到恐惧。”

  “可为什么还要让小弥学笛子呢?”

  她摇摇头:“你不明白,苏醒的笛声和半夜里响起的笛声完全不同。小弥喜欢的是苏醒的笛子,那是真正的音乐。而夜半笛声,则是幽灵的魔咒。”

  “魔咒?”

  池翠的心跳又加快了,她淡淡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出了这个词。”

  “好了,现在让我们言归正传。谈谈你儿子吧。”

  “你究竟要谈什么?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你以为他是凶犯吗?”

  “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孩子。”

  “算了吧。”池翠的语气有些轻蔑,她冷冷地说,“所有看到过小弥眼睛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叶萧摇了摇头,他对池翠的言语暧昧和闪烁其辞感到厌烦了,他想自己应该拿出杀手锏了,他忽然盯着池翠的眼睛说:“今天我已经查过你和你儿子的档案记录了。”

  “什么?”池翠立刻愣住了,她不敢想象,眼前这个警察真的要打开她的秘密,她颤抖着说:“你不能,不能这么做。”

  但叶萧毫不手软,步步紧逼:“档案里显示,你从来没有结过婚。”

  池翠又感到了一阵羞辱,她必须要面对这一切:“是的,我承认我是一个未婚妈妈。你很鄙视我,是不是?”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叶萧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了,但他必须这么做,“我还查过你儿子的档案,他的出生记录显示,他确实是你所亲生的。不过,在公安局的户口登记表里,在小弥的父亲一栏,居然填着‘不详’,我还从来没见过父亲‘不详’的户口。”

  房间里死一般沉默。

  叶萧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少妇的眼睛,她的眼眶似乎渐渐湿润了,一些泪珠在涌动着。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许久之后才说出几个字:“你真卑鄙。”

  “告诉我,小弥的父亲是谁?”

  “这和你无关。”池翠避开了他的眼睛,颤抖着说,“你无权——无权知道他人的隐私。”

  叶萧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了,到此为止吧,他的口气又柔和下来:“好的,我不逼你。如果你不愿意说的话,我不会强迫你。”

  池翠重新抬起了眼睛,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怨无比,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声音,那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好的,我告诉你,小弥的父亲是谁。”

  “说吧,那个男人是谁?”叶萧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几秒钟以后,他听到了池翠的回答——

  “幽灵。”

  ……

  两分钟以后,叶萧离开了这里。

  他走下阴暗的楼道,一边走一边对自己说:这女人疯了。

  刚走到底楼的门口,叶萧忽然产生了某种奇怪的预感。果然,一个黑色的人影突然从他面前闪过。

  “谁?”

  那个人影颤抖着没有动,叶萧立刻伸出手抓住了对方。手上的感觉是一个成年男子,叶萧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对方抓到有灯光照射的地方。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了一张惊恐万分的脸。

  “张名?”

  怎么是他?叶萧松开了手。张名几乎已经吓瘫,他靠在墙上,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清了叶萧的脸。

  “是叶萧吗?”张名惊魂未定地说。

  “是我,你先镇定一下。”

  张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说:“我还以为碰到鬼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鬼孩子的传说吗?”

  叶萧点了点头说:“你说鬼孩子就住在这附近的一栋旧房子里,没有人敢靠近那里,否则必死无疑。”

  “那栋旧房子,就在这里。”

  “这里?你没开玩笑?”

  “十年前,那栋旧房子被拆掉了,在原址上造起了新房子,就是现在的这栋楼。”

  “你觉得鬼孩子还在这里?”其实,叶萧心里从来不相信这种传说,但他还是要顺着张名的口气说。

  “没错。”张名抬起头仰望着楼梯,又看了看叶萧,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他(她)就在你身后。”

  叶萧的心里立刻一震,连忙回过头去。身后是一片阴影,他什么都看不到。
zgdzgq - 2007-5-21 9:29:00
第三部 幻影复活(三)

  十

  池翠又要带儿子去看病了,本来应该是下个月再去的。但是她觉得可能等不及了,就事先给莫医生打了电话,把预约提前了。

  早上八点半,他们准时出门了。当走到小区的出口时,池翠发现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好几张寻人启事,寻找失踪的儿童。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看到这些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目光落到了失踪儿童的照片上,那些孩子被贴在电线杆上微笑着。

  小弥拉着妈MD衣角说:“你在看什么?”

  “有几个孩子失踪了。”

  “什么叫失踪?”

  “就是突然不见了,谁都不知道他(她)是活着,还是死了。”池翠忽然有些恍惚,嘴里喃喃地回答。

  “妈妈,我会失踪吗?”

  池翠听到儿子的这句话立刻紧张了起来,她牢牢地捂住了儿子的嘴巴,警告他说:“小弥,妈妈不准你说这样的话,不准说‘失踪’两个字。绝对不准,明白吗?”

  小弥的眼睛眨了眨。

  她松开了手,低下头说:“小弥,妈妈不能失去你。”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医院里。

  池翠拉着儿子的手,悄悄地推开了眼科门诊室的门。门诊室里死一般寂静,她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把头伏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地起伏着。

  “莫医生——”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啊!”他高声地叫了起来,猛地仰起头,面部表情恐惧无比,好像见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他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对母子,过了许久才想起来,“池翠?对不起,我刚才太累了,快请坐吧。”

  “没关系。”池翠拉着儿子坐在他面前,她柔声问道,“莫医生,你没事吧?”

  莫云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面色非常可怕,他晃着头说:“不,我没事。”

  “没事就好。”

  然而,莫云久的表情又变了,他咬着自己的嘴唇,许久都没有说话。池翠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莫云久避开了她的目光,却和小弥的眼神撞在了一起。面对这六岁男孩的重瞳,他立刻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感觉,马上闭起了眼睛。

  “医生,你家里出事了。”小弥盯着莫云久说。

  池翠连忙斥责起儿子:“别乱说,小弥。”

  莫云久又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自己逃不过小弥的眼睛的,他也不想再强忍掩饰了。他晃着头,近乎绝望地说:“是的,我家里出事了。”

  “这怎么会?”

  “我八岁的儿子,他失踪了。”莫云久捧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说,“就在前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起来就这么不见了。”

  “真可怕。”

  “我听说,最近这附近有许多人家都丢了孩子,你们也要小心。”

  池翠忽然想起了出门时看到的那些寻人启事,耳边仿佛又响了那神秘的笛声。

  莫云久忽然苦笑了起来:“我妻子要和我离婚了。如果儿子不回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对不起,也许我今天来得不是时候。”

  池翠站起来准备离开了,但莫云久忽然想起来什么,拦住她说:“请别走。小弥是一个很特殊的病例,我愿意为他尽一把力。好了,现在可以开始检查了。”

  这回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用手电照小弥的眼睛,而是先让小弥坐到仪器前。这一次他用了较长的时间,橙色的光线不断照射着小弥的重瞳。莫云久坐在仪器后面,神色越来越冷峻。

  小弥忽然感到有些不舒服了,他叫了起来:“妈妈,我眼睛疼。”

  莫云久立刻关掉了仪器,橙色的光线消失了,小弥从仪器前站了起来,重新回到了妈妈身边。池翠看着儿子的眼睛,眼圈略微有些红,看起来并无大碍。

  池翠搂着儿子,忽然问医生:“莫医生,上次你说小弥得的那种病,是真的吗?”

  “我不敢肯定,这些天我查了一些关于眼蝇蛆病的资料。国内这些年虽然也有这种病的记录,但是那些病例都和小弥不太一样。小弥的问题是他的重瞳太特殊了,眼睛里找不到小‘瞳人’,也就是眼蝇蛆。不过,昨天我在网上查到了一个美国的病例。那是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一家大学医院,大约在九年前收治了一例特殊的眼蝇蛆病人,那一病例的情况和小弥非常相似,眼睛里找不到眼蝇蛆,后来经过脑部CT扫描,终于发现眼蝇蛆已经侵入了病人的大脑半球的顶叶,完全寄生于其中。”

  池翠的胃里一阵难受,她似乎感到有一群蝇蛆在她的脑子里爬着,她强打精神问道:“那个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不过当时的主治医生认为,那个病人活不了几年,整个大脑就会被蝇蛆所吞噬,就好像脑瘤一样。”

  “不——那小弥?”

  “我想小弥的运气不会那么差。”莫云久站起来徘徊了几步说,“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带小弥去神经内科去检查一下。”

  “检查他的脑子?”

  莫云久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额说:“是的,我怀疑他的问题在这儿。”

  说完以后,他又靠近了小弥,看着这六岁男孩的额头,还用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忽然,小弥仰起了头,那对重瞳直对莫云久的双眼。

  那是一双神秘的黑洞。

  吸收宇宙间一切的时间和空间。

  莫云久看到在这男孩的瞳孔里,映出了一张女孩的面孔。他渐渐看清了对面的眼球,里面映着一张右半边被黑发覆盖着的脸,一边的眼睛美丽动人,而另一边则完全看不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看到那张脸的黑发被撩了起来,露出了一只全部都是眼白的眼睛。

  她?

  “不——”莫云久立刻吓得面如土色。

  小弥继续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你是一个坏东西。”

  “别乱说。”池翠教训儿子。

  但小弥就像没听见一样,接着对莫云久说:“你欺负了她,你对她做了坏事。”

  莫云久第一次被这个六岁的小男孩吓倒了,他是真的恐惧到了极点,全身瘫软在椅子上。他闭起眼睛,痛苦地说:“我承认,是我干的坏事,是我欺负了她。”

  “你在说什么?”池翠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你儿子说得没错,我是一个混蛋,一个真正的恶棍,罪孽深重。”莫云久说着说着,泪水已经在脸上纵横起来了。

  小弥那双重瞳,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莫云久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地忏悔起来:“三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女病人到我这里来治疗眼疾。她非常美丽,也非常纯洁。可惜的是,她的一只眼睛被春节的焰火严重灼伤了。她的伤势很严重,我每天都去为她检查治疗。她原本有一双迷人的眼睛,但受伤以后她只能用长长的黑发,遮掩住半边脸庞。但我依然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我无法抗拒她的魅力。终于在一天午后,趁着她昏睡过去的机会,我占有了她。我真的很卑鄙,事后我狠狠地惩罚了自己。然而,这秘密还是被她发现了,她承受不了这羞耻,最后便跳楼自杀了。是我杀死了她,是我——”

  把这些全都说出来以后,他的心里反而豁然开朗了许多。他如释重负般地吐出一口长气,然后睁开了眼睛。他发现眼科门诊室里空无一人,池翠和她的儿子早就离开这里了。

  莫云久摇摇头,然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走到一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zgdzgq - 2007-5-21 9:30:00
十 一

  小弥一个人呆在家里。

  上午妈妈带他去医院检查了眼睛,那个可怜的医生让小弥觉得好笑。午后,妈妈上班去了,她临行前特意关照儿子呆在家里别出去。    小弥躺在客厅的沙发看着电视,刚看一会儿他就关掉了电视机。他抓起苏醒给他的小笛子,趴到了窗前,看着外面灰色的楼房和世界,他非常渴望跑出去,离开这个鸟笼般的家。

  六岁的男孩,是不应该如此多愁善感的,他又从窗口下来,带着笛子走到了妈MD房间里。

  他躺在妈MD床上,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幽香。他喜欢妈妈搂着他的感觉,这样就好像重新回到了妈妈体内,浑身被羊水包裹着,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他并不懂这些,只是眼前总是出现这样一幅场面,就连皮肤上也有湿润的感觉。小弥翻了一个身,拉开了妈MD床头柜。柜子里面有一本旧书,他把书拿到了床上。六岁的孩子识不了几个字,自然也看不懂书名——《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他当然不知道,这本书是他的幽灵父亲赠给他母亲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小弥随手翻了几页书,于是从书页里掉出了一块东西。原来那是一方手帕,白色的丝绸依然质感良好,在手帕的角上绣着一支笛子。小弥轻轻地抚摸着这块手帕,指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他听到了门铃声。

  妈妈回来了?

  他立刻放下了手帕和书,依旧抓着那支小笛子,向门口跑了过去。然而,当小弥把房门打开,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阴暗的光线笼罩着三楼的走廊,他把头探出去张望了一下,看不到一个人影。然而,刚才他听到的门铃声,是确凿无疑的。

  谁按的门铃?

  是哪个人的恶作剧,还是——

  小弥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那声音非常轻巧,从上面的楼梯中传来,似乎是一片羽毛,悠悠地飘到了他的耳中。

  他立刻跑上了楼梯,向上头追去,而他的手中仍然抓着那支小笛子。他听到阴暗的楼梯里发出奇怪的回音,一些灰蒙蒙的东西总是覆盖在楼道里。六岁的男孩大口地喘息着,他知道某个声音正在呼唤着他。

  不知道跑了多少级楼梯了,小弥只听到上面那幽灵般的脚步声,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终于,他抵达了最高层六楼。

  这里依然见不到任何人影,小弥感到自己的眼睛里,多了一些闪光的碎片。他不由自主地走上一道小楼梯,左手抓着小笛子,右手轻轻地推开了天台的门。

  楼顶天台上耀眼的光,让他一下子睁不开眼睛。片刻之后,他才看清了这块空旷的地方。风吹了起来,男孩的头发高高地竖起,远处几十栋高层建筑让他有些目晕。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小弥看到她了。

  她就坐在天台一角的水塔边上,静静地望着远方。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那身白色的长裙被风掠起。

  小弥缓缓地向她走去,最后坐到了小女孩的身边。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遥望天空。身后高高的水塔,正看着这两个小孩的背影。

  天台上静得出奇,除了风声。

  忽然,小女孩把头转向小弥,轻声地说:“你好。”

  十 二

  门铃按了很久,始终都没有动静。池翠隐隐有些不安,她迅即掏出了钥匙把门打开,急步迈进。

  房间里就如坟墓般沉寂,小弥不见了。

  池翠的脸色立刻变得刷白,她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些寻人启事。瞬间,她感到眼前掠过了许多张印在电线杆上的脸。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小弥的声音:“妈妈,我会失踪吗?”

  不,你不会的。池翠突然想起了苏醒,便立刻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喂。”是苏醒的声音。

  “苏醒,小弥在你那里吗?”

  电话那头的苏醒先是一愣,然后明白过来了:“你是池翠?小弥不在我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又不见了。”池翠有些绝望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别慌,小弥会不会又到天台上去了?”

  “我不知道。”她已经乱了方寸。

  苏醒想了想说:“池翠,我现在就过来。你先到天台上去看看,好吗?”

  “好的。”

  “我这就过来,再见。”

  挂了电话以后,池翠连门都没锁,就往楼上跑。她再也不管这昏暗的楼道里,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鬼孩子,现在她只想着小弥,为了儿子她可以做一切。虽然她很想跑快,但脚步却越来越沉重,整栋大楼里都充满了她的声音,变成海潮般的回声,在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着。

  每走上一层楼面,她都要大声呼唤小弥的名字,但是响应她的始终只有自己的回声。当跑到六楼的时候,池翠已经浑身出汗了,她仰起头,看到天台的门微微打开着,一线天光照射进她的眼睛里。

  池翠走上了天台。

  风一下子就吹乱了她的头发,半张脸都被杂乱的发丝所覆盖了。她茫然地环视着整个天台,只看到几座水塔孤零零地矗立着。

  她大口地喘着气,耳边只听到呼啸的风声。她手搭凉棚向水塔望去,仿佛看到有两个小孩的影子坐在那边上。

  池翠快步地向前走去,当她终于来到水塔底下时,却发现刚才看到的那两个影子,只不过是一对水泥桩子而已。

  天台上没有人,除了她自己。

  那对半截的水泥桩子奇形怪状地立在风中,池翠忽然觉得它们的样子有点像两个坐着的小孩。一个像男孩,一个像女孩。她呆呆地注视着右边的水泥桩子,仿佛看到了一双男孩的明亮重瞳。

  “小弥。”

  她神经质地扑到了那半截水泥桩上,抚摸着那冰凉崎岖的水泥躯体。

  当池翠几乎绝望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一阵笛声。
zgdzgq - 2007-5-21 9:31:00
十 一

  小弥一个人呆在家里。

  上午妈妈带他去医院检查了眼睛,那个可怜的医生让小弥觉得好笑。午后,妈妈上班去了,她临行前特意关照儿子呆在家里别出去。    小弥躺在客厅的沙发看着电视,刚看一会儿他就关掉了电视机。他抓起苏醒给他的小笛子,趴到了窗前,看着外面灰色的楼房和世界,他非常渴望跑出去,离开这个鸟笼般的家。

  六岁的男孩,是不应该如此多愁善感的,他又从窗口下来,带着笛子走到了妈MD房间里。

  他躺在妈MD床上,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幽香。他喜欢妈妈搂着他的感觉,这样就好像重新回到了妈妈体内,浑身被羊水包裹着,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他并不懂这些,只是眼前总是出现这样一幅场面,就连皮肤上也有湿润的感觉。小弥翻了一个身,拉开了妈MD床头柜。柜子里面有一本旧书,他把书拿到了床上。六岁的孩子识不了几个字,自然也看不懂书名——《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他当然不知道,这本书是他的幽灵父亲赠给他母亲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小弥随手翻了几页书,于是从书页里掉出了一块东西。原来那是一方手帕,白色的丝绸依然质感良好,在手帕的角上绣着一支笛子。小弥轻轻地抚摸着这块手帕,指尖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突然,他听到了门铃声。

  妈妈回来了?

  他立刻放下了手帕和书,依旧抓着那支小笛子,向门口跑了过去。然而,当小弥把房门打开,却发现门外空无一人。

  阴暗的光线笼罩着三楼的走廊,他把头探出去张望了一下,看不到一个人影。然而,刚才他听到的门铃声,是确凿无疑的。

  谁按的门铃?

  是哪个人的恶作剧,还是——

  小弥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那声音非常轻巧,从上面的楼梯中传来,似乎是一片羽毛,悠悠地飘到了他的耳中。

  他立刻跑上了楼梯,向上头追去,而他的手中仍然抓着那支小笛子。他听到阴暗的楼梯里发出奇怪的回音,一些灰蒙蒙的东西总是覆盖在楼道里。六岁的男孩大口地喘息着,他知道某个声音正在呼唤着他。

  不知道跑了多少级楼梯了,小弥只听到上面那幽灵般的脚步声,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终于,他抵达了最高层六楼。

  这里依然见不到任何人影,小弥感到自己的眼睛里,多了一些闪光的碎片。他不由自主地走上一道小楼梯,左手抓着小笛子,右手轻轻地推开了天台的门。

  楼顶天台上耀眼的光,让他一下子睁不开眼睛。片刻之后,他才看清了这块空旷的地方。风吹了起来,男孩的头发高高地竖起,远处几十栋高层建筑让他有些目晕。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小弥看到她了。

  她就坐在天台一角的水塔边上,静静地望着远方。看不清她的脸,只有那身白色的长裙被风掠起。

  小弥缓缓地向她走去,最后坐到了小女孩的身边。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遥望天空。身后高高的水塔,正看着这两个小孩的背影。

  天台上静得出奇,除了风声。

  忽然,小女孩把头转向小弥,轻声地说:“你好。”

  十 二

  门铃按了很久,始终都没有动静。池翠隐隐有些不安,她迅即掏出了钥匙把门打开,急步迈进。

  房间里就如坟墓般沉寂,小弥不见了。

  池翠的脸色立刻变得刷白,她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些寻人启事。瞬间,她感到眼前掠过了许多张印在电线杆上的脸。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小弥的声音:“妈妈,我会失踪吗?”

  不,你不会的。池翠突然想起了苏醒,便立刻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喂。”是苏醒的声音。

  “苏醒,小弥在你那里吗?”

  电话那头的苏醒先是一愣,然后明白过来了:“你是池翠?小弥不在我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又不见了。”池翠有些绝望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别慌,小弥会不会又到天台上去了?”

  “我不知道。”她已经乱了方寸。

  苏醒想了想说:“池翠,我现在就过来。你先到天台上去看看,好吗?”

