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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kex - 2006-12-16 17:50:00
《亦恕与珂雪》第一章 风(1) 
我踩着一地秋叶,走进咖啡馆。


  正想往靠墙的座位走去时,听见有人说话。


  "先生,可以请你抬起脚吗?"




  我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方向,看到一个女孩坐在落地窗边。


  她坐直身子,视线朝向我,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左脸着上一层淡淡的白。


  "你跟我说话吗?"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是的。"她说,"麻烦你。"


  "哪一只脚?"


  "左脚。"


  我虽然纳闷,还是抬起左脚。


  "不是这样的,我想看鞋底。"她说。


  我旋转小腿,将鞋底朝向她,身体因此有些摇晃,我努力维持平衡。


  她凝视我的鞋底,嘴里轻咬着笔,陷入沉思。


  我低头看了看,发现有一片落叶粘在鞋底。


  "好了。"她给了我一个温柔的笑,"谢谢你。"


  我撕下落叶,放下左脚,说:"要还你吗?"


  "不用。"她摇摇头,"那不属于我。"


  我继续往前走,在靠墙的座位坐下来,随手将落叶搁在桌上。


  老板走过来,我接住他手中的Menu,点了杯咖啡。


  我拿起那片落叶,反复细看,发现落叶背面粘着黄黄的东西,


  痕迹形状很像人的侧面。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不禁将脸略往左转,偷偷注意那个女孩。


  她正拿着笔,在一本簿子上涂涂抹抹。


  好像是写,又像是画。


  动作迅速而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已经是我第八或第九次看到她。


  有时我比她早到,会看到她直接走向靠落地窗的第二桌,


  拿开桌上"已订位"的牌子,将带来的簿子搁在桌上,缓缓坐下。


  然后身体前倾,脸再往左转,看着窗外。


  她的视线总是朝向窗外,连端起咖啡杯喝咖啡时,视线也没有改变。


  一般人凝视某处久了,下巴应该会酸,


  所以会用手掌托着腮或支起下巴。


  但她从没有这些动作,我怀疑是她下巴的肌肉特别好。


  或许这就是很多爱情小说中形容的男主角模样--具有坚毅的下巴。


  我以前怎么也想不通下巴跟坚毅有关,没想到终于可以百闻不如一见。


  老板刚好将咖啡放在我面前,并看了我一眼。


  我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从女孩身上移开视线。


  打开公文包,拿出笔和一张白纸,放在桌上。


  因为我没有坚毅的下巴,所以我左手托着腮,右手手指头转动着笔,


  构思该如何下笔。


  突然砰的一声,我撑在桌上的左手肘跟着一滑,我吓了一跳。


  原来是那个女孩冲撞到我的桌角,使桌子顺时针转了10度左右,


  而桌上的咖啡杯和汤匙也因碰撞而铿铿锵锵。


  她却只是转头看我一眼,并没有停下脚步,便迅速转身离去。


  拉开店门时,门把上挂着的三个小铃铛,紧张地摇晃,互相碰撞。


  "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的视线跟在她身后,感觉她好像是草原上被狮子追逐的羚羊。


  她停在亮着红灯的斑马线上,眼睛紧盯着马路对面,显得焦急而不安。


  绿灯亮了以后,她快步向前,冲到马路对面,再往右跑了七八步。


  然后迅速钻进停在路旁的一辆红色车子里。


  车子动了,她开走了。


  我收回目光,回到咖啡馆内。


  现在只有我和老板两个人,但他并没有因为好奇而停下手边的动作。


  甚至连桌子的"砰"、咖啡杯和汤匙的"铿锵"、铃铛的"当当",


  他都置若罔闻。


  太冷静了,非常适合当武侠小说中大侠的原型。


  相较于他,我显得大惊小怪,不禁哑然失笑。


jankex - 2006-12-16 17:53:00

《亦恕与珂雪》第一章 风(2) 
目光再回到桌上的白纸时,看到白纸的左下方有一滴晕开的咖啡。


  拿起笔,在咖啡滴外围,连续画了好几圈同心圆。


  圈愈画愈大,使图形看起来像是一个射箭的靶,靶心是咖啡。




  再画了几枝箭,由右上方射过来。


  为了强调箭势来得又快又猛,在每枝箭的后面,用力画了几条线,


  同时嘴里也发出"咻咻"的配乐。


  这是我画图时的坏习惯。


  小时候上美术课时,老师曾说:


  "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


  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


  为了让同学们称赞我是厉害的画家,又怕他们的耳朵不好,


  听不到我的"画",于是我在画画时,嘴里总会做些音效。


  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于是我画狗时会汪汪,画猫时会喵喵,画鸟时会咕咕咕。


  那时我天真地以为,我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画家。


  直到有次老师叫我们画"我的母亲"时,


  我的嘴里很自然地喊出:"死囝仔!不读书还看什么电视!"


  结果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走下讲台来到我身边,看了我的画一眼后,说:


  "孩子,画画这东西是讲天分的,不要太强求。"


  我才知道,我不是当画家的料。


  扯远了。


  把视线拉离画满箭的白纸,移到旁边的深色咖啡杯上。


  再移到深色的桌子、深色的椅子、坐在椅子上穿深色衬衫的我。


  然后抬起头,看着深色的吧台内正在煮咖啡的老板。


  我的思绪终于又回到这家咖啡馆。


  自从不想当画家后,我就不太会分辨颜色。


  只要比棕色脏一点、比紫色暗一点、比黑色浅一点,


  对我而言,就叫深色。


  我的个性是如果不能把一件事做到最好,那就干脆放弃。


  但现在不是放弃的时候。


  我得想出一男一女的名字,来代表故事中的男女主角。


  虽说名字只是方便称呼而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本身,


  但我还是希望能在故事开始前,给主角们适合的名字以表示尊重。


  我的个性是如果不想把一件事放弃,那就要做到最好。


  所以,该叫什么呢?


  我抓了抓头,又把视线回到白纸上,咖啡滴已经干掉了。


  仔细一看,痕迹的形状还满像人的侧面。


  正想与那片落叶上的痕迹形状相比对时,


  左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却清脆的"当当"声。


  我反射似地抬起头,朝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那个女孩推开店门,又走进来。


  "嗨,真对不起。"她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一脸疑惑。


  她站在我的桌旁,指了指略微歪掉的桌子,然后用双手将它转正。


  "没关系。"


  桌子又不是我的,你如果撞坏桌子(或是你的骨头),也与我无关。


  "咦?你也画画吗?"她歪着头,注视着桌上那张白纸。


  "随手涂鸦而已。"我有点不好意思。


  "嗯……"她似乎很仔细地研究这张"画",端详了一会后,说,


  "我可以坐下吗?"


  "喔?"我愣了一下,"请坐。"


  "站着看画很累。"她微微一笑,坐了下来,在我斜对面的椅子上。


  她拿起白纸,靠近眼前,然后就不动了。


  "你一定不是学画画的。"


  等了几分钟后,她终于开口说话,但眼睛没离开白纸。


  我感觉被小小嘲笑了一下,脸上一红。


  "这张图几乎没有画画的感觉,只是由很多杂乱的线条组成而已。"


  "喔。"我含糊地应一声。


jankex - 2006-12-16 17:53:00
《亦恕与珂雪》第一章 风(3) 
"而且也没有半点绘画技巧。"


  是啊是啊,我又不懂画画。


  "构图很糟,完全没有主题。"




  是怎样!不可以吗?


  "画画怎能这样呢?"她摇摇头,"唉,可惜了这张白纸。"


  还没说够吗?小姐。


  我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左手提起公文包,打算起身走人。


  "你刚刚的思绪一定很乱。"


  她没有察觉到我的动作,仍然看着白纸。


  "嗯,我刚刚在想事情。"


  我有点佩服她的敏锐,便回答她。


  "你一定还没想出答案吧?"


  "没错。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张图虽然画了很多枝箭,却没有一枝箭插在靶心上。"


  她的眼睛终于离开白纸,看了我一眼。


  我松开提着公文包的左手,也看了看她。


  "你学的东西是科学吧?"她把白纸放在桌上,问我。


  "我学的是工程,应该可以算是科学吧。"


  "嗯。我果然没猜错。"


  "为什么这么猜?"


  "你看,"她指着白纸上很多同心圆所构成的靶,说:


  "这些圆形的感觉不是画,而是一种单纯的几何图形。"


  她移动手指,指着几枝箭,"还有这些菱形的箭头也是。"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那些图形,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你应该很习惯常画些三角形、方形、圆形之类的东西。"


  她看了看我,然后点点头,透露出一股自信。


  "但是这些图形并没有表达出你的'感觉',它们只是帮助你了解或


  思考东西时的工具而已。这好像是学科学的人常会有的习惯。"


  "喔。"


  我再仔细看着白纸,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不过这些线条我不太懂。"她指着箭后面的线,又说,


  "这些线条很有力道,是整张图最有趣的地方,但是,代表什么呢?"


  "你猜猜看啊。"我不好意思告诉她,那是"咻咻"的声音。


  "我猜不出来。只是好像可以听到羽箭破空的声音。"


  "真的吗?"我突然有点激动。


  老师,你骗我!我应该有天分成为画家的。


  "怎么了?"她似乎很好奇。


  "没事。你能听到声音真好。"


  虽然我还是不太相信她真能听到咻咻的声音,


  但我已经开始觉得这个女孩很可爱。


  我的个性是只要女孩子相信我,就会觉得她可爱。


  "可以借我一张白纸吗?"她笑了笑,"我想画画。"


  我立刻从公文包拿出一张纸给她。


  她起身到她的桌子上拿铅笔,再回到我的斜对面坐着。


  然后她低下头,很专心地画画,不再说话。


  我发觉当她开始专注时,她周遭的空气便散发出一种宁静的味道。


  仿佛所有的声音都睡着了。


  咖啡馆内变得很安静,只听见铅笔磨擦白纸时,


  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偶尔夹杂着她用手指或手掌晕开铅笔线条的声音。


  于是我静静地看着她作画,不想发出声音,以免干扰她。


  "好了。"


  她放下笔,抬起头说。


  "可以让我看吗?"我问。


  "当然可以。"她将白纸转了180度,轻轻推到我面前,"请指教。"


  "不敢当。我不懂画,只是想看看。"


  "画是一种美,不是用来懂的,而是用来欣赏的。"


  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哲学味道,隐隐含着一层道理。


  我的个性是只要觉得女孩子可爱,就会相信她的话有道理。


  这张铅笔画的构图很简单。


  左边有一个正在行走的男子,沿路上有几棵树,三片落叶在空中飞舞。


  男子的头发略显凌乱,左脚下踩了片落叶。


jankex - 2006-12-16 17:53:00
《亦恕与珂雪》第一章 风(4) 
天空画了几条弧线,还有用手晕开铅笔线条的痕迹。


  凝视一会儿后,我感到一丝凉意,那是刚刚走进这家咖啡馆前,


  在路上被秋风拂过脸庞的感觉。




  我不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张开眼睛,"感觉有股凉意。"


  "凉?"


  "是啊。好像凉风吹过。"


  "真的吗?"她好像也有点激动。


  "怎么了?"这次轮到我好奇了。


  "以前教我画画的老师曾说过……"她的声音带点兴奋,


  "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感觉一股被风吹过的凉意;


  画雨时,会让人觉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湿答答的;


  而画闪电时,会让人瞬间全身发麻,好像被电到一样。"


  啊?怎么跟我老师说的不一样?


  我老师说的厉害画家和她老师说的厉害画家,哪一种比较厉害呢?


  或者说,我的老师和她的老师,到底谁说得对?


  "我可以听到'呼呼'的声音。"


  老板突然出现在我们旁边,说了一句。


  我和她同时转过头去,发现他也在看画。


  正想问他为什么可以听到风声时,她却先开口问:


  "喜欢吗?"


  "嗯。"老板点点头,"五杯。"


  "七杯如何?"她说。


  "那就六杯吧。"老板说。


  "OK。"她也点点头。


  然后老板便拿起那张画,走回吧台。


  "这……"我一时语塞。


  因为我不知道该问他还是她,也不知道要先问什么问题。


  她又将目光放在那张万箭穿心图上,我顿时觉得很糗。


  "这张是随便画的,见不得人。"我赶紧把图收进公文包里。


  "不会呀。图画有时跟亲人或爱人一样,即使再怎么不起眼,总是会


  让某些人有特别的感觉。"


  "嗯?"


  "比方说,像你长这样……"


  "请问,"我打断她的话,"'长这样'是什么意思?"