  “好的。”

  “我这就过来,再见。”

  挂了电话以后,池翠连门都没锁,就往楼上跑。她再也不管这昏暗的楼道里,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鬼孩子,现在她只想着小弥,为了儿子她可以做一切。虽然她很想跑快,但脚步却越来越沉重,整栋大楼里都充满了她的声音,变成海潮般的回声,在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着。

  每走上一层楼面,她都要大声呼唤小弥的名字,但是响应她的始终只有自己的回声。当跑到六楼的时候,池翠已经浑身出汗了,她仰起头,看到天台的门微微打开着,一线天光照射进她的眼睛里。

  池翠走上了天台。

  风一下子就吹乱了她的头发,半张脸都被杂乱的发丝所覆盖了。她茫然地环视着整个天台,只看到几座水塔孤零零地矗立着。

  她大口地喘着气,耳边只听到呼啸的风声。她手搭凉棚向水塔望去,仿佛看到有两个小孩的影子坐在那边上。

  池翠快步地向前走去,当她终于来到水塔底下时,却发现刚才看到的那两个影子,只不过是一对水泥桩子而已。

  天台上没有人,除了她自己。

  那对半截的水泥桩子奇形怪状地立在风中,池翠忽然觉得它们的样子有点像两个坐着的小孩。一个像男孩,一个像女孩。她呆呆地注视着右边的水泥桩子,仿佛看到了一双男孩的明亮重瞳。

  “小弥。”

  她神经质地扑到了那半截水泥桩上,抚摸着那冰凉崎岖的水泥躯体。

  当池翠几乎绝望的时候,她隐约听到了一阵笛声。
zgdzgq - 2007-5-21 9:32:00
十 三

  笛声来自地下。

  苏醒一跑进这栋楼房,就听到了一阵奇怪的笛声,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曲调诡异地飘荡着。他立刻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非常奇怪,那声音仿佛是来自他的脚下。他低着头,在黑暗的底楼走道里徘徊了几步。忽然,在楼梯的背后看到了一扇小门。

  小门紧紧地闭着,外面上着插销。苏醒凑到了门前,现在他可以肯定,笛声就是从这扇门里传出来的。他拔下了插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扇门。

  笛声立刻停了。

  在昏暗的光线里,苏醒看到一道水泥阶梯直通地下,一股陈腐的气味从地道内直冲他的鼻子,让他几乎作呕。他捂住鼻子,张开嘴深呼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大着胆子走下了地道。

  阶梯很深,没走几步就全部都被黑暗所吞没了,只有身后的小门有着一方昏暗的光线。

  但苏醒的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他小心地摸着旁边冰凉的水泥墙壁,心跳则越来越快,他对自己的莽撞开始后悔起来。

  终于,他感到走到平地了,虽然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但直觉告诉他这里应该是一个地下室。他伸出双手向前摸索,在看起来茫茫无边的黑暗中,他突然看到了一双眼睛。

  黑暗中的眼睛。

  苏醒的心凉到了冰点,他差点喊了出来。那双眼睛离他越来越近,直到与他面对着面。

  他低着头俯视那双眼睛,忽然被一双冰凉的小手抱住了。

  “小弥?”

  苏醒认出了这双眼睛,他抚摸着面前的这个男孩,双手有力地搂着他,沿着水泥阶梯向外走去。他感到男孩浑身冰冷,不停地颤抖着,男孩的手里还拿着一支笛子顶着他的腰际。

  他把小弥带出了地下室。

  在昏暗的底楼过道里,苏醒勉强看清了小弥的脸。他从男孩的手里抓下那支小笛子,然后摇着他的肩膀,大声地问:“为什么要跑到地下室去?”

  小弥看起来是被吓坏了,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刷白,嘴巴在不停地哆嗦,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苏醒摇摇头,他一把抱起了小弥,紧紧地搂着他说:“好了,现在没事了,不要害怕。现在我们去找妈妈。”

  苏醒抱着小弥上了楼梯,刚跑到三楼走廊,就看到池翠从楼上跑下来了。当看到小弥躺地在苏醒的怀中,池翠的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她冲到苏醒跟前,把小弥又抱进了自己怀里,她在儿子的脸蛋上亲了好几下。苏醒看着这对母子紧紧地抱在一起,心里忽然也生出一种莫名的感动。

  池翠抱着小弥回到了房间里,把儿子放在他的小床上。苏醒也坐在旁边,他看到小弥的眼睛半睁半闭着,眼皮缝隙里那对重瞳正忽隐忽现。

  看着儿子渐渐平静了下来,池翠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她轻声地说:“苏醒,非常感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是在哪里发现小弥的?”

  “在地下室里。”

  “地下?”池翠立刻捂住了自己嘴巴。她又看了一眼儿子,小弥却已经安详地睡着了。

  苏醒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刚才我到底楼的时候,听到了从地下传来的笛声。我这才发现底楼的楼梯后面有一扇小门,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原来那是一间地下室,我就在那里发现了小弥。”

  “我也听到了笛声,那是小弥吹的吗?”

  “应该是的,只是那曲调太奇怪了,我想那是小弥自己乱吹出来的。”苏醒又看了一眼小弥说,“当我发现那扇门的时候,门外是上着插销的,从门内是无法打开这扇门的。”

  “也就是说,小弥被关在地下室里了?”

  “是的。”

  池翠明白了:“这么说来,小弥在地下室里吹笛子,其实是为了求救?怪不得他吓坏了。可是,他为什么要到地下室里去呢?而且还带着笛子。”

  “这确实很奇怪。”苏醒又拿起了那支小笛子,仔细地看了看说,“任何人,都不可能用门外的插销把自己关起来。所以,刚才一定还有其他人。”

  “那么,又是谁把小弥关在地下的呢?”

  苏醒茫然地摇了摇头。忽然,他发觉池翠的身体有些发抖,他靠近了池翠问:“你怎么了。”

  “我感到……感到有些冷。”池翠抱着自己的肩膀说,“也许,是刚才在天台上着凉了。”

  苏醒大胆地伸出了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他的手指立刻弹了回来,惊慌地说:“池翠,你烧得厉害。”

  “不——”话还没说完,池翠已经有些恍惚了,刚才在楼顶的天台上,寒冷的风让她冰凉彻骨,现在又使她浑身烧了起来。

  “我送你去医院。”苏醒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他感受到一团火热而柔软的身体。

  “别,我还要照顾小弥。”她强打起精神说,“你先扶我到我的房间里。”

  苏醒搀扶着那诱人的身体,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但是心跳却越来越快,一种淡淡的罪恶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把池翠扶到了隔壁的房间里,让她躺在了床上。这时候他注意到床上有一本书。还来不及看清书名,他就发现池翠的鼻孔里流出血了。

  苏醒惊慌失措地说:“天哪,你流鼻血了。”

  她虚弱地摇了摇头说:“没关系,这是我的老毛病了。”

  他茫然地在周围寻找着什么可以擦血的东西,忽然注意到床上的那本书页里露出了一截白色的东西,他伸手把那东西抽了出来,原来是块白色的丝绸手帕,手帕上还绣着一支笛子。苏醒瞬间觉得这手帕里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但他来不及多想了,只把手帕送到了池翠的鼻孔前,帮她轻轻地抹了抹鼻血。很快,她的鼻血就自动止住了。

  “谢谢。”池翠忽然指着床头柜说,“能不能帮我把药拿出来。”

  手忙脚乱的苏醒把手帕塞到了她的枕头下,然后立刻按照她的吩咐,取出了她所需要的药,又为她倒了一杯热水,帮助她服下。池翠半躺在床上,看起来情况已经好一些了。

  “谢谢你,苏醒。我想休息一会儿。”

  苏醒看了看她的眼睛,他实在不好意思再呆下去了,站起来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池翠微**了点头。

  苏醒迅速地离开了她的家。当他走到底楼的时候,又特意走到楼梯后面的那扇小门看了看。门略微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的心跳又加快了。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离开了这里。

  第三部 幻影复活(四)

  十 四

  她看到四周都是冰块,自己全身赤裸着被包裹在冰雪的中央。白色的冰缓缓渗入她的皮肤,直到她的心脏被凝固成冰块。透过白色的冰层,她又看到一团火在自己身边燃烧起来,在烈焰的炙烤下,冰块开始融化为水,又从水蒸发为气体。当裹着她的最后一层冰融化的瞬间,她的肉体也像打碎的冰一样,变成了无数的碎块。然后,与冰水一同被融化蒸发,在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

  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冰和火——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色的天花板。

  又是一个梦,池翠艰难地伸出了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却发现自己的高烧已经退掉了。或许是因为刚才做了一个噩梦,使得自己出了一身大汗,汗液排出了体内的寒气,高烧自然也就退了。

  窗外,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池翠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她立刻就想起来了,那是苏醒临走前给她盖上的,苏醒还把她抱到了床上。她感到心中的小鹿慌乱地跳了起来,脸颊难得地红了,自从小弥出生以后,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如此亲近地接触过她。

  她立刻掀起了被子,忽然发现在被子底下还躺着一本书。池翠轻轻地拿起那本书,看到了书的名字——《卡夫卡致密伦娜情书》。她的眼前瞬间掠过了那双瞳孔,她紧紧地把这本书搂在怀中,闭上了眼睛。

  当她的情绪平稳下来以后,立刻又产生了疑问:这本书怎么会躺在床上?池翠记得自己一直都把它藏在床头柜里的。

  难道是苏醒拿出来的?

  想到这里,池翠的心里又是一抖。她小心地翻开了书页,发现原本夹在书里面的那块手帕不见了。她仔细地找了找,结果在枕头边发现了那块手帕。

  她捧起了这块绣着笛子的手帕,轻轻地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她闭上眼睛嗅着手帕,仿佛感到在这块手帕的丝绸纤维里,还残留着肖泉身上的气味。

  池翠长出了一口气,又重新把手帕放回到书页中。就在翻开的那一页里,她读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有时候我有这么个印象:我们有个房间,这房间有两个互相对着的门,我们每人攥着一扇门的把手,只要一个人的睫毛动一下,另一个就站到这个人的门后了;只要第一个人说一句话,第二个就带上了身后的门,并且再也看不见了。当然他也许会重新打开这扇门,因为这是一个也许离开不了的房间。只要第一个人不完全像第二个一样,他就会很安静,他表面上仿佛根本不朝第二个人看一眼。他会慢慢地整理房间,好像这房间和其他任何房间一样似的。尽管这样,他总要在他那门旁重复同样的动作,有时两个人甚至同时跑到门外,于是这美丽的房间便空无一人了。”

  还没读完,眼眶就已经湿润了,池翠不敢再读下去了,生怕自己被这痛苦所淹没。尽管在这六七年来,她已经把这本书读过无数遍了,每个寂寞孤独的夜晚,她都会翻开这本书反复地读着卡夫卡的文字。然而,她的心却永远像小女孩那样脆弱。她立刻把书本合了起来,把手帕也留在了里面。
zgdzgq - 2007-5-21 9:33:00
现在,她要去看看儿子。

  池翠走出了房间,感觉自己的脚下轻了许多,有一种发烧后浑身轻飘飘的感觉。她悄无声息地走进小弥的房间,在儿子的身边坐下,用一种奇怪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可怜的男孩。

  小弥均匀地呼吸着,现在他显得非常安详,那张漂亮的脸蛋给人一种小天使的感觉。然而,许多年来池翠却一直觉得——天使,往往与魔鬼同在。

  “他或者是个天使,或者是个魔鬼,或者——是天使与魔鬼的同一体。”

  池翠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或许那可怕的魔鬼,就隐藏在儿子的眼睛里面?他终究是幽灵的儿子,而池翠作为母亲,只不过为他提供了一具肉身而已。

  正当她的心里越来越激动的时候,小弥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重瞳正对着池翠。

  她忽然有些紧张,怔怔地说:“小弥,你醒了。”

  “我在哪儿?”小弥茫然地问。

  “你在家里。”

  “家?”小弥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环视了房间一圈,他若有所思地说:“家?我的家?”

  池翠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抱着儿子说:“小弥,你不认识我了吗?”

  小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点了点头说:“妈妈,我当然认识你。”

  “谢天谢地。”她终于又长出了一口气。她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接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说:“小弥,你为什么要跑到地下室里去?”

  “妈妈,什么叫地下室?”

  “就是在地底下的房间。”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我没去过这种地方。”

  “小弥你不要说谎。”池翠有些生气了。

  “我没说谎。”

  “那你去哪儿了?”

  小弥神秘兮兮地仰起了脖子,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

  “楼上?”

  男孩缓缓地说:“是楼顶。”

  池翠的脸色又变了,她条件反射般吐出了两个字:“天台?”

  小弥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去那儿?”池翠大声地问儿子,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是她带我去的。”

  “他(她)?他(她)又是谁?”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池翠立刻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儿子,许久都没有说话,脑子里仿佛已映出了那小女孩的影子。但她又摇了摇头说:“又是她?你又说谎了。”

  “不。”小弥大声地说,以表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我看到她坐在楼顶的大罐子下面。”

  “楼顶的大罐子?”池翠想了想,那应该是水塔吧?显然,六岁的男孩还不懂什么叫水塔。

  “是的,然后我也走到了大罐子下面,坐在了她的身边。”

  池翠张大了嘴巴问:“你们坐在一起?”

  瞬间,她的脑子立刻掠过了下午在天台上看到的,水塔底下的一双半截的水泥桩子。当时,她乍一看还以为真是两个小孩坐在一起呢。那双水泥桩子一个像男孩,一个像女孩,仿佛是被人故意雕刻出来似的。她抚摸着冰凉的水泥表面,那感觉就好像是小弥的身体化做的。

  她又继续问儿子:“你们坐在一起干了什么?”

  “我们在看云。”

  “看云?”

  儿子露出向往的目光说:“坐在楼顶看天空中的云。我看到云在动,那真好看。”

  “除了看云,还发生了什么?”

  “她还对我说话了。”

  池翠捂着自己的心口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好’。”

  “然后呢?”

  小弥忽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拧着眉毛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再想想。”

  “不,我不能说!”小弥焦躁不安地叫了起来。

  池翠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居然不肯告诉妈妈?”

  “我不能——不能说。”

  说完,他立刻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躲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埋着头一言不发。

  池翠的心里全都凉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逼儿子了。她蹲下身来,抚摸着儿子的后脑勺,用轻柔的语调说:“小弥,妈妈原谅你,妈妈自己也记不清了。”

  母子俩拥抱在一起,轻轻地抽泣着。夜色渐渐降临,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zgdzgq - 2007-5-21 9:33:00
现在,她要去看看儿子。

  池翠走出了房间,感觉自己的脚下轻了许多,有一种发烧后浑身轻飘飘的感觉。她悄无声息地走进小弥的房间,在儿子的身边坐下,用一种奇怪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这可怜的男孩。

  小弥均匀地呼吸着,现在他显得非常安详,那张漂亮的脸蛋给人一种小天使的感觉。然而,许多年来池翠却一直觉得——天使,往往与魔鬼同在。

  “他或者是个天使,或者是个魔鬼,或者——是天使与魔鬼的同一体。”

  池翠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或许那可怕的魔鬼,就隐藏在儿子的眼睛里面?他终究是幽灵的儿子,而池翠作为母亲,只不过为他提供了一具肉身而已。

  正当她的心里越来越激动的时候,小弥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重瞳正对着池翠。

  她忽然有些紧张,怔怔地说:“小弥,你醒了。”

  “我在哪儿?”小弥茫然地问。

  “你在家里。”

  “家?”小弥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环视了房间一圈,他若有所思地说:“家?我的家?”

  池翠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抱着儿子说:“小弥,你不认识我了吗?”

  小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点了点头说:“妈妈,我当然认识你。”

  “谢天谢地。”她终于又长出了一口气。她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接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说:“小弥,你为什么要跑到地下室里去?”

  “妈妈,什么叫地下室?”

  “就是在地底下的房间。”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说:“我没去过这种地方。”

  “小弥你不要说谎。”池翠有些生气了。

  “我没说谎。”

  “那你去哪儿了?”

  小弥神秘兮兮地仰起了脖子,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天花板。

  “楼上?”

  男孩缓缓地说:“是楼顶。”

  池翠的脸色又变了,她条件反射般吐出了两个字:“天台?”

  小弥点点头。

  “你为什么要去那儿?”池翠大声地问儿子,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是她带我去的。”

  “他(她)?他(她)又是谁?”

  “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

  池翠立刻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儿子,许久都没有说话,脑子里仿佛已映出了那小女孩的影子。但她又摇了摇头说:“又是她?你又说谎了。”

  “不。”小弥大声地说,以表示自己说的都是实话,“我看到她坐在楼顶的大罐子下面。”

  “楼顶的大罐子?”池翠想了想,那应该是水塔吧?显然,六岁的男孩还不懂什么叫水塔。

  “是的,然后我也走到了大罐子下面,坐在了她的身边。”

  池翠张大了嘴巴问:“你们坐在一起?”

  瞬间,她的脑子立刻掠过了下午在天台上看到的,水塔底下的一双半截的水泥桩子。当时,她乍一看还以为真是两个小孩坐在一起呢。那双水泥桩子一个像男孩,一个像女孩,仿佛是被人故意雕刻出来似的。她抚摸着冰凉的水泥表面,那感觉就好像是小弥的身体化做的。

  她又继续问儿子:“你们坐在一起干了什么?”

  “我们在看云。”

  “看云?”

  儿子露出向往的目光说:“坐在楼顶看天空中的云。我看到云在动,那真好看。”

  “除了看云,还发生了什么?”

  “她还对我说话了。”

  池翠捂着自己的心口问:“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好’。”

  “然后呢?”

  小弥忽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拧着眉毛说:“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再想想。”

  “不,我不能说!”小弥焦躁不安地叫了起来。

  池翠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居然不肯告诉妈妈?”

  “我不能——不能说。”

  说完,他立刻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躲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埋着头一言不发。

  池翠的心里全都凉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逼儿子了。她蹲下身来,抚摸着儿子的后脑勺,用轻柔的语调说:“小弥,妈妈原谅你,妈妈自己也记不清了。”

  母子俩拥抱在一起,轻轻地抽泣着。夜色渐渐降临,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zgdzgq - 2007-5-21 9:33:00
十 六

  正午的阳光穿透铁格子的窗户,给房间打上一层白色的烙印。罗兰静静地坐在烙印中央,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侧着头梳理她那长发。

  苏醒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她,总觉得眼前这一幕的景象,很像是在日本电影《午夜凶铃》里看到过的“诅咒录像带”的画面。他不知道一年来罗兰会变成什么样子,但现在她至少要比自己想象中的好多了。他轻轻地走到罗兰面前,罗兰好像对他视而不见,依旧埋着头梳着自己的长发。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里一阵颤动,鼻腔涌起一股酸涩的味道。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精神病院,刚才进来的时候,医生盘问了他半天。最后,他只能谎称自己是罗兰的弟弟,才被放了进来。其实他早就想来了,只是他一直都不敢面对罗兰的眼睛。但现在他一定要来,自从他见到小弥的那一晚,重新打开了那个宝蓝色的盒子,见罗兰一面的冲动就始终困扰着他。

  忽然,罗兰抬起了头,她把头发整理到了左边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终于来了。”

  一年多以后,又听到了她的声音,苏醒只觉得心底一阵刺痛,他想了许久才回答:“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死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毫无表情。

  “你说谁死了?”

  罗兰失望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丈夫死了。”

  “是的,卓越然他死了。还有——”苏醒停顿了半天,他不知道罗兰是否真的知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不说了。

  “还有紫紫失踪了。”

  苏醒点了点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

  她面对着正午的阳光,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一种预感,紫紫她——可能早已经死了。”

  “不!”苏醒大声地说,“罗兰,你作为紫紫的妈妈,不能说这种话的。”

  “你说这是凶兆吗?其实,凶兆早就有了,只是我们都浑然不觉。”

  苏醒的心里又是一跳,原来她早就意识到了。他轻声地说:“罗兰,我只想对你说声对不起。”

  “不,这与你无关。”

  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就像一年多前发生的事,是那样自然而然,是那样令人神魂颠倒。然而,当他的手指刚刚触及罗兰时,又立刻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一个声音在心底不停地告诫着自己,眼前的这个美丽的女人,是一个不可触及的禁忌。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这房间窗户上的铁栅栏,已经在他们的心里划上了一道牢牢的界限,谁都不敢跨越它。

  此刻,苏醒觉得该把心底的疑问说出来了。于是他靠近了罗兰,幽幽地问道:“我的笛子呢?”

  “笛子?”

  苏醒注意到当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他点了点头说:“它不见了。”

  她的眼睛里现出一片茫然。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缓缓地回答道:“你是说——小枝?”

  “对,小枝。”

  罗兰的表情瞬间变得恐惧无比,她睁大了眼睛,伸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尖叫着说:“魔笛又回来了……魔笛又回来了……”

  “你说什么?魔笛?”

  苏醒控制不住自己了,抓住了罗兰的肩膀追问着。他的脑子里立刻掠过了“潘多拉魔盒”这个词,还有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老人临死前的话语。

  他背叛了老师的遗言。

  胸口越来越闷,耳边仿佛想起了那致命的笛声。苏醒大口地喘着气,盯着罗兰无神的眼睛问:“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罗兰茫然地看着他,喃喃地说:“你是谁?”

  她的这句话令苏醒意想不到,他一时无法回答:“你不认识我了?”

  罗兰还是不说话。

  苏醒感到了一阵绝望,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了。几滴泪水溢出眼眶,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傻,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孩。

  突然,罗兰把手伸了出来,用细细的手指帮他抹去了泪水,同时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其实,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我的丈夫。”

  “你真的疯了。”

  苏醒摇着头离开了她,向外面跑去。

  “魔笛会要了你的命!”

  精神病院里充满了罗兰尖厉绝望的叫喊。这声音在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间来回飘荡着,在外面的走廊里,一下子好几个精神病人都齐声高叫起来:“魔笛会要了你的命!”
zgdzgq - 2007-5-21 9:33:00
第三部 幻影复活(五)

  十 七

  今天是叶萧难得的一次准时下班回家。在开门前他还是按了按隔壁张名的门铃,里面依然没有动静,他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见到张名了。难以想象张名潜伏在深夜里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叶萧回到家也无事可做,通常他都是看书,今天与往常不同,他买了一份报纸回家。刚一坐下,他就感到了一种难以消除的疲倦感,脑子里突然闪现出某个白色的幻影。他想起下午他路过那家报摊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感觉。当时,他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一张报纸上,便立刻买下了它。

  他勉强展开了报纸,草草地读着当天的新闻,随后他翻到副刊版。今天的副刊用整整一个版面刊登了一篇文章,叶萧缓缓读出了这篇文章的标题——《夜半笛声》。

  七百年前的欧洲,遭遇了一场可怕的灾难——黑死病,也就是后人所说的鼠疫。瘟疫到处蔓延,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很快就席卷了整个欧洲。无论是谁,一旦染上这种疾病,便等于被宣判了死刑。人们谈鼠色变,畏鼠如虎。可老鼠却越来越猖獗,鼠害所到之处尸横遍野炊烟断绝,无数的城镇和乡村化为坟场和废墟,总计有上千万人被黑死病夺去了生命,占当时欧洲人口的三分之一,无异于一场血腥的战争屠杀。但在德国的中部有一座小城,最终却逃过了这场劫难,这就是威悉河畔的哈默林城。鼠疫也曾一度肆虐于该城,全城人都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下。直到有一天,一个身着花衣、手持风笛的陌生人来到该城,声称能灭鼠除灾。人们允诺他灭鼠之后,必将重金酬谢。花衣笛手吹响风笛,在神秘的魔笛声中,成千上万的老鼠应声出洞,随着笛声跳入威悉河中淹死了,整个城市得救了,但人们却背弃了诺言,不肯酬谢花衣笛手。第二年的6月26日,花衣笛手又来到哈默林城,再次吹响魔笛,一百多名孩子像中了魔一般随他出走,最终消失在山谷中。从此以后,人们将花衣笛手视若神明,定在每年七月举行花衣笛手节。节日里人们化装成笛手和老鼠的样子,再现当年发生的一切。

  这就是欧洲脍炙人口的花衣笛手的故事。但你也许并不知道,这个故事也曾经发生在本市,时间是1945年的夏天。与七百多年前的欧洲一样,1945年本市也发生了鼠疫,疫情最先在南郊被发现,有一男子突然吐血而亡。一天之后,其妻子也以同样的方式死亡。在几天之内,其全家六口人全部死亡,而且症状完全相同。这引起了周围居民的恐慌,立刻报告了市政当局。当局委托一家医院对六具尸体进行了解剖检验后发现,他们的死因全都是被鼠疫病菌感染所致。不久以后,附近又有多家人家被查出感染鼠疫,并发现有大量带鼠疫细菌的老鼠出没。

  当地爆发瘟疫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刻引起了众多市民的恐惧。而老鼠更加肆无忌惮地出没于黑夜,一时间捕鼠夹、老鼠药等颇为畅销,但鼠辈对此道早已久经考验,丝毫未能阻挡鼠类扩张之势。市政当局也对此束手无策,大批人口为躲避鼠疫之害而迁出本市,竟导致市面萧条,物价暴涨,眼看这些小小的老鼠就要导致城市的衰败了。

  就在危急关头,突然出现了一位神秘的笛手。谁也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他将向何处去,他来到市政当局求见市长,自告奋勇愿意驱除鼠害。但笛手同时也开出了条件,在事成之后得到一千两黄金的报酬。

  当时,没有人相信笛手真能做到这些,但市政当局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最后还是同意了笛手的请求。谁都认为这笛手是个骗子,他根本就没有本领消除鼠害,自然领不了那千两黄金的酬劳。

  然而,事实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笛手站在疫区中心,吹响了他那神奇的笛子。悠扬的笛声有如天籁之音,穿破重重夜色,最后消失于地下。

  第二天,人们清早起来以后,惊奇地发现在马路上躺着成千上万只老鼠的尸体。这些死老鼠显然是昨天晚上新近死亡的,遍布于本市西南角的每一条街道,尤其是发现疫情的地区死鼠最多,简直是堆积如山。市政当局出动了大量的警力和民工,对老鼠尸体进行打扫和清点,发现大约有五十万只老鼠命丧黄泉。随后,当局焚烧了这些老鼠尸体,并对本地的疫情进行了检测,结果再也没有发现一例鼠疫病情了。

  神秘的笛手消除了鼠害,成为了全市的英雄,但谁都没有想到,随后他却酿成了另一场灾难。原来,当局本来就不打算给他千两黄金,与笛手的一纸协定谁都没有当真,因为他们认定笛手只是骗子,不可能真的灭鼠。但谁知笛手真的成功了,当局却根本不愿意拿出千两黄金。于是,他们便以种种理由来搪塞笛手,直到最后竟然出尔反尔地撕毁了协议,并准备将他驱逐出本市。

  于是,笛手愤怒了。他要让七百多年前花衣笛手的故事再度重演,并以此来威胁市政当局,但当局却对此嗤之以鼻,他们的愚蠢最终筑成了大错。

  笛手真的开始报复了。

  在1945年一个夏天的夜晚,正是鲜艳的夹竹桃绽放之际。那一晚,许多个家庭注定在劫难逃。

  笛手吹响了那致命的笛声。

  ……

  笔者在写这篇文章过程中,曾走访过许多当年听到过神秘笛声的老人。他们都对那晚的笛声有着清晰的记忆,一切的描述归结在一起,无非是两个字——恐怖。因为这些老人在当时还都只是少年,他们在夜半笛声中度过了一生中最恐惧的夜晚。第二天起来,他们就发现自己的弟弟妹妹,或者是哥哥姐姐,都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人们找遍了城市的每个地方,却始终没有这些孩子的踪迹。事实上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谁也不知道他们是生还是死,许多个家庭都陷入了痛苦与绝望之中。第二天晚上,夜半笛声再度响起,依然有一些孩子失踪了。这可怕的笛声总共持续了三个夜晚,只要笛声一响起,家家户户便都关紧了门窗,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在恐惧中度过一夜。

  笔者查阅过当时警察局关于人口失踪的案卷记录,并进行了粗略的统计,在夜半笛声响起的三个夜晚,总共有一百四十七名儿童失踪。男孩与女孩的性别比大约各占一半,年龄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仅有五岁。这些儿童,几乎全部住在本市的西南边缘的一块平民住宅区。而那里正是此前鼠疫大爆发的重灾区,夜半笛声也就是从这块地方响起的。那位神秘的笛手,用笛声把这些居民从死神口中救了回来。然而,又是他用笛声夺去了他们的孩子的性命。

  市政当局曾对此进行过一些调查,但因为当时正值日本宣布投降,公众和当局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抗战胜利的头等大事上。除了那些失踪孩子的家庭以外,不再有人关心夜半笛声事件了。那神秘的笛手也没有再出现过,也没有人再听到过那可怕的笛声,于是这件事就渐渐淡出了大众的记忆。然而,所有被夜半笛声夺去了亲人的家庭,却永远都不会忘记1945年的夏夜,这成为了他们永不磨灭的心理阴影。

  这就是被遗忘了五十多年的“夜半笛声”事件。

  然而,人们对于这起事件还有过其他一些传闻。其中有些传说带有浓郁的灵异色彩,笔者并不打算公开,但其中一些事件有确凿的目击证人,为此又添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至今,仍有许多当年失踪孩子的亲属,一直都保持着某些禁忌的习惯,他们认定那潜伏在黑夜的恶魔并没有走远,随时随地都会回来带走他们。五十多年来,他们的生活大多并不顺利,许多人英年早逝,或者有着严重的精神衰弱和抑郁症。在采访的时候,他们大多表现出了激动和恐惧的表情,甚至流下了眼泪。

  笔者用了长达数月的时间,走访了数十位亲历者,查阅了大量的档案和资料,终于完成了这次艰难的调查,在此需感谢所有提供信息和资料的人们。当本文截稿时,笔者听到了关于“夜半笛声”重新出现于本市的传闻。但愿这只是少数人的捕风捉影,但愿1945年夏夜事件永远不再重演,但愿分离和痛苦远离人间。

  叶萧紧紧地抓着这份报纸,半晌都没有吭声。他突然站起来,重重的一拳击在了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因为他立刻就想到了,这篇文章刊登以后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了。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zgdzgq - 2007-5-21 9:34:00
十 八

  苏醒放下了今天的报纸,他看到自己那篇文章终于刊登在了副刊上,现在他忽然有些紧张了,不知道刊登出来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响。

  然后他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小阁楼的扶梯。

  阁楼小得可怜,只有六七个平方米大小,脚下的木地板“吱吱”作响,听起来像是摇摇欲坠的样子。这里散发着一种陈旧腐烂的味道,从每一条楼板的缝隙间涌出来,简直令人窒息。他连忙打开了头顶的老虎窗,把头伸出窗外贪婪地呼吸着。深蓝色的天空中闪烁着满天星斗,他伸手可及的是一层层瓦片和青草。

  地板上堆着许多杂乱的东西,看起来已经多年没有动过了,结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苏醒捂住鼻子,轻轻地拂去灰尘,里面露出了几叠相册。他小心地拿起其中一本,翻开了第一页,他看到了一张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

  这是一张年轻的女人的照片,看起来已经有许多年了,照片显得有些模糊,仿佛蒙上一层薄雾。

  苏醒忽然注意到,照片里女人的眼睛非常像池翠,如深潭般清澈透明,并带着几分忧郁。虽然她穿着那个年代最普通的衣服,灰蒙蒙的色彩,但依然无法遮掩她的美丽。

  他继续翻了下去,却再也看不到这个女人的照片了,而是出现了一个婴儿的照片,看起来像是个女婴,面貌还看不太清楚,只是那双眼睛清楚地显示了,刚才那个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后面的照片,几乎都是那小女孩的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来都是一个人照相,看不到她与父母的合影。从照片里可以看出她渐渐长大的轨迹,她越来越漂亮了,她的眼睛越来越像妈妈,而表情却越来越忧郁。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照片却越来越少,相册里的最后一张照片,看起来她不会超过十八岁。

  当苏醒抚摸这些照片的时候,仿佛又摸到了池翠的身体,他的指尖禁不住颤抖了起来,就像是昨天下午把池翠扶上床时的感觉。

  他合上了相册又看了看其他的东西,甚至还找到了一本日记。他没有打开它,而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放进了一个大袋子里。然后,他爬下了小阁楼。

  几分钟后,他拎着袋子走出了房门。

  夜色依然迷离,就像他的心绪纷乱。下午从精神病院里出来,他的耳边不停地响起罗兰的话。可眼前却总是晃动着另一个女人的面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内心很龌龊,他不应该有这种感觉的,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

  他来到了池翠的房门前,他不敢再往走廊里面看去了,直接按响了她的门铃。

  很快,池翠为他打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

  她斜倚在门口,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楚楚动人。

  “我有些东西要还给你。”

  “你没欠我什么东西。”池翠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但还是把苏醒迎了进来。她只穿着一身睡衣,露出了丰韵的体形。

  客厅里的灯光很暗,苏醒坐下轻轻地问:“小弥睡下了吗?”

  “是的,我强迫他早点睡,免得他夜里睡不着到处乱跑。”

  “对。”苏醒显得很紧张,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你的烧……烧退了吗?”

  她微微笑了笑说:“早退了。非常感谢你的照顾。”

  忽然,她意识到了昨天下午,他们身体之间的小小接触,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苏醒也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小弥怎么样了?”

  “他还是继续胡说八道,说什么在天台上看到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

  “又是那小女孩?”他的心里又是一颤。

  “难道你也见过?”

  “不。”

  苏醒连忙摇了摇头。

  “对了,刚才你好像说有些东西要还给我?”池翠的眼睛注意到了他手里的袋子。

  他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一本相册,放在了台子上。

  池翠的眉毛一扬,她立刻接过了相册,翻了翻其中几页,她紧张地说:“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上次我说过,阁楼里还剩下一些过去的东西。现在我给你送过来。”

  “谢谢。”她低下头,轻声地说。

  苏醒把整个大袋子都推到了池翠的脚下:“所有的东西都在里面,你看一看吧。”

  “不用看了,我本来就不需要这些东西。”她又看了苏醒一眼,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对不起。”

  “没关系。”苏醒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了:“我知道这个问题不应该问,但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在你的相册里面,从来没有过你与父母的合影?”

  池翠愣了一下,她停顿了许久才回答:“你看到我妈MD照片了?”

  “是的,你很像她。”

  “其实我也是从照片上才认识她的。”她长吐出一口气,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神变得十分痛苦起来,“实际上是我杀死了她。”

  “怎么会?”

  “妈妈在生我的时候,因为大出血而死去了,我孤独地来到了这个世界。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的。”

  “池翠,这与你无关。”

  苏醒忽然伸出手想靠近她,但她却立刻把手放到了台子下面。

  她摇了摇头说:“不,这当然有关。行了,我们别说这些了。”

  “你好好休息吧。”

  苏醒站了起来,迅速离开了这里。
zgdzgq - 2007-5-21 9:34:00
房间里又只剩下池翠一个人了,小弥正在里间熟睡着。忽然,她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孤独感,通常在产生这种感觉的时候,她都会上网来赶走孤独。

  她打开了电脑,在Google的搜索引擎里键入了“神秘失踪”四个字。很快,她就在一家国内网站里,发现了这样一张网页——

  1990年9月9日,在南美洲委内瑞拉的卡拉加机场控制塔上,人们突然发现一架早已淘汰了的“道格拉斯型”客机飞临机场,而机场上雷达根本找不到这架飞机的存在。这架飞机降临机场时,立即被警卫人员包围。当驾驶员和乘客们走下飞机后,立即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机场人员说:“这里是委内瑞拉,你们从何方来?”飞行员听后惊叫道:“天哪!我们是泛美航空公司914号班机,由纽约飞往佛罗里达的,怎么会飞到你们这里来了!”接着他马上拿出飞行日记给机场人员看:该机是1955年7月2日起飞,时隔三十五年!后经电传查证,914号班机确实在1955年7月2日从纽约起飞,飞往佛罗里达,突然途中失踪,一直找不到。当时认为该机掉入了大海里,机上的五十多名乘客家属全部获得了死亡保险金。当这些失踪了三十五年的人回到美国的家里,令他们家里人大吃一惊。孩子们和亲人都老了,而他们仍和当年一样年轻。美国警方和科学家们专门检查了这些人的身份证和身体,确认这不是闹剧,而是确凿的事实。

  最近,美国著名科学家约翰。布凯里教授经过研究分析,对“时空隧道”提出了以下几点理论假设。

  1、“时空隧道”是客观存在的,它看不见摸不着,对人类,它既关闭,又不绝对关闭——偶尔开放,就看谁偶尔碰上,被拉进去。

  2、“时空隧道”与人类世界不是一个时间体系。进入另一套时间体系里,有可能回到遥远的过去或进入未来。

  3、对地球上的人类和物质来说,被吸入“时空隧道”就意味着神秘失踪,而从“时空隧道”中出来,又意味着神秘再现。由于“时空隧道”的时间可以相对静止,故而失踪几十年上百年,就像一天与半天一样。

  池翠惊讶地看完了这张网页,她的嘴里喃喃地念着“失踪”两个字。难道那些神秘失踪的孩子是被吸进了时空隧道?

  突然,她仿佛看到了肖泉的眼睛。

  如果时空隧道真的存在,她宁愿跳进隧道,回到七年以前。
zgdzgq - 2007-5-21 9:34:00
第三部 幻影复活(六)

  十 九

  夜色越来越浓,眼前的楼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到从底楼的门里走出来一个男人的影子,并很快地离开了这里。

  张名藏在一团树丛的阴影中,看着那个男人渐渐地消失。他感到嘴里像火烧起来一样渴,于是从腰间取出了水瓶,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已经连着好几天了,他都躲在这栋楼房前熬夜,白天就在附近吃点东西。他的眼睛里面充满了血丝,发乱如草,浑身都是异味,看起来已经没个人形了。现在,他觉得自己更像某种夜行动物,躲在树丛中寻找猎物。他发誓要把失踪的儿子找回来。少年时代禁忌的围墙,如今已变成这栋灰色的楼房就是他的最大的怀疑目标,这些天来的观察,他坚信鬼孩子就躲在里面,会夺走一切敢于靠近这里的人。为了儿子,他愿意放弃一切,甚至愿意和魔鬼做交易。

  忽然,他听到黑暗的树丛边上传来某种奇怪的声音——

  “……”

  毛骨悚然。

  那绝不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张名竭尽全力地屏住呼吸,缓缓地把头侧向声音传来的那边。在阴暗的树影中,他看到一个白色的轮廓在树叶间穿梭。

  鬼孩子?

  他曾经下定决心,为了找回失踪的儿子,要不惜一切代价抓到鬼孩子。然而,当鬼孩子真的出现时,他的血液却几乎已经凝固住了。

  依靠着这些天潜伏在黑夜中练就的视力,他渐渐地看清了那个白色的影子。几乎贴着他的面前不到半米的距离,与他擦肩而过。

  当那影子就要从他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张名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树丛,并与那影子保持着一定距离。

  张名跟着白色的影子,走进了那栋楼房。

  当他踏进底楼的走道以后,却发现那影子消失了。然而,他分明听到了某种声音。这声音并不是来自头顶,而是来自脚下。

  他在黑暗的底楼转了一圈,伸手在墙上摸索着,结果在楼梯后面摸到了一扇小门。

  这扇门半开着。

  张名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然后轻轻地推开了这扇门。他试探着伸出了脚,跟前果然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水泥阶梯。

  突然,眼前闪过了一道白色的影子。

  鬼孩子——他(她)就在眼前。

  张名小心地走下黑暗的阶梯,一边用手在墙壁上摸索着。很快,他就走到了平地上,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

  笛声响起来了。

  这声音像针一样刺激着他的耳膜。古老的传说立刻在他的脑中浮现,他颤抖着对自己说:“夜半笛声?”

  致命的笛声——这是他永远的噩梦。但现在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笛声的陪伴下,他继续向前走去。他又产生了一种预感——儿子就在前面等着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进入了阿鼻地狱之中。忽然,在夜半笛声之外,又有某些奇怪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像是来自遥远的时空。他侧耳倾听,那是无数细微而清晰的呻吟,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现在张名确信,这里已经不是人间了,而是鬼魂聚集的坟墓。

  他看到了鬼火。

  一线幽幽的光从那里射来,在他的眼睛里燃烧。在那线光中,一个小孩子的背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瞳孔骤然缩小了,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儿子?”

  张名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他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把刚才所有的恐惧都抛到了脑后,向前面快步跑去。他大口地喘着气跑到了背影后,向前伸出了手。

  忽然,那小孩子转回了头来——

  张名终于看到了。

  然而,几乎就在十分之一秒的瞬间,他的表情由充满希望变为无限绝望,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

  在那线幽光的照耀下,他的瞳孔又骤然扩大了,脑子里已来不及反应了。张名的整个脸孔都刹那间扭曲了,五官挤压成了一团,仿佛被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子吞噬了。

  这是他一生中最恐怖的一幕,也是他一生中最后的一瞥。

  他看到了什么?

zgdzgq - 2007-5-21 9:35:00
二 十

  苏醒惊醒了。

  他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后猛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四周。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他眼睛里,无数的灰尘在阳光里起舞,也进入了他的瞳孔。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心,全都是虚汗,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在梦中他听到了幽幽的笛声,循着笛声他行走在一片黑暗之中。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之间却亮起了一线鬼火,然后他见到了一个白衣服的小孩。正当他要跑上去的时候,却感到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于是他回过头来,看到了一张扭曲的死人的脸。然后,眼前又出现了一面镜子,原来——这就是他自己的脸。

  接着,梦就醒了。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和下来。苏醒看了看时间,自己居然已睡到上午九点半了,他连忙从床上下来,匆忙地洗漱了一下,然后在家里草草地吃了早点。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敲门声。

  苏醒小心地打开了房门,看到了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他先是愣了愣,然后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了片刻,才想起了眼前的这个警察。

  “你是叶警官?”

  “是的,你现在方便吗?”

  他注意到了叶萧手里捏着的一卷报纸,立刻就明白了:“请进吧,我知道你迟早会来的。”

  叶萧走进了房间,他顺着对方的话说:“你怎么知道?”

  “你看到了昨天的报纸。”

  “是的,所以来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叶萧小心地坐下了,他环视了这房间一圈,然后淡淡地说:“这房子是你租的?”

  “不,是我买的。”

  “我明白了,虽然只是间老房子。不过将来拆迁的话,或许会赚一笔。”叶萧并不直接提问,只是试探性地聊聊。

  苏醒摇摇头说:“其实,我喜欢这房子。”

  “不过,关于这房子我还有一个疑问,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池翠了?”

  “不,最近才认识的。”

  “原来只是巧合啊。”叶萧故意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那就只能说这是缘分了。我已经查过材料了,池翠就是在这栋房子里长大的,六年前才离开了这里。”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才会和她认识的。”

  叶萧微**点头,然后举起那卷报纸说:“好了,我们说正题吧。你是怎么想到写这篇文章的?”

  “我现在为许多家报社撰稿,这是我的职业。而且,我对过去发生的这种神秘事件一直都很感兴趣。大约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写这篇文章了。”

  “你真的调查了那么多人?”

  “当然,当年他们都失去了自己的亲人,许多年来‘夜半笛声’始终都是他们内心不可磨灭的阴影。我采访过的每一个人,都留下了真实的姓名和地址,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问他们。而且,我还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在档案馆里查找当年的原始资料,这一切都是历史事实。”苏醒忽然想起了什么,停顿了片刻后说:“特别是一位姓风的老先生,为我提供了特别详细的资料和帮助,其中还有许多内容我并没有写进文章里。”

  “能把他的地址给我吗?”