  "这是比喻而已。"她笑了笑,"也就是说,在别人眼中,你很平凡;


  但你的亲人或爱人看你,就会比一般人多了很多特别的感觉。"


  "喔。"我将万箭穿心图拿出,"所以你是这张图的亲人?"


  "可能吧。"她又笑了笑,"对我的画而言,你也是亲人呀。"


  她笑声未歇,瞥见桌上那片落叶,将它拿起后说:


  "我刚刚正伤脑筋该如何画叶子的一生呢。"


  "是吗?"


  "有的叶子是干枯后掉落,但有的会被风吹落,让风帮它画出生命中


  最后的轨迹。"


  "喔。"我开始听不懂了。


  "我很好奇,如果叶子最后的归宿是鞋底的话,它会有怎样的感慨。"


  "大概会觉得是命运的安排吧。"


  "不。"她笑得很开心,"是命运的捉弄。"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片落叶,还有上面的痕迹。


  "你常来这里吗?"她又问我。


  "两三天来一次吧,已经来了八九次。我每次来都会看到你。"


  "是吗?"她拿起笔,轻轻咬着,似乎正在努力回想。


  "真抱歉。"她摇摇头,"我不记得看过你。"


  "没关系。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的人,通常不会看到路旁的蚂蚁。"


  她笑了一下,拿下咬在口中的笔,说: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太会认人的脸。"


  她右手拿着笔,朝向我的胸口,在空中挥洒几笔。


  "你在做什么?"


  "试着记住你。"她笑了笑。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胸前有任何异样。


  "对了,你以后还会常来这里吗?"


jankex - 2006-12-16 17:54:00
《亦恕与珂雪》第一章 风(5) 
"应该会吧。"


  "怎么回答得不干脆呢?丝毫没有学科学的人应该有的霸气。"


  "好。我会常来。"我问她,"那你呢?会不会常来这里?"




  "应该会吧。"


  "你也回答得不干脆喔。"


  "我不需要霸气呀。"她笑了笑,"我是学艺术的,请指教。"


  她回到她的座位,收拾起她的簿子和画笔,神情显得极为轻松。


  经过我身旁时,她说:"我先走了。"


  "嗯。"


  她要拉开店门走出去时,转过头朝我挥挥手说:


  "Bye-Bye,学科学的人。"


  我也朝她点点头表示回应。


  门把上铃铛的当当声快要停止时,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她是学艺术的,我是学科学的。


  艺术,科学?


  我终于想到合适的名字了。


  拿起笔,在我的万箭穿心图上再画一枝箭,直接命中靶心。


jankex - 2006-12-16 17:54:00
《亦恕与珂雪》第二章 迷糊(1) 
我决定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分别叫做亦恕与珂雪。


  亦恕是学科学的,珂雪是学艺术的。


  那么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点和场景呢?




  就选在刚刚那家咖啡馆吧。


  邂逅的时间是秋天午后,屋外有柔柔的风,路旁的树偶尔洒下落叶。


  在第三片落叶刚离开树枝时,珂雪拿起画笔,开始在咖啡馆内作画。


  而亦恕则在第三片落叶落地的瞬间,踩上第三片落叶,走进咖啡馆。


  珂雪为了画沾在亦恕鞋底的叶子,于是他们开始第一次交谈。


  就先到这里吧,我也要回去了。


  这是我三天来最大的进度,真该感谢那个学艺术的女孩。


  拿起桌上的账单,走到吧台结账。


  结完账后,我突然想起刚刚那个女孩没有付账!


  我是否要提醒老板这件事?毕竟喝咖啡要付钱乃是真理。


  可是她给了我灵感,我算是欠了她人情,应该让她省下咖啡钱。


  我是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人情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她没付钱。"我指着那个女孩离去的方向。


  我的个性是非常直接,不喜欢顾左右而言他。


  "你想帮她付钱吗?"


  老板的声音低沉又干涩,好像把声音含在喉咙一样。


  "今天的咖啡真好喝。"


  我的个性是如果不想直接面对问题,就会顾左右而言他。


  走出咖啡馆,穿过马路,将自己的身影融入捷运站的人潮。


  自从试着开始写东西后,我很努力地观察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四季的天空变化、屋外洒进的阳光颜色、树木的摇曳方向和幅度、


  便利商店员工的笑容、等红绿灯的人的表情、擦身而过的人的背影……


  但我就是不会在捷运站内看人。


  因为我老觉得在捷运站内移动的人,很像一个个罐头。


  每个人都把自己包得好好的,外表虽然不同,但还是罐头。


  罐头内的东西虽然有差异,但我的眼睛又不是开罐器,


  怎会知道里面是什么?


  所以干脆闭上眼睛,摆烂不看。


  我说过了,我的个性是如果不能把一件事做到最好,那就干脆摆烂。


  下了车,回到我住的公寓。


  刚在客厅的沙发坐下时,发现前面的矮桌上放了一叠纸。


  第一张纸上写着:"荒地有情夫"。


  这应该是我室友大东写的剧本纲要。


  我觉得剧名很暧昧,忍不住拿起来翻了几页。


  正琢磨着为什么要叫做荒地有情夫时,大东正好回来。


  "喂,你怎么取这种名字?"我问他。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纸,说:"名字很俗,是吧?"


  "俗?"我很纳闷,"这名字不叫俗,只是有点限制级。"


  "限制级?"


  大东似乎也很纳闷,走到我身旁坐下,我把那叠纸还给他。


  "荒地有情天。"他念出来,然后问,"这名字哪里限制级?"


  "啊?"我很惊讶,"不是荒地有情夫吗?"


  "夫你个大头!"他站起身大声说,"荒地有情天啦!"


  我不好意思地陪个笑脸。


  其实这不能全怪我,大东写的"天"字稍稍出了头,


  看起来也像"夫"。


  不过在这方面,我倒是满迷糊的,从小就是。


  例如童话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我老是念成《卖女孩的小火柴》。


  我的个性有时跟穿袜子一样,根本分不清左与右。


  "你的小说进展如何?"


  大东把"荒地有情天"放下,转头问我。


  "刚想好主角的名字以及一开始的邂逅而已。"


  "太慢了。"他摇摇头,"我故事中的男女主角已经开始接吻了。"


  "你又不用上班。"我不太服气,"可是我要上班啊,当然写不快。"


jankex - 2006-12-16 17:54:00
《亦恕与珂雪》第二章 迷糊(2) 
"上班?"他一脸不以为然,"你上班时大概都在偷看女同事吧。"


  "你……"我脸颊发烫,说不出话来。


  我的个性是如果被别人说中了糗事,就会开始结巴。




  "对了,我女朋友晚一点会过来找我。"


  "咦?她不是不理你了吗?"


  "哪有。我们只是发生一些小误会而已。"


  "我知道了。你一定又跟她下跪道歉了吧?"我贼兮兮地笑着,


  "男儿膝下有黄金是真理,女朋友代表爱情;你跟我不一样,当真理


  与爱情发生冲突时,你会站在爱情那一边。"


  "你……"大东也开始口吃。


  我的个性是如果开始说别人的糗事,就会口若悬河。


  我再嘿嘿两声,就拿起公文包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个房间没啥了不起的,只是床上特别凌乱。


  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有事没事便躺在床上睡觉。


  我的个性是如果不想让自己死于安乐的话,就会想办法生于忧患。


  打开计算机,整理一下思绪后,便开始在键盘上敲字。


  我写得算顺,不过由于打字慢,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写完要存盘时,想了几分钟还是想不到适合的档名,


  只好暂时先把档名叫做:亦恕与珂雪。


  看了看表,已经很晚了,但大东的女朋友还没来,所以我还不能睡。


  说来奇怪,别人都是女友要来时,把室友赶出去,


  可是大东却是坚持要我在场。


  大东虽说是我室友,但其实是我房东,这屋子是他父母留给他的。


  他是戏剧系毕业,当完兵后,在广告公司待了两年。


  但我搬进来时,他已经离开广告公司好几年了。


  这几年他靠做些广告文案和写些剧本过日子,一直待在家里工作。


  我伸个懒腰,觉得有些累,走出房门跟大东说我要先睡了。


  "你睡客厅好不好?"


  "有房间不睡,睡客厅干吗?"


  "你睡客厅的话,我可以唱歌或说故事哄你睡。"


  "你有病啊!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拜托啦!"大东的语气近乎恳求,"你在的话,她比较不会骂我。"


  "我在客厅睡的话,她还是可以骂你啊。"


  "不会的,她会怕吵醒你。"


  "那我还是可以回房间睡啊。"


  "不行啦。你房间隔音太好了,外面发生凶杀案也吵不醒你。"


  "要我睡客厅可以,不过我要抵一天的房租。"


  "好,没问题。"


  "而且我醒来时,要看到我的早餐。"


  "你别得寸进尺喔。"


  "那我回房睡了。"


  "你早餐的饮料要牛奶还是豆浆?"


  "豆浆好了。"我走回房间拿出枕头和棉被,躺在沙发上说,


  "烧饼上的芝麻,黑的要比白的多;油条要酥脆,不要太软。"


  "是。"


  "跪安吧。"


  "混蛋。"大东骂了一声。


  我的个性是如果开始捉弄人,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一觉到天亮,梦里并没有听见大东被骂,醒来后只看到我的早餐。


  漱洗完后,我开始找袜子。


  对于袜子这东西,我始终是迷迷糊糊的,常常找不到另一只。


  后来干脆所有的袜子都买深色无花纹的,只要凑两只穿即可。


  虽然深色有很多种,但幸好色差都不大,不易被发觉。


  不过袜子看起来都一样了,我却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该洗的,


  哪些是刚洗完的。


  穿上两只袜子,再穿好鞋,却发现身上穿的是短裤。


  只好再脱掉鞋子、短裤,换长裤,穿鞋子。


  通常要出门前,我一定会提醒自己要细心,不要遗落东西没带。


  但还是常会忘了某样东西。


jankex - 2006-12-16 17:55:00
《亦恕与珂雪》第二章 迷糊(3) 
今天还好,忘了带的只是早餐而已。


  其实我上班的地方,刚好在那家咖啡馆附近。


  以前每次下班经过咖啡馆时,都会学大禹,过门而不入。




  直到我的下班时间从五点半提前到四点半,我才偶尔进去喝咖啡。


  因为公司状况不太好,但老总又不希望裁员而造孽,


  所以从上个月开始,我们每天少上点班,但月薪也少了几千块。


  为了弥补这失去的薪水,我开始帮大东工作。


  但我能做的有限,除了帮他处理一些杂务外,


  顶多在他肠枯思竭时,帮他想想广告文案或是广告的slogan。


  像护肤中心的"人尽可肤"、面膜广告的"人尽可敷"。


  有次广告公司要找个畅销作家拍洗发精广告,我还跟他建议:


  "我就是用这种洗发精洗头,愈洗愈有灵感"这个文案。


  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大东都没有采用我的建议。


  虽然如此,他还是会依据我的贡献程度,酌量抵消掉几天的房租。


  最近大东接了一个电视台的编剧工作,每天忙着写剧本。


  他们那个编剧团队常常要开会,开会的时间也不一定。


  一来我不会编剧;二来时间上不能配合,原本是帮不上忙的。


  不过有一天我跟他坐在客厅看足球赛时,他问我:


  "篮球、棒球、网球等都是一个颜色,为什么足球却是黑白相间的?"


  "喔。"我随口说,"足球本来是白色的,但因为老是被人踢来踢去,


  久而久之被踢成瘀青,所以才会变成黑一块白一块的。"


  他转头看着我,打量一会后,说:"你有天分喔。"


  "什么天分?"我也看着他,"踢足球吗?我太老了。"


  "不。"他说:"你的想像力不错,应该有写小说的天分。"


  "是吗?"


  "嗯。小说的英文叫fiction,原本就有想象的意思。"


  大东拍拍我肩膀,"怎么样?要不要写写看?"


  "可是我没写过小说。"我对他摇摇头。


  "谁学过抢银行?但第一次抢银行的人,还是可以抢到钱啊。"


  "这比喻好怪。"


  "别管这比喻了,反正写小说像吃香菇肉羹一样简单。而且如果写得


  好的话,也许可以赚到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房租喔。"


  "真的吗?"我想了一下,"那倒可以考虑看看。"


  "不必考虑了,就写吧。"大东说,"不过小说的主题必须是爱情。"


  "爱情?"我摇摇头,"我没什么经验,怎么写?"


  "写推理小说的作者杀过人吗?写武侠小说的作者是武功高手吗?"


  大东笑了笑,"所以写爱情小说的人,干吗要有丰富的爱情经验?"


  "说得也是。"我也笑了笑。


  "你写完后,我再改编成剧本,说不定有机会拍成电视。"


  "听起来好像不错。"我还是有些犹豫。


  "当然不错啊,而且女孩子容易对写小说的人产生好感呢。"


  "好吧。我试试看。"


  我的个性是如果举棋不定,就会让女孩子帮我下棋。


  我毕竟是学科学的人,遇到问题时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收集资料。


  我到租书店租了很多小说来看,试着研究小说这种东西。


  小说跟我以前写的研究报告差异好大,充斥大量的形容词和副词。


  像什么"刚强的骑士坚毅的外表中有着冷峻的嘴唇",好多形容喔。


  而且如果把所有的形容词重新排列组合,


  改成"冷峻的骑士刚强的外表中有着坚毅的嘴唇"


  和"坚毅的骑士冷峻的外表中有着刚强的嘴唇",好像也不会差太多。


  我还看过"坚定的骑士坚强的外表中有着坚忍的个性和坚毅的神情",


jankex - 2006-12-16 17:55:00
《亦恕与珂雪》第二章 迷糊(4) 
这种一路坚到底的形容词。


  连续看了几天的小说后,我便决定放弃这项研究的工程。


  因为我很害怕在耳濡目染下,我会把"我在海边等你来"这句话,




  说成"我默默地在静静的海边悄悄地等着你轻轻地来"。


  于是我只好试着去那家咖啡馆找寻灵感,动笔写小说。


  只可惜我没经验,光想主角的名字就花了三天。


  要不是那个学艺术的女孩出现,我可能还在咖啡馆内画飞箭。


  想到小说已经有了开头,我边走边晃着公文包,心情很轻松。


  走进公司大门,第一眼便看到总机小姐,她正接电话,没有理我。


  总机小姐姓曹,长得甜美可爱,很受公司男同事欢迎。


  当老总开始减薪时,因为她要继续待着,所以我决定留下。


  我甚至觉得公司里没有一个男生递辞呈的最大原因,也是因为她。


  我的个性是如果自觉做了傻事,就会觉得别人也跟我一样笨。


  从她第一天上班开始,她就很吸引我,我也很想更接近她。


  虽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每天碰面总会打招呼,点头微笑。


  但没多久我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又是迷糊造成的。


  那时她刚拿到公司给的名牌,把它挂在胸口。


  我跟她打招呼时,看了一眼她的名牌,然后念出:


  "曹礼妈。"


  我正觉得这三个字念起来的音好像常听到时,只见她收起笑容,


  瞪了我一眼。


  我搞不清楚状况,摸着鼻子狼狈地回到我的办公桌前。


  后来我才搞清楚,她的名字是曹礼嫣,不是曹礼妈。


  我很想跟她解释这只是我的迷糊而已,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可是每次看见她时,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连续几天,她对我不理不睬也不跟我说半句话后,


  我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曹……曹小姐,别来无恙吧。"


  她只是抬起头看一下我,然后说:"你别来,我就无恙。"


  从此以后,只要看见她,我就会因羞愧而有些害怕,甚至觉得她很凶。


  我的个性是如果对一个女孩子感到害怕,就会觉得她很凶。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很想接近她。


  我总会在起身去倒杯水时,偷偷看她一眼。


  大东说得没错,我如果减少偷看她的时间,小说会写得更快。


  如果她刚好跟我视线相对,我会紧张得把杯子的水一饮而尽。


  因为是热水,所以我常烫到,久而久之我的舌头便比一般人红一点。


  每天进公司时,我总会试着跟她打招呼。


  但我老觉得我的姿势和神情像极了在树叶间躲雨的猴子。


  今天也是如此。


  离开她的视线后,我打起精神,再度挺起胸膛,走向我的办公桌。


  我的公司虽然不算小,但承包的工程都不大。


  我的工作性质很简单,画画设计图,跑跑工地,偶尔出去开开会。


  虽然上班时会有很多空闲时间,可以偷空写小说,这是人之常情,


  但工作要敬业不能摸鱼乃是真理。


  我是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人情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通常只要坐在办公桌前,我就会非常专注,像老僧入定。


  正因为专注,以致于常被电话铃声惊吓到。


  照理说,一个迷糊的人应该不会让人联想到专注这种特质,


  就像看到白雪公主不会联想到妓院一样。


  不过我的专注也是有所谓的生理时钟,只要快到下班时间时,


  就会隐约感到一股杀气,于是自然清醒,准备下班。


  按照惯例,我在下班前还会往曹小姐的方向看一眼。


  只要看到她起身离开公司,我便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公文包,跟着离开。

jankex - 2006-12-16 17:55:00
《亦恕与珂雪》第二章 迷糊(5) 
如果我够幸运能跟她一块等电梯,她会立刻改变方向,走向洗手间。


  我只好一个人坐进电梯,让郁闷与我一同下坠。


  今天我仍然跟郁闷一起搭电梯下楼。




  从力学的角度而言,电梯上升时,人的体重会增加;


  电梯下降时,人的体重会减少。


  但在曹小姐不理我的情况下,即使在下降的电梯中,


  我仍然觉得自己变沉重。


  我渐渐体会到,人的感觉常会超乎物理定律之外。


  因此就像电影里的超人总在公共电话亭换衣服一样,


  我总在电梯内改变思考模式,准备进入写小说的状态。


  离开电梯,走出公司大楼,右转约三百公尺,就会到达那家咖啡馆。


  推开店门,靠落地窗第二桌的桌上仍然摆着"已订位"的牌子。


  我还是坐回老位置,靠墙壁的桌子。


  从公文包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琢磨着亦恕和珂雪的个人特质。


  想了一会后,我不自觉地拿起笔,又在白纸上乱画圆圈。


  正当我的思绪进入那群圆圈所构成的漩涡内时,"当当"声又来了。


  我将思绪游离漩涡后,再抬起头时,


  学艺术的女孩已经坐在靠落地窗的第二桌,眼睛看着窗外。


  我正犹豫要不要跟她打招呼时,她转过头,开始在桌子上找东西。


  她要找的东西似乎不在桌子上,于是又打开手提袋,翻来翻去。


  过了一会,她右手敲一下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将身体后躺,靠在椅背上,视线开始四处游移。


  当她的视线朝向右边时,刚好跟我四目相对。


  我点个头,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


  她虽因我的微笑而微笑,脸上表情却有些茫然,好像根本不认识我。


  照理说我们昨天才见过面,她应该认得我才对啊。


  于是我也因她的茫然而茫然,像一只正在思考香蕉在哪里的猴子。


  我的个性是如果感到疑惑的话,看起来就会像只猴子,这是我妈说的。


  可能她看到我的反应有些诡异,便开口问:


  "我们认识吗?"


  "咻咻。"我回答。


  "啊?"


  "很多枝箭射来射去。"我又说。


  "什么?"她的表情更茫然了。


  我叹一口气,只得说:"学科学的人。"


  "哦……"她恍然大悟,"你是昨天的那个人!"


  "你好厉害,只经过短短一天,你竟然还能认出我来。"


  "真是不好意思,我实在是不太会认人。"


  她笑了笑,应该是听出我的话中"竟然"的涵义。


  "这不能怪你,我天生长着一副间谍脸。"


  "间谍脸?"


  "嗯。我这种长相毫无特色,很不容易被认出,所以最适合做间谍。"


  "呵呵,你真是爱说笑。这跟你的长相无关。"她顿了顿,接着说,


  "其实最主要的因素是--我不是用'脸'来判断每个人的样子的。"


  "喔?"我很疑惑,"那你用什么判断?"


  "感觉呀。"


  "感觉?"我这只猴子,又要思考香蕉在哪里了。


  "从我的眼睛看出去,人们的脸都长得差不多。"她边笑边说,


  "所以我都是依赖他们给我的感觉,去判断个体的差异。"


  "你的眼睛太奇怪了。"


  "可能吧。"她接着说,"很多动物也未必光靠视觉来辨识个体呀,


  它们可能靠声音,也可能是气味。如果你养过狗就知道,你再怎么


  易容或戴面具,你养的狗还是可以轻易认出你来。"


  "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是我们毕竟是人啊。"


  "人又如何呢?"她笑了起来,"从人们的眼睛看出去,狗呀、猫呀、


  猴子呀、老虎呀,它们的脸还不是都长得差不多。"


jankex - 2006-12-16 17:55:00
《亦恕与珂雪》第二章 迷糊(6) 
虽然我还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不过我倒是想起一部电影。


  黑泽明的《影武者》中,跟武田信玄长得很像的影武者(替身),


  可以瞒过任何人,包括武田信玄的亲人,甚至是妻子,




  但却无法瞒过武田信玄的爱马。


  "对了,我有画你哦,要不要看?"她摊开桌上的画本。


  "好啊。"我站起身,走到她对面,坐下。


  "咦?我的脸有这么方吗?"


  画中人物的脸四四方方,而且五官模糊,嘴边还长了几条触须。


  "这是我的感觉呀。"


  "我的脸明明是圆中带尖,怎么感觉也没办法感觉成四方形的吧。"


  我将视线离开画,问她:"你会把一个鸡蛋感觉成一本书吗?"


  "这跟形状没有关系,只是我对你这个人的感觉而已。"


  她的手似乎拿着一只隐形画笔,在空中画来画去,然后指着那张画:


  "你给我的感觉好像做事呀、个性呀都是硬硬的,线条不够smooth。


  所以对我而言,这就是你的'脸'。"


  "可是我又没留胡子,怎么会有这些须须呢?看起来好像……"


  "好像狗,是吗?"她很开心,"你也有这种感觉吧,这就对了。"


  "对个……"我硬生生把"屁"吞下,提高音量,


  "你把我画得像狗,我当然会感觉到是一条狗了!"


  她笑得更开心,身体抖啊抖,抖落出很多笑声,"昨天你给我的感觉像是在很努力找寻某种东西,但不是用眼睛找,而是四处嗅呀嗅的……"


  "说来说去,你还是说我像条狗。"


  "我不是说你像狗。"她摇摇头,"我只是感觉到狗的特质而已。"


  听她狗啊狗啊地说,我心里有些闷。


  虽然我爸也曾说我像狗,不过那次是因为我趴在地上找掉了的钱。


  我仔细回想昨天在这里找灵感的样子,真的会让人觉得像狗吗?


  想着想着就入了神,等我回神时,刚好接触到她的目光。


  "又感觉到狗了吗?"我问她。


  "没有。"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你现在的感觉像……"


  "像猴子吧,是吗?"


  "没错。"她挺直身子,眼睛一亮,"就是猴子。"


  "你跟我妈的感觉一样。"我笑了起来。


  我的个性是只要有人跟我妈的意见一致,我就会很高兴。


  "对了,你刚刚在找什么?"


  "笔呀。"她有些沮丧,"我老是迷迷糊糊的,今天又忘了带笔。"


  "我也是很迷糊喔。"


  "是吗?我感觉不出来耶。"她笑一笑,"如果是迷糊的猴子的话,


  很容易从树上掉下来喔。"


  说完后,她发现咖啡没了,便朝吧台方向伸出右手食指。


  "你在做什么?"


  "续杯呀。"她说,"我这样比,老板就知道我的咖啡要续杯。"


  她低头将视线放在画本时,翻了几页,指着一张画笑着说:


  "这张画的主题就是迷糊。"


  画中一个女孩子趴在地上,右手掀开床单,似乎朝床底下找东西。


  "迷糊?"我想不通画名的涵义。


  "你看看,她左手拿着什么?右脚又穿着什么?"


  "都是拖鞋吧。"


  "是呀。但她竟然还在床底下找拖鞋,这难道不迷糊?"


  她笑着笑着,以致接不下话,于是顿了顿,接着说,


  "其实她只要同时想到左手和右脚各有一只拖鞋就好了,但她始终


  没办法同时想到手和脚,她一次只能想一样东西。"


  "你在画自己吧。"


  "对呀。"她笑了笑,"我一次只能想一样东西,于是常犯迷糊。"


  "看不出来。"我也笑了笑。


  "我常常要坐电梯下楼,却是按了朝上的'△'。"


jankex - 2006-12-16 17:56:00
《亦恕与珂雪》第二章 迷糊(7) 
"为什么?"


  "因为电梯在一楼,所以我要叫电梯上来,然后载我下去呀。"


  说完后,她一直笑。我也觉得很好玩,于是跟着笑。




  因为我总是看到她专注地凝视窗外,所以很难联想到她有迷糊的特质。


  印象中学艺术的人要么颓废、要么前卫,似乎没看过迷糊的。


  而且我觉得艺术家的思考比较轻,于是逻辑啊、想法啊,


  总是飘啊飘的,很难掌握落点和方向。


  不像我们这一种学科学的人,思考又硬又重,像混凝土和柏油路面。


  思考要转弯时,也是硬邦邦的,而且还要考虑弯道的离心力。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避免迷糊喔。"


  "真的吗?"