  苏醒点点头,从笔记本里找出了那个地址,然后交给了叶萧。

  “非常感谢你的合作。”

  说完,叶萧摊开了报纸,指着《夜半笛声》这篇文章的结尾部分,念出了其中的两句话:“‘然而,人们对于这起事件还有过其他一些传闻。其中有些传说带有浓郁的灵异色彩,笔者并不打算公开,但其中一些事件有确凿的目击证人,为此又添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苏醒,你可以不在报纸上公开,但你应该告诉我。”

  苏醒微微一愣,他点点头说:“五十年代,有人看到过‘鬼孩子’在一栋旧房子附近出没。谁都不敢靠近那里,否则就会送命。十年前那里被拆除了,建造起了居民楼。”

  “这我已经知道了,我还想知道别的。”

  苏醒仰起头想了想,然后缓缓地说出了四个字——

  “地下烛光。”

  “什么?”叶萧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了。

  “在我采访过的老人中,其中有一位后来做过煤气管道工人。他说自己在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修建一条地下煤气管道的时候,曾经在地下发现过某些神秘的东西。”

  “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去问他吧。”苏醒又把那位老人的地址抄给了叶萧。

  叶萧收起了这份报纸,然后盯着苏醒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苏醒把头低了下来,他冷冷地说:“苏醒,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篇文章会造成多大的后果吗?”

  苏醒的心中一颤,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会为这篇文章而后悔的。再见。”

  叶萧快步离开了这里。
zgdzgq - 2007-5-21 9:35:00
二十一

  小弥感到自己被送进了一个深深的洞穴之中,他仰天躺着,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然后,他感到头皮上一阵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道微弱的光影进入了他的眼睛里。

  瞬间,小弥觉得自己的肉体与灵魂分离开来,一个沉闷的男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可是他听不清,那个声音是如此含糊,只感觉像是某种古老宗教仪式上的咒语。接着,咒语消失了,变成了一声轻脆的笛音。

  在茫茫无边的黑暗中,他终于看到了——

  他惊恐地大叫起来。

  “小弥,你怎么了?”

  他感到有一双温柔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那是妈MD手。小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推出仪器了。妈妈扑在他身边,轻轻抚摸着他。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身后有一台巨大的仪器,刚才那个深深的“洞穴”,不过是他被送入仪器中进行CT扫描的空间而已。

  池翠把儿子抱了下来,坐在了外面的椅子上,等候医生的结果。她是根据上次莫云久医生的建议,来到同一所医院的神经内科,检查小弥的脑神经。莫医生还给小弥写过一份非常详细的病历报告,有厚厚的好几页,全都涂满了潦草的“医生体”钢笔字,池翠几乎看不懂这些字,她把病历全都交给了神经内科的刘医生。

  刘医生刚看病历的时候,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没看几行,就露出了一种特殊的神情,然后就非常仔细地看了起来,几乎是在逐字逐句地研究似的。他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全部病历看完,然后皱起了眉毛看了看小弥。也许是莫医生在病历里写了些什么,刘医生并没有看小弥的眼睛,而是先做了一些简单的检查,然后就让小弥去做脑部CT的检查。

  刚做完CT的小弥显得非常疲倦,他依偎在妈MD怀中,看起来就像是个漂亮的玩具。池翠也感到非常累,从上午来到医院以后,她就一直在各个楼层跑来跑去,就连午饭也是在医院里吃的。她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了。她长出一口气,把头仰在椅子靠背上,搂着儿子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个小时以后,刘医生终于出来了。池翠立刻睁开眼睛,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注意到刘医生的表情非常凝重。他走到这对母子的身前,用沉闷的语气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池翠点点头,她让儿子乖乖地坐着,然后就跟着刘医生走进了房间。

  坐下以后,刘医生先不说话,而是仔细地观察着池翠的眼睛,这让她有些隐隐的不安,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刘医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才仔细地研究了你儿子的CT扫描结果,还有脑电图。非常遗憾,我发现在你儿子大脑半球的顶叶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异物。”

  池翠的心立刻凉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刘医生取出了CT扫描的图片,池翠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儿子的大脑。医生指着小弥大脑前部的一个地方说:“请仔细地看,那块东西非常隐蔽。”

  池翠努力控制住自己内心的痛苦,朝着医生指的方向仔细地看。果然,那里有一小块黑影,如果不是非常仔细地看,还真看不出来。

  幽灵就住在那里面?她默默地问自己。

  “目前还难以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如果是一个恶性肿瘤的话,那就麻烦了。”

  “如果不是呢?”池翠还抱有一线希望。

  刘医生沉默了片刻,他又翻开了莫云久写的那份病历说:“如果不是肿瘤的话。或许,就真的是莫医生所说的‘眼蝇蛆病’了。”

  “小弥的脑子里长了苍蝇的蛆?”

  “至少在目前,国内还没有这样的病例。如果眼蝇蛆真的入侵了脑子的话,我个人觉得更应该叫它‘脑蝇蛆病’。”但紧接着,刘医生又摇了摇头说:“可这怎么可能呢?莫医生不应该仅凭着一部《聊斋》,就相信真会有眼蝇蛆入侵大脑。目前,眼蝇蛆病在国内并不少见,但入侵大脑的病例似乎只见于古籍。我很难相信真的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池翠紧张地问:“医生,请你告诉我,小弥能不能活下来。”

  “我不知道。但我想至少现在他不会有生命危险。”他又把莫云久写的病历往后翻了几页,然后对池翠说:“我注意到了莫医生的病历里,提到了小弥患有严重的重影视觉现象。

  我估计这是因为他脑部的异物压迫了视觉神经所致。“

  “所以才使他能够看透别人的心思?”

  “更确切地说,使他具有了一种读心术。”

  “读心术?”池翠张大了嘴。

  “别把这和通灵人的把戏或者是什么特异功能联系在一起,那些都只是骗人的障眼法。而读心术只是心理学的一种术语,是在为病人进行心理辅导中,领会别人表情的心理判断技术,从而读出别人内心所想的事情。这其实并不神秘,是可以通过专业的训练而达到的。我在读医科大学的时候,曾经选修过心理学,所以了解这方面的一些情况。”

  “可小弥只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他可从来没有经受过什么专业训练。”

  “当然,你儿子并不是有意识地要这样做,他也不懂什么叫读心术。只是他在下意识的情况中,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从对方眼球和表情的变化里,捕捉到了某些细微的信息。要知道,人并不是理性的动物,如果在轻度惊讶的精神状况时,理性的意识水平就会立刻下降,在这个瞬间本能的部分就会充分表现出来。人的眼睛在这一过程中有最明显的变化,所以,确实存在通过眼睛来了解人们内心的可能性。”

  池翠立刻想起了小弥的眼睛。在她的印象中,无论是谁,只要一见到小弥那双眼睛和重瞳时,都会被吓一大跳,也就是刚才刘医生所说的“轻度惊讶的精神状况”。

  医生继续说:“很显然,未经过训练的普通人是绝对做不到这一点的。至于小弥为什么能做到,这恐怕就和他脑子里的异物有关了。”

  “那我该怎么办?”池翠绝望地问。

  “我是神经内科的医生,对于小弥的视觉重影和读心能力,我想还是应该请心理医生来为他检查一下。至于他大脑半球顶叶部的异物,我会竭尽全力做深一步检查的。”

  池翠的心里越来越乱,她忽然问道:“医生,小弥脑子里的东西会不会是遗传的?”

  “如果真的是眼蝇蛆入侵大脑的话,理论上不太可能是遗传的。因为眼蝇蛆病本质上是一种寄生虫病,是来自外界的异质进入体内所致。当然,在医学上这很难说,有许多疾病我们认为是非遗传性的,但实际上确实有家族病史。”

  池翠低下了头,她不想再把小弥那幽灵的父亲给说出来。

  几分钟以后,她走出了这个房间。然而,她看到走廊的长椅上空空荡荡的,再也没有小弥的踪影了。

  “小弥!”

  她立刻高声地叫了起来,却只听到一阵奇特的回音。绝望和无助几乎让这个年轻的母亲崩溃了,她强打起精神,跑到了走廊的另一头,拉住一个护士就问有没有看到过小弥。

  护士说在几分钟以前,还看到过一个小男孩从这里跑上楼梯。

  池翠仰起头看了看楼梯,她似乎预感到小弥会去哪里了,然后她立刻就跑了上去。在跑上两个楼层以后,她来到了眼科门诊室前。

  她在门口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推开房门走进了门诊室。

  “小弥!”

  果然,池翠看到儿子正站在门诊室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前方。

  她顺着儿子的目光向前看去——

  几秒钟后,她听到了自己骇人的尖叫声。

  眼科医生莫云久的整个身体悬在半空中,一根绳子牢牢地套在他的脖子上,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他自杀了。
zgdzgq - 2007-5-21 9:35:00
第三部 幻影复活(七)

  二十二

  罗兰逃跑了。

  半个小时以前,精神病院给杨若子打了电话,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刚放下电话,她的眼前就立刻浮现出了罗兰的样子,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现在,她用了最快的时间抵达了精神病院。刚走进住院楼的走廊,她就见到了罗兰的主治医生。医生面色铁青,用沉闷的声音对杨若子说:“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你打电话。”“当然应该打,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告诉我,她是怎么逃跑的?”

  “是今天早上发现她不见了,经过院里基本的勘察,可以判定是她自己逃跑的。主要原因还是护工对她太大意了。平时罗兰都非常安静,从来没有过要逃跑的企图,所以一直都对她疏于防范,结果让她轻而易举地逃了出去。”

  “最近她有没有反常的举动呢?”

  医生看了看杨若子,犹豫了一会儿说:“实际上,从你上回来看过她以后,她就有了一些反常,似乎精神上更加郁闷了。杨警官,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那天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些什么?”

  杨若子心里一沉,是因为自己把卓越然的死讯和紫紫的失踪,都告诉了罗兰的原因吗?她一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也许,是她受到了你的话的刺激。”医生不想让她难堪,便主动收住不说了。

  “我不知道。”杨若子把头侧向了另一边,把刚才的那种口气收敛了起来,轻声地问,“除了我以外,最近还有没有人来看过她?”

  “昨天中午,又有一个男人来看过她。”

  “谁?”

  “本来不准备让他见罗兰的。但他说自己是罗兰的表弟,所以我们就把他放进来了。”

  医生拿出一本簿子递给杨若子,“这是昨天的探视记录。”

  她看到记录上写着苏醒的名字,立刻就记了下来。然后她问道:“我能看看罗兰的病房吗?”

  “当然可以。”

  几分钟后,杨若子走进了罗兰的房间。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了进来,透过铁栅栏窗户投射在她的脸上。现在,杨若子可以理解罗兰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了。精神病院是另一种监狱,谁被判定为精神分裂,就等于被判了无期徒刑。

  杨若子在罗兰的床上轻轻地坐下,伸出手抚摸着洁白的床单。看起来罗兰在逃跑前,还特意地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房里所有的摆设都干干净净的,几乎纤尘不染。她拉开了罗兰的床头柜,里面有几张紫紫的照片,记录了从这小女孩刚出生,一直到六七岁的样子。这些照片在阳光下发出奇特的反光,杨若子轻轻地抚摸着它们,手上有一种细腻的感觉,就仿佛真的触摸到了紫紫的皮肤。

  她忽然一惊,连忙把手从照片上缩了回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脑子里瞬间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她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惧,连忙摇了摇头,努力要让自己忘记那些记忆。

  柜子里还有其他一些东西,那是罗兰的日常生活用品。除此之外,就是一本厚厚的日记。

  当杨若子拿起这本日记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预感:这是一把钥匙。

  她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只感到自己的瞳孔里有一道白光穿越。然后,她缓缓地打开了日记,进入了一个女人最隐秘的内心世界。

  二十三

  下午三点。

  阳光渐渐地淡去了,江风越来越强劲,叶萧按照苏醒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江边的楼房。

  用了很长时间,他才敲开了房门,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出现在了他面前。老人用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精悍目光注视着叶萧,然后用那浓厚的乡音说:“请问你找谁?”

  叶萧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回答:“是风老先生吗?我是苏醒介绍来的。”

  “苏醒——”老人的记忆力奇好,马上就想起了这个名字,“就是那个为报社写文章的年轻人?”

  “对。”

  “请进吧。”老人点了点头,然后非常客气地把叶萧迎进了房间。

  叶萧走进里面幽雅的客厅,仔细地环视了一圈,不禁赞叹着说:“现在已经很少能够看到布置得这样有品位的房间了。”

  “不过是一介老朽而已。”

  叶萧实在不习惯老人的方言:“请问老先生您是哪里人?”

  “海南人。”

  怪不得那么难懂,叶萧刚要说话,老人已经把一杯茶端到了他的面前。叶萧礼节性地啜了一口茶:“风老先生,我是为了‘夜半笛声’的传说而来。我想知道,为什么你对这件事知道得如此详细?”

  “因为当时我是报社的记者,全程报道了鼠疫事件与夜半笛声事件。我为这些事写过大量的新闻报道,并接触过许多当事人。”

  “您见过那位神秘笛手吗?”

  “当然见过。”老人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而且岁月越是久远,印象却越是清晰,他的口音也越来越难以听懂了:“当他到当局毛遂自荐以后,许多报纸都对此做了报道,不过大多带着嘲讽的意思,认为他只不过是个骗子而已。我也见到了他,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非常普通的中式衣服,他的面孔长得很普通,是那种容易被忽略的人。”

  “您就见过他这一次?”

  “不,当他后来成功地消灭了鼠害以后,我曾经专门采访过他一回。那时候,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等待市政当局答应给他的巨额奖金。那一次见面给我的印象很深,他绝不是别人传言中阴森可怖的人,看上去显得彬彬有礼。他的谈吐也非常文雅,怎么看都是一个极有教养的人。我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却微笑着沉默不语。我提出请求,能不能看看他的笛子,他爽快地答应了。”

  “是风笛还是竹笛?”叶萧立刻联想到了花衣笛手的传说。

  “是一支竹笛,中国传统的样式,笛子的名字叫——小枝。”

  老人用方言缓缓说出“小枝”两个字,叶萧听着总觉得非常别扭,他催促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就随便闲聊了起来。令我很意外的是,他居然对我说起了《聊斋》故事。”

  “《聊斋》?”叶萧忽然想到,这全部的事件都像是《聊斋》一样诡异。

  “是的,他对我说了一个《聊斋》中《瞳人语》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书生,因为风流而双目失明,眼睛里居然生了两个小‘瞳人’,结果最后成了一目重瞳。”

  听到“重瞳”两个字,叶萧立刻联想到了池翠的儿子,那个六岁的小男孩,是他第一个发现了卓越然的尸体。叶萧的脑子一下子有些乱了。

  老人继续说下去:“我至今仍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最后我问他,如果当局不给他黄金,那他会怎么样?他先是想了想,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我会让传说中的故事重演。”

  “他要报复?”

  “我却觉得这好像不是报复的语气。当时,我以为他只是想通过我这个记者之口,威胁一下当局而已。”老人又长叹了一声,摇着头说:“我没有想到,几日之后他居然真的让传说重演了。”

  “这是一场悲剧。”

  “是的,对许多人来说,这都是一场莫大的悲剧,也包括我。”

  “为什么?”

  老人的表情第一次显得激动起来,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了。一下子让叶萧感到有些害怕,他担心老人过度激动引发疾病他可担待不起。他连忙把茶杯端到了老人嘴边,老人啜了一口茶,才稍微好了一些,他轻声地说:“谢谢你,年轻人。我猜你一定是个警察吧?”

  “你怎么知道?”叶萧有些吃惊。

  “警察都有一些职业习惯,我这么一把年纪了,当然看得出来。”

  “风老先生,为什么对你来说这也是场悲剧?”

  “那个时代的人都早结婚,虽然那年我才二十五岁,但已经有一个五岁的儿子了。”

  叶萧看着老人忧伤的眼睛,立刻就明白了。

  “难道——”

  “对。我五岁的儿子,也被那可怕的夜半笛声带走了。那是第一个夜晚,我一听到笛声响起,就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这时候已经晚了,我儿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我不顾一切地冲到外面去寻找他,但却毫无结果,只听到那可怕的笛声。”

  “他再也没有回来吗?”

  老人痛苦地摇了摇头:“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就像空气一样消失了。没过几个月,我那年轻的妻子就因为悲伤过度,犯了肺痨病而死去了。直到今天,五十多年过去了,我都是孑然一身。可以说,夜半笛声把我的家给彻底地毁灭了。”

  “也许,我不该问您这些问题。”

  “没关系,反正我是离入土也不远的人了。”老人忽然苦笑了一下。

  “风老先生,非常感谢你提供的信息。再见了。”

  叶萧礼貌地向老人点了点头,然后迅速离开了这里。
zgdzgq - 2007-5-21 9:35:00
二十四

  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叶萧接到了杨若子的电话,要求立即和他碰个头。但他现在还要找一个人谈话,他和杨若子约定,晚上直接到她家里谈。

  还是按照苏醒给他的地址,他找到了那位退休管道工人的家,按响了门铃。

  一位身材魁梧的老人给他打开了门,看上去七十多岁的样子,老人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碰到这种情况,首先就是要让别人信任你,叶萧立刻拿出了证件放到老人面前。

  “公安局的?”老人显得很意外。

  “老伯伯,我能和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对于警察,老人还是比较信任的。

  叶萧走进了房间,与刚才那位风老先生的家相比,这里就显得寒酸了许多,一个典型的单身退休工人的家,几件简陋的旧家具,斑驳的墙壁,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老伯伯,最近有没有一个叫苏醒的人来找过你?他自称是为报社撰稿的。”   

  老人立刻就想起来了,用标准的本地口音回答:“一个月前,一个年轻人来找过我,想问我关于夜半笛声的事情。”

  “您也亲身经历过吗?”

  “是的。”老人微微叹了一口气,魁梧的身躯就像泄了气一样立刻萎缩了下来,他缓缓地说,“那年我才十五岁。我有一个十岁的妹妹,就在那天晚上被笛声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找到过。”

  “苏醒说您还知道一些其他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和夜半笛声有没有关系。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就听说了‘鬼孩子’的传闻,还有那栋可怕的旧房子。五十年代后,我成为了一个管道工人,主要是在地下铺设煤气管道。那时候的煤气管道与现在不一样,因为地下修有很多防空洞和地道,煤气管道通常就在这些地道里铺设。”

  “地道?”叶萧有些奇怪,他对此尚一无所知。

  老人奇怪地问:“你不知道吗?我们这座城市的地下有很多地下管道,就像人的肚肠一样复杂。我听说那是在四十年代,日本人为了军事备战而修建的防空地道。那些地道究竟有多少条,谁都说不清楚。总之,就像是一个地下迷宫一样。”

  “地宫?”叶萧忽然想到了《病毒》中的“她在地宫里”,他的心底一阵颤抖,原来,所谓的“地宫”就在我们的脚下。

  “你说什么?”老人可不明白地宫的意思。

  “不,没什么。您继续说。”

  老人点点头,刚才被叶萧打了岔,他只能再用很长的时间来回忆:“有一回,我们几个工人在地下修建一条管道。正好是顺着一条旧地道的路线,所以并没有费多少力气。但那时候我们中间一直在传有关‘鬼孩子’的事情,虽然表面不敢说,但心里面都很害怕,特别是像我这样丢失过妹妹的人。当我们修到一条地道深处的时候,却发现前面被砖头封住了。幸好那些砖头堆得不那么结实,也没有用水泥合起来,我们就把那些砖头一块块地搬掉,那好像是一堵薄薄的墙。我正好在最前面,当我取下中间的那块砖头时,突然从砖头间的缝隙里,射出一道幽幽的光。”

  “地下烛光?”叶萧想起了苏醒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感到非常害怕,差点把我给吓死了。那是一束淡蓝色的光,从那堵墙的缝隙里射出来。”

  叶萧可以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副景象:在一片漆黑的地底,突然从墙里射出一道幽光,就这么想想都让人害怕,更不用说亲眼目睹了。他能体会出当时那些管道工人的恐惧。

  “虽然吓得要死,但是任何人都无法抗拒好奇心。特别是我们这些管道工人,原本就是在黑暗的地下工作,胆量也比别人大。在大家的壮胆之下,我小心翼翼地搬掉了其他几块砖。于是,墙上露出了一个几寸见方的小缺口,那线幽光也越来越亮了。我就把眼睛贴在这个缺口上,向里面看去。”

  老人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描述得非常阴森,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恐惧感,叶萧不禁感到脊梁“嗖嗖”的发凉。

  “是烛光。”老人用幽幽的口气说,看来他也完全进入角色了,仿佛又回到五十年代的地下,“我从那个缺口里看到,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支燃烧了一半的蜡烛,一片幽幽的烛光笼罩着小房间。”

  话音未落,老人自己倒先吸了一口冷气。

  “房间里有人吗?”叶萧也被深深吸引住了。

  “开口太小了,除了那烛光以外,我实在看不清楚。虽然我们管道工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当时看到这间地底下的房间和蜡烛以后,确实吓了一大跳,我还记得自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上下牙齿间不停地在打架。”

  叶萧点点头:“换了我也会这样的。”

  “突然,我身后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鬼孩子来了。’我立刻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白衣服的小孩。他们一下子掉头就跑了,我也不敢继续呆在这里,跟着他们一起向回跑了。

  “后来呢?”

  “后来我们不敢再去那儿了,于是就私自改变了管道铺设路线,从另外一条线绕了过去,算是完成了任务。从此以后,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了,一直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

  “老伯伯,你还记得那个地方的确切位置吗?”