  "嗯。我常常在手心写字,只要随时摊开手心……"


  说着说着,我朝她摊开手心,"就可以提醒自己,避免忘东忘西。"


  "你手心有字哦。"


  "是吗?"我将手心转向自己,上面写着:下午五点半市政府开会。


  "哇!"我看了看表,已经快五点半,于是叫了出来。


  我从椅子上弹起,朝她说:"我先走了。Bye-Bye。"


  转身欲奔跑时,差点撞到正端着咖啡朝她走去的老板。


  老板双脚钉在地上,身子微弯并后仰,避过我的正面冲击。


  很难想象沉着冷静的人会有这么柔软的腰。


  "你还没付账。"他的声音依旧低沉。


  看来整间咖啡馆内的人,就只有他不迷糊。


  付了钱,冲出店门拦了辆出租车。


  到了市政府后才发现,公文包放在咖啡馆没拿。


jankex - 2006-12-16 17:56:00
《亦恕与珂雪》第三章 尴尬(1) 
我跑到市政府时,已经迟到十分钟。


  蹑手蹑脚地摸进会议室,在出席名单上签完名后,手机突然响起。


  "Shit!"




  慌张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还不忘低声骂一句。


  我的个性是只要手机在不该响起时响起,就会骂脏话。


  原来是电信的语音信箱打来的,催缴电话费的通知。


  我不等那个甜美的声音说完,就挂上电话。


  真可惜,声音这么好听,却去干这种讨债的勾当。


  正想找位子坐下时,发现很多人盯着我看。


  会议室太安静了,气氛又诡异,很像快要下大雨前原始丛林般的闷热;


  也像草原上的狮子准备扑杀猎物前的短暂宁静。


  我意识到刚刚手机的响声和低骂声可能惊扰了他们,于是头皮发麻,


  感到一阵尴尬。


  我的个性是如果因迷糊而发生状况时,就会感到尴尬。


  在市政府开的这个会,主要是讨论在水鸟的栖息地附近盖电厂的问题。


  与会的人,大致上可分为专业人士、施工单位和环保团体三种。


  施工单位希望盖电厂,环保团体不要盖电厂,彼此的立场是冲突的。


  专业人士的立场则在中间,但有的偏施工单位,有的偏环保团体,


  还有的是在中间的中间。


  我老总是属于专业人士那种,不过他不想来,就叫我来代替。


  他只交代我,他的立场是中间的中间,要看苗头来决定倒向哪边。


  会议一开始,双方阵营分别上台演示文稿。


  施工单位强调盖电厂是当务之急,仿佛没有这座电厂经济就会衰退,


  大家就可能在黑暗中呼喊亲人的名字,摸索亲人的双手。


  环保团体则不断提及那种水鸟是如何稀有,光听名字就很稀有,


  如果不保护这块栖息地,它们只能在寒风中啾啾哀鸣。


  双方演示文稿完后,接着进入讨论时间,会场弥漫着终于开战了的味道。


  我下意识紧闭双唇,避免被战火波及。


  "我们已做好详细的生态环境影响评估,决不会干扰水鸟。"


  "如果你是水鸟,旁边有座吵死人的电厂,你还会想住在那里吗?"


  "我们会严格控制噪音。"


  "控制噪音有什么用?如果你是水鸟,旁边有座整天亮啊亮的电厂,


  你还会想在那里生小鸟吗?"


  "亮不亮跟水鸟要不要生小鸟有关系吗?"


  "你喜欢你在生孩子的过程中,有人一直拿手电筒照你吗?"


  "可是我们需要电啊!"


  "水鸟的生存与繁衍更重要!"


  "你希望每晚点蜡烛,还是希望看到水鸟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我希望后代的子孙,仍然可以欣赏这种美丽的水鸟!"


  双方的音量愈来愈大,场面几乎失控,而担任主席的市政府人员,


  却像条准备穿越马路的狗,被两边快速移动的车潮挡住去路。


  我的个性是只要处在不协调或是冲突的场合中,就会感到尴尬。


  所以我把桌上写着议程的纸翻到背面,打算构思小说进度来逃避尴尬。


  过了一会儿,听到主席喊:"周在新先生。"


  那是我老总的名字。


  当我正幸灾乐祸准备看他如何面对这种场合发表高见时,


  突然想到今天是我代他出席,我在出席名单上签的是他的名字!


  我刚刚应该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再加个"代"字才对啊!


  我立刻站起身,头皮又因尴尬而瞬间发麻,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种迟到又不懂得关手机的人,一定是自私的人;自私的人怎么会


  懂得尊重自然生态呢?他的意见不听也罢。"


  我更尴尬了,感觉头发正要搭乘头皮,离我飞去。


  "你知道这种水鸟世界上只剩几只吗?难道你不想好好保护它们吗?


jankex - 2006-12-16 17:56:00
《亦恕与珂雪》第三章 尴尬(2) 
这么重要的议题,你竟然在开会时不专心!"


  "如果你邻居的老伯伯活到很老,朋友跟亲人都死光了,你想想看,


  他还会想再继续活下去吗?"




  我一说完,现场气温好像突然降了好几度,应该是我的话太冷的缘故。


  完蛋了,我竟然在这种场合讲错话。


  我的个性是如果尴尬到不能再尴尬,就会讲错话。


  会议室内安静了几秒,主席转头朝向似乎不知所措的记录员说:


  "周先生的这段话,还是要记录。"


  记录员猛然惊醒,低头在纸上刷刷写字。


  我僵了一会,看现场没有任何动静,于是缓缓地坐下。


  低下头,左手遮住额头,右手在桌面下狠狠捏了左大腿几把。


  我的个性是如果讲错话,就会自虐。


  幸好后来说话的一些专业人士,意见还满客观的,


  于是会议室的温度开始回升。


  如果不是因为无法走开的话,我一定会躲在墙角画圈圈。


  本想借着构思小说来打发剩余的时间,但头皮还有些发麻,


  而且我的思绪已变成水鸟,不断被电厂的噪音和光亮所干扰。


  好不容易开完会,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市政府,直奔那家咖啡馆。


  我急着推开店门,因为用力过猛,门撞上一个正要走出来的女孩子。


  "唉唷!"她惨叫一声,右手揉着额头。


  "对不起。"我立刻说。


  她狠狠瞪我一眼,然后走出去。出门后又转过身再瞪一次。


  我又觉得尴尬了。


  "老板,那个……"门把上铃铛的当当声还没停止,我便急着说话。


  "早走了。"老板没停下手边的动作。


  "什么走了?"


  "把你画得像狗的女孩。"


  "我不是问她啦!"我往之前坐的位子一比,


  "你有看到我的公文包吗?"


  "有。"


  我松了一口气,原本还担心公文包会不见了。


  老板背对着我洗杯子,基于礼貌上的考量,我不好意思催促他。


  等他洗完杯子并擦干后,他转过身,刚好跟我面对面。


  "还有事吗?"他问我。


  我先是一愣,后来才会过意,只好苦笑说:"可以把公文包还我吗?"


  "用'还'这个字不好,因为我又没借,怎么还?"


  "好吧。"我又苦笑,"可以把公文包'给'我吗?"


  "嗯。"他低头从吧台下方拿出公文包,递给我。


  "谢谢。"说完后,我转身离开,拉开店门。


  "写小说的人用字要精准,尤其是动词的使用。"


  我听到这句混在当当声里的话后,不禁转过身问:


  "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小说?"


  "感觉。"


  "又是感觉。"我第三度苦笑,"那我找东西的样子像狗吗?"


  "现在不像。"他顿了顿,接着说,"找灵感时才像。"


  说完后,他走出吧台,到客人刚走后的桌子旁,收拾杯盘。


  我突然觉得他很像在少林寺扫地的武林高手,深藏不露。


  我离开咖啡馆,穿过马路,走进捷运站,上了车。


  终于可以闭上眼睛,放松一下。


  头皮似乎不再发麻,头发们也都安分地待着,不再蠢蠢欲动。


  好像所有的麻痒正一点一滴从我的身体蒸发,并顺道带走一些燥热。


  再睁开眼睛时,已通体凉爽。


  回到家,刚打开门走进去,尚未弯身脱去鞋子时,


  看到客厅站着侧身向我的两个人,大东和他女朋友--小西。


  我还没开口打招呼,就听小西指着大东喊:


  "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时爬出来的乌龟一样讨厌!"


  我又走进另一个冲突的场合中。


  大东、小西和我三个人,似乎同时感到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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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kex - 2006-12-16 17:57:00
《亦恕与珂雪》第三章 尴尬(3) 
我的头皮又瞬间发麻,大东的眼睛装作很忙的样子,东看西看。


  小西先是一愣,过几秒后便快步经过我身旁,夺门而出。


  大东在小西走后,慢慢地踱向沙发,然后坐下,打开电视。




  我弯身脱去鞋子,也走到沙发旁坐下。


  "什么是森林失火又地震时爬出来的乌龟?"


  过了一阵子,空气中的硝烟散尽,我转头问大东。


  "我也不太清楚。"他摇摇头,"大概是说即使状况再怎么紧急,


  我做事仍然不干不脆,拖拖拉拉的。"


  "这比喻不错,起码有四颗星。不过……"我笑一笑,接着说,


  "我从没听过小西这样说话。"


  "她生气时,讲话的句子会一气呵成,没有半个标点符号。"


  "是这样喔。"我想了一下,"我倒是没看过她生气。"


  "你当然没看过。"他苦笑着,"有人在的话,她就不会当场生气。"


  大东这话说得没错。


  认识小西也有一段时间,印象中的她总是轻轻柔柔的。


  她说话的速度算慢,而且咬字很清楚,一字一句,不愠不火。


  以刚刚那句"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时爬出来的乌龟一样讨厌"来说,


  她在正常情况下,应该会说:


  "你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时,爬出来的,乌龟,一样讨厌。"


  而且结尾的语气会用句号,不是惊叹号。


  小西的名字其实不叫小西,绰号也不是小西,小西只有我这样叫。


  因为她是大东的女朋友,我自然叫她小西。


  如果大东以后换了女朋友,我还是会叫他的新女友为小西。


  大东听久了,也懒得纠正我,甚至有时也会跟着我叫小西。


  我本来想问大东挨骂的原因,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因为大东的脸看来像是只差一步就可以爬进海里的乌龟的脸。


  我的个性是如果看到别人一脸沮丧,就会想办法转移话题。


  "你的剧本进行得如何?"


  "待会要去开会。"大东拿起遥控器,转了另一个频道,接着说,


  "我们要讨论如何加强主角间的冲突。"


  "干吗要冲突?"我下意识摸摸头发,"和谐不好吗?"


  "你不懂啦。"大东放下遥控器,转头跟我说,


  "电视剧中的主角人物,在外表、个性、背景、生长环境等方面,最好有


  一样以上是冲突的;或者他们的关系,与道德礼教或价值观冲突。


  这样故事情节在进行时才会有张力。"


  大东一提起剧本,精神都来了,像突然袭来的海浪将乌龟带进海里。


  "武侠剧当然不用提,剧中人物的善与恶太明显,因此会直接冲突。


  在爱情剧中,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大东偏过头想了想,接着说,


  "以《罗密欧与朱丽叶》来说,如果当罗密欧爱上朱丽叶时,他们的


  家族不是世仇而是世交的话,故事还有可看性吗?"


  "但我老觉得冲突不好,不可以完全没冲突吗?"


  "可以啊。不过完全没冲突的剧情,只能摆在晚上十二点播出。"


  "为什么?"


  "这样观众刚好可以看到睡着。"大东好像脱去龟壳,一脸轻松,


  "那是最好的安眠药。写这档戏编剧的人,可以试着改行当医生。"


  我正想再多说些什么的时候,大东又说:


  "就像我们既是房东与房客的关系,又是好朋友。如果把我们写进


  小说里,就是一个冲突点。"


  "嗯。"我应了一声,"我大概知道意思了。"


  "说到这里……"大东突然拍一下手掌,"你这个月的房租该缴了。"


  "喂,我行动电话费也还没缴,你忍心催我缴房租吗?"


  "套句你常用的说法,租房子要缴房租是真理,我们之间则是友情;


jankex - 2006-12-16 17:57:00
《亦恕与珂雪》第三章 尴尬(4) 
当真理与友情发生冲突时,我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你又不是学科学的人。"我闷哼一声。


  大东嘿嘿笑了两声,打开门,回头说:"我去开会了。"




  大东走后,我算了一下这个月该缴几天的房租。


  如果包括昨晚睡在客厅的酬劳,这个月我只要缴十八天的房租。


  但想到还有电话费没缴和失去的几千块薪水,


  我就觉得自己像森林失火又地震却无力爬出来的乌龟一样可怜。


  我回到房间,打开计算机,把《亦恕与珂雪》叫出来。


  在下笔前,想到刚刚大东说的"冲突"这东西,好像有点道理。


  仔细想想以前看过的电视剧或电影,比方就日剧来说,


  《长假》是女大男小;《跟我说爱我》的男主角是哑巴,女主角正常;


  《东京仙履奇缘》的男主角很帅又没天理地有钱,女主角却超级平凡;


  《东京爱情故事》是一男二女,A爱B、B爱C,C不管爱谁都冲突;


  《101次求婚》是男丑女美,而且女的还背负着未婚夫死亡的阴影,


  同样的阴影,也出现在男老实女凶悍的韩国电影《我的野蛮女友》中。


  即使主角之间并不冲突,甚至可说相当和谐,


  可因这种和谐,也会造成另一种冲突,


  如《失乐园》和《恋人啊》,男女主角在各方面都很契合,


  可是却分别拥有自己的家庭,于是很容易与社会道德观冲突。


  因此《恋人啊》发展出精神外遇的问题;


  《失乐园》则呈现出肉体的耽溺与挣扎。


  早期引进台湾的韩剧中,也是充斥着这类冲突。


  看来明显的冲突,好像真是这些故事的精神。


  可是一想到要加强主角间的冲突性,原本趴在头皮上的头发,


  又试着站起来。


  今天已经碰过几次冲突的场合,我可不喜欢这种尴尬的感觉。


  我的个性是如果有自己不喜欢的事,就不希望故事中的人物也碰到。


  所以在我的设定下,亦恕和珂雪都是迷糊的人。


  当珂雪忘了带画笔要拉开咖啡馆的门,准备回家拿时,


  刚好碰见要推开咖啡馆的门进来找公文包的亦恕。


  这是他们第二次碰面的情景。


  由于门把同时被推与拉,于是亦恕脚步踉跄、珂雪险些撞到门。


  他们的个性特质并不冲突。


  如果真要强调他们之间的冲突,那就从他们的学习背景着手吧。


  毕竟一个学科学,另一个学艺术,一定会有很多想法上的冲突。


  例如当珂雪告诉亦恕:"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飞翔。"


  亦恕不会说:"那就乘着我的爱吧!这是我给你的,最坚强的翅膀。"


  亦恕会说:"那我会发明一种生物芯片,当它植入脑中时,便可让人体


  仿真鸟类的飞翔动作。"


  嗯,这应该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冲突点,也是我所能接受的冲突极限。


  不过这是故事以后的发展,目前为止,他们还是有共通点而且和谐。


  完成今天的进度后,洗个澡,想好好睡个觉。


  但由于脑子里一直徘徊着哪里冲突、如何冲突的问题,


  导致我也与床和枕头冲突,怎么换姿势都睡不着。


  在一个180度翻身后,我在心里默念:


  "我会好好照顾亦恕与珂雪,不会让他们常常起冲突。"


  我的个性是如果晚上睡不着,就会觉得自己应该是做了亏心事。


  忘了是多久后才睡着了,但总之是睡着了。


  醒来后已经有点晚,迷迷糊糊中简单漱洗一下就出门上班。


  走进公司大门,曹小姐一看到我,便低头拿起电话。


  我一直觉得奇怪,好像每天早上她看到我时,都刚好在讲电话。


  我恍然大悟,她应该是假借讲电话来避开每天早晨的第一次碰面。


jankex - 2006-12-16 17:57:00
《亦恕与珂雪》第三章 尴尬(5) 
又感到一阵尴尬,我完全清醒过来。


  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热,老总就拨电话来叫我进他的办公室。


  我一走进去,发现曹小姐也在,老总似乎在交代她事情。




  "你先等一下。"老总跟我说。


  我只好先转过身等他们谈完,眼睛顺便在墙上闲逛。


  墙上贴了几张老总的儿子在幼儿园的奖状,不外乎是好宝宝之类的。


  这实在是没什么好炫耀的,哪个杀人犯在幼儿园时就喜欢拿刀子?


  我小时候也是把奖状拿来当壁纸的人,现在还不是一样落魄江湖。


  "你好啊,周在新先生。"


  胡思乱想之际,我听到老总叫他自己的名字,我好奇地转过头。


  "你真行啊,周在新先生。"老总看着我说。


  "你在跟我说话吗?"我朝老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曹小姐还在,我看了看她,发现她也是很疑惑。


  "我当然是跟你说话啊,周在新先生。"


  "周在新是你啊。"我走近他办公桌,问他,


  "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导致暂时性失忆?"


  "你才暂时性失忆咧!臭小子!"


  老总似乎很激动,拿出一份传真文件,翻到其中一页,"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看后,知道是昨天下午市政府的会议记录。


  "这……"我将那份传真放下,下意识抓抓头,又尴尬了。


  "如果你邻居的老伯伯活到很老,朋友跟亲人都死光了,你想想看,


  他还会想再继续活下去吗?"老总照着念完后,问我,


  "请问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嗯……那个……"我偷瞄了一下曹小姐,只觉得头皮又麻又痒,


  "也许水鸟看到同类所剩无几,于是起了不如归去的念头。"


  "不你的头!"老总的样子好像一只激动的鸟,翅膀拍个不停。


  "你在市政府耍什么宝?要耍宝不会签你自己的名字吗?"


  "不好意思。"我又抓抓头,"我一时迷糊,忘了。"


  "你……"老总的翅膀还是拍个不停,说不出话来。


  我的个性是如果挨骂时别人在场,就会觉得很尴尬。


  尤其是这个"别人",是曹小姐。


  "那个……"我见老总一直不说话,只好问,"你叫我来,是……"


  "本来是想问你昨天会议的事,现在不必问了。"


  "那要不要我描述一下当时混乱的情景?"


  "你马上给我消失!"


  老总霍地站起身,好像终于一飞冲天的鸟。


  走出老总的办公室,我甩动身体以甩掉因尴尬而产生的麻痒,


  像淋湿的狗甩掉一身的水那样。


  差不多甩干后,曹小姐也走出来,看到我的动作,吓了一跳。


  我尴尬得笑了笑,好像刚弄干身体的狗,又走进雨中。


  "真不好意思。"她说。


  我很震惊,半晌反应不过来。


  这有点像你欣赏了一辈子的月亮,有天月亮竟然开口跟你说话那样。


  "我今天一早收到那份传真,刚刚拿给周总看,结果却害你挨骂。"


  "喔。"我恍然大悟,"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的迷糊造成的。"


  "你很迷糊吗?"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小心都没用,于是常发生状况。"


  "你念错我的名字也是迷糊?"


  "对对对。"我用力点头,"那是迷糊,不是故意乱开玩笑。"


  "哦。我原以为你是个轻薄的人。"


  "不不不。"我开始激动,"我不是。"


  "那就好。"她微微一笑,"以后多小心,别再迷糊了。"


  "是是是。"


  我的个性是如果要强调讲话时的语气,就会把一个字重复念三遍。


  "你的头发是自然卷吗?"


jankex - 2006-12-16 17:57:00
《亦恕与珂雪》第三章 尴尬(6) 
在我们一起走回各自的办公桌时,她又问。


  "这个……"我用手试着压下像飞檐般翘起的头发,"我的睡相不好,


  起床后也没梳头,刚刚又抓了几次头发,于是就……"




  难怪我觉得整个人好像要飞起来,原来我的头发已像鸟类展开双翼。


  "原来如此。"她坐了下来,用手指了指,"你的办公桌在那边。"


  "喔。"


  我实在是尴尬到不行,刚好头发像鸟,于是飞也似地回到我的办公桌。


  虽然今天挨了老总的骂,不过由于曹小姐主动跟我说话,


  算起来心情还是有赚头,而且赚得不少。


  "以后多小心,别再迷糊了。"


  曹小姐这句话说得真好听,我在脑海里不断倒带,多听几遍。


  我也盘算着下班时搞不好可以跟她一起搭电梯下楼。


  最好电梯突然故障,把我们困住,她应该会因为害怕而哭泣。


  "想哭就到我怀里哭",这是瘐澄庆的歌,也将是我对她说的话。


  可是一到下班时间,我突然想起头发不知道服服帖帖了没有?


  赶紧到洗手间理一理仪容,出来后她已经下楼了。


  我只好改唱张学友的"回头太难"。


  走出公司大楼,一面走一面想着亦恕和珂雪的故事。


  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如果珂雪总是望着窗外,亦恕又如何与她有所交集?


  搭讪吗?不可能。


  亦恕是学科学的人,他知道氢分子是藉由燃烧而跟氧分子化合成水,


  而不是氢分子主动跑去跟氧分子说:"让我们结合吧。"


  所以,该如何让氢分子燃烧呢?


  正在伤脑筋之际,似乎听到右边传来细碎的"叩叩"声。


  转头一看,那个学艺术的女孩正在咖啡馆内用手指轻轻敲着落地窗。


  她朝我笑了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她点点头。


  我右手推开店门,左脚刚跨进,突然想起今天并没有打算要喝咖啡。


  于是动作停格。


  "嗨,学科学的人。"她指了指她桌子对面的位子,"请来这里坐。"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板,感觉老板像正等着老鼠走出洞口的老鹰。


  而我就是将头探出洞口的老鼠。


  算了,喝杯咖啡也无妨。


  我双脚走进咖啡馆,老板也同时飞过来。


  我坐在她对面,跟老板点了一杯咖啡,然后问她:"有事吗?"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哦。"她的语气很开心,眼神水水亮亮的。


  照理说她常过度使用眼睛来观察东西,眼神应该很锐利才对。


  可是她的眼神却柔软似水,好像微风吹过便会产生阵阵涟漪。


  "什么事?"


  "我这几天画画的灵感,像雨后春笋般出现。"


  "那很好啊。"


  "你知道吗?"她眼中波光潋滟,"你就是那场雨。"


  说完后她笑了起来,连笑容都是柔柔软软的,


  让我想起去年尾牙摸彩时抽中的蚕丝被。


  我的个性是如果女孩子当面夸奖我,我就会很尴尬。


  现在应该不只是尴尬,我猜我一定脸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种因尴尬而产生的麻痒感,在四肢间快速流窜。


  "我真的很感激你。"


  "好好好。"我赶紧说话以免她继续说下去,"不必客气了。"


  "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你把那些春笋分一半给我就行了。"


  "好呀。从现在开始,我画的每张画,你都可以看。"


  "喔。那就多谢了。"


  "不客气。"


  我实在不习惯她的眼睛不看窗外,而盯着我瞧。


  我又开始抓头发,刚刚顺好的头发,现在看起来大概又是自然卷了。


  幸好老板把咖啡端过来,我喝了一口,平静不少。


jankex - 2006-12-16 17:57:00
《亦恕与珂雪》第三章 尴尬(7) 
"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可以啊。"


  "你现在可不可以当我的模特儿?"




  "模特儿?"我张大嘴巴。


  印象中的模特儿好像都是没穿衣服的女人,通常还是胖胖的。


  而且好像都是刚吃饱饭便被叫去当模特儿,以致肚子圆鼓鼓的。


  她怎么会叫一个还没吃饭的年轻男子来当模特儿呢?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吞吞吐吐,"不过我要穿衣服。"


  "你放心。"她微微一笑,"我不是要画裸体素描。"


  "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我双手拨拨头发,转头看着落地窗中的自己是否足够潇洒。


  "那我要问你问题了哦。"


  "问问题?"我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回答:"好啊。"


  "你还是处男吗?"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惊讶过后便是强烈的尴尬,我下意识往后退,


  紧紧贴住椅背。


  新仇和旧恨同时涌上来,我尴尬得几乎要飞到外层空间了。


  "这……"我的牙齿好像在发抖,"你……"


  "我知道了。"


  她摊开画本,拿起笔,低头开始画画。


  我心想处男跟模特儿有关吗?难道模特儿得是处男?


  我看她并没有盯着我瞧,只是低头猛画,心里更纳闷了。


  而且她说她知道了,知道什么啊?


  想端起咖啡杯到嘴边,她却突然抬头看我一眼,害我差点失手滑落。


  真是够了。


  "画好了。"


  她笑一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我等尴尬的感觉慢慢散去,才低头看了看那张画。


  画上只画了一个人,双手和双脚大开,眼睛似乎在翻白眼,嘴巴也打开。


  最特别的是,他全身的毛发直挺挺竖立着,甚至连眼睫毛也是。


  好像把针插满全身。


  在人的上面一直到画纸的边缘,还画了很多条短直线。


  "这是我吗?"我问。


  "嗯。"她点点头,"不过这张画的名字,叫《尴尬》。"


  "《尴尬》?"