  老人摇了摇头说:“那块地下本来就像迷宫一样。况且,我现在已经老了,再也记不清位置了。”

  “那好,非常感谢您。”

  叶萧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警官,这些天我听说夜半笛声又回来了,这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低下头说了声:“也许吧。”

  叶萧迅速离开了这里。

  他来到马路上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抬眼往西天望去,只见一片残阳如血。在夕阳照耀不到的地底,又会藏着什么呢?
zgdzgq - 2007-5-21 9:36:00
二十五

  杨若子的房子不大,但非常干净,整个房间几乎全是白色,再加上纯白色的灯光,就像是到了医院里的感觉。叶萧一踏进房门,就闻到了一股幽幽的香味,原来是窗台上的一束花散发出来的。他走到窗边,眺望着外边斑斓的夜色。

  叶萧淡淡地笑说:“若子,你是一个人独住?”

  比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杨若子这些天好像瘦了一些。体形显得更加苗条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略微有些疲惫地回答:“是的,我一个人住。”

  “你父母呢?”

  “他们早就离婚了。”她冷冷地回答。

  叶萧微微一愣,他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就从窗边走到沙发边坐下。

  “没关系。”杨若子的表情又恢复了正常,她低声问道:“你听说了没有,今天早上又有人报案了。”

  “我已经知道了,是一个十岁的女孩,失踪的情形和前面几例完全相同。如果算上卓紫紫的话,这已经是第六个失踪的孩子了。”

  “我听说,现在附近许多家庭都已人心惶惶了。人们风传夜半笛声又回来了,许多年轻的夫妇,纷纷向老一辈人打听那个故事。有的人家晚上睡觉都把门窗关死了,或者把孩子送到其他地方的亲戚家里,甚至还有人准备搬家。”最后,杨若子夸张地说:“也许再过几天,这里的房价也要暴跌了。”

  叶萧想到了苏醒的那篇文章,如果不是报纸上刊登了《夜半笛声》,绝不会造成现在这样的恐慌。

  “若子,你最近在查那些失踪孩子家庭的情况吧,有什么结果?”“是的,我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希望这不是巧合。”

  “你快说吧。”

  杨若子翻开了笔记本说:“第一个失踪孩子卓紫紫,她的母亲在精神病院里关了一年;第二个失踪的张小盼,他的父母已经离婚了,母亲一直都在日本;第三个失踪的童家乐,父母最近离婚了,他被法院判给了母亲;第四个失踪的成天,他的父亲正在监狱中服刑,是由母亲独自带着他;第五个失踪的莫非,他的父母正在闹离婚。昨天晚上失踪的十岁女孩于芬,两年前她的母亲车祸去世了,由她父亲独自带着她。”

  “确实很巧,他们都是事实上的单亲家庭,不是缺少父亲就是缺少母亲。”

  “仅有一个男孩例外,但他的父母也很快就要离婚了。”杨若子显然已经考虑了很久了,她脱口而出:“除了都住在同一社区以外,父母不和睦,或者家庭残缺,是这些失踪孩子最重要的共同点。”

  叶萧点点头,赞同着说:“没错。”

  “其实,有许多孩子都在半夜听到过笛声。只不过,他们都把笛声当做了梦。”

  “梦?”叶萧想到了张小盼失踪的那个夜晚,自己确实梦见了笛声。

  “还有,我曾经给你看过的那些孩子们的画,他们都在同一个晚上做了同一个梦,而男孩成天也是在那个晚上失踪的。实际上,是因为他们在睡梦中听到了笛声,才会做那个梦的。

  但绝大多数孩子都没有出事,只有生活在单亲家庭的男孩成天失踪了——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叶萧明白了:“也就是说,对于夜半笛声,不同的孩子有不同的反应,只有家庭生活有阴影的孩子才会被笛声带走。”

  他忽然注意到杨若子的表情有些忧郁,这才想起刚才杨若子说她自己的父母也早就离婚了。也许,正是由于她自己的经历,才会让她发现这一点。

  杨若子忽然转变了话题:“叶萧,今天我还去过一个地方。”

  “哪儿?”

  “精神病院。”

  叶萧一怔,他想不出杨若子为什么要去精神病院。

  “昨天晚上,罗兰从精神病院里逃跑了。”

  “罗兰?”叶萧这才想起来,“你说的是卓越然的妻子吧?”

  “也是紫紫的妈妈。昨天中午,有一个男人去精神病院看过罗兰,他的名字叫苏醒。”

  一听到苏醒的名字,叶萧立刻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他忍不住对自己说:“怎么又是这家伙?”

  “我在罗兰的柜子里,还找到了一本日记。”杨若子低下了头,轻声地说:“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我翻看了她的日记,结果发现了一些重要的内容。”

  “是什么?”

  杨若子从抽屉里取出了这本日记,交到了叶萧的手中说:“我用三个小时看完了其中的大部分。叶萧,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快说吧。”

  “紫紫不是卓越然的女儿。”

  “什么?”叶萧显然非常意外。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淡淡地回答:“你自己慢慢看日记吧。”叶萧把这本日记放在手上掂了几下,只感到一股莫名的沉重:“我会看的。”

  他把罗兰的日记放到了自己的包里,然后站起来环视了房间一圈,忽然注意到了杨若子的书架上的几本书。他走到书架前,把那四本书《病毒》、《诅咒》、《猫眼》和《神在看着你》全都拿了下来。

  杨若子走到他身后说:“我已经全都看过了。告诉我,这些书里的内容是不是真实的?”

  “你觉得呢?”叶萧微微叹了口气,又把这些书放回了书架里。

  “是真的。”

  “不,你应该知道那只是小说而已。”叶萧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他退到了门口说,“今天太晚了,再见吧。”

  杨若子呆呆地看着叶萧离开房间,然后,她走到窗前,缓缓地放下了百叶窗。

  今天,她通过日记,已经进入了罗兰的内心世界。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厌恶那个女人,应该同情的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卓紫紫。就像杨若子和她的妹妹,她们也是不幸的。

  脑子里不断闪过那白色的影子,总是看不清她的脸,就像是一团模糊的颜料。

  她到底是谁?是卓紫紫?还是鬼孩子?还是——妹妹?

  “紫紫。”

  杨若子浑身瘫软地倒在了床上,轻声地念出了妹妹的名字。

  她再也分不清了,那人与鬼的界限。

  继续打开回忆的窗户……在妹妹神秘地失踪了一年以后,有一个管道工人在阴沟里发现一具尸体。那是一条深深的阴沟,距离地面至少有数米深,在阴沟的最底部,躺着一个大约七岁的小女孩的尸体。那可怜的女孩早就腐烂了,法医判定这具尸体已经浸泡在阴沟的污水中至少一年。她变得面目全非。

  当时,警方查阅了一年来的人口失踪记录档案,经过法医的尸检分析,认为那具尸体就是一年前失踪的小女孩杨紫紫。于是,警方通知了杨若子的父母,要他们来认尸。这时候,杨若子的父母已经离婚了,妈妈独自带着杨若子来到了公安局里。当警察掀起盖在尸体上的白布的瞬间,妈妈立刻就昏了过去,只有十三岁的杨若子显得异常坚强。她冷冷地盯着那小女孩的尸体,更确切地说只是一具残骸。她的内心有一种特别的感觉,那只不过是妹妹遗留下的一副形骸而已,并不是真正的妹妹。她感到妹妹还活在这座城市,在某个地下的深处,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永无止尽地走啊走啊,寻找她的伙伴。

  然而,妈妈后来确认了那是妹妹,因为妹妹失踪的那天,正好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虽然已经破碎得难以辨认了,但毕竟是妈妈亲手缝制的裙子,她还是能辩认得出来。

  妹妹被正式宣告死亡了——在法律上。

  可是在杨若子的心里,她的妹妹紫紫仍永远地活着。她时常能感受到妹妹的那双手,在深夜里伸到她的怀中。她确信妹妹在黑暗的地底生活着,那里一定非常寒冷,妹妹永远穿着白色的裙子,躲在某个地方瑟瑟发抖。杨若子多想抱紧她,用自己的体温、用自己的生命,让妹妹的身体重新温暖起来。

  过去,她觉得这种感觉是因为赎罪。但后来,她又感到这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赎罪,而是一种彻骨的痛楚。那是永远的梦魇,谁都逃不过的。

  现在,杨若子感到紫紫又回来了,无论是神秘失踪的卓紫紫,还是传说中的鬼孩子,都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心中的那个在黑暗的地底一身白衣的小女孩,那不是幻影,也不是传说,而是真实的生命。

  伴随着笛声,小女孩在轻声地呼唤着她:“姐姐。”
zgdzgq - 2007-5-21 9:36:00
第四部 地下幽灵(一)

  一

  他看见了。

  无数条苍蝇的蛆虫,在人的脑子里生长着,它们扭动着丑陋的身躯,吞噬着整个大脑。

  蝇蛆慢慢地蠕动着,吮吸着人脑的精华和营养,飞速地生长和发育,几乎在瞬间就变为成虫,也就是绿色的苍蝇。这些小东西挥舞着翅膀,从人的眼睛里飞了出来,然后留下一个被掏空了的眼珠。从眼睛里出来的苍蝇飞啊飞啊,不知道飞了多少年,一直飞到了又一个男孩的眼睛里,在那里生根发芽。

  小弥睁开了眼睛。

  眼睛瞪大得有些吓人,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可是他看不到,看不到那些蝇蛆和被挖空了的眼睛。只有一片茫茫的黑暗。

  就连他的瞳孔也感受到了恐惧,微微地颤抖了起来,他大口地喘着气,捂住自己的眼睛。然而,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就又会看到那些可怕的场景,耳边还会响起无数撕心裂腑的惨叫声,绝望的呻吟,这一切似乎都在向他召唤。

  这是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在他的身边,妈妈正均匀地呼吸着,最近的每个晚上,她都要搂着儿子睡觉。今天,她又见到了恐怖的一幕,那个为小弥治眼睛的莫医生,在门诊室里上吊自杀死了。而小弥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在医院里,警方又询问了他们半天,许多人围着他们,仿佛是在看什么怪物。

  现在,妈妈在恐惧中睡着了。小弥轻巧地将妈MD手挪开,然后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他打开了房门,来到了外面的走廊里。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顺着昏暗的走道,他轻轻地走下楼梯,进入了底楼的走廊。

  小弥走到底楼楼梯的背面,在极其昏暗的光线下,发现那扇小门开着一条小缝,似乎是一张微微张开的嘴,要向他诉说着什么。

  或者,这张嘴要把他吞噬。

  他轻轻地推开小门,走下了黑暗的水泥阶梯。

  随着自己的脚步声,小弥似乎看到一阵白色的烟雾正从地底缓缓升起。他来到了平地上,除了那层烟雾,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小弥伸着手摸索着,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十几步开外,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像是一扇铁门。他推开铁门,发现脚下又是一道阶梯。他小心地走下去,发现这道阶梯并不深,很快就来到平地上。忽然,他感到自己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一跤。

  那是什么?

  重新站稳以后,小弥才慢慢地蹲下来,把右手伸到地下摸索了起来。

  他立刻就摸到了,那是一块硬硬的东西,冰凉冰凉的,似乎是一个不规则的半球体,表面有些光滑,有一股奇特的感觉通过小弥的手指,渗入了他的毛细血管里,让他下意识地颤抖了起来。

  小弥又伸出了另一只手,两只手托起了那个东西,然后把它缓缓捧到了自己的眼前。

  他看不见它。

  然而,它能看见他。

  小弥似乎听到它在向他说话,那声音非常非常轻,那不是用耳朵能够听到的。

  男孩把它放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它,感受着它的思维,它的幽怨,它的痛苦,它的仇恨。

  已经五十多年了,它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这个叫小弥的六岁男孩。

  它也曾经是个男孩。

  那小小的头盖骨的下部,还残留着一道骨骼间的接缝,它们快乐地生长着,在死以前。

  他的手指抚摸着它的全部,他甚至摸到了一双眼眶的眉骨。那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小弥的手指也伸进了眼窝,进入了它的内部——里面是空的。

  小弥忽然觉得它就是自己,五十多年前的自己,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它死以前的痛苦和绝望。似乎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往外钻,一条蝇蛆在脑子里蠕动着,最后变成了一只绿色的苍蝇,飞出了这具阴森的骷髅。

  莫名的悲伤充塞了这个六岁男孩的五脏六腑。一滴纯洁的眼泪,从他重瞳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缓缓地滴落在他怀中的白骨上。

  泪水慢慢地渗入白色的骨头。

  它已经许多年没有得到过水的滋润了。

  小弥心想,这滴咸涩的男孩泪水,一定会让它感到很舒服。

  忽然,眼前闪过了一个影子。

  那层白雾渐渐地消退了,不知道从哪里闪起了一线昏暗的幽光。

  小弥感到自己能够看到了。于是,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白衣服的小女孩。

  她在黑暗中看着他。

  “是你吗?”

  小弥睁大着眼睛,轻轻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没有回答。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与她面对着面。

  就在这瞬间,笛声响起来了。

  在黑暗的地底,致命的笛声又一次响起,谁都逃不过它。笛声穿过小弥的耳膜,缓缓渗入他的脑子里,他仿佛感到有一群蝇蛆,在不停地蠕动着、吞噬着。

  小弥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仿佛又回到了混沌时代,被黑暗的大海所吞没。他蜷缩在母体之内,浑身都被羊水包裹着,只剩下一团水泡。

  在笛声的伴奏之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把一只光滑洁白的小手,缓缓伸向他的眼睛。

  小弥突然感到,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冰凉的手,牢牢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海水不断地上涨,他渐渐地沉入了黑暗的海底。
zgdzgq - 2007-5-21 9:36:00
二

  海藻,无边无际的海藻,牢牢地缠绕着他的身体。

  在海底三万英尺深的地方,见不到一丝光线,男孩冰凉的身体漂浮在海藻中间。他就像是在妈MD怀中睡着了一样,仰天躺着,皮肤雪一样苍白,紧闭着那双漂亮的眼睛。

  再也听不到笛声了,只有海底的潜流不停地掠过,使得海藻发出某种美妙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那个人。

  突然,海藻和潜流都消失了,一线晨光射进了他的瞳孔,小弥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妈MD脸庞。“我怎么会在这儿?”

  六岁的男孩脱口而出,茫然地看着妈MD眼睛。

  “你当然在这儿。”池翠半躺在床上,搂着儿子说。她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清晨的光如流水般倾泻在她的身体上,显得有些慵懒,身上散发出一股特殊的气味。

  小弥在妈MD怀中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这让他舒服了一些。突然,他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用一种阴森的语气说:“地下有死人。”

  “小弥,一清早不能乱说话。”池翠搂着儿子的头,郑重其事地告诫着他。

  男孩猛地摇了摇头,大声地说:“不,我刚才去过地下了,我摸到了死人的骨头。”

  “你做噩梦了?”

  “梦?”

  小弥自己也迷惑了,他使劲地眨着自己的大眼睛,这双重瞳从妈MD眼睛里,只看到不安和忧虑。

  半夜里,或者刚才,真的只是一个噩梦吗?

  男孩默默地问自己,他只有六岁,还难以分辨梦与现实之间的距离。

  忽然,小弥感到自己的脖子有些异样的感觉,他伸手摸了摸颈部。池翠也注意到了小弥的动作,她仔细地看了看儿子的颈部,发现在他右侧的脖子上有一个非常淡的印痕。

  她摸了摸印痕的位置问:“疼吗?”

  “不疼。”

  池翠的眉际露出了一丝担忧。忽然,她似乎闻到了一股什么味道,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她低下头,注意到了床边小弥的拖鞋。她立刻拿起那双小拖鞋,发现鞋底沾着一层肮脏的污泥,那股味道就是从这里发出的。把鼻子凑近了闻简直令人作呕。

  她立刻把鞋子扔进了垃圾袋里。

  然后,她将信将疑地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不能不让人相信。她又仔细地看了看儿子的全身,除了手上和脚上略微有些脏以外,并没有其他反常之处。她又走到了门口,打开所有的电灯看着地板,果然发现了一些模糊的脏脚印。

  真的假的?

  她回过头,搂着儿子的肩膀问:“小弥,你真的下去过?”

  儿子点点头,喃喃地说:“真的,我做了一个梦,他们在梦里叫我去呢。”

  “叫你去地下?”

  “是的。”

  她有些紧张了:“小弥,妈妈警告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啊。”

  “我没有胡说。”

  池翠看了看儿子的眼睛,犹豫了很长时间。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心跳也越来越快了,最后她扑到了电话机上,她给苏醒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苏醒的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睡意:“喂?”

  “苏醒,你起来了吗?”

  “我还在睡觉呢。”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了他的声音,“你是池翠吗?”

  苏醒好像刚刚才反应过来,口气一下子变得紧张了。

  “麻烦你过来一下好吗?”

  三

  刚刚只有早上六点半,露珠还滚动在树叶上,睡眼惺松的苏醒几乎是小跑着赶到了池翠家里。几分钟以前,他还在做着一个奇怪的梦,就当梦抵达高潮时,电话铃声同时窜进了梦中,于是他就醒了。当他在电话里听出了池翠的声音时,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颤,是因为对那栋楼的恐惧,还是对她的感觉?放下电话以后,苏醒呆坐了几十秒,默默地问自己怎么了?

  现在,他走进了池翠的房间,看到她正紧紧地搂着小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小弥又不见了。”

  “对不起。”池翠看着苏醒红红的眼圈,他还没来得及梳理那一头乱发,整个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池翠忽然觉得他有些可爱——她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现在可不是时候。立刻她又陷入了紧张之中,将刚才发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苏醒。

  苏醒听完以后,也有种真假莫辨的感觉。他低下头看了看小弥的眼睛,男孩不说话,只有那双重瞳怔怔地盯着他。苏醒的目光避开了他,然后捡起了小弥的拖鞋,仔细地看了看鞋底的那些泥土。瞬间,那股腐烂的味道使他联想到了什么,他立刻把头别了过去,庆幸自己还没吃过早饭。

  “我下去看看吧。”

  他刚说完,就想起了那天在地下室里把小弥找上来的情景,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先等一等。”池翠忽然走进了厨房,“你还没吃早饭呢。”

  “不,我已经吃过了。”

  苏醒并没有说实话。其实,他是生怕等一会儿自己下去以后,万一发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不单是早饭,恐怕连昨天的晚饭都保不住了。

  “真的吃过了?”池翠又从厨房里出来了,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手电筒,交到了苏醒的手中,低下头轻声说,“你要小心,如果有什么不对,就立刻回来。”

  “怎么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也许这句话并不适合对池翠说,她听了以后有些尴尬了,小弥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苏醒只能故作镇定地挤出一丝微笑,然后就带着手电筒下去了。

  他一个人来到了底楼,看到楼梯背后的那扇小门依然只开着一道缝。他在小门口呆呆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推开了小门。

  手电的光束照亮了黑暗中的水泥阶梯,似乎有一股轻轻的烟雾从地底飘了上来。苏醒呆呆地站在门口,心脏没由来地乱跳起来。

  他一步一顿地走了下去,足足用了两三分钟才来到地下室里。他举起手电筒向周围照了照,四面都是水泥的墙面,没有其他东西。这里的空气非常差,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陈腐气味,苏醒感到有些呛鼻子。他缓缓地向地下室的底部走去,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电光束照到的地方亮着一团白光。

  忽然,在手电的光影里现出了一扇小门。苏醒立刻冲到跟前,用手电对准那扇门,原来是一扇黑色的铁门,看起来锈迹斑斑。

  他试着推了推这扇铁门,没想到一下子就把门推开了,门里发出了“伊哑”的一声怪响。

  他吓了一跳,再用手电一照,原来是生锈了的门轴发出的声音。

  苏醒发现脚下又是一道阶梯,他先用手电向里面照了照,一阵白色的雾气漂浮在地底,就像一块海绵吸水一样吸收了手电的光线。他只能大着胆子走下去,没几步就来到了平地上。

  他又向前跨出一步,忽然脚下发出“咔嚓”的一声怪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踩断了。他立刻低下头,用手电往脚下照了照,在潮湿的雾气中,好像是一根棍子,已经断成了两截。

  苏醒伸手拿起了那两截东西,当手指触摸到它们的时候,一股恶心的感觉直冲他的脑门,瞬间他的手一抖,差点把东西扔了出去。

  现在,手电的光线对准了那两截断了的“棍子”,如果接在一起的话大约有二十厘米长,表面是一层黑色的污泥之类的东西,又黏又腥,令人作呕。苏醒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轻轻地擦去了那层脏东西,发现底下是白色的,在手电照耀下发出阴森的反光。
zgdzgq - 2007-5-21 9:36:00
他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两截大腿的骨头。

  人类的骨头。

  瞬间,苏醒感到仿佛有一种细微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骨头在说话?