  "对呀。"她的咖啡没了,于是朝吧台方向伸出右手食指。


  "我从你身上感觉到尴尬的味道,我就想画画看。"


  "那你干吗问那个问题?"


  "这样你才会更尴尬呀,而且我想再确定一下你尴尬时的样子。"


  她笑得很开心,手指着画,


  "你尴尬时好像全身都被毛发扎到,很好玩。"


  "是吗?"我指了指图上那些短直线,"这是什么?"


  "这个嘛……"她又笑了笑,"这是学你的,表示快飞起来的感觉。"


  我又盯着那张画看,图上的人翻白眼、张大嘴巴的样子倒也蛮有趣的。


  "这次我的脸怎么不是四四方方的?"


  "因为我开始觉得你有一些smooth的线条,不再又直又硬。"


  "smooth?"我摸摸自己的脸,"会吗?"


  "这还是跟脸的形状无关啦。"她指着画,沿着脸的线条走了一圈,


  "当你能很轻易释放自己的感觉时,你的线条就会很smooth。"


  "喔。"我虽然不太懂,但还是应了一声。


  "下次能不能把我画漂亮一点?这次看起来像猴子。"


  "好呀,我尽量。"她笑一笑,"我会把你画得比猴子帅一百倍。"


  "比猴子帅一百倍也还是猴子啊。"


  "说得也是。"她又笑了笑,"下次会让你恢复人形的。"


  "不过下次不可以再问奇怪的问题。"


  "好。"她顿了顿,"可是那种问题只能问你,才会有尴尬的感觉。"


  "为什么?"


  老板刚好端着新煮好的咖啡,放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问老板:"你还是处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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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kex - 2006-12-16 17:58:00
《亦恕与珂雪》第三章 尴尬(8) 
"嗯,我还是。"老板面不改色,低头收拾她刚喝完的咖啡杯盘。


  "真是辛苦你了。"她说。


  "哪里。"老板收拾好杯盘,又说,"不过在21世纪的现在,如果




  要找我这个年纪的处男,倒不如去喜马拉雅山上找雪人。"


  老板要离开时,转身对我说:"你说是吧?雪人先生。"


  "我……"


  我的个性是如果被人当面猜中我不想承认的事,就会说不出话。


  "你明白了吧。"老板走进吧台后,她说,


  "这种问题问别人,别人不见得会觉得尴尬。"


  "可是……"


  "我只是想画尴尬的感觉而已,希望你别介意。"


  "我不会介意的。"我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这种问题难免……"


  "不然这样好了。"她笑了笑,"你今天的咖啡,我请。"


  我的个性是如果女孩子请客,就会觉得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低头看了看画,似乎又能感觉到那股麻痒。


  她的眼睛应该有点像天线或雷达之类的东西,能探测外界的细微扰动,


  进而能轻易捕捉无形的感觉。


  不过她的眼神始终又柔又软,隐约可看到荡漾在其中的水波。


  水?


  没错,她的眼睛应该具有某种能量,


  而这种能量可以燃烧氢分子,然后再与氧分子化合成水。


  我终于知道亦恕和珂雪的故事要怎么接下去了。


jankex - 2006-12-16 17:59:00
《亦恕与珂雪》第四章 逞强(1) 
亦恕是学科学的人,当他看见月亮时,会联想到月球引发的潮汐现象,


  而非爱情的阴晴圆缺。


  他习惯在思考推论的过程中引用逻辑,尽量避免用感觉来判断。




  于是他的感觉不断被理性的外衣包住,一旦脱去外衣,


  这些感觉便会赤裸裸地呈现在观察力敏锐的珂雪眼中。


  所以对于凭感觉作画的珂雪而言,亦恕将是最好的模特儿。


  可是,亦恕为什么要脱去理性的外衣呢?


  嗯,因为他要写小说。


  那他为什么要写小说?


  理由可以有很多,例如为了吸引喜欢的女孩、莫名其妙被人说有天分、


  想试着多赚点钱等等。


  到底哪一种理由比较合理呢?


  搞不好亦恕跟我一样,都是因为这三种理由而写小说。


  把亦恕与珂雪之间的对白稍微润饰一下后,决定暂时收工。


  走出房门倒杯水,看见大东正在客厅看电视。


  "喂。"大东叫住我,指着电视问,"这句slogan如何?"


  我看了看电视,知道那是毕德麦雅咖啡的广告slogan--


  "喝过毕德麦雅,你很难再喝其他咖啡"。


  "嗯……"我喝了一口水,"怪怪的。"


  "哪里怪?我觉得这句slogan很不错。"


  "搞不好这句的意思是喝过毕德麦雅咖啡后,觉得太难喝了,从此对


  咖啡绝望,于是便很难再喝其他咖啡。"


  "你的想法太奇怪了。"大东说。


  "这句话本来就有毛病啊,就像有些人失恋后便很难再谈恋爱一样,


  那是因为恋爱的杀伤力太大,以致很难再谈下一个恋爱啊。"


  "这句slogan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它是表示:曾经沧海难为水。"


  "我偏偏觉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一般的消费者才不会像你这么想。"


  "一定会有像我一样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广告slogan发生冲突时,


  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不要抬杠了。我最近接了一个咖啡广告的文案,你有空帮我想想。"


  "好吧。我如果想出来后,你要多扣几天房租喔。我最近手头很紧。"


  我坐了下来,把茶杯放在沙发前面的矮桌上。


  "对了,你小说写到哪儿了?"大东问。


  "你想看吗?"


  "嗯。"大东点了点头。


  我回房把档案印出来,数一数只有三十五页左右,搞不好会被大东嘲笑。


  于是把字体和行距加大,再印一次,变成五十页的分量。


  我的个性是如果要让别人觉得我很厉害的话,就会逞强。


  走出房门,拿给大东。他只看一眼,便说:


  "《亦恕与珂雪》?好奇怪的名字。"


  "我是故意的。"


  我的个性是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不太会取名字的话,也会逞强。


  "为什么不叫:《痴汉与美女》?"


  "你少唬我,那是A片的片名。"


  "原来你也看过。"大东笑得很开心。


  "对啊,那是痴汉电车系列很有名的片子。"我也笑了几声。


  突然觉得不对,立刻收住笑声,说,


  "喂!别拿我的小说名字乱开玩笑,快看。"


  "别着急。"大东不再说话,专心阅读。


  随着大东翻页时所发出"啪啦"声响,我的心脏也会跟着抽动。


  大东看得很快,没多久便看完,然后把稿子放在矮桌上。


  "怎么样?"


  我很紧张,好像打电话去问看了榜单的朋友,我有没有考上一样。


  "嗯……你文章中出现很多次'因为'和'所以'。"


  大东笑了笑,"应该是你以前研究报告写多了。"


  "这没办法。因为有那么多的'因为',所以我们不得不'所以'。"


  "你也不能每件事都因为所以啊。"


jankex - 2006-12-16 17:59:00
《亦恕与珂雪》第四章 逞强(2) 
"可是我总觉得文字的逻辑顺序要清楚,有因才会有果啊。"


  "写小说时的脑袋要软一点,不必太用力解释很多东西。如果小说中


  所有大小事情的因果都要解释得很清楚,读者会以为在看佛经。"




  "不行。"我摇摇头,"我是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写小说的原则发生


  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你又在抬杠了。"


  我不是抬杠,只是逞强。


  "因为"我对文字的掌控还不是那么娴熟,


  "所以"小说中才会出现太多次因为所以。


  "因为"不想让大东认为我能力不足,"所以"我不会坦白承认这点。


  这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没有好好受教导,"所以"才会事事逞强。


  我的个性是如果发现我的个性有偏差,就会觉得那是小时候的问题。


  "还有,有些形容你用得怪怪的。"大东又拿起稿子,快速翻了几页,


  "很像在冬天的海滩出现比基尼女郎的那种感觉。"


  "这是什么意思?"


  "冬天的海滩应该很冷清,如果出现了穿三点式泳装的比基尼女郎,


  你不会觉得怪怪的吗?"


  "这怎么会怪?"我又开始逞强,"当你在寒冷的冬天海滩上而且心情


  正低落时,突然迎面走来比基尼女郎,你不会觉得精神一振吗?"


  "喔?"大东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微笑,"嘿,你说得没错喔。"


  "嘿嘿。"我很得意。


  "目前为止还不错。"大东说,"尤其咖啡馆老板的角色很生动。"


  "是吗?"我很高兴,"那么我多描写他好了。"


  "不要忘了小说的主轴,支线部分要控制好,不要喧宾夺主。"


  "我会注意的。"


  "就这样吧。"大东伸个懒腰,"我回房间赶进度了。"


  "那我也要回房继续写。"


  我们各自回房时,在沙发后方交错而过。大东回头说:


  "你还要上班,写小说不会太累吧?"


  "不会的,我是天生好手啊。"


  "别逞强。明后天放假,你可以休息两天,不急。"


  "我浑身上下都是精力,不需要休息的。"


  我的个性是如果别人叫我不要逞强的话,就会更逞强。


  其实这阵子写小说,耗去很多心力,觉得有些疲惫。


  原本打算利用这两天休假去看看电影,或找朋友出去玩。


  但我已经在大东面前夸下海口,只好关起门来写作。


  除了在吃饭时间出门外,其余时间都待在房里。


  即使是出门,也只到便利商店买微波便当,带回来吃。


  每当撑不下去想溜出去玩时,看见大东还在他房里赶稿,


  我便打消念头,乖乖回到计算机前。


  在《亦恕与珂雪》接下来的进展中,我将亦恕设定为逞强的人。


  因此亦恕也许没有足够的理由写小说,却有不得不写小说的力量。


  至于咖啡馆老板这号人物,每当我描写他时,都会联想到武功高手。


  我甚至不小心写下:他在吧台上用内力煮咖啡,逼出咖啡的香气。


  后来发现立刻改掉,毕竟爱情小说中出现武侠情节是很诡异的事。


  就像我们无法想象在武侠小说中,各路英雄豪杰争夺武林盟主时,


  突然出现外星人来捣乱的情节。


  这跟"冬天的海滩出现比基尼女郎"的感觉完全不同,


  比基尼女郎也许可以让读者精神一振,外星人则一定会让读者疯掉。


  我也发觉我可以专注于写小说这件事情,这跟上班时的专注不同。


  上班时的思考像依循藏宝图找宝藏一样,会有线索、路径和工具。


  你只需演算、推论与判断,然后找出合理或正确的答案。


  答案通常只是被隐藏,并非不存在。


  思绪也许会迷路或找不到方向,但终归是在路上走着。


jankex - 2006-12-16 17:59:00
《亦恕与珂雪》第四章 逞强(3) 
 但写小说时的思考并没有藏宝图,甚至没有宝藏。


  也就是说,答案不是被隐藏的,只是不存在。


  于是思绪很容易进入一种冥想的状态,完全不受控制。




  前一秒还在沙漠中找绿洲,后一秒可能在大海里躲鲨鱼。


  好不容易收敛心神准备离开沙漠或大海时,


  思绪的后脚却像绑了条橡皮绳索,以为会一跃而出上时,


  却总突然被莫名的外力拉回。


  在思绪游离的过程中,我常想起过往记忆的片段。


  脑海里有时会浮现曾经看过的电影情节,有时仿佛听到熟悉的音乐,


  有时几乎可以闻到与初恋情人走在故乡海边时的空气味道。


  我无法分辨,是以前发生过的场景和对白被我写入小说中,


  还是小说将我带进过往的记忆里,让我在小说中再活一次?