  他有些站立不稳了,刚向前迈出一步,只感到脚下又是一阵骨头破碎的声音。一丝冷汗渗出了他的背脊,那感觉仿佛是自己的骨头碎了一样。

  苏醒努力控制住呼吸,将手电的光束又对准了地面。他把手电放得很低,使得光线穿越了那层白色的湿气,终于照亮了在黑暗中沉睡了许多年的骨头。

  他看到了一具枯骨。

  手电的光线几乎已经贴在了地面上,苏醒甚至可以依稀分辨出,那是一个孩子的骨骼。

  整副骨架紧紧地蜷缩在一起,每一寸骨头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脏东西,膝盖骨直顶着天灵盖,十根手指骨头握着拳,仿佛要抓着什么。

  这是死不瞑目的姿势。

  苏醒的心猛烈地跳着,现在他心里的疑虑已经远远超出了恐惧。他突然明白了,原来这里就是鬼孩子的家。手电筒随着肩膀而不停地颤抖着,他能够看出,这个男孩(或者是女孩)在临死前一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他(她)在挣扎,他(她)在呐喊,他(她)在呻吟,没有人来救他(她),只有绝望陪伴着死神降临他(她)的躯体。

  不止他(她)一个。

  随着手电光束的延伸,苏醒发现在这具骨骸的旁边,还躺着其他一些骨头,显得非常零乱,有的骨架已经完全破碎了。他几乎贴着地面,将手电筒的光束扫射了一圈,在光线所能达到的地方,全部都是黑色的骨头,有完整的,也有零碎的,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乱葬坑。

  突然,苏醒感到有无数双眼睛,正躲在某个黑暗的深处看着他。

  地底亡灵?

  血液都要凝固了,他几乎已无法分辨,自己是在人间还是地狱。他看着眼前这一切,愣了好几秒钟,突然手上一抖,手电筒立刻掉到了地上。

  苏醒听到了一阵轻脆的声响,然后,光线就熄灭了。

  地底的黑暗一下子笼罩了他。

  他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似乎有无数黑色的影子在前面晃动着。他伸出手在地上努力地摸索,但摸到的只是一团脏东西和碎骨头渣。苏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立刻掉转了头,凭借着记忆向回跑去。他很快就摸到了那扇生锈的铁门,然后冲出铁门,在地下室里摸了半天,才找到了水泥阶梯。

  苏醒飞快地跑上阶梯,终于冲出了那扇小门。

  在昏暗的底楼走道里,他还来不及喘气,又冲出了这栋楼房。此刻,他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了,他贪婪地翕动着鼻翼,让树丛边的氧气充满自己的肺叶。

  他终于找到鬼孩子了。

zgdzgq - 2007-5-21 9:37:00
第四部 地下幽灵(二)

  四

  地底的太阳。

  一盏2000瓦的碘钨灯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人们通常称它为“小太阳”。略带红色的强光照射着地下每一块骨头,其中一块已经被擦去了污迹的头盖骨,发出一丝阴森的反光。

  强光刺激着杨若子的眼睛,让她几乎睁不开眼,但更加刺激她的是地下这一切。胃像倒翻了一样难过,自从踏进这块地底空间,她就开始恶心起来。其实,她真的很想呕出来,可胃里却什么都呕不出,这样的干呕更加折磨人。

  一开始的时候,她还顾忌脚下不要踩到什么东西,但地上全是人的骨骸,几乎没有任何插脚的地方。最后,她只能踩在了一片碎骨渣上,她忽然想等回家以后,脚下这双新鞋就要扔掉了。但很快她就不再想这些了,那种恶心和呕吐的感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悲伤。

  她明白,自己作为警察不应该太外露感情,但现在她实在难以控制自己。在公安大学读书的时候,她的人体解剖学成绩很好,可以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人类骨架的各种类型。此刻,她能清楚地看出来,地上所有的骨头,都还没有闭合,说明他们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于是,一些咸涩的液体,开始缓缓地滚动在她的眼睛里。她终于看不下去了,身体剧烈地起伏着,转过头要向后面那扇铁门冲去,却一头撞到了叶萧的身上。

  叶萧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对着她的耳边说:“若子,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不能。”

  她看起来确实控制不住自己了,一些泪水已经滑落了下来,打湿了叶萧的手背。她忽然感到,叶萧双手和胸膛是如此宽阔和温暖。

  “你到上边去透透空气吧?你去吧,不过请先把眼泪擦干净。”

  杨若子点点头,掏出手帕抹了抹泪水,快步离开了这里。

  叶萧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控制不住了。“小太阳”的光芒照射着他的眼睛,也照射着整个地底空间。这里更像是一个比较宽阔的甬道,大约有两百多个平方米大。在靠近左侧的墙上,还有一个大约四米宽的开口,里面是一条黑暗的通道,“小太阳”的光线照射不进去。

  这里的尸骨实在太多了,以至于鉴定组的人数不够,他们又从其他部门调来了几批人,一起来进行清理。所有的人都戴着口罩,并使用了各种工具,小心翼翼地把这些骨骸搬运出去。

  地底的空气非常潮湿,似乎常年都飘着一片如白雾般的湿气,使这里看起来更像是阴曹地府。叶萧小心地走到左侧的那个开口前,灯光只能照射到通道口,里面依旧沉浸在黑暗中。

  在这里清理完毕以前,没有人敢擅自走进这条通道。谁都不知道这里面还会藏着什么东西,随意地进去只能是冒险。

  叶萧冷冷地看着眼前黑黑的洞口,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它吸进去了。他立刻后退了一大步,深呼吸了几口,然而这里的空气实在太糟糕了,这股腐烂的气味不知道飘了多少年,他松开了领口的钮扣,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地下室,来到底楼的门口,他才有机会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人们正把骨骸装在担架或者袋子里往外运,它们的上面都覆盖了一层白布,遮掩了那惨不忍睹的景象。

  不知道是谁,把地下挖出了无数尸骨的消息给捅了出去,引来了附近许多居民来围观,警方只能在大楼外面设置了障碍。当一具具在白布遮掩下的骨骸被抬出来时,叶萧注意到围观的人们显露出了各种表情,既有恐惧万分的,也有看热闹的。几个中年女人交头接耳起来,对眼前这栋灰色的楼房指指点点,他猜想她们一定在讲“鬼孩子”的传说和那栋曾经矗立在这里的旧房子。

  几十年来,这里一直都是绝对的禁忌,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叶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又回到了楼房里,快步走上楼梯,他看到三楼池翠的家门正虚掩着,便悄悄地走了进去。

  他看到在客厅里,一个警察正在询问池翠和苏醒。他静静地站在门口,观察着苏醒的眼睛,突然,他走到了苏醒的跟前,对他轻声地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看到叶萧的出现,苏醒显得非常吃惊,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不要打扰他们做笔录,我们出去谈吧。”叶萧做了一个请他出去的手势。

  池翠忽然中断了和警察的谈话,她抬起头看了苏醒一眼,想要说什么话却没有开口,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和警察说话了。

  苏醒停顿了一下,便和叶萧一起出去了。

  在三楼昏暗的走廊里,叶萧掏出了一把钥匙,对他说:“这里也没什么好地方,我们就去隔壁谈谈吧。”

  “隔壁?”

  苏醒的目光对准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话语里一阵轻微的颤抖。

  “请过来吧。”

  叶萧走过去打开了那扇房门,只见一道飘舞着灰尘的光线,从房间里照射出来。苏醒感到双腿似乎已不受自己控制了,跟着叶萧缓缓地走进了这间房子。

  他们一进来,叶萧就把身后的房门关上了。苏醒听到关门的声音,不禁一怔,猛地回过头来,看着叶萧冷峻的眼睛,他不敢再说话了。

  房间里始终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随着两个人的脚步,一层薄薄的灰尘轻轻地扬了起来。

  “我受不了这样的气味。”刚说完,叶萧就打开了窗户,他趴在窗台上,眺望着对面的那栋楼房的三楼窗户说,“苏醒,请你过来看看。”

  苏醒缓缓地走到他身边,顺着叶萧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对面的窗户。立刻,他的心里又是一跳,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你瞧,对面窗户里的那间房子是空着的。”忽然,叶萧转过头来对苏醒说,“你一定对那间房子很熟悉吧?”

  苏醒知道自己是瞒不过去了,他索性明说了:“你已经查过我的档案了吧?是的,我曾经住在对面的房子里。”

  “不单单是对面。我相信,你对这里也不会陌生的。”

  “你已经知道了?”苏醒变得面无血色,后退了好几步。

  叶萧逼近了他,冷冷地说:“罗兰已经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了。”

  “她逃跑了?”

  “看起来你很关心她?当然,你当然很关心她。”还没说完,叶萧就从包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日记说,“这是我从罗兰的床头柜里找到的。昨天晚上,我几乎看了个通宵,现在到了由你来解释的时候了。”

  “罗兰的日记?”

  苏醒呆呆地看着叶萧手里的这本日记,他甚至还不知道罗兰有记日记的习惯。他退到房间的一个角落,缓缓地坐了下来,然后又看了看这房间,这里是罗兰的家。他这才明白,叶萧为什么要把他叫到这里来谈话。或许,只有在这里闻着罗兰遗留下来的气味,他才更容易回忆起来。

  终于,他将心底深埋的东西,都统统倒了出来。

  “两年前,我刚刚从乐团辞职,搬到了对面那间房子里。每天晚上,我还是按照过去养成的习惯,练习一个小时左右的笛子。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每当晚上我吹笛子的时候,在对面楼房的窗户里,都会有一个年轻的女人静静地坐在窗前。”苏醒一边说,一边走进了罗兰的卧室,叶萧紧紧地跟在他后面,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照片,卓越然和罗兰正在照片里微笑着。

  苏醒走到了窗边,轻声地说:“她就坐在这里,房间里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但我能看得出,她正在倾听我的笛声,听得非常投入,我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每一个夜晚,她都会坐在这里听我吹笛子,看着她陶醉于笛声的样子,我的心里总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到后来,我的笛子纯粹只是为她而吹了,在那些日子里,这是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

  “你知道她有丈夫吗?”

  “当时我没有看到过她的丈夫。经过我仔细的观察,只有一个小女孩和她生活在一起。一个多月以后,我居然在楼下的信箱里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在信里她对我表示了感谢,说她非常喜欢我的笛声,希望能请我吃饭。就这样,我和她在这间房间里认识了,我也认识了紫紫,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她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罗兰的丈夫是一个专栏作家,他经常到外地寻找素材,当时已经连着好几个月没有回家了。我可以从她的话中感觉到她对孤独的恐惧,甚至对丈夫的失望。后来,她终于承认,她从来就没有爱过卓越然,她之所以嫁给这个男人,完全是因为一次意外。”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承认,那个时候我非常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我爱她,但我始终都不敢越雷池一步。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吹好笛子,满足她对笛声的渴望。她是一个音乐老师,与别人不同的是,她对中国传统音乐有着近乎痴迷的爱好,尤其是笛子。其实她也会吹笛子,对笛子的历史和故事有着很深的研究,只是她更喜欢听我吹的笛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暖昧的关系,也可以说我们是互相恋爱着,一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因为卓越然迟早会回来的,我们之间注定是不可能的,而且,她还必须为紫紫考虑。”

  “柏拉图?她的日记上也是这么写的。”叶萧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有些同情苏醒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一年前,我独自去海南岛旅游了一次,当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卓越然已经回到了家里,一直未曾见到罗兰。我非常吃惊,只能偷偷摸摸地去打听,才知道我在海南时,罗兰突发了精神病,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据说,她的病情非常严重,需要在精神病院里长期治疗。我当时万念俱灰,不敢再去看她了,更不敢面对她的丈夫,我无法想象他就在我的窗户对面,每天都能见到。于是,我就搬出了这里。”

  “你再也没有见过她吗?”

  “是的,也再也没有见过她的丈夫和女儿。直到几天前,我去精神病院里探望了她,我只感觉我非常对不起她。”

  叶萧点点头,缓缓地吐了口气,突然问道:“好了,我不想再问你和罗兰之间的隐私了。告诉我更重要的事情。”

  苏醒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什么事?”

  “魔笛。”

  叶萧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zgdzgq - 2007-5-21 9:37:00
瞬间,苏醒仿佛被定住了,他用了半分钟的时间来咀嚼叶萧的话。然后,他像是触电了一样,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怎么知道魔笛的事?”

  “告诉我,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是我不应该……不应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苏醒绝望地摇着头,就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他低声地说,“那是七年前,我的笛子老师在他临死前,交给了我一只盒子,里面装着一支名为小枝的笛子。”

  “小枝。”叶萧点了点头,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位姓风的老人对他说的话,当年那神秘的笛手用过的笛子上就刻着“小枝”二字。

  “更重要的是,老师在临死前关照我千万不能吹响这笛子,否则会引来死亡和灾难。老师还有些话没说完,他就死了。”

  叶萧若有所思地说:“就像潘多拉魔盒?”

  “是的。可惜的是,我并没有遵守老师临终前的遗嘱。”苏醒用一种忏悔的口气说,“就在我得到这支笛子不久以后,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要知道作为一个笛手,碰到任何好的笛子,都会渴望用它吹奏,谁知犯下了大错。

  “你吹响了这支笛子?”

  “是的,在七年前深秋的几个夜晚,我吹过几次。”然后,他露出了恐惧的神情,“这是魔鬼的笛子。我无法形容那奇特的笛声,实在太诡异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音色,简直可以用来勾魂。那是《聊斋》里才有的笛声,古老坟墓里的死人,听到了笛声而复活。直到现在,我仍然心有余悸,那笛声经常变成噩梦来纠缠我,简直要把我逼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有吹过这支笛子,一直把它放在原来的盒子里,七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可就在不久以前,当我重新打开这只盒子的时候,却发现盒子里是空的,笛子已不翼而飞了。”

  叶萧试探着问道:“你知道是谁拿走的吗?”

  “我早就该猜到了,是罗兰对吗?”

  “你猜得没错,她在日记里对这件事写得很清楚。”叶萧伏在窗口上,看着对面的房间说,“苏醒,你还能回忆你和罗兰之间聊天的内容吗?”

  “其实,刚才我就已经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很寂寞,我在为她吹笛子之余,也陪她聊天排遣孤独。她很喜欢民乐,有一次无意中就聊起了魔笛。是她主动说起的,她说自己听说过魔笛的传说,五十多年前夜半笛声传说里的神秘笛手,就是用那支笛子消灭了鼠疫,也带走了许多孩子。她甚至说到了传说中魔笛的标志,就是笛身上端刻着的‘小枝’二字。当时,我立刻想起了我的潘多拉魔盒里的笛子,于是就把这支笛子的事告诉了罗兰。她当时显得非常兴奋,要求看一看这支笛子。我有些犹豫,但实在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只能将她带到我的家里,打开了盒子,给她看了这支笛子。看完以后,她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当时我以为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让我来告诉你吧。”叶萧回过头来,缓缓地说,“她日记里说,她偷配了你的房门钥匙。”

  “原来如此,我记得有一次,她问我借钥匙用。”苏醒摇着头,喃喃地说:“可她为什么瞒着我?”

  叶萧轻吐了口气,也许是刚才在地下呆得太久了,他感到自己有些疲倦。他把罗兰的日记翻到了那一页,然后交到苏醒手中,淡淡地说:“你自己看吧。”

  苏醒小心地接过日记,他斜倚在窗前,抚摸着光滑的日记封面,那是一个女人的心。

  在叶萧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行漂亮的字,苏醒看得出这是她的笔迹。只是与平时相比,这一页纸上的字迹显得有些潦草,从字里行间露出了一种深深的紧张。

  这一天罗兰的日记是这样写的——

  他走了。

  今天清晨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他要去海南岛旅行一个星期,然后,我们在电话里互道了平安。几分钟后,我站在窗前,看见他背着旅行包从对面楼里出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突然,我的心里感到惴惴不安,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我的丈夫已经一年没有回家了,我却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而苏醒仅仅离开了几分钟,一个星期以后就会回来的,我不应该对他有这种感觉的。

  天哪,我只感到很害怕。

  早上我把紫紫送到了幼儿园,再过几个月她就要上小学了,可她依然不太合群,我已经为她担忧很久了。然后我去学校上班,整整一天,我都有些紧张,脑子里总是想起我的计划。只有在为学生们上课的时候,我才暂时把我的心思抛开。这个计划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自从那晚在苏醒的家里看到传说中的魔笛,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得到它。我知道苏醒对魔笛的膜拜,他把这支笛子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充满了一种敬畏之心。

  他是不可能把魔笛给我的,所以,我一直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我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甚至有些龌龊,或许我是利用了他?够了,就算我不是一个好女人吧。

  下班以后,我把紫紫接回了家。我度日如年地捱到了晚饭以后,然后悄悄地走了出去,带着我偷配的那把钥匙。我来到了对面苏醒的家门前,就像一个小偷一样,用偷配的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我记住了上次他放那盒子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它。我小心地打开盒子,魔笛果然就躺在里面,笛管上端刻着“小枝”二字,我可以断定就是它了。

  对不起,苏醒。我拿走了你的笛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但我必须这么做,我无法抗拒魔笛的魅力。我好像被这支笛子所控制住了,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已被它绑架,或许,不是我从你手中偷走了笛子,而是笛子从你手中偷走了我?

  苏醒,我拿走笛子以后,又把盒子关好,重新放在原来的位置,看上去就像一切都没动过一样。然后我带着魔笛离开了你的家。

  回到家里,魔笛在灯光下发出异样的反光,我终于得到了它,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我明白我已经被它俘虏了。它仿佛是有生命似的,躺在那儿向我发出挑衅,我完全失去控制了,只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我拿起了笛子,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我吹笛子的水平并不高,当我的嘴唇贴到吹孔上时,我感到仿佛有一只手,控制了我按住笛孔的那六根手指。同时我的耳边听到了一阵奇特的旋律,幽幽地响起。

  瞬间,从我的口中吹出了同样的气息,我的手指也按照那旋律跳动了起来。

  一阵诡异的笛声传了出来。

  我感到这笛声似乎不是我吹出来的,而是从笛管里自己流出来的声音。

  不,这不是我吹的,而是另一个躲在笛子深处的魔鬼。

  在可怕的笛声中——我见到了幽灵。

  一种彻骨的恐惧笼罩了我,我的手一阵剧烈的颤抖,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把这支可怕的笛子扔到了地上。

  我立刻感到了浑身麻木,一股沉沉的睡意袭上来。于是我趴到了写字台上,打开了我的日记本,完成我每日必做的功课。现在,我的日记已经写完了,我快支撑不住了,谁来救救我啊。

  等一等,我的房门开了。

  我回过头看了看,我看到紫紫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走到了我的面前。

  天哪,她像个幽灵?

  不,我不能再写下去了。

  苏醒几乎是浑身颤抖着看完这一篇日记的,这一页后面全是空白。他仰起头环视着房间,他想象罗兰就是在这间房里写完这篇日记的,在这里吹响了魔笛的,最后也是在这里发疯的情景。

  “第二天早上,卓越然从外地回到了家里,发现罗兰已经疯了,只能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里。”叶萧站在他身后轻轻地说。

  忽然,苏醒有些神经质似的说:“笛子,我的笛子呢?”

  “我猜,你的笛子一定在卓越然手中。”叶萧淡淡地说:“可惜,卓越然已经死了。”

  “魔笛在哪儿?”

  “我受不了这样的气味。”刚说完,叶萧就打开了窗户,他趴在窗台上,眺望着对面的那栋楼房的三楼窗户说,“苏醒,请你过来看看。”

  苏醒缓缓地走到他身边,顺着叶萧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对面的窗户。立刻,他的心里又是一跳,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你瞧,对面窗户里的那间房子是空着的。”忽然,叶萧转过头来对苏醒说,“你一定对那间房子很熟悉吧?”

  苏醒知道自己是瞒不过去了,他索性明说了:“你已经查过我的档案了吧?是的,我曾经住在对面的房子里。”

  “不单单是对面。我相信,你对这里也不会陌生的。”

  “你已经知道了?”苏醒变得面无血色,后退了好几步。

  叶萧逼近了他,冷冷地说:“罗兰已经从精神病院里逃出来了。”

  “她逃跑了?”

  “看起来你很关心她?当然,你当然很关心她。”还没说完,叶萧就从包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日记说,“这是我从罗兰的床头柜里找到的。昨天晚上,我几乎看了个通宵,现在到了由你来解释的时候了。”

  “罗兰的日记?”

  苏醒呆呆地看着叶萧手里的这本日记,他甚至还不知道罗兰有记日记的习惯。他退到房间的一个角落,缓缓地坐了下来,然后又看了看这房间,这里是罗兰的家。他这才明白,叶萧为什么要把他叫到这里来谈话。或许,只有在这里闻着罗兰遗留下来的气味,他才更容易回忆起来。

  终于,他将心底深埋的东西,都统统倒了出来。

  “两年前,我刚刚从乐团辞职,搬到了对面那间房子里。每天晚上,我还是按照过去养成的习惯,练习一个小时左右的笛子。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每当晚上我吹笛子的时候,在对面楼房的窗户里,都会有一个年轻的女人静静地坐在窗前。”苏醒一边说,一边走进了罗兰的卧室,叶萧紧紧地跟在他后面,看到了墙上挂着的照片,卓越然和罗兰正在照片里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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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走到了窗边,轻声地说:“她就坐在这里,房间里的灯光照亮了她的脸。虽然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但我能看得出,她正在倾听我的笛声,听得非常投入,我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每一个夜晚,她都会坐在这里听我吹笛子,看着她陶醉于笛声的样子,我的心里总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到后来,我的笛子纯粹只是为她而吹了,在那些日子里,这是我每天最重要的事情。”

  “你知道她有丈夫吗?”