  这两天也曾想过到那家咖啡馆坐坐,喝杯咖啡换换心情。


  但一来懒得出门;二来觉得钱还是省点用比较好,所以便没去。


  幸好有这些现实生活上的理由,提醒我现在正简单生活着,


  而不是活在自己所架构的小说世界里。


  星期一到了,我又得上班,思考的方式也将改变。


  昨晚写到凌晨三点,早上起床时呵欠连连,走路像在打醉拳。


  趁着坐捷运的空档,闭上眼睛休息。


  再睁开眼睛时,隐约可以从很多人空洞的眼神中,感觉到一些东西。


  他们虽然仍是罐头,但并不是真空密封,我仿佛可以闻到味道。


  刚走进公司大门,正好与抬头的曹小姐四目交接。


  "早。"她说。


  我却说不出话来,毕竟好一阵子没听见她跟我打招呼。


  "休假两天,应该有出门好好玩一下吧。"


  "我……"


  "你好厉害,每天都刚好在八点出现。"


  "这个……"


  我的个性是如果漂亮的女孩主动跟我说话时,就会说不出话来。


  走到我办公桌的路上,我觉得有些头重脚轻。


  "早。"公司一位李小姐跟我打招呼。


  "早啊。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我说。


  "休假两天,应该有出门好好玩一下吧。"


  "开什么玩笑?哪有时间玩啊,而且也没钱可以出门去玩。真可谓:


  清风虽细难吹我,明月何尝不照人。"


  "你好厉害,每天都刚好在八点出现。"


  "准时上班是真理,只拿公司微薄的薪水便想偷懒是人之常情。我是


  学科学的人,当真理与人情发生冲突时,总是站在真理这一边。"


  我的个性是如果不漂亮的女孩主动跟我说话时,就会罗哩罗嗦。


  坐进位子,打开计算机。趁着开机的空档,按摩一下眼睛周边的穴道,


  准备打起精神并调整上班的心情。


  看着计算机里的东西,觉得很陌生,好像上次看到时已是八百年前的事。


  这也许是因为前两天在自己架构的世界悠游,而现在又回到现实生活。


  电话突然响起,我又吓了一跳。


  "你来一下。"老总的声音。


  "好。"我说。


  我心情有点忐忑,因为上次帮他到市政府开会的事。


  他该不会因此而被冠上环境的屠夫或生态的杀手之类的封号,


  于是找我算账 吧?


  "这件案子你看一下,看可不可行。"老总拿一份招标文件给我。


  "喔。"我暗叫好险,然后翻一翻文件的内容和要求的工作项目,


  "第四个工作项目不好做,第六个的话,我们应该做不到。"


  "是吗?"老总陷入沉思。


  门外传来细碎的敲门声,曹小姐走进来。


  "这是刚收到的传真。"她先朝我点点头,再将传真放在桌上。


  "嗯。"老总抬头看了一眼,又将目光回到招标文件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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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nkex - 2006-12-16 18:00:00
《亦恕与珂雪》第四章 逞强(4) 
准备要离去的曹小姐,以为老总还有吩咐,便停下脚步。


  "我们真的接不下这个案子?"老总看着我。


  "未必。"看了曹小姐一眼后,我说。




  我的个性是如果漂亮女孩在旁边而且不主动跟我说话时,就会逞强。


  "喔?"老总有些疑惑,"你不是说第四个工作项目不好做?"


  "确实不好做。"我神情肃穆,"但我一定尽力而为。"


  "那第六个工作项目不是做不到吗?"


  "应该做不到。"我慷慨激昂,"不过反正事在人为。"


  "很好。"老总笑了笑,"你真是年轻有为,大有作为。"


  再多说一点嘛。


  曹小姐也笑了笑,对我说:"加油哦。"


  我感觉我的血液已经沸腾。


  曹小姐走后,老总说:"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交……交给我?"我的血液迅速结冰。


  "是啊。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当然就由你负责。"


  "这个……"我嗫嚅地说,"信心跟冲动是两回事。"


  "什么?"


  "我刚刚太冲动了。"我小声说,"这个案子我们没办法做。"


  "你说什么?"老总的音量提高,又开始像只激动的鸟。


  "年轻人难免冲动,这种心情你应该能了解。"


  "我不了解!"老总拍拍翅膀站起身,把招标文件丢到我面前,


  "总之你下礼拜一给我写完服务建议书!"


  事情大条了。


  走回办公桌的路上,猛捶自己的脑袋,红颜祸水啊,我这么想。


  我的个性是如果逞强逞出悲剧的话,就会觉得是别人害的。


  经过复印机时,正在影印的曹小姐对我说:"周总把案子交给你了?"


  "是啊。"


  "你好厉害。"


  "哪里。"我笑了笑。


  我的个性是如果害我的人是个美女的话,我还是会对她笑嘻嘻。


  回到座位,拿出那份招标文件,只看了几页,便开始唉声叹气。


  我干吗逞强呢?没那种肛门就别吃那种泻药啊。


  拿起笔,在文件内页写上:笨蛋、活该、罪有应得、自作自受……


  骂到词穷后,便愣愣地盯着文件内的工作项目,开始发呆。


  "咦?"李小姐经过我桌旁,"这个案子很难做哦。"


  "嗯。"我点点头。


  "不过你应该可以搞定吧。"


  "当然没问题。"


  看了看李小姐,我不禁悲从中来。


  我的个性是如果连在不漂亮的女孩面前也要逞强的话,就会觉得悲哀。


  "一起吃中饭吧。"李小姐说,"小梁和礼嫣也要去。"


  原本听到"小梁"时,我皱起眉头,但听到曹小姐的名字后,


  我迅速站起身说:"好。"


  难得可以跟曹小姐吃饭,我一定要掌握机会多说话,好好表现自己。


  走出大楼后,小梁提议去吃什么有机蔬菜,我说:"干吗要吃素?"


  "吃素好啊。"小梁说,"而且有机蔬菜无污染,不洒农药。"


  "如果是爱干净的猴子,在丛林中一定会很难过。"我说。


  他们三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看着我。


  "什么意思?"小梁问。


  "猴子整天在丛林里荡来荡去,很容易弄脏啊。如果猴子偏偏爱干净,


  岂不是过得很痛苦?"我说,"习惯脏并喜欢脏的猴子才会快乐。"


  "这跟有机蔬菜有什么关系?"李小姐问。


  "现在的蔬菜几乎都洒农药啊,而且食物也通常有化学成分。如果你


  从不吃含化学成分的食物,不仅没抵抗力而且也很难找到东西吃。"


  "原来如此。"小梁对我说,"所以你不是爱干净的猴子?"


  "当然啰。"我说,"我已经习惯脏了,正朝喜欢脏的境界迈进。"


  "可是我是爱干净的猴子呢。"曹小姐说,"而且我一直吃素。"


jankex - 2006-12-16 18:00:00
《亦恕与珂雪》第四章 逞强(5) 
轮到我停下脚步,变成急冻人了。


  "那我们去吃素,来不来随你,不勉强。"小梁笑着说,眼神很狡黠。


  混蛋,我被耍了。




  我怎么这么迷糊呢?连曹小姐吃素这种基本资料都不知道。


  可恶,头皮尴尬得又麻又硬。


  不过这样刚好可以硬着头皮跟去。


  进了那家标榜不含农药的店,我们找位子坐下来。


  我和李小姐坐一边,小梁和曹小姐坐对面。


  "礼嫣。"小梁拿起她的碗,"我帮你盛饭。"


  "谢谢。"曹小姐微微一笑。


  可恶,竟然被抢先了,而且礼嫣是你这家伙叫的吗?


  正在悔恨不已时,李小姐把碗递到我面前。


  "干吗?"我转头问她。


  "帮我盛饭呀。"李小姐说,"连这个基本的绅士礼貌都不懂。"


  "这么小的碗够你吃吗?要不要我帮你换大一点的碗?"我说。


  "你找死呀!"李小姐笑着拍一下我肩膀。


  菜一道道端上来,但我觉得每道菜的味道都差不多,于是吃得有些闷。


  夹起一根长长的东西,却掉了两次,索性放下筷子,用手拿着吃。


  "果然是不爱干净的猴子喔。"小梁笑着说,"怎么用手呢?"


  "用手跟爱不爱干净有什么关系?"我说,"这些菜在煮好端上来前,


  已经不知道被厨房内多少只手碰过了,你还不是照吃。"


  "那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你真是执迷不悟。印度人早就看破这点,所以才用手


  吃饭。正因为他们顿悟较早,所以释迦牟尼佛才会出现在印度啊。"


  我说完后,他们三人又愣住了。


  "还是用筷子吧。"过了一会,曹小姐对我说。


  "对啊!"小梁立刻接着说,"印度有释迦牟尼,我们有孔子啊!难道


  孔子会输释迦牟尼吗?更何况筷子是我们的国粹!"


  什么跟什么嘛,胡说八道。不过我还是听曹小姐的话,乖乖拿起筷子。


  说来实在令人泄气,我很迷糊、容易尴尬、爱逞强,


  但却不像小梁可以厚着脸皮。


  我的个性是如果吃饭时觉得闷的话,就会低头猛扒饭不说话。


  "听说周总叫你接一个很难做的案子?"小梁问我。


  "难不难做是因人而异。"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开始戒备,


  "就像狗很难制伏狼,但老虎却可以轻易做到。"


  "是喔,那得恭喜你了。"


  "恭喜?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吗?"我说,"是不是你要辞职了?"


  李小姐咳嗽一声,好像噎着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周总上星期说过,"小梁继续说,"接这种案子会有额外的奖金。"


  "所以呢……"


  "那今天这顿饭……"小梁没把话说完,只是贼兮兮地笑。


  "怎样?"


  "没事。"小梁耸耸肩,"毕竟赚钱不容易。"


  "今天我请客。"我说。


  我的个性是即使明知对方用的是激将法,我还是会逞强。


  "这怎么好意思呢?"小梁又是皮笑肉不笑。


  "大家同事一场,就当做替你送行。"


  "那你可要失望了。"小梁哈哈大笑,"我还要在公司待很久很久。"


  "你想待,老总还未必想留……"


  话没说完,李小姐拉拉我衣袖,示意我别再说了。


  结完账,我身上只剩一百多块。


  走回公司的路上,愈想愈闷,过马路时甚至想闯红灯。


  回到办公桌,看到那份招标文件,双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过了一会,心想得振作,要化悲愤为力量。


  于是整个下午都在公司里四处找资料,写服务建议书。


  狠狠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呼出胸口那股郁闷气时,听到曹小姐说:


  "快五点了,怎么还不下班?"


  我吓了一跳,直起身子,抬起头看着她。


jankex - 2006-12-16 18:00:00
《亦恕与珂雪》第四章 逞强(6) 
"我来跟你说我要下班了。"她微微一笑,"还有,谢谢你请吃饭。"


  "不……不必客气。"我说话还是吞吞吐吐。


  "那,明天见。"她挥挥手,"Bye-Bye。"




  我连挥手的动作都有些僵硬,好像右手已经被打上石膏。


  而且Bye-Bye也因紧张而没出口。


  过了一会,李小姐也走过来说:"五点了,怎么还不下班?"


  "你第一天认识我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总是努力不懈、尽责敬业吗?"


  "我来跟你说我要下班了。还有,谢谢你请吃饭。"


  "怎么这么客气呢?一顿饭而已,不要放在心上,知道吗?"


  "那明天见,Bye-Bye。"


  "Bye-Bye。"我用力挥挥手,"有空再来玩啊!"


  再做一些收尾的工作,然后把招标文件收入公文包,准备下班。


  离开公司大楼时,已经五点半了。


  走到那家咖啡馆前十公尺,停下脚步。


  今天要进去喝咖啡吗?


  我想还是不要好了。


  右手举起公文包遮住脸,放慢脚步,低着头继续前进。


  虽然不想喝咖啡,但很想知道那个学艺术的女孩是否还在?


  因此我的眼睛一直往右下角偷瞄。


  当我瞄到一个直挺挺的腰部时,不由得停下脚步。


  将公文包缓缓上移,依序看到胸部、肩膀、后颈、左脸……


  没错,是那个学艺术的女孩。


  她正低头作画。


  我驻足半分钟,决定压抑想看她画些什么的念头,继续向前。


  走没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我说。


  抬头一看,竟然是咖啡馆的老板!


  "为什么不进来?"老板说。


  "今天有事要忙。"我有点不好意思,放下右手高举的公文包。


  但我突然想到,我干吗要觉得不好意思?我又没欠他钱。


  "进来吧。"


  "不好意思,真的有事。"


  "如果是因为上次的事,那么我道歉。"


  "上次什么事?"


  "我说你是处男的事。"


  "喂。"


  "其实我说错了。"


  "没关系,知道错就好。"


  "事实上,没有男人是处男,有的初夜给了左手,有的给了右手。"


  "喂。"


  "进来吧。"


  "No。"


  "干吗说英文?"


  "我以为你听不懂中文。"


  我和咖啡馆老板站在店门口,像两大武林高手决斗前的对峙。


  高手通常是不轻易出招的,我们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先出招。


  "我明白了。"过了一会,他终于出招。


  "明白什么?"我采取守势,谨慎接招。


  "你身上一定没钱。"他凌空突击。


  "我有钱!"我因逞强,招式已乱。


  "不然你一定很小气。"他改攻下盘。


  "我大方得很!"我收招不及,脚下踉跄。


  "那为什么不敢进来?"他化拳为掌,气聚丹田,直攻我胸前死穴。


  "谁说我不敢?"我感到胸口一阵郁闷,脱口而出,"我进去!"


  "承让了。"他抱拳行礼。


  "……"


  他走回店里后,我还愣在当地,调匀一下内息。


  隔着落地窗,学艺术的女孩正笑吟吟地对我招手。


  我推开店门,直接走到她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


  "你前两天怎么没来?"她问。


  "因为没上班,所以懒得出门。"


  "哦。"她又问,"你在这附近上班?"


  "是啊,走路不用十分钟。"我看了看她面前的画本,问,


  "你刚刚在画什么?"


  她急忙合起画本:"这两天画的东西不好,见不得人的。"


  我看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笑了笑,没再追问。


  老板在我面前倒杯水,我顺便点了杯咖啡。


jankex - 2006-12-16 18:00:00
亦恕与珂雪》第四章 逞强(7)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这里?"


  "这里的视野很好。"


  "视野?"我看了看窗外,"捷运站前,哪有视野?"




  "很多人来来去去,我可以体验一下生活呀。"


  "生活?"我很疑惑,"在家里也可以体验啊。"


  "那不一样。"她笑了笑,"如果艺术家整天待在家里,很容易只活在


  自己架构的艺术世界里,这样可能会有偏执狂哦。"


  "是吗?"我又看了看窗外,"可是在这里只能看到人喔。"


  "人可是老天所创作的最复杂的艺术品呢。"她笑了笑,吐了吐舌头,


  "虽然缺陷很多。"


  "对了,你是怎样生活呢?"


  "嗯……"我想了一下,"我的生活很简单,工作和放假而已。"


  "你放假时做什么?"


  "我在写小说。"


  话一出口,我便有些惊讶。


  因为除了大东外,我是第一次跟人说我在写小说。


  "哦。那很好呀。"


  她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咖啡。


  "你好像不觉得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她的嘴唇离开咖啡杯,好奇地看着我。


  "我是学科学的人啊,写小说不是很奇怪吗?"


  "如果念法律的都可以当总统……"她放下咖啡杯,微微一笑,


  "为什么学科学的不可以写小说?"


  "说得好。"我竖起大拇指。


  看来一直困扰着我的亦恕写小说的理由,似乎有了简单的答案。


  她又凝视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转过头,说:


  "对不起。"她又吐了吐舌头,"我习惯了。"


  "没关系。反正窗外的帅哥很多。"


  "呵呵,我才不是看帅哥呢。"她伸出食指,指向马路斜对面,


  "你看,我车子总是停在那里。"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那辆曾看过的红色车子。


  "那里不能停车啊。"


  "我知道不能停呀。"她笑得很神秘,"所以我得经常看着窗外,注意


  是否有警察出现呀。"


  "原来你上次急忙跑出去,是因为看到警察。"我恍然大悟。


  "嗯。"她笑了笑,"我一面观察人群,一面注意警察,这样当我沉醉


  在美丽的艺术世界时,也不会忘了现实生活中还有罚单的残酷。"


  老板端着咖啡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我面前,并瞄了我一眼。


  我低头一看,咖啡上面浮着的奶白色泡沫,构成一根手指的图案。


  我很好奇,再仔细左看右看,确实很像手指。


  老板握住拳头,把拳头的中指指节接触咖啡杯,看起来像比了根中指。


  "很像吧。"老板说完后,就走了。


  可恶,这家伙竟然把奶油弄成中指的样子。


  "老板煮的咖啡很好喝吧?"她问。


  "嗯。只可惜人却怪怪的。"


  "是吗?"她笑了笑,不置可否,"不过他从不收我的钱。"


  "这么好?"我很惊讶。


  "我都是用在这里画的画,跟老板换咖啡。"


  "这样喔。"我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万箭穿心图,笑着问她,


  "不知道我这张图能换几杯咖啡?"


  老板突然出现在旁边,打开桌上的糖罐,舀起糖加入我的咖啡杯。


  "只能换几颗糖。"老板说。


  我正想顶嘴时,老板转头对她说,"你的咖啡已经抵完了。"


  "哦。"她应了一声,"真遗憾,我原本想再喝一杯。"


  "那你只好现在开始画。"


  "她付钱不行吗?"我插进一句话。


  "不行。"老板说,"她不能用钱喝咖啡,只能用画。"


  "哪有这个道理。"


  "如果你帮她付钱就可以,不过你并不是慷慨的人。"


  "谁说我不是?"我又逞强了,"我帮她付!"


  "谢谢。"她看着我,微微一笑。


jankex - 2006-12-16 18:01:00
《亦恕与珂雪》第四章 逞强(8) 
这眼神很熟悉,好像她每次想画东西时,都是这种眼神。


  难道她又从我身上看出什么了?该不会知道我是个逞强的人吧。


  我突然惊觉,身上只剩一百多块,根本不够付两个人的咖啡钱啊。




  "你等会儿。"我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准备拉开店门时,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只有四分钟。"


  "什么?"我转过身。


  "我磨豆到煮好咖啡,要四分钟。如果你不能在这杯咖啡煮好前回来,


  那我会自己喝掉这杯咖啡。"


  "你在开玩笑吧?"


  "开始。"老板转身磨咖啡豆。


  我冲出店门。


  停在亮着红灯的斑马线上,还有十二秒才会亮绿灯。


  绿灯终于亮了。


  我快步向前,冲到马路对面,闪过一个垃圾桶后,再往右跑了七八步。


  然后经过她的红色车子,进入骑楼。跑过五家店面,来到提款机前。


  喘口气,掏出皮夹,抽出金融卡,放进提款机,输入密码,领两千块。


  等提款机点钞票,拿了钞票,收好金融卡,放回皮夹。


  所有的奔跑动作,反方向再做一次。


  "多久?"一推开店门,我气喘吁吁地问。


  "三分四十六秒。"老板说。


  我松口气,走回位子,坐下。


  "你也违规停车吗?"她笑着说,并从桌上抽出一张面纸给我。


  "我……"我说不出话来,接过她递来的面纸,开始擦汗。


  "我要开始画了哦。"说完便拿起笔,摊开画本。


  我停止擦汗的动作。


  空气又突然散发出宁静的味道,我甚至不敢用力喘气。


  原本注视着她的目光,也慢慢收回,偏向窗外,怕会惊扰她。


  眼角余光瞥见老板把咖啡轻放在桌上时,赶紧转过头,


  将食指轻触双唇比了个"嘘"的手势。


  老板竟然也跟我比同样的手势。


  他转身回吧台时,脚步轻而稳,看来他的轻功也不错。


  "画好了。"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得意,


  "关羽初出茅庐时,酒尚温时斩华雄,我画完时,咖啡也还是热的。"


  "这是《三国演义》的描述,但其实是孙权之父--孙坚杀了华雄。"


  "是哦。"她睁大眼睛,眨眨眼,"这样会不会有损于我的厉害?"


  "不会。"我笑了笑,"你还是一样厉害。"


  "谢谢。"她笑得很开心,反转画,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看到一艘船,船边有只吐着舌头的海豚,似乎正在奋力游着。


  "海豚为什么要吐舌头?"


  "因为很累呀。"


  "累?"


  "海豚喜欢绕着船只游泳嬉戏,但若碰到一艘很大的船或是开得很快


  的船,那么坚持要绕船游泳的海豚,不就会游得很累很喘吗?"


  "所以这张画的主题是?"


  "《逞强》。"


  我果然又被她看出来了。


  "这张画可抵九杯。"老板又突然出现在我们旁边。


  "那就八杯吧。"她说。


  "嗯?"老板扬了扬眉毛,似乎惊讶她竟然不讨价还价。


  "因为只能是偶数。"她笑了笑,指着我,"这样我才能跟这位逞强的


  海豚,一人一半呀。"


  老板看了我们一眼,说:"好。"


  "学科学的人……"她边说边整理东西,"我该走了。"


  "嗯。"


  "以后别太逞强,这样会很累哦。"她收好东西,站起身。


  "好。"


  "那么明天……"她拖长尾音,"见?"


  "这个嘛……"


  "你忘了学科学的人应该有的霸气了吗?"


  "好。"我拍拍胸脯,"明天见。"


  "你又逞强了。"她挥挥手,说,"Bye-Bye。"


  她拉开门离去时,门把上的铃铛声听起来很兴奋,并不尖锐。


jankex - 2006-12-16 18:01:00
《亦恕与珂雪》第四章 逞强(9) 
她刚离去,我立刻起身走向吧台结账。


  "你以后还是常来吧。"老板说。


  "为什么?"




  "你在的话,她画的画会更好。"


  "是吗?"我想了一下,"你算便宜一点,我就常来。"


  "好。"他倒是想都没想。


  "真的假的?"我有些怀疑。


  "如果你能让她开心,我一辈子帮你煮咖啡都甘愿。"


  说完后,老板便转过身洗杯盘。


  我拉开店门时,门把上的铃铛声听起来,却很困惑。


jankex - 2006-12-16 21:43:00
《亦恕与珂雪》第五章 追求(1) 
连续几天,我的脑袋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白天用浅显精确的文字构成服务建议书的内容,


  晚上则用感性柔软的文字书写《亦恕与珂雪》。




  "她转身离去的那个冬天,气温寒冷异常,仿佛是她的背影,带走了


  所有的温暖。而从我眼角不经意溢出的泪,也迅速在心里结冰。"


  这是只有晚上才可以出现的文字。


  如果在白天,我不会把异常寒冷的冬天归咎于爱人的离去,


  我只能由推论得出,那是因为反圣婴现象(La Nina)让冬天更冷。


  而我待在那家咖啡馆的时间,正好是日夜即将交换的时段。


  这几天学艺术的女孩都比我早到,如果她看到我,会跟我招手;


  如果没看到我,我也会主动坐在她对面的位子。


  当她看着窗外或低头画画时,我会从公文包拿出服务建议书继续工作。


  偶尔我们说说话,聊聊天,话题通常围绕着她的艺术世界。


  说来奇怪,我一跟她说话时,思绪便常会进入《亦恕与珂雪》。


  回到家后,我会关在房间内,坐在计算机前。


  先甩掉白天时应用大量逻辑文字所产生的厚重感,准备写小说。


  这有点像从战场归来的武士脱去一身盔甲,开始磨墨画画。


  如果累了,就狠狠伸个懒腰,或是看着墙壁发呆。


  我的房间采道家式装潢,以无为而治作原则,因此墙上没任何东西。


  除非想喝点水,否则我不会离开计算机前。


  起身走出房门,看见大东与小西正在客厅看电视。


  大东苦着一张脸,小西的脸则像是新闻主播在报导空难时的脸。


  我脚步放轻,慢慢走近冰箱。


  "喂。"我拿了罐咖啡走回房间时,大东叫住我:"坐下来看电视。"


  "我要回房间写小说。"我没停下脚步。


  "现在不要写小说,来看电视!"大东看着我说。


  "为什么,你要妨碍,别人的,自由意志呢?"小西看着大东说。


  "……"我看着大东与小西,不知道该向谁说。


  "没有啊,我只是……"大东搓揉着双手,嗫嚅地说,


  "只是要他别太累,写小说慢慢来,偶尔看点电视休息一下。"


  "你不是老是叫我要……"


  我说话的同时,看见大东对我摇摇头,并伸出右手食指。


  他的意思应该是说可以抵消掉一天的房租吧?


  "要好好照顾身体吗?所以我决定听你的话,休息一下,看电视。"


  我的反应还不错,讲话像紧急刹车后突然右转的车辆。


  我坐在大东与小西的中间,转头轻声问大东:"是一天吗?"


  大东点点头。


  我很开心,又转头朝小西说:"你怎么不天天来呢?"


  "你欢迎,别人不见得欢迎。"小西似乎很哀怨。


  "乱讲!"大东提高音量,"我很欢迎你啊。"


  "扬帆而去,是离开陆地,不是欢迎沙滩。"小西竟然说了深奥的话。


  "我……"大东涨红了脸,说不出话。


  "这样太浪费了。"我脱口而出。


  大东和小西同时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这样当然浪费啊,因为他们再怎么争执,我都只能抵消掉今天的房租。


  最好是小西天天来,然后每天出点小状况,那么我就不必缴房租了。


  不过我当然不能告诉他们这其中的奥妙。


  "这出韩剧在演什么?"我指着电视。


  我的个性是如果讲话太快说错话,就会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男主角是有妇之夫,女主角爱上他……"大东一面指着电视一面说,


  "而这个男配角喜欢女主角,现在他正要阻止女主角跑去找男主角。"


  大东说得很详细,但我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感兴趣。


  "你难道没有自尊了吗?"电视中男配角拉住女主角的手,气急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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