  “当时我没有看到过她的丈夫。经过我仔细的观察,只有一个小女孩和她生活在一起。一个多月以后,我居然在楼下的信箱里收到了她的一封信。在信里她对我表示了感谢,说她非常喜欢我的笛声,希望能请我吃饭。就这样,我和她在这间房间里认识了,我也认识了紫紫,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她有一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罗兰的丈夫是一个专栏作家,他经常到外地寻找素材,当时已经连着好几个月没有回家了。我可以从她的话中感觉到她对孤独的恐惧,甚至对丈夫的失望。后来,她终于承认,她从来就没有爱过卓越然,她之所以嫁给这个男人,完全是因为一次意外。”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承认,那个时候我非常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我爱她,但我始终都不敢越雷池一步。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地吹好笛子,满足她对笛声的渴望。她是一个音乐老师,与别人不同的是,她对中国传统音乐有着近乎痴迷的爱好,尤其是笛子。其实她也会吹笛子,对笛子的历史和故事有着很深的研究,只是她更喜欢听我吹的笛声。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暖昧的关系,也可以说我们是互相恋爱着,一种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因为卓越然迟早会回来的,我们之间注定是不可能的,而且,她还必须为紫紫考虑。”

  “柏拉图?她的日记上也是这么写的。”叶萧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有些同情苏醒了,因为他忽然想到了自己。

  “一年前,我独自去海南岛旅游了一次,当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卓越然已经回到了家里,一直未曾见到罗兰。我非常吃惊,只能偷偷摸摸地去打听,才知道我在海南时,罗兰突发了精神病,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据说,她的病情非常严重,需要在精神病院里长期治疗。我当时万念俱灰,不敢再去看她了,更不敢面对她的丈夫,我无法想象他就在我的窗户对面,每天都能见到。于是,我就搬出了这里。”

  “你再也没有见过她吗?”

  “是的,也再也没有见过她的丈夫和女儿。直到几天前,我去精神病院里探望了她,我只感觉我非常对不起她。”

  叶萧点点头,缓缓地吐了口气,突然问道:“好了,我不想再问你和罗兰之间的隐私了。告诉我更重要的事情。”

  苏醒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什么事?”

  “魔笛。”

  叶萧缓缓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瞬间,苏醒仿佛被定住了,他用了半分钟的时间来咀嚼叶萧的话。然后,他像是触电了一样,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怎么知道魔笛的事?”

  “告诉我,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是我不应该……不应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苏醒绝望地摇着头,就像是只泄了气的皮球,他低声地说,“那是七年前,我的笛子老师在他临死前,交给了我一只盒子,里面装着一支名为小枝的笛子。”

  “小枝。”叶萧点了点头,他立刻就想到了那位姓风的老人对他说的话,当年那神秘的笛手用过的笛子上就刻着“小枝”二字。

  “更重要的是,老师在临死前关照我千万不能吹响这笛子,否则会引来死亡和灾难。老师还有些话没说完,他就死了。”

  叶萧若有所思地说:“就像潘多拉魔盒?”

  “是的。可惜的是,我并没有遵守老师临终前的遗嘱。”苏醒用一种忏悔的口气说,“就在我得到这支笛子不久以后,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要知道作为一个笛手,碰到任何好的笛子,都会渴望用它吹奏,谁知犯下了大错。

  “你吹响了这支笛子?”

  “是的,在七年前深秋的几个夜晚,我吹过几次。”然后,他露出了恐惧的神情,“这是魔鬼的笛子。我无法形容那奇特的笛声,实在太诡异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音色,简直可以用来勾魂。那是《聊斋》里才有的笛声,古老坟墓里的死人,听到了笛声而复活。直到现在,我仍然心有余悸,那笛声经常变成噩梦来纠缠我,简直要把我逼疯了。”

  “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有吹过这支笛子,一直把它放在原来的盒子里,七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可就在不久以前,当我重新打开这只盒子的时候,却发现盒子里是空的,笛子已不翼而飞了。”

  叶萧试探着问道:“你知道是谁拿走的吗?”

  “我早就该猜到了,是罗兰对吗?”

  “你猜得没错,她在日记里对这件事写得很清楚。”叶萧伏在窗口上,看着对面的房间说,“苏醒,你还能回忆你和罗兰之间聊天的内容吗?”

  “其实,刚才我就已经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很寂寞,我在为她吹笛子之余,也陪她聊天排遣孤独。她很喜欢民乐,有一次无意中就聊起了魔笛。是她主动说起的,她说自己听说过魔笛的传说,五十多年前夜半笛声传说里的神秘笛手,就是用那支笛子消灭了鼠疫,也带走了许多孩子。她甚至说到了传说中魔笛的标志,就是笛身上端刻着的‘小枝’二字。当时,我立刻想起了我的潘多拉魔盒里的笛子,于是就把这支笛子的事告诉了罗兰。她当时显得非常兴奋,要求看一看这支笛子。我有些犹豫,但实在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只能将她带到我的家里,打开了盒子,给她看了这支笛子。看完以后,她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当时我以为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让我来告诉你吧。”叶萧回过头来,缓缓地说,“她日记里说,她偷配了你的房门钥匙。”

  “原来如此,我记得有一次,她问我借钥匙用。”苏醒摇着头,喃喃地说:“可她为什么瞒着我?”

  叶萧轻吐了口气,也许是刚才在地下呆得太久了,他感到自己有些疲倦。他把罗兰的日记翻到了那一页,然后交到苏醒手中,淡淡地说:“你自己看吧。”

  苏醒小心地接过日记,他斜倚在窗前,抚摸着光滑的日记封面,那是一个女人的心。

  在叶萧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一行行漂亮的字,苏醒看得出这是她的笔迹。只是与平时相比,这一页纸上的字迹显得有些潦草,从字里行间露出了一种深深的紧张。

  这一天罗兰的日记是这样写的——

  他走了。

  今天清晨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他要去海南岛旅行一个星期,然后,我们在电话里互道了平安。几分钟后,我站在窗前,看见他背着旅行包从对面楼里出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突然,我的心里感到惴惴不安,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我的丈夫已经一年没有回家了,我却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而苏醒仅仅离开了几分钟,一个星期以后就会回来的,我不应该对他有这种感觉的。

  天哪,我只感到很害怕。

  早上我把紫紫送到了幼儿园,再过几个月她就要上小学了,可她依然不太合群,我已经为她担忧很久了。然后我去学校上班,整整一天,我都有些紧张,脑子里总是想起我的计划。只有在为学生们上课的时候,我才暂时把我的心思抛开。这个计划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自从那晚在苏醒的家里看到传说中的魔笛,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一定要得到它。我知道苏醒对魔笛的膜拜,他把这支笛子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充满了一种敬畏之心。

  他是不可能把魔笛给我的,所以,我一直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我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甚至有些龌龊,或许我是利用了他?够了,就算我不是一个好女人吧。

  下班以后,我把紫紫接回了家。我度日如年地捱到了晚饭以后,然后悄悄地走了出去,带着我偷配的那把钥匙。我来到了对面苏醒的家门前,就像一个小偷一样,用偷配的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我记住了上次他放那盒子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它。我小心地打开盒子,魔笛果然就躺在里面,笛管上端刻着“小枝”二字,我可以断定就是它了。

  对不起,苏醒。我拿走了你的笛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但我必须这么做,我无法抗拒魔笛的魅力。我好像被这支笛子所控制住了,我的灵魂和肉体都已被它绑架,或许,不是我从你手中偷走了笛子,而是笛子从你手中偷走了我?

  苏醒,我拿走笛子以后,又把盒子关好,重新放在原来的位置,看上去就像一切都没动过一样。然后我带着魔笛离开了你的家。

  回到家里,魔笛在灯光下发出异样的反光,我终于得到了它,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我明白我已经被它俘虏了。它仿佛是有生命似的,躺在那儿向我发出挑衅,我完全失去控制了,只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我拿起了笛子,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我吹笛子的水平并不高,当我的嘴唇贴到吹孔上时,我感到仿佛有一只手,控制了我按住笛孔的那六根手指。同时我的耳边听到了一阵奇特的旋律,幽幽地响起。

  瞬间,从我的口中吹出了同样的气息,我的手指也按照那旋律跳动了起来。

  一阵诡异的笛声传了出来。

  我感到这笛声似乎不是我吹出来的,而是从笛管里自己流出来的声音。

  不,这不是我吹的,而是另一个躲在笛子深处的魔鬼。

  在可怕的笛声中——我见到了幽灵。

  一种彻骨的恐惧笼罩了我,我的手一阵剧烈的颤抖,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把这支可怕的笛子扔到了地上。

  我立刻感到了浑身麻木,一股沉沉的睡意袭上来。于是我趴到了写字台上,打开了我的日记本,完成我每日必做的功课。现在,我的日记已经写完了,我快支撑不住了,谁来救救我啊。

  等一等,我的房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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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过头看了看,我看到紫紫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走到了我的面前。

  天哪,她像个幽灵?

  不,我不能再写下去了。

  苏醒几乎是浑身颤抖着看完这一篇日记的,这一页后面全是空白。他仰起头环视着房间,他想象罗兰就是在这间房里写完这篇日记的,在这里吹响了魔笛的,最后也是在这里发疯的情景。

  “第二天早上,卓越然从外地回到了家里,发现罗兰已经疯了,只能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里。”叶萧站在他身后轻轻地说。

  忽然,苏醒有些神经质似的说:“笛子,我的笛子呢?”

  “我猜,你的笛子一定在卓越然手中。”叶萧淡淡地说:“可惜,卓越然已经死了。”

  “魔笛在哪儿?”

  五

  这里永远沉浸在黑暗中。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春夏秋冬,永远是地下炼狱。

  经过整整一天的工作,这里已经基本上清理干净了,露出一大块空地,地底铺满了已经腐烂几十年的泥土。那股令人窒息的空气已减弱了许多,只是依然有一股薄薄的雾气从地下升起,缭绕在叶萧的脚面上。

  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2000瓦“小太阳”的灯光依然照耀着,巨大神秘的空间,无比黑暗的背景,再加上耀眼的强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某个剧场的舞台。而叶萧正独自站在这舞台的中央,仿佛是在独自表演一场舞台剧,他感到自己既是演员又是观众。

  然而,导演是谁呢?是谁导演了这一幕恐怖的舞台剧。

  叶萧茫然地看着刺眼的灯光,直到眼睛里一阵晕眩。他明白这只是错觉,就像人们无意识地诞生到人世,再无意识地走进地狱。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七点钟了,地面上也应该被黑夜所笼罩了。半个小时前,局里告诉叶萧,初步的尸检结果已经出来了:在地下发现的这些尸骨,全部都是大约五岁到十三岁的儿童,性别比例一时还弄不清楚。由于很多骨骸都很零散,有的甚至完全被破坏了,具体数字还不好统计,初步估计是一百四十余人。从对骨头的检测来看,这些孩子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五十五到六十年前。至于死亡原因,法医还没有弄清楚。

  或许,他们就是当年被夜半笛声带走的孩子们。他们早就死了,死在这黑暗的地底,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听到他们绝望的呼喊。而他们的家人,度过了五十多年的不眠之夜,仍然在执着地等待着他们回家。

  让灵魂回家吧。

  是谁杀死了他们?是五十多年前神秘的笛手吗?还是某个地底的魔鬼。

  叶萧长长地吁出了口气。

  在见到了地底的这么多尸骨以后,他反而觉得自己已不惧怕黑暗了,他缓缓地向前走去,地上还有一些残留的骨渣,在他脚下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就像是临死前孩子们的呻吟。

  这声音已在地底回荡了许多年。

  叶萧走到了黑洞前,“小太阳”的灯光打不进去,眼前的通道被黑暗覆盖着,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雾气从里面飘出来。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既让人望而却步,又同时充满诱惑。

  他拿出了手电筒,把一道白色的电光向里射去。

  这是冒险,他很清楚这一点。但直觉告诉他,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于是,叶萧举着手电,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黑暗的地道。

  一股潮湿的寒气包围了他,手电的光线始终无法照到远处,只停留在一团雾气之中。叶萧一边走,一边悄悄地数着自己的脚步,他伸手摸了摸旁边,好像是水泥的墙壁,冰冷而粗糙。

  地道越走越长,他还能听到头顶有汩汩的流水声,上面似乎是下水管道。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手电筒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叶萧忽然怔住了,他茫然地站在地下管道的交叉口,仿佛面对着一个巨大的迷宫。他立刻就想到了雨果笔下的《悲惨世界》,巴黎的下水道与地面之上的城市一样错综复杂,那是一个神奇的地下世界。沙威警长潜入地底,追踪数十年前的逃犯冉阿让,叶萧不记得是否有过这样的情节了,可他宁愿相信自己不是沙威,而是逃犯冉阿让。

  幽灵在等着他?

  在三岔路口犹豫了片刻之后,叶萧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便要离开。忽然,他感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用手电朝地面照了照。

  他万万不会想到,在白色的手电光束中,映现出了一张死人的脸。

  原来在叶萧脚边,正斜躺着一具死尸,他刚才居然没有看出来。

  叶萧缓缓地蹲下来,屏住呼吸,手电的光线对准了那张死人的脸。

  蛆……

  一群蛆在死人的脸上扭动着,它们是从死者的瞳孔里面爬出来的。

  叶萧缓缓靠近了那张狰狞的脸。几乎用了几分钟的时间,他才辩认出这张脸来——他的邻居张名。

  蛆在张名的脸上爬行着。
zgdzgq - 2007-5-21 9:38:00
第四部 地下幽灵(三)

  六

  尽管,瞳孔上覆盖着紧闭的眼皮,但她仍能感受到烛火的轻微热度,还有那丝黑暗中闪烁的光。

  她缓缓地抬起眼皮,头顶上黑色的天花板进入她的视线,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昏暗,除了那点烛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仰天躺着,她能感觉出身下是一张很旧的钢丝床。脖子上一阵酸痛,她费了很大的劲才侧过头去,看到床边有一张黑色的木桌子,桌上点着一支白色的蜡烛,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用了好一会儿时间,她才适应了这里昏暗的光线,慢慢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一个非常小的房间,不会超过十个平方米,除了一张摇摇欲坠的钢丝床和房间中央的木桌子以外,只有两只方凳,和一排几乎腐朽了的木架子,上面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这房间里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着的铁门。

  看起来就像个监狱。

  当她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她立刻想到了某种让她熟悉的生活。她开始默默地问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忆就像打破的瓷器一样,变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她轻轻地捡起记忆碎片,再重新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图画。在那幅图画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罗兰。

  “我叫罗兰?”

  犹豫了片刻之后,她终于点了点头。是的,她是罗兰。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用了大约几十分钟的时间,又想起来其他许多事情,比如她有一个丈夫叫卓越然,但据说已经死在了天台上;她还有一个女儿叫紫紫,可惜已经失踪了。还有一个精神上的情人叫苏醒,曾经是一个笛手,他有过一支笛子,魔鬼的笛子。

  她偷了那支笛子。然后,神秘的笛声让她见到了幽灵。

  于是,她疯了。

  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有铁栅栏窗户的房间里关了一年,就像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另一种监狱。

  就在几天前的深夜里,她从精神病院的监狱里逃了出来。

  她越狱成功了,在这座巨大的城市中徘徊着。她没有回家,因为她已没有家可归了。她也不想去见苏醒,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她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只能隐藏在某个角落里。她感到饥饿难当时,只能用随身携带的东西去:)食物,通常她会得到一个大饼或者是馒头。

  一无所有的罗兰,唯一想得到的,只有她的女儿紫紫。这也是她逃出精神病院的原因,当她知道紫紫失踪以后,她就下定了越狱的决心,她要去找回紫紫。她甚至对卓越然的死并不感到多少伤心,她只要紫紫,她也只剩下紫紫了。

  紫紫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耻辱——因为,紫紫并不是卓越然的亲生女儿。

  那是在八年前,她刚与卓越然结婚不久,她刚刚品尝新婚的快乐,就发现了她的丈夫居然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她甚至当场抓住了卓越然和那个女人,但卓越然却轻描淡写地说:“有本事你也在外边找一个男人。”

  罗兰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悲哀,但她终究是一个弱女子,她不敢选择离婚,只能逆来顺受。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男人闯入了她的世界,于是就有了紫紫——一个耻辱的印记。

  不久以后,那个男人便死于一场车祸。

  罗兰始终保持着这个秘密,甚至骗过了卓越然,让他以为紫紫就是自己的女儿。因为紫紫的缘故,他们度过了几年平稳的日子,但罗兰一直都非常恐惧,她害怕这个秘密被人发现。直到几年前,紫紫因病需要输血,而卓越然却发现自己的血型与女儿不符,他的血型是A型,罗兰是O型,而紫紫的血型却是B型。所以,紫紫不可能是卓越然的女儿。他终于发现了这个秘密,从此他开始殴打罗兰,有时甚至虐待紫紫,最后就一走了之。罗兰只能把痛苦深埋在心底,因为她不想让紫紫背上私生女的耻辱。但紫紫的性格也因此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变得沉默寡言,行为变得怪异起来。

  现在,紫紫是她唯一的生命寄托了。

  罗兰想,只有她,能找到女儿,短短几天的时间,她几乎跑遍了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

  昨天深夜,她徘徊在一条小巷中,四周寂静无人,就连天上的月亮也隐藏到了云朵里面。忽然,有一只手蒙住了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在她的身上乱摸了起来。一刹那间,她意识到——自己遇到流氓了。

  罗兰拼命地挣扎,但无济于事,那只手拼命撕扯她的衣服。正当她想要叫救命,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的时候,一个黑色的人影出现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现在,她终于醒过来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似乎还完好无损,她意识到有人救了自己。那个人是谁?一连串的疑问在脑中盘旋。

  罗兰刚要下床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心跳猛然加快了,她大口地喘息着,紧紧地盯着那扇铁门。随着脚步声的逼近,她感到自己越来越紧张,一丝冷汗从额头沁了出来。

  脚步声忽然停止了。但紧接着,她就听到铁门发出了一阵嘶哑的怪声,然后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黑色的影子走进了小屋里。

  在昏暗的烛光下,她使劲地揉着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个影子:一个瘦瘦的男人,戴着一个巨大的口罩,把整个脸庞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罗兰。

  他们互相注视了片刻,直到罗兰警觉地问:“你是谁?”

  “你终于醒了。”

  口罩背后的声音有些失真,听起来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罗兰摇了摇头,她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是你救了我?”

  对方不说话,只是微**了点头。

  “谢谢,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地下。”

  地底小屋?罗兰想起了这个恐怖的名词,难道自己已在黄泉路上了?她仰起头看着这间昏暗的小屋子,四周都是冰冷的水泥墙壁,看上去更像是个古代墓室。她感到一阵寒冷,现在她真想哭出来,可是眼中的泪水却偏偏干涩了。

  她两手交叉着紧紧抓着自己的肩膀,忽然问道:“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不,你会害怕的。”

  罗兰忽然苦笑了一下:“害怕?经历过太多的恐惧,我已经对害怕有了免疫力了。”

  从那双露在口罩上面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正犹豫不决。几秒钟后,他缓缓地拉下了口罩。

  她看见了那张脸。

  瞬间,罗兰颤抖着尖叫了起来。

  ——她看见了一张魔鬼的脸。
zgdzgq - 2007-5-21 9:38:00
七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过去,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这秒针走动的声音,是如此地清晰。池翠默默地看着苏醒,他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互相看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终于,池翠说话了:“苏醒,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此刻,小弥正在隔壁熟睡着。池翠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边黑沉沉的黑夜。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让她沉浸在了恐惧中。整整一天,警察们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不停地往外运送地下的尸骨,使得整栋大楼都漂浮着一股腐烂的气味。楼下还聚集了许多围观的人,他们对着池翠的窗户指指点点,就像《红字》里的人们看着海丝特身上的“A”,一个红色的禁忌。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决定了,从下个星期起,我就从这里搬出去。”

  苏醒有些意外,但他立刻就点了点头:“对,你早就应该搬出去了。”

  “谢谢你对我和小弥的照顾。”

  “放心吧,我还会继续教小弥笛子的。”

  她摇摇头说:“不,最近他不会再学笛子了。”

  “你对笛子害怕了?”

  “不是。”她的语气越来越忧伤,那是所有的母亲共通的情感,她深呼吸了一口,压低了声音说,“小弥的脑子里生了一个东西。”

  “什么?”苏醒感到心里一凉。

  “今天下午医生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说趁着现在小弥的年龄还小,他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发育完全,还来得及做手术,给小弥的脑子开刀,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拿掉。”

  “有那么严重?”

  池翠点了点头:“如果拖到他长大以后,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知道,谁都不敢打保票。”

  “告诉我,小弥的脑子里到底生了什么东西?”

  她停顿了片刻,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蛆。”

  “你说什么?”苏醒没听明白。

  “蛆,苍蝇的蛆。”池翠忽然有些激动了,她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仿佛在说某件耻辱的事情,“小弥是幽灵的儿子,是苍蝇的儿子。”

  苏醒忽然感到有些恶心,眼前浮现起了夏天见到过的一群蝇蛆在腐烂的动物尸体爬行的情景。他实在不敢把这个与小弥联系在一起。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相信。”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吗?”

  “重瞳?”

  “那就是蝇蛆留下的痕迹,从娘胎里就有了。”

  苏醒难以置信,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池翠。终于,他说出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池翠,有一件事我一直都在想,但始终都不敢问你。”

  她淡淡地说:“问吧。”

  “小弥的父亲是谁?”

  池翠愣了愣,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他早就死了。”

  “对不起。”

  苏醒的语气又柔和了下来。忽然,他大着胆子靠近了池翠,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她黑色的发丝从指间掠过,那感觉让人心醉。

  在白色的灯光下,她下巴的线条显得格外诱人,还有她脖子弯曲的部分。这一切都让苏醒感到难以控制。

  她并没有抵抗,恰恰相反,现在她温顺得像个绵羊,任由苏醒的手指在自己的头发上滑动。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泪水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大堤,在脸颊上缓缓地流淌起来。

  “你哭了。”

  苏醒在她的耳边柔声说,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手指上立刻感到了一股温热,这是池翠的泪水,一个美丽女子伤心的眼泪,他忽然感到这又是何等的凄艳。于是,他的手移到了池翠的肩膀上,轻轻地搂住了她。

  她略微扭动了一下身体,于是他搂得更紧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是颤抖着说:“池翠……池翠……”

  “不!”

  池翠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重重地推开了他。苏醒一下子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池翠大口地呼吸着,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苏醒,“你没事吧?”

  苏醒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他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不敢正视池翠的目光。

  就在这瞬间,他的眼前忽然掠过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罗兰。

  她在哪儿?是活着,还是死了?

  苏醒忽然觉得自己很肮脏,两个女人的影子不断地重合着,不知是谁替代了谁。

  “对不起,我真无耻。”

  他低着头对池翠说,然后,快步地离开了这里。
zgdzgq - 2007-5-21 9:39:00
八

  “紫紫——”

  在空旷的地底舞台上,只有杨若子一个人站立着,轻轻地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小太阳”的强烈灯光依然让她睁不开眼睛,她就闭着眼睛站在中央,想象着五十多年前发生的那一幕。

  可是,她始终都想象不出来。

  她伸出手捂着自己的喉咙,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地喊了出来:“紫紫——”

  几秒钟后,远方传来了回声。

  杨若子静静地侧耳倾听,自己的声音在无穷无尽的地道中传播着,或许会达到地球的另一面。

  突然,她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分明是两个字——

  “姐姐。”

  她立刻睁开了眼睛,紧张地向四周寻找着,她喘着气,心跳骤然加快,心里在不断地问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声“姐姐”是真实的吗?

  是的,她听到了,那是一个细微的童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这不是梦。

  可是,周围并没有人,整个地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杨若子走到了地道口,拿出手电往里照了照。她听说几个小时以前,叶萧在这条地道里面,发现了一具几天前死亡的男尸,死者叫张名,就是那位失踪男孩张小盼的父亲。现在,鉴定组已经完成了现场勘察,带着尸体离开了地下。而等到杨若子赶到这里的时候,他们都已经走光了。

  忽然,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具腐烂的尸骨,它躺在黑暗的阴沟里,离地面有十几米的距离,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他们说它就是她的妹妹紫紫。

  “不——”

  现在,杨若子确信,她的妹妹还活着,就活在地道里。妹妹永远都是七岁的样子,永远都穿着白色的裙子,永远都是纯洁美丽的样子。

  哪怕——她是个鬼孩子。

  “紫紫。”

  杨若子又对地道里面轻轻地叫了一声。

  现在,她做出一个危险的决定——到地道里面去看一看。

  在进地道之前,她先给叶萧打了个电话,但电话铃响了半天却没有人接。她又打了叶萧的手机,却始终都打不通。杨若子只能给他发了一个短信:“叶萧,我现在去地下寻找紫紫。”

  她默默地祈祷,但愿叶萧能早点看到。

  然后,杨若子带着手电走进了地道,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地下发出了奇怪的回音。

  这时一阵潮湿的雾气,从地底缓缓地升了起来。

  借助着手电的光线,她向前走啊走啊,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手电筒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三岔口。左、中、右,眼前有三条道路供她选择,每一条路都像一张诱惑的嘴。

  除了手电所及的范围,周围一片黑暗,杨若子的额头沁出了几丝汗珠。她缓缓来到路口,茫然地看着三条地道。

  她轻声地问自己:“我该向哪走?”

  九

  他已经不在了,在地底的小屋里,只剩下罗兰独自一人。

  这里自然不会有电灯,桌上的蜡烛很快就要燃光了。于是,她从床上下来,在那排木架上找到了一根新的蜡烛和一包火柴,然后,把它们放到桌子上点了起来。

  幽灵的烛光永远照耀着这里。

  她静静地看着烛火,白色的火苗快活地跳动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被烛光所捕捉到,以火苗的舞动来回应。当烛光摇曳的时候,整个小屋里都会呈现出一股幽灵般的气氛,她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在不停地晃动着。有时候,她觉得看着自己影子都会被吓死。

  罗兰小心地伸出手,抚摸着这间地下小屋的墙壁,感觉就和精神病院里的墙壁一样。忽然,她听到头顶传来流水的声音,难道是地下的暗河?不,是下水管道的声音。

  她终于相信了,这里确实是地下。而自己还活着,忽然,她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寻找女儿。

  “紫紫。”

  呼吸又骤然急促了起来,她在这间斗室里来回地踱着步,烛光随着她的脚步而不停摇摆。她要寻找女儿,而不应该呆在这地底小屋里。罗兰已经打定了主意,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那扇铁门前,用耳朵贴着门仔细地听着。

  听不到外面任何声音,看起来那个地下幽灵已经走远了。

  罗兰点了点头,她从木架上又找到了一个铁制的烛台。她重新点燃了一支新蜡烛,插到了烛台上,然后她端着烛台,轻轻地打开了铁门。

  虽然她动作很轻,但铁门还是发出了那嘶哑的叫声。她悄悄地走出铁门,手里端着重重的烛台,烛火在她眼前跳跃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端着烛台的样子,就像是十九世纪在欧洲古堡里夜行的女人。

  在烛火的照映下,眼前出现了一条圆形管道,直径大约在两米左右的样子,一直通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罗兰小心地往前走着,她一直觉得紫紫就躲在地下的某个地方。

  “地下很冷,也很寂寞,紫紫需要妈妈。”

  罗兰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手中的烛火随着她的语气而跳动。

  在这个巨大的迷宫中,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许整整一夜。

  ——直到她看见了那个影子。

  那是一个小孩子的背影,在地下管道里一掠而过。罗兰手中的烛光正好照到了那个影子,她的心跳迅速地加快了,她几乎是小跑着向前冲去。

  “紫紫。”

  她高声地呼唤了起来,她的声音在漫长的地下管道中反复回荡着,充满着母性的情感与力量。

  那个影子继续向前走着,罗兰端着烛台在后面紧追不舍,幸好她很注意手中的平衡,否则烛火早就熄灭了。

  她渐渐地看清了,那确实是一个白衣服的小女孩,那身白衣在黑暗的背景下格外显眼,被烛光照耀着发出奇异的反光,宛如一场地底的梦幻。

  但愿这一切都只是梦。

  罗兰轻轻地对自己说,她离小女孩越来越近了,直到她摸到了那小女孩的肩膀。

  终于,小女孩缓缓地回过头来。

  烛光照亮了她的眼睛。

  “紫紫——”

  罗兰轻轻地呼唤了一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突然,笛声响起来了。

  幽灵之笛。

  一阵颤抖袭击了她全身,立刻就让她想起了一年前那可怕的魔笛。就是这声音,致命的笛声,谁都逃不过。

  紫紫冷冷地看着她。

  瞬间,罗兰的眼前出现了另一种景象。

  ——蛆
zgdzgq - 2007-5-21 9:39:00
烛台立刻掉到了地上,发出轻脆的金属响声,那幽幽的烛光也随即消逝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她。
zgdzgq - 2007-5-21 9:39:00
第四部 地下幽灵(四)

  十

  子夜十二点。

  小弥睁开了眼睛,他是被妈MD梦话惊醒的。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妈妈,她紧闭着眼睛,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她的嘴唇在不停地嚅动着。小弥听不清妈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她正在噩梦之中,妈MD手紧紧地抓着他,手心里全都是汗珠。

  他不敢把妈妈惊醒,只是费力地从妈MD手中挣脱了出来。然后,小弥从床上爬了下来,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妈MD脸。六岁的男孩伸出手指,在妈MD额头上轻轻地点了一下。不一会儿,妈妈似乎平静了许多,她的嘴唇也不再发出声音,噩梦渐渐地消逝了,她沉入了一个美好的梦中。

  黑暗中小弥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

  现在,小弥要走了,他要回到地下。

  小弥悄悄地离开了妈妈,他在临出门前,却下意识地抓起了那支小笛子。然后,他带着笛子走出了家门。他轻声地走下楼梯,从底楼的地下室里进去,他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即便眼前一片漆黑依然能够摸出一条路来。

  当他穿过地下室,进入那扇生锈的铁门以后,眼前立刻出现一道强烈的光芒。2000瓦“小太阳”的光线让他一时睁不开眼睛。小弥举起笛子挡在面前,使劲地揉着眼睛,片刻之后才适应了这地下的太阳。他发现地下的那些尸骨都不见了,变成一片巨大的平地,只是午夜的潮气依然从地底泛了起来。

  他看到了那条黑暗中的地道,这六岁的男孩已经无所畏惧了,他快步走了进去。黑暗的地下管道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依然可以辨别方向,径直向前而去。

  小弥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转过多少个弯道,黑暗中的迷宫对他来说,不过是片巨大的黑森林而已。他只感到偶尔有几只水老鼠,从他脚下飞快地窜过,并发出“吱吱”的尖细叫声。

  忽然,地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微光。

  男孩立刻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前方。

  那道微光渐渐穿破黑暗的雾气,离小弥越来越近了。同时,他也听到了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在没有穷尽的地道里发出回响。

  小弥看到了一道幽幽的烛光,一个黑色的人影,托着烛光来到了他的面前。

  烛火不停地跳动着,映亮了那张幽灵的脸。

  小弥的重瞳骤然放大。

  瞬间,小弥感到自己那颗无所畏惧的心脏,似乎已经跳到了嗓子外边。他终于对自己离开妈妈,闯入地下的大胆而感到后悔了,他忽然想大声地喊妈妈,但张大了嘴却一个字都喊不出。

  在黑暗背景的烛光下,他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整张脸都完全腐烂了,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五官。

  小弥立刻想起了在半年前,妈妈带着他去一座寺院,庙里雕刻着五层地狱的景象,其中一尊受难的恶鬼雕像,便酷似眼前的这张脸。

  幽灵呆呆地看着男孩,然后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离小弥的眼睛越来越近……

  十 一

  晚上叶萧并没有回家,他想要了解关于这个城市地下道的情况。当他赶到有关部门的时候,正好有两个四十多岁的干部在值班。叶萧立刻亮出了警官证,要求对方给予协助。

  经过一番长谈,叶萧才了解了一些基本的情况。原来早在抗日战争时期,侵华日军就在这座城市里修建了大量的地下工事,尤其是二次大战的最后几年,他们几乎把整个城市的地下都打通了。谁也说不清当时日本人挖了多少地道,这些密如蛛网的地道宛如迷宫一样,据说储存过大量的军火与物资,一定程度上还起到了防空洞和地下军火库的作用。50年代以后,政府新建了城市下水管道系统。60年代又挖了许多防空洞,这些管道与日本人修建的地下迷宫犬牙交错,构成了这座城市在地下的另一面。

  晚上十一点钟,叶萧终于回到了家里。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手机已经没电了。他先给手机充电,然后便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一群苍蝇的蛆——

  正当梦到最可怕的时候,叶萧颤抖着醒了过来,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钟。

  叶萧回想着那个梦,于是眼前又掠过了蝇蛆爬行的影子。

  大约七八个小时以前,他在地下的三岔路口发现了张名的尸体。那些肮脏的生命——蝇蛆,在他的邻居张名的脸上扭动着身躯,叶萧一想起来就恶心。

  叶萧被一种深深的忧虑包围了。张名显然他是为了寻找儿子而进入地下的。但可怜的张名并没有想到,地底的世界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他没有找到儿子张小盼,反而让自己送了命。

  电话铃响了。

  后半夜的电话铃声让叶萧的心里一颤,他急忙拿起了电话。

  “叶萧,我是法医室。”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不是你叫我打电话的吗?叶萧。你叫我们加夜班给张名做尸检,只要结果一出来,就算是在后半夜也要立即通知你。”

  “对,对。我差点忘了。对不起。”叶萧一时有些尴尬。

  “告诉你,张名的死因是胆囊破裂。”

  “吓破了胆?”叶萧拿着电话的手一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真有这回事?”

  “我也非常惊讶,但确实如此。我记得‘吓破胆’这种事只在三国演义里有,但在现实生活中极难遇到这样的案例,没想到居然被我碰到了。”

  “谢谢,麻烦你了。”

  他挂掉了电话,缓缓地长出了一口气。叶萧难以想象,在后半夜的三点钟,接到法医室打来的电话,说他的隔壁邻居是因为吓破了胆而死的。

  人在什么情况才会被吓破了胆呢?

  那又是一种何等的恐惧呢?难道世界上真有这么恐惧的事,以至于让人胆都被吓破了?

  张名究竟看到了什么?

  任何人想起这些都会感到毛骨悚然。

  叶萧忽然想要找一个电话号码,他的目光落到了正在充电的手机上。他拔下了手机充电器的插头,开机后才发现有新的短消息。

  是杨若子发来的短信。叶萧的心里一颤,一字一顿地把短信念了出来:“叶萧,我现在去地下寻找紫紫。”

  瞬间,叶萧呆住了。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回过神来,他不得不相信,此刻杨若子就在那恐怖的地下管道里。尽管她是个英姿勃发的女警察,身上有一股无所畏惧的力量。叶萧却感到从她的短信里透出奇怪的气息,仿佛是从地底渗透出来白雾,通过电波漂浮到他的手机里。

  张名已经死了,因为他看到了地下的某个东西。

  那么杨若子呢?她此刻也正在地底徘徊,她会看到什么?

  不——叶萧猛地摇了摇头。

  他立刻打了杨若子的手机,但始终都打不通,显然她已经不在手机信号服务区内了。叶萧觉得,现在的她就像一架在黑暗夜空中航行的飞机,突然在机场的雷达屏幕上失去了踪迹,谁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一定要把杨若子从地下救出来。他拿起了一只大号的手电筒,又多带了几节备用电池,快步离开了家里。

  叶萧驾着他的桑塔纳,穿过凌晨时分的寂静无人的街道。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那栋灰色的楼房。这里的空气中仍漂浮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那是白天人们搬运地底的骨骸所残留下来的。

  他打开手电筒,掩起鼻子冲进了大楼的地下室里。穿过黑暗的地道,他来到了“小太阳”灯光照耀的空地上。这一回他再也不犹豫了,端着手电径直跑进了那条地道。

  迷宫进去容易出来难。

  叶萧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正在被前方无止尽的黑洞吸收着。

  “我也会被吞没吗?”他轻声地问自己。

  十 二

  几个月以来,池翠第一次做了一个如此甜美的梦。当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刚才梦到的内容却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她使劲地回想,但丝毫都想不起来——直到她发现儿子不见了。

  小弥不见了。

  她立刻紧张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窗外正是清晨时分,楼下见不到一个人影。她在家里又找了一圈,然后绝望地大喊了几声:“小弥。”

  池翠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最后又想到了苏醒,立刻给苏醒打了电话。

  几分钟后,苏醒急冲冲地赶到了这里,他看起来还没睡好,满脸都是倦容。池翠绝望地向他诉说了情况,苏醒立刻安慰着她说:“没事的,小弥不会离开你的。我估计,这孩子一定又到地道里去了。池翠,你留在这里等着我,我帮你把小弥找上来。”

  “不,我跟你一起下去。”池翠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说。

  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很热。

  苏醒微微一颤,从她的手里挣脱出来说:“你不害怕地道里的幽灵吗?”

  “我已经受够了。”她冷冷地回答。

  “好吧,有没有手电?”

  池翠点点头,很快就准备好了两支手电筒,他们两人各拿一支手电,一起来到了底楼。

  穿过黑暗的地下室,苏醒紧紧拉着她的手。池翠还是第一次下来,虽然嘴上说不怕,但内心里却不停地颤抖着。

  推开那道生锈了的铁门,他们来到了强光照耀下的地下坟场。

  池翠用手挡着强光问他:“小弥说的地下死人就是在这里?”

  他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到了那条地道上,他带着池翠来到黑暗的洞口,端起手电向里照了照,只见一团雾气笼罩在里面。

  “我们进去吧。”

  池翠在他身后轻声地说。既然她这样说了,苏醒也只能带着她继续往里走,现在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两个人各自拿着手电筒,在黑暗的地下打出两束白色的光,射入前方未知的境界。随着向地下的深入,他们不再说话了,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
zgdzgq - 2007-5-21 9:39:00
忽然,在手电的光束里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他们面面相觑地看了看,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池翠的声音响起:“你决定吧。”

  苏醒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想了想,他让下意识为自己做出了选择:“就走左边的路吧。不过,我们得记住回来的路。”

  “那就做一个标记吧。”

  池翠拿出了一张粘贴纸,贴在了管道壁上。然后,她抓着苏醒的手,走进了左边的那条路。

  这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直到他们走得腿也酸了,才发觉可能走错路了。苏醒轻轻地说:“我们原路返回,再换一条路试试吧。”

  池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在黑暗中徘徊了几步,忽然感到脚下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立刻叫了起来:“地下有东西!”

  苏醒被她的叫喊吓了一跳,立刻蹲下身子用手电筒照了照,果然在地上发现了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他伸手抓起了那东西,表面非常光滑,放到眼前一看,原来是一支笛子。

  “这不是小弥的笛子吗?”池翠失声叫了起来。

  没错,苏醒也立刻认了出来,这支小笛子就是他送给小弥的,就连笛膜也完好无损。他把笛子紧紧地抓在手中,有些激动地说:“刚才小弥一定来过这里。”

  “我们没有走错路。苏醒,你选对路了。”她刚想要向前跑去,却感到腿上依然酸痛,刚才走得实在急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苏醒点点头,把小弥的笛子塞进了自己怀中。这里没有地方可坐,只能找了一块干净的管道壁,把后背靠在墙壁上。池翠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他的身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着手电筒,两道光束射在对面的管道壁上,在黑暗的背景中显出一副奇异的景象。终于,池翠打破了沉默:“苏醒,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说吧。”

  她的嘴唇颤抖着说:“是关于……小弥的父亲。”

  “你不是告诉过我了吗?小弥的父亲早就死了。”

  “是的,他早就死了。在小弥出生以前,他就死了。”

  “原来小弥是遗腹子。”苏醒用一种怜悯的口气说:“他真可怜。”

  “不,在我遇见他以前,他已经死去一年了。”

  苏醒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一下子没有明白过来,他摇着头说:“池翠,我真的听不懂。你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其实,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还以为这是一个可怕的噩梦,等清晨梦醒以后,一切又都会恢复原样。可是,我已经等了七年了,这漫漫的长夜始终都没有过去,噩梦一直折磨着我。让我告诉你——小弥的父亲是个幽灵。”

  “幽灵?”

  她仰起头,泪水在黑暗中颤抖着,她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轻声地说:“那是七年前的秋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地铁车站里遇见了那个男人。他有一双让人为之动容的眼睛,和小弥的眼睛一样,那是一双神秘的重瞳。”

  “原来小弥的眼睛是遗传的。”

  “那是一场错误,就在我们认识以后不久,我的腹中就有了他的孩子。”她苦笑了一下说,“苏醒,现在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苏醒摇了摇头:“不,这不是你的错。”

  “这是我的错。当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以后,就去找那个男人。没想到当我找到他家里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早就死了。”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他是因为脑子里生了一个肿瘤而死的。当我和他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已经死去一年多了。”

  “你是说——在他死了一年以后,你才和他相遇?”苏醒感到后背心一阵凉意,不知道是因为冰凉的管道壁,还是池翠告诉他的话。

  池翠痛苦地点了点头:“我也不敢相信,但这是事实。他是一个地下的幽灵,他在我的体内播下了鬼魂的种子。”

  “这听起来就像《聊斋》。”

  苏醒记得小时候看白话本《聊斋志异》的时候,经常看到这种鬼魂与人类生下孩子的故事,但他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为了这个幽灵的孩子,我和我的父亲闹翻了。于是,我永远离开了他。”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说你已经六年多没回过家了。”

  “我一度想打掉这个孩子,但是在医院里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力量阻止了我。我想,是因为这鬼魂的孩子有自己独特生命力的缘故吧。他能来到人世上,本来就是一个奇迹了。最后,我把他生了下来,并给他起名肖弥赛。因为,他就像一个小弥赛亚那样,奇迹般降临人间。”

  “一个恐怖的奇迹。”苏醒不禁叹了一声。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就在小弥诞生的那一天,我的父亲因为突发心脏病离开了人世,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她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轻声地说,“凶兆——生与死,在同一个时刻完成,多么奇妙。我相信小弥的出生,是一个可怕的凶兆。”

  “不,小弥只是一个六岁的男孩,他是无辜的。”苏醒忽然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了她的脸,只看到几滴晶莹的泪水,他大声地说,“看着我的眼睛。”

  池翠只感到有些晃眼,却怎么也看不清苏醒的脸:“我看不到。”

  “对不起。”

  她抬起头,轻轻地抹去了脸上的泪水。把这些话全部都说出来以后,她的心里反而好受了一些,已经闷了那么多年了,现在就像是突然释放了一股腐烂的气味一样。

  苏醒忽然问她:“你的腿还酸吗?”

  “我已经好了。”

  “那我们走吧。”苏醒拉着她的手,端起手电向地道前头走去,“池翠,不管小弥是不是幽灵的儿子,但至少他是你的儿子。”

  池翠点了点头,不知从哪里来了股力量,居然小跑了起来。

  很快,他们就消失在了黑暗的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